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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陈绍曾诗后 宋 · 孙觌
葛亚卿给事初第时,赋律诗百韵贽枢密蒋公,一时士大夫传写,几于纸贵矣。
此陈绍曾诗以百韵见,今日三读感叹云。
绍兴戊辰十月既望,晋陵孙某题。
福州教授壁记(绍兴十九年正月)(1149年1月) 南宋 · 洪迈
自庆历诏书,郡国大抵悉有学,而立官教授则由熙宁始。
然服岭以南,草山小州若被边初郡,或自诡偪仄,或生长兵间,虽与闻德音,或谦让未遑也。
至崇宁、大观,乃极盛。
凡版在职方者,必建学如中州。
教授虽秩卑,吏部勿敢豫,必宰相自推择,而大郡多至四三员,文风张施,古无有也。
陛下宅天命盖十有六载,立太学,置博士,悉还太平之治,而郡国立学除吏,复一切如先朝时。
福于东南最大,为督府,自平时最多士,故领袖学官者员多,类以进士高第得左官铮铮󲦤绅间者为之。
绍兴十八年十一月癸巳,鄱阳洪迈至。
十二月辛酉,建安刘祥至。
迈捷取径路得一第,刘君以《易》书合上意,顾得之皆非所谓高进士选者。
惧不称时,相与言曰:「我曹特幸耳,若又饫其家而饥其徒,弗学之问不可」。
乃旦旦坐直庐,稍挈纲维,苴补破坏。
凡泉谷之在民未入者,上诸二千石,悉索之,移长度于计台,取振其所乏,廥廪颇益实。
峨冠束带,朝莫必谨,毋敢不谒而归。
既略定,有士前曰:「自吾学张官至今若干人,名数具在,倘仍弗纪录,惧其年多而莫知也,愿石而刻之」。
予曰:「诚然」。
吏以文书来,顷而籍至,则某人某人,皆在不遗,于是志诸壁,而由夫林君迪始。
十九年正月十四日记
或:《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作「咸」。
又「让」作「逊」。
⑴ 《古今事文类聚》外集卷一三。又见《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二八,《洪文敏公集》卷六。
朋溪双莲记 宋 · 孙觌
徽猷阁待制董公令升,卜居宜兴县治之北五里,面南山,俯流水,筑室居焉,自号朋溪。
溪之南有废田数十亩,地污下,与荆溪水漫而为一。
公捐原直以取之,规为大池,植莲其中。
夏秋之际,华叶芬敷,繁红蔓绿,风濯雨洗,弥满四际。
如烟盖云幢,霓旌羽扇,错出乎珠宫贝阙之间。
世传所谓芙蓉城者,不能过也。
未几,忽产双莲,奇姿殊状,创见一时,游客聚观太息,公亦未之奇也。
越明年,复生骈头并蒂,繁丽丰硕,翘然特出众华之上,公始异之。
客曰:「古有至人,结茅宴坐,山灵为之筑垣,一夕而就。
如不见容,则移文勒回俗驾,鬼啸于梁,枭鸣于树,妖狐夜嗥,群鼠昼出,不得须臾宁焉」。
公世家青社名园,甲第为东州之冠,南北阻绝不得还,聚数百指侨寄异县。
其母齐安郡太夫人思望故里,壹郁不乐,公稍依仿旧制,营一亭于舍旁,手蓺木芍药、众香草环之,物色良是。
他日帅诸幼奉板舆以游,太夫人欣然悟笑,如过故家,饮酒欢甚。
自是晨夕燕嬉,率以为常。
比捐舍馆,葬有日矣,方冬大寒,发一花,千叶重跗累萼,艳丽殊常。
送客惊异,以谓木芍药公所手种以娱亲者,殆纯孝之感。
及是,双莲又出池中,凡三年三见之,繄公隐德高行,不愧于屋漏,故溪神土伯,相为守护,呵禁不祥;
草木效灵,间见层出,真家庭之盛事伟观,不可尚已!
昔周公得禾异亩同颖,以名其事;
至于芝九茎,木连理,茅三脊,神奇之产,纪于书传,班班可考,皆非偶然者。
公图以示余,俾书其后。
绍兴十八年八月日,晋陵孙某记。
宋故令人傅氏墓志铭 宋 · 孙觌
令人傅氏,故赠右通义大夫郤公讳宝之妇,今左中大夫、直秘阁名渐字子进之妻。
皇考讳璋,世家大名府之清河县,以行义称州里,为长者。
令人蚤慧夙成,趣舍异他女,父母爱所钟,择所从,而中大公方以文艺秀出一时,遂归之。
令人入郤氏,奉尊章,羞宾祭,接遇属人,皆有仪法。
当是时,中大年少锐于学,令人斥簪珥资遣而勖之,曰:「往卒业,为亲荣,无以家为恤」。
未几,中大释进士褐,累阀阅,典方州,奉使一路,名迹隐然,为缙绅之望。
令人凡五封而赐今号,可谓盛矣!
傅氏河朔大宗,与郤公同乡县。
更靖康、建炎之乱,南北阻绝,中大宦游倦而归,方议所向,令人曰:「吾夫尝为县于无锡,辛道宗拥数百卒平钱塘之叛,次嘉禾而溃,围吴门不克,蹂常、润两州残之,而无锡介居其閒。
中大挟一骑入贼中驰说群凶,谕以祸福,拥护出境,秋毫不犯。
邑人方德我,盍往家焉」?
于是筑室梁溪之上。
堂奥崇敞,门闼靓深,手蓺花竹环之。
岁时夫妇坐堂上,诸郎袍笏烂然,妇孙进拜称寿,门内䜣䜣如也。
闾里歆羡称叹,以为令人寿福逮未可量。
已而得病不可治,享年五十二,实绍兴十八年十月辛酉也。
令人孝友慈祥,出于天性。
翁有养子喜逋荡,数以游博破赀聚,翁怒笞责,令人在旁涕泣营解,既免而后止。
其后斥遣,则食饮钱帛赒之,终其身如一日。
两河陷覆,翁媪避地,閒关二千里,依中大于吴中。
令人喜抃趋迎,除治次舍,进旨甘,候燥湿,积十数年。
生养死葬,缮冢茔,共丧祭,如壮男子,不避寒暑。
治家严而有恩,遇媵妾不动声气,而细大毕入于规矩;
服御简素,不事矜大。
晚学出世间法,诵其书,能信践之。
疾益侵,顾视儿女,无甚怜之色,以后事属中大,晏然而逝。
生四男子:曰宗简,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前卒;
曰嗣武,右从事郎、徽州歙县尉;
曰绍宣,右从事郎、监严州神泉监,曰景平,通仕郎。
一女,适右迪功郎、添差湖州归安县尉李端友。
孙男女六人。
卜以明年二月庚申,葬于常州无锡县开化乡长泰里黄墓村原上。
中大饬其婿端友者状令人之行如此,来谒铭识其墓。
呜呼!
妇人女子有静专幽閒之操,行不下堂,笑言不出梱阈,非若公卿大夫治行劳烈,著见于天下后世,可书而传也。
然令人在家为淑女,既嫁为孝妇,为令妻,教诸子,皆嶷嶷自立,无子弟之过,为贤母,是故不可以无铭也。
铭曰:
妇德之茂,内治以兴。
孰相君子,有仪有声。
烈烈大夫,出使典州。
宠禄光大,克对无羞。
命书五色,象服之华。
锦橐玳首,来告于家。
送车空巷,没有馀荣。
孰䌷女史,以考我铭?
宋故左朝议大夫致仕孙公墓志铭 宋 · 孙觌
左朝议大夫致仕孙公讳畋,字无逸,绍兴二十一年八月戊子感疾卒。
诸孤卜以明年三月丙申,奉公之丧,合葬于宜兴县君山乡甑山元配苏氏宜人之墓;
又以公历官行事、年寿卒葬月日为书抵族父某,请所以志其圹者。
孙氏世家金陵,宋兴,王师下江南,公之五世祖讳潭,徙常州之武进县,家焉。
生六子:曰诂,与其子立之,俱以经明高行为一州之望,里人不敢斥其名。
号大、小先生以别之,于公为高祖;
次曰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于觌为高祖。
故觌视公为同五世祖兄,乃序而铭焉。
曾祖贯之,封朝奉大夫;
祖昌龄,由御史府出典三州、提点两浙路刑狱、转运副使。
当是时,大夫公尚无恙,父子白首,官号亦同,佩服皆三品,所部十五州,安车往来,贤士大夫咸赋诗纪其事。
父昪,和州含山县尉,以公贵,赠右朝议大夫;
母宜人邵氏。
朝议蚤世,宜人守节自誓。
三男子:曰畸、曰畛与公。
方在童丱中,顾见里巷群儿徵逐游戏,无一人读书受学者,亟提诸幼还宜兴依外氏;
斥卖簪珥,求师教子;
夜治丝枲,坐其旁勉之。
既任戴冠,遣诣庠校从先生长者游。
未几,文艺烨然,秀出一时。
公与畸相继占上第起家;
畛亦贡礼部,而以奉旨甘,营数百指之养,不果卒业,德齿俱尊,名善士。
于是中外宗姻歆慕称叹,以宜人教子为法。
公学尤邃于经,危坐覃思,至不知向人所在。
读《中庸》,至「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则拊案起立,胸中洞然,如咽去鲠。
属文辞,典重不浮,而辩于说理。
政和二年试上舍,第五人中第,授登仕郎、泗州司工曹事。
七年,升文林郎、除郑州州学教授。
宣和四年,用荐者改宣教郎、监太医局熟药所。
坐小法,贬秩一等。
六年,知宣州南陵县丞。
渊圣皇帝即位,迁奉议郎。
今上绍兴元年,以承议郎知临安府钱塘县。
公居官侃侃,然廑身奉职,未尝出一语谄事其上,以求说己。
在泗州,同寮争进取忌,公名第出其右,则訹郡将以閒染公。
公笑曰:「一荐状于我何有」?
纵所为不问。
后将至,察其妄,首荐公。
剧贼张遇兵压南陵境上,吏民惊骚,空县逃去,公与令坐听事,相对终日,贼觇知无所掠,由池阳路而旋。
刘光世奉诏追讨,闻公名,檄主军饟。
贼平,公有力焉。
上移跸钱塘,百役毛起,府尹治次舍,符县鸠材数千章甚急,公请撤湖上废寺十数区,可不劳民而办。
已而千艘浮江而下,尹席益病其隘,檄公与仁和疏漕渠以纳之。
公谓益曰:「治沟洫,备水旱,县令职也,而兵火创残,疲瘵犹未堪事。
今遽兴河役,以称使过客,非急务」。
益惭而止。
户部侍郎胡世将言:「州县不时之须皆非经数,奸吏并缘,人不堪命,可校一岁用缗钱米帛若干,均之两税,而尽罢无名之敛」。
公曰:「两税既增,他日谋利之臣暴敛复起,自我作俑,而民益困矣」。
议遂格。
中贵人诣公请事,公不答。
俄领皇城司,嗾逻卒摘县吏之受赇者以闻,欲并中公。
诏送廷尉,卒不得公毫发罪,犹免所居。
公议藉藉,讼公非罪。
差建康府粮料院;
未赴,改知湖州安吉县。
丁母宜人忧,卒丧,签书镇江军节度判官,就除提举江南东路茶盐事。
前使者岁除奏课,例张空最上之朝,增秩赐金无虚岁,比公上计,吏抱牍请循故事,公惊曰:「使吾罔上侥赏耶?
一毫不敢欺也」。
具以实奏,寮吏惊服。
每行部,延见吏属,治有状,或得于一言,不由绍介,皆被慰荐。
有鬻爵为石埭尉者,屡请贵人书属公荐,公曰:「石埭不惟污吾笔,而同荐之士必以哙伍为耻矣」。
代还,请宫祠。
岁满,上书纳禄,守本官致仕,是岁绍兴十八年也。
积官至左朝请大夫,享年七十二。
公性冲澹,寡言笑,承上接下,心平气和,不见愠喜。
至守一法,持一议,如山岳然,亦不可移夺。
平居察人材鄙贤不肖甚详,而臧否不出诸口。
少孤,事母六十年,心意几微,辄逆得之,菽水欢然,虽五鼎之养不过也。
事寡嫂,拊嫠妹,畜孤甥,恩敬甚备。
廉靖寡欲,岁时问遗,非亲友之馈不受。
尝困窭矣,凡有称贷,不以久近戚疏,必尽偿乃已。
江东代归,某往候,公以杜门高卧为终焉之计。
某曰:「兄以晚遇,方为世用,何遽如许也」?
公曰:「羊叔子勋名,逮今照人耳目」。
且云:「人生不如意事十尝七八,在世谛中固然。
顷令钱塘忤中贵人,几陷大罪,比使江左,石埭劫请,卒不予,又触权要之怒,吾惧及焉,不去何待?
非事高蹇者」。
某太息久之,曰:「非所及也」。
公晚喜读《庄》、《列》、佛书,晨暮不去手。
其视得丧宠辱如此,盖所谓得其所以言者。
八男子:曰仰,右从政郎、太平州司法参军;
曰价,右修职郎、平江府司法参军;
曰价,将仕郎;
曰傃,右迪功郎、楚州盐城县尉;
曰佐,曰伟,曰杰,曰偕。
孙男女十八人:男曰庭玉、庭圭、庭秀、庭扬、庭询、庭玘、庭操、庭诲、庭老。
女适柴,馀尚幼。
公初感风痹疾閒,自饬后事棺衾之属。
顾诸子曰:「非谓汝等不能办也,第恐丧死过厚,不副吾平生简俭之素」。
属纩之际,无一语谬乱。
某少兄一岁,仕亦并时,而学力不足以禦外物,数蹈危机,竟书罪籍。
兄材大而气刚,志得道行,发明利器,岂止一部使者?
而意有所不适,遂投绂以归,高风绝尘,可为世范。
书而刻之,岂特以慰孝子之心?
铭曰:
謇謇孙公,廊庙具兮。
发迹儒科,践祖武兮。
引吭一鸣,鸿鹄举兮。
排云直上,天尺五兮。
酸咸殊嗜,若丹素兮。
适越鬻剃,荐章甫兮。
畏途如漆,不容步兮。
苍茫无形,眩海贾兮。
滔山触天,叠万鼓兮。
屹然中立,独砥柱兮。
驾言归欤,卧环堵兮。
瞻彼西山,颊笏拄兮。
流行坎止,适其所兮。
脱冠不御,挂神虎兮。
笑视金玉,若粪土兮。
家传一经,自鼻祖兮。
蛰蛰诜诜,豹隐雾兮。
旁营万室,识公墓兮。
宋故左中大夫赠特进邵公墓志铭 宋 · 孙觌
邵氏世家金陵,南唐国除,徙常州宜兴县。
至公四世,皆以儒学传其家,故多名人在世议中,而公与二兄尤称于天下。
绍圣、元符閒,朝廷崇尚经术,推选四方髦俊,聚之太学,而举开封进士亦无虑数千人。
公试开封中第二,伯兄柽试太学中第一,而仲兄彬亦屡荐于乡。
文誉蔚然倾一时,号「三邵」云。
公讳某,字叔承。
曾祖明;
祖直清,赠中大夫。
父询,以公贵,赠开府仪同;
妣荣国夫人钱氏,故知制诰公辅之从女弟也。
公儿时,钱公帅维扬,荣国归省,携以俱。
钱公熟视而喜曰:「儿有奇骨,真吾家宅相也」。
既冠学成,擢绍圣四年进士第,主江宁府溧水县簿。
代还,除深州州学教授。
深并边,椎陋少文,公日从诸生据一席讲说,教以属文辞之法。
耳濡目染,未几皆化,翕然中有司之尺度,于时擢科第者三人。
里父老相顾叹曰:「吾州固未曾有也」。
崇宁五年,用举者改宣德郎、广亲宅宗子博士。
满岁,移睦亲宅,除敕令所删定官。
书成,请补外,除蔡河拨发;
未赴,改河东西路提举学事;
又徙河北东路州县学事。
三舍法罢,就除知永宁军。
军俗朴野,少斗讼,而以赋役不均为患。
异时群豪擅事,挟一二老吏为囊橐,高下出入自其手,太守视成,署纸尾而已。
公至,属当造簿,公曰:「吾民族居相望,贫富相悉,至互相推校,不容独有侥倖者」。
乃召之庭,诸豪黜不用,不使一吏预其閒。
书札为符,杂置空札中,人探一札,得符者主其事,才一二,推文甲乙为差而注之籍,举军称其平。
于是燕山之役,调发民财以供军实,而贫民下户无秋毫之责。
代还,属时开边,天下多故,载糗舆粮,擐甲执殳,蹄踵遍道,公叹曰:「非吉徵也」。
始浩然有归志。
一旦具扁舟,不谋于家人,不告于朋友,浮汴绝淮而东,距里门乃止。
居岁时,又载其家入乡县,葺故庐居之。
明年,金人诱诸种,号百万,长驱河朔,遂陷京师。
又二年入淮南,渡扬子,经常、润,据钱塘,官寺民庐,所过焚灭,伏尸流血数千里。
而公方聚百指于溪上,曾奠枕高卧,不闻徵呼发召之警。
其先识见微,虽楚穆生、晋张翰不能过也。
呜呼!
风俗之坏,士大夫在闾巷者,为独言美行以峙声名,在朝廷者,又驰骛于空文以哗世取宠。
唯公居官洁身自好,不以闲剧为喜怒欣戚,虽以文行知训导宗子,编修法令,号中都官,而禄薄地寒,实同吏隐。
三任十年,循道守官,羸马敝裘,晨出莫还,未尝吐一词以自鸣其不遇。
御史中丞郭三益欲援公自助,曰:「南院御史,方求笃实信厚如吾叔承者」。
公曰:「平生不谈人过,峨豸触邪,非所顾也」。
故相黄潜善、吕颐浩、杜充,皆宗学同寮友,相善。
三人者更持国柄,书谒满门,公独无一迹。
参知政事陈与义,礼部奏召所拔也,移书问所须,公不获已,请宫祠,得江州太平观。
从兄朝请公榑,与年相若,又相好也,每以为官所羁,周走南北,相约蚤退为闲居之乐。
公以诗寄赠,有「相期六十傲林泉,屈指犹应十四年」之句,至是退休,五十九矣。
古人谓诗以道志,非空言也。
累转朝请大夫。
渊圣受内禅,迁朝议大夫。
太上皇践祚,迁中奉大夫。
官制行,以年劳转左中大夫、提举台州崇道观;
又提举荆州云台观。
赐三品服,封宜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遂告老,是岁绍兴十四年也。
公性淡无嗜好,宴坐一室,以书自娱,尤覃思于《易》,趋高领妙,得其所以言。
故于富贵宠利,不以干其心。
閒遇胜日,拄一策,徒步出门,与山翁释子、田父野老相尔汝于东阡西陌之上,颓然两忘其所趋,而有得于物外之适。
于是公与令人皆寿,八十发如漆黑,无一茎白者。
三子通朝籍,六孙亦以公奏任补官,扶行侍坐,袍笏如林;
印组累累,光丽夺目。
岁时伏腊,翁媪坐堂上,子孙环拥,缙笏跪起,罗拜膝下,奉觞称寿,喜笑欢哗,如丹凤领九雏,翔集于庭梧之上。
宗从咸会,纵观太息。
一门冠冕之华,当世缙绅莫与伦拟,何其盛也!
十五年五月十三日,感微疾,卒于宜兴私第正寝,享年八十一。
娶同县余氏,封宜人,累赠吴兴郡夫人。
诸孤卜以其年七月十七日奉公之柩,葬于县之清泉乡阳䌽山之原上。
子男三人:曰及之,朝奉大夫、新知信州;
曰守之,故右承议郎、通判临安府;
曰得之,故右朝奉郎、通判汀州。
孙男七人:曰輗,右从政郎、建康府句容县丞;
曰軧,右迪功郎、严州司法参军;
曰轺,右从政郎、平江府录事参军;
曰辀,右迪功郎、婺州司法参军;
曰轺,右修职郎、临安府新城县主簿;
曰辑,右迪功郎、建康府左司理参军;
曰辅,右迪功郎、徽州祁门县主簿。
孙女二人:适右迪功郎王宠、通仕郎章汲。
曾孙男女十九人:男曰初,将仕郎,次补、提、袼、襘、授、襜、衿;
女尚幼。
公没十八年矣,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今天子御极,恩加区内,公之子及之奉使典州,方为世用,再赠公特进。
一日过余曰:「先公墓碑,至今无辞以刻」。
乃出从子右朝奉郎纬状公胄出、氏名、爵里、卒葬终始,属余铭。
当靖康、建炎之乱,公卿大夫颠倒失据,逃死无所,惟公见几祸之先,趯然远去,高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一人而已。
某视公,丈人行也,知公为审,不敢以既老为辞,乃次第其语为铭。
曰:
世途昏险,昧昧不觌。
连衡交骛,据微钻隙。
捋虎婴龙,蹈险不慄。
一跌罹凶,草亡木卒。
矫矫我公,万夫之特。
识洞几先,起幽作匿。
有灶直突,积薪在侧。
泌泌影然,孰视弗恤。
趯然远去,去不待夕。
独立千仞,高逝八极。
楚醴不继,吴莼欲茁。
我岂区区,嗜酒谋食。
祸及如天,閒不容息。
独擅一丘,渔樵争席。
千载相望,今犹绍昔。
生虽有终,寿八十一。
馀光发耀,贯珠叠璧。
奕叶竞秀,兰薰蕙郁。
阳䌽之松,公手自植。
曰此佳城,可置万室。
右朝散大夫陆公墓志铭 南宋 · 陆游
陆氏自汉以来,为天下名族,文武忠孝史不绝书。
比唐亡,恶五代之乱,乃去不仕。
然孝弟行于家,行义修于身,独有古遗法,世世守之,不以显晦易也。
宋兴,历三朝数十年,秀杰之士毕出。
太傅始以进士起家,楚公继之,陆氏衣冠之盛,寖复如晋唐时,往往各以所长见于世。
而材略伟然可纪者,如公是也。
公讳宲,字元珍。
曾祖吏部郎中,直昭文馆,赠太傅,讳轸。
太傅两子:伯曰万载县令讳琪,县令生宿州符离县主簿赠朝奉大夫俨。
仲曰国子博士赠太尉讳圭,实生楚公,仕至尚书左丞,讳佃。
公,楚公第五子。
大夫早卒无嗣子,楚公命公后焉。
任为假承务郎,调台州宁海县丞,行令事,遇事立决,老吏宿奸畏慑缩栗,不敢辄动。
巫以淫祀惑民,悉捕置于法。
习俗为变。
会省丞官,父老送公出境,争赆金帛,公拒之不可,至或泣下,乃取丝一钩。
历杭州仁和县尉、越州司工曹,事以举。
为苏州长洲县,县号繁剧,且久不治,公至,从容如无事,而县以大治。
以最迁郎,就命通判真州事。
奸伏,申冤枉,号称神明。
州多大陂泽,用事者方兴水利,官吏人人怀希望,意谓且得厚赏。
公独不肯与,人莫测也。
而覆核多诞谩,遂置诏狱,惟公独免。
盗起青溪,张甚,至出大兵,监司知公长于治剧,共荐为随军勘计官。
军食漕浙江,公建议,潮汐赢缩不可必,请令士卒各持三日粮。
舟至龙山,果失期,赖以无乏。
而主将怒护舟吏,欲立斩之,莫敢争者,公独慨然曰:「江行与平地异,非吏罪。
且戮一人,众必大骇,怯者求死,强者委舟窜,立败事矣」。
乃议分所载,募民陆辇以行,舟遂轻,皆以时会,虽沙碛湍濑无害也。
众多其谋,而主将终以戾其意不悦。
凡与军事者皆超擢,独公更为通判登州,徙制置发运司干当公事。
未赴,除江南东路转运判官,实代兄中散公寘,当时以为荣。
部中饥,公便宜留上供米六十万石,损直予民,而籴于他郡,官无所亡失,而民赖以济。
避亲嫌,移提举京畿常平等事,与转运、提点刑狱皆置司陈留。
会金人犯京师,游骑突至,转运、提点刑狱仓卒避去。
故事,两司皆兼提举将兵及保甲,而常平司弗与也。
及是,公独不动,以便宜招集燕山戍卒数千,杂以保甲,日夜部勒习教,命旧将张宪统之,扼据要害。
虏既不能犯,而溃卒亦不为乱,措置号令,赫然有大将风采。
因间道上章自劾,且乞犒军。
诏释罪,从所请。
方是时,虏剽掠四出,陈留适当其冲,微公几殆。
议者谓宜出入兵间以尽其材,而公罢归矣。
屏居常州无锡县,读书赋诗以自适。
初甚贫约,公才具高,既不仕,因治产业,甫数年,家大赡足。
然取予有大略,不务苛碎。
凶年赈贷,至倾仓庾,无少计惜。
邻里疾病嫁娶丧葬,有弗给者,不待告而赒之,然必以暮夜,曰:「吾畏人知也」。
盖公虽退而家居,然有所为,犹卓卓如此。
使得尽其材于多故时,视古所谓功名之士,岂远哉!
初,太傅遇异人,得秘诀,服气仙去。
公晚而嗣其学,起居康宁,齿发不衰。
疾已革,犹不乱。
绍兴十八年闰八月四日卒,年六十有一。
官至右朝散大夫。
遗命葬太湖之东大浮山之原,以宜人徐氏祔。
宜人,尚书礼部员外郎君平之女,有贤德,善笔札文辞,先公二十有九年卒。
四男子:演,某官,仕以廉直称,亦以故不得志,后公十一年卒。
淙,某官;
洝,某官;
渲,某官。
一女子,适某官段彬。
孙若。
公既葬十有五年,淙等始属公从子某为铭。
铭曰:
以公之材,遭时艰虞。
驰骋功名,公盖有馀。
世方尚法,豪杰斥疏。
亦或知之,旁睨欷歔。
卒敛智略,老于里闾。
二十三年,燕及茕孤。
大浮之原,其下震泽。
春秋奉祠,世世无斁。
乞依例于大礼减半给赐奏(绍兴三十一年九月) 宋 · 赵士洪
并系绍兴府置司宗室,家贫累重,俸给微薄,养赡不给。
今年明堂大礼,大臣摄事,皆不及被差。
昨降指挥,大礼毕,锡予宗室自节度使至将军各减三分之一。
绍兴十八年大礼毕,士洪不差行事,尚蒙圣慈依绍兴十三年立定指挥减半给赐。
乞降睿旨施行。
谢赐历日表(一 代州作 绍兴十八年) 南宋 · 周必大
钦崇天道,初观玉历之成;
谨授人时,均下玺书之赐。
仰祗德意,俯佩恩荣(中谢。)
恭惟皇帝陛下辅相两仪,总齐七政。
大法协于五纪,克叙彝伦;
闰月定乎四时,靡乖躔次。
推本圣心之自,盖先民事之宜。
故此遐方,亦颁密度。
臣敢不深思奉顺,务称滋恭。
东作西成,行见京坻之积;
南洽北畼,岂惟正朔之同!
画记 宋 · 郑刚中
绍兴丁卯,承乏坤维,嘉州僧鬻旧书画于益昌,有绢画渡水罗汉一轴。
绢长二尺许,中破半幅为之,云是孙太古笔。
太古固蜀人,然以素不知画,其真伪不能辨,但用笔简易,铺次有伦,颇似善作五言绝诗者,篇小而意足,如所欲价售之。
事外或观书少休,必取过目,如是逾年。
戊辰,画随余归东阳,遂亡失。
居閒处独,念之不能忘,因志其大都于此。
十六尊者行临清流,立盂中者一人,置杖于水履其上者一人,背负尊宿杖而涉者一人,将济回顾者二人,脱履就涉者一人,坐而举足欲脱者一人,笠首后至者一人,溪之前则坐石上语者二人,旁立一人,濯足浣衣二人,浣已以衣置木杪者一人,举手招未渡者一人。
人物不及寸,而相貌衣服竟辄无一同。
呜呼!
为此者可谓能矣。
尝观韩退之《古今人物小画记》,谓在京师与独孤申叔弹棋胜而获者。
后至河阳,以示赵侍御,觉其戚然若有所感,问之,则曰手所摹也,亡之二十年。
退之举而赠之。
予伯祖中散公敏甫,庆历间仕宦于蜀,至今其家有花木翎毛,皆当时所得赵昌辈名笔。
窃自念素饱西南近七年,所收画惟此半幅,虽无侍御手摹之劳,然易以善价,较之弹棋而获者犹愈尔,特不知能再遇乎不也。
为之记叙,时读之如见画焉。
记旱(1148年8月11日) 宋 · 郑刚中
绍兴戊辰,岁无秋。
郑子硗田不数亩,在横溪之阳,旱穗犹可捋也。
八月十一日,与租客分取之。
是日大热,张小盖坐大田中,无林木可依,左右烘炙,去暍死无几。
忽自谓曰:「居无苦乐,随吾所安;
物无小大,生于所见。
以乐视苦,以大视小,安知今日焦热之非清凉也」!
既作是念,目前种种闲旷,阡陌委曲,如深檐广庑;
禽鸟往来,如幽人佳客。
一块之土,高于泰山;
一根之蔓,茂如乔松。
俯视蝼蚁蚯蚓之窍,亦邃然幽隐,有岩谷之趣。
微风入凋丛瘁叶之间,佳声飒然,小盖翻飞,而长空炽焰,已化为婵娟万顷之寒浸。
御风之兴,泠然不浅。
郑子然后知动静哀乐,穷通得丧,大率如是,当作一理观。
蜗角有绵蛮之国,非庄生过论也。
作《记旱(《北山文集》卷五。)》。
绍兴戊辰:「绍兴」原作「建兴」,按宋无建兴年号,当为「绍兴」之误。
绍兴戊辰绍兴十八年,与刚中生存年代符。
据改。
跋戊午岁吉州举人期集小录(1198年) 南宋 · 周必大
选士于里,登名天府,为之首者期集同举之人,礼也。
庐陵号士乡,故此礼尤盛,而今岁特盛焉。
永新左君淳熙己酉袖然居万人之上,今秋克复旧物,而其父母年方五十馀,二者皆近所稀有,其盛一也。
诚斋杨公、龙泉孙公,朝廷乡党之达尊,交以序美之,其盛二也。
每举士或有故不至,至或不多,多者十仅三四,今在坐乃五十人,其盛三也。
左君既具著于录,而附以坐客所赋诗,强予题其后。
老悖虽不能措词,窃有祝焉。
国朝天圣八年春,参政欧阳公以国学首荐冠名南宫,是年廷试榜眼则丞相刘公,其后鼎甲则侍郎郭公,中兴第五则资政胡公,至绍兴十八年,参政董公遂唱名第一,其他登甲科者犹未悉数也。
诸公勉旃,踵前贤之高躅,增吾邦之盛事,其在兹行乎!
庆元四年戊午日南至。
庐帅靖康勤王跋语(1201年12月) 南宋 · 周必大
宣和七年冬北虏入寇,十二月十五日壬子,徽宗得警报,遣内侍梁方平以七千骑守浚州,旧将何灌以万五千骑守河,而命节度使姚古为京畿辅郡兵马制置使兼都统制。
二十三日庚申,有旨内禅。
辛酉,钦宗即位。
丙寅诏略曰:「金人犯边,诸道兵马合入卫畿甸。
除沿边守禦人外,令京东、京西、淮南、两浙帅司于正兵并不系正兵内精选骁锐及召募武勇,委兵将官星夜部发,赴姚古使唤」。
明年改元靖康,正月一日丁卯,虏犯相州。
戊辰,犯浚州,方平望风奔溃,灌在南岸焚桥而遁。
时白时中为太宰,李邦彦为少宰,蔡攸领枢密,吴敏知院事,李桷同知,耿南仲签书,所谓排难解纷,不过羽檄召天下兵耳。
昔唐李德裕为相,请诏书付宰司乃下,自是号令明审。
本朝亦皆三省、枢密画旨处分。
今庐帅所被御前劄子五道,虽或二府拟进,然内夫人直笔者书之,用宝入递,大臣不与焉。
使当时有一德裕,必不如此。
第一劄,正月三日也。
至四日,宰执欲奉车驾狩襄、邓,中宫、皇子已行,因兵部李侍郎纲越次乞对,面除右丞,守城之议方决,故是日及五日无内批。
既而外攻内禦,事势益急,故六日复催兵,七日至再,八日又催。
战守虽备,而虏已傅城,相继请和,亦不暇督兵矣。
观淮西所遣副将李齐以印状具述到阙月日及帅臣刘僩跋语,则竭力勤王大略可见。
今僩曾孙复携以示臣,臣盖生于是秋,谨太息流涕书其后。
嘉泰元年腊月。
欧阳伯威墓志铭(嘉泰二年) 南宋 · 周必大
嘉泰壬戌六月甲午,庐陵欧阳伯威以疾不起,其妻金氏先葬城西能仁寺之西原山,卜十二月乙酉即墓右穿穴附焉。
其友曹生交显致伯威遗言,以状请铭。
予曰:生文美矣,抑伯威吾能言之,是负气节、有文章、安分义人也。
少与予同应举。
伯威学广才赡,锐欲拔蝥弧而先登,已乃连战不利,士悼其屈。
家故宦族,爱母弟铎,恣其费弗问,遂窘伏腊,聚徒为仰事俯育计。
名卿大家争延训子弟,时官闻名皆来礼请。
其间贤否不同,徇物必招谤,绝物或贾怨,君皎皎其躬,温温其容,束脩外毫发无预,物莫能浼,人自亲爱。
善论古今,间以谈谐。
尤工诗骚,涵泳锻鍊,启前人之关键,大篇短章随意所之。
待制杨公万里序其《脞词》曰:「鸟啼花落,欣然会心处,太白咽伯威诗,欲驭风骑气也」。
至于抄警句诵之。
泸溪王敷文庭圭、西溪刘孝廉承弼、教官杨愿皆诗豪,或以孟襄阳、贾长江比君。
他文率过人,尝著《遇谏词》、《蜂螫蜘蛛赋》,胡忠简公极力称奖。
一时名公推重如此。
胸次洞达,遇人无町畦。
逢酒辄饮,当酣适时,咳唾成珠玑,歌呼薄霄汉,不知世之隘身之穷也。
予在政府数欲官之,君谢曰:「欲吾数口无饥足矣,焉事虚名」?
逮予来归,而君视瞻茫洋,不复教学,箪瓢怡然,时时相过道旧。
以目眚疏曲生,亲玉友,步趋亦蹒跚,独豪气如初。
予每怜之,闻其卧疾,数遣医往视。
已殆犹策杖访曹生,索酒赋诗云:「旧游应好在,谁念此生浮」?
盖绝笔也。
平生篇什,《脞词》外分五编,号《漫成》、《遣兴》、《暮景》、《自娱》、《松筠》,别有杂著五卷、《见闻录》六卷。
伯威讳鈇,自号寓庵,世为郡人。
高祖登,以其子澶州通判粲遇恩赠奉议郎。
曾祖来,用举守本州助教。
祖元发虽不仕,而弟将作监丞珣靖康间以忠义著。
父宣教郎充,字彦美,擢绍兴壬戌进士第,戊辰岁卒官广西。
伯威侍母何氏,携诸幼,护柩千里,返葬永和镇,毕二弟三妹嫁娶,人以为难。
三子:玕、𬑻、矼,业儒。
二女早世。
孙四人:简、簬、籥、缺。
予与伯威、葛德源潨皆生于丙午,比岁宴集唱酬欢甚,有绘为三老图者。
前哭德源,铭其藏,今复铭君,何悲如之!
铭曰:
嗟乎伯威!
少慕太白,才不羁而行不亏;
中游饭颗,午不炊而乐不饥;
晚邻文昌,医不治平声而笔不衰。
贤哉若人众所推,今其已矣谁弗思?
后有式墓毋徒悲,尚酬以酒吊以诗。
朝奉郎李君琥墓碣(嘉泰元年) 南宋 · 周必大
予自少喜从前贤子孙游,非独典型可想,亦以其议论传世,足以发蔽蒙而资寡陋也。
往时李君西美来监吉之税务,气宇轩昂,论事风生。
所居官号卑冗,日与贾客贩夫较量锱铢,州家督迫于上,胥役渔猎于下,他人穷日之力救过不暇,君独知所取舍,商旅争出于涂,岁课日增,觞咏从容,如治闲曹。
家多古帖名画,客至时出示之。
闻人有善,称扬不已,遇有过失辄面折使归之正,以是人皆敬爱。
予益信故家风流果不同也。
自是各宦游,或合或离,殆三十年,而君即世。
将葬,其子师祖、晞祖以故人修职郎、监南岳庙王游状来请铭。
予方直禁林,诺之而未暇,今又将三十年,其子及游死亦久矣,君之孙咎持予旧书督践言。
予愧叹不已,乃为之书。
初,唐先主李昪生中主璟,璟弟珉封齐王。
开宝末,后主煜入朝,国除。
珉徙家淮西,有子曰铎,字用章。
用章四子,季仲宣,随其兄宰舒城,就买田地,遂为庐江人。
仲宣生执中,执中生虚一,即君曾祖也,尝应制科,终大理寺丞,赠左朝议大夫。
祖讳公麟,字伯时,元祐名士,终左朝奉郎,赠朝散大夫。
父讳□硕,朝奉郎、湖南提举常平,赠右中奉大夫。
母令人赵氏。
君讳琥,西美其字,幼传家学。
宣和七年,父致仕,补将仕郎。
建炎三年,授右迪功郎、虔州虔化尉。
未上,辟舒州桐城县主簿。
外艰去。
绍兴初,江西帅李回辟临江军新喻尉,群盗蜂起,君以捕治赏循右修职郎,寻监中岳庙。
十一年,实为税官,用羡课循右从事郎。
永新繁剧难治,监司选君摄令,游刃恢然。
方上辟书,会税官秩满,遂居吉州。
十八年调兴国军判官,荐员溢格,二十二年改右宣教郎、知江州瑞昌县。
邑大事丛集,君决遣如流,庭无留讼。
岁籍茶课济州用,而私商擅其利,峻法不能禁,君区处之有方,犯者自绝。
访元结废祠,新之。
二十六年代还,民造巨舰以送。
踰境即谢遣民,归之县为官舟,识君廉节。
转右通直郎,赐服绯银。
二十九年,签书清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假守惠州,阅半年而治效闻。
诸台聚番禺,君悉心营职。
贪吏忌其正,将满,会易帅,漕乘间谮君以事。
君避众怨引疾去,士庶饯送填道。
至南海神庙下,万目睽睽,君沥酒祷曰:「我若营私,举家当沦深渊。
不然,诬我者神其舍诸」?
登舟便飘然。
久之,诬君者皆有故。
三十年,转右奉议郎。
孝宗登极,迁右承议郎,再为昭信军签判。
乾道二年,转右朝议郎。
赣经齐述乱,人心易摇。
一日讹言纷纷,民争徙避,官吏亦具舟于岸。
君走诸营呼其长,谕以毋然,皆曰不敢,已而遂定。
后其守臣吴南老陛辞,上曰:「闻赣尝汹汹,微幕中有人,不挺乱乎」?
南老下车首及之,且曰:「当时恨未知君姓名」。
终更,通判邵州,未几以风痹求主管台州崇道观。
归治书室,营小圃,日引孙曾燕适其中,遂致官政,自号知足老人。
淳熙元年十一月壬子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七。
明年十一月辛酉,葬庐陵县膏泽乡龙须山北冈之原。
两娶赵氏及张氏、邹氏,皆安人。
二男:长师祖,迪功郎、连州司法参军;
次晞祖,今俱亡。
三女:归登仕郎张可大、进士饶大扶、承信郎胡元龄。
孙男四人:长咎也,见谓克家;
卓,早世;
次申、准。
女四人:长适乡贡进士文元鼎,次适刘仁季、王栋、葛延誉。
曾孙男三人:仲舒、温舒、苍舒,皆业儒。
女三人:长适方辉,二未行。
玄孙四男一女,俱幼。
君性孝友,兵火中负母骸南渡北栖于此,爱二弟圭、琮,未尝相舍,教育其男女,为毕婚嫁,无馀财而乐周急。
平昔不以秋毫干州县,介然而居,殆天性也。
铭曰:
世阅之光,风力之强,议论之刚,人或得一君兼长。
谁之不如外潜郎,才大用小名弗彰。
念昔不及铭其藏,刻文宰上传无疆。
朝议大夫赐紫金鱼袋王君镇墓碣(庆元四年)(1198年) 南宋 · 周必大
君讳镇,字靖之,姓王氏,其先陈留人。
曾祖润,赠中奉大夫。
祖履,元丰八年登第,徙居开封吹台下。
元符中为学官,上书论中宫废立,谪廉州石康令,仕至朝议大夫、知筠州。
父蕃,事徽宗历户部侍郎,钦宗方召用而京城陷,终延康殿学士、朝议大夫,累赠少师。
前母卫国夫人李氏、庆国夫人林氏,嫡母福国夫人赵氏,所生母宜人山氏。
君幼以门荫补将仕郎,再奏承务郎。
建炎四年,少师避地永州,卒于祁阳。
君方志学,奉母挈弟妹葬少师桂林。
弱冠躬耕南岳下,昼夜诵经史,胡文定公安国忘年接之。
绍兴十五年,调鄂州蒲圻丞,摄行县事,为政有方,民不忍其去。
十八年知安丰郡六安县。
穷边凋瘵,君御之如家人,出惟匹马一驺,即有拜授皆拒绝之。
江南猾民冒佃荒田辄数千亩,君躬按户籍,丁给百亩,于是流逋四归,愿耕者众。
二十三年知吉州吉水县,地广事繁,君平心遣争讼,不问强弱贫富,惟直是从,善良既伸,奸恶亦化。
二十五年丁母忧。
服阕,连签书贵州、郁林州判官厅公事。
凌铁起雷风间,甫定而王宣、陈元复作乱。
君适行郡事,集土丁,激以忠义,贼望风畏避。
容州以金帛饷贼,藤守宵遁,官军屡北,主将皆战死,摧锋军统班李宏亦被擒,惟郁林晏然。
终更,士民遮道。
其后十年李接境破城入去思一□至□。
乾道三年,复签书常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七年知赣州安远县。
水土恶弱,仕者非死即病,纪纲荡然。
税苗万五千斛,兵火后仅及其半,上司督取如故,例均诸乡。
君力乞倚阁,竟从之。
夏税折变,所在上三等户科麦而价重,四五等科油麻枋木而价轻,安远独反是,君始正之,下户皆受赐。
豪民佃山林三百谷,君毁其帖,听民樵采。
郭南省引溪水溉四百顷,有萧文炳者废陂而擅其利。
君部夫筑之,三日而成,岁以丰稔。
赣州多盗,诸邑团民兵,置队首、队长,徒扰无益。
君命五家为小保而置一柝,五小保为大保而置一鼓,各有长焉。
十六保则隶都保正,许置兵器,遇盗则击柝鸣鼓出兵器,每发辄得。
淳熙二年,调通判邵州。
始居于衡,改葬少师南岳下。
五年至邵,太守忌其正,谮君侵权。
帅信谗,移潭州,众论不平。
帅悔悟,乃与诸司檄君权知桂林林阳军。
八年还朝。
初,罗鬼国在真宗时常由广西入贡,其后大理、罗殿、自杞诸而马邕州,隔绝不通,闽商吴汝翼诱其人假市道蛮洞,以马叩沅州求互市。
守吕爱、吕胜己纵臾希功,皆坐生事免。
新将张端有亦非其人。
方调守,而潭帅吕椿荐君安重可用,堂选知州事。
诸司以罗鬼马既不售,必且寇边,檄君积木为栅,以杜其来。
君谓通涂固难尽塞,纵塞何人可守?
朝廷亦以蛮猺种落百数,不相统摄,安能越境而至,格不行。
旧募土丁二百充效用,率多游手。
君精择土著伉健者教以武艺,人人可用。
罢吏散监诸蛮,怒其赏赉不时,诬以劫夺,帅司追治甚急,蛮皆走险,君至则直之。
前都吏包遂者交结监司,补乡丁统辖,人畏之如虎。
有某氏女将嫁,赂媒妪绐取之。
君穷治,黔配岭南,并其徒论如法。
州之西曰便溪,又西曰崖门,又西曰若溪,前守开边邀赏,诱其长杀之,负固蓄憾,遣兵讨伐辄败。
君歛兵开示大信,于是蛮主杨再彤兄弟相率来谢。
沿边守臣专带溪洞都巡检使,提刑违法,命通判预其事,即其厅自置一司,欲因事诛蛮酋吴自由三子。
君固争不从,自由聚兵谋入寇。
君言于朝,明其无他,三子皆得释,通判寻获罪。
微君,一方被其害。
君将代,请祠,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既归衡阳,郡守刘清之以君才行闻。
上手记君名,且曰:「清之所荐必不苟」。
除提举荆湖北路常平茶盐公事。
谏官素恶清之,指荐士为妄作,命遂寝。
其后主管华州云台、台州崇道观。
绍熙四年六月十九日卒,享年七十有八,十二月十五日葬少师墓傍,其地在岣嵝峰之东。
君仕宦踰四纪,再为邑,三佐郡幕,端良清介,恬于进取,人悼其屈。
晚试郡,稍见所长,则已老矣。
平生无嗜好,不治产业,惟喜读书,于《诗》、《易》皆有论著。
谓《管子》八十一篇真伪相杂,定为《内书》,藏于家。
有《集西汉文录》二十卷,著述七百馀篇,号《覆瓿编》。
积官朝散大夫,赐服金紫。
娶陈氏,封宜人。
四男:长曰淮,今知永州零陵县;
次涖,道州永宁县主簿;
次准,举进士;
季桴,前死。
四女:长曰济,适向文简公七世孙公莹;
次漳,不肯嫁;
次汶,适邢锽,死,再归胡文定公孙荆湖北路安抚司准备差遣大常;
次章,适永州录参谢寿孙,死,再归衡州耒阳县令曾之谨。
孙男三人:榰、桧、榗。
女三人:槙、栓、榕。
淮以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刘德老所作行状走数百里泣拜请铭。
予知君旧矣,德老又贤可信,乃为铭曰:
为官择人,世独不然。
求则得之,弗求舍旃?
有美王君,素安铨调。
轺传方乘,烦言已噪。
有功未知,抱能未施。
心何怨尤,人自嗟咨。
我宣幽光,辞则无愧。
慰其子孙,亦劝吉士。
泛舟游山录 南宋 · 周必大
① 三 起乾道丁亥十月,止是年十二月。
乾道丁亥十月乙未朔,早,自白沙入小路数里,游云光寺。
寺亦华焕,登阁望六山如围屏。
欲少留,而提举常平李察院领客将至,留二小诗戏之云:「来如负弩先,去为乘骢避。
江祖一片石,留伴幽人醉」。
又云:「作者正七人(宾主正七人。),饮中空八仙。
长斋讵容醉,晋也合逃禅」。
遂同赵生过江祖兴道院,主僧行馀置酒。
访李白祠堂,但有废碑在壁角。
令行馀导至石边,攀缘而下,得小舟同泛清溪(《图志》云清溪自此方成溪。),水正碧色。
下浅滩数里至玉镜潭,水自南来,触岸西折,弯环可喜,深才二三丈云。
李白诗云:「江祖一片石,青天扫画屏」。
又云:「溪水正南奔,回作玉镜潭」。
皆实录也。
途中占小诗云:「清溪水色胜于蓝,祖石移舟下镜潭。
妙绝画屏并碧玉,谪仙不见与谁谈」?
晡时回至弄水亭,以五杯酌赵生,遍饮其从者。
晚闻赵守在九华楼上梁,就见之
丙申,赴州会。
丁酉,时侯、李仓再醵会。
戊戌,欲解维,会大风雨。
汤侍郎之子新行在排岸文林君涛、江西运干承奉君灏相候。
侍郎,辛未同知举也。
己亥,大风雨,夜行甚险。
庚子,早起四望皆银山,初不知夜雪如此。
诸公访别,已撑舟数十步,而风大不能进,复泊亭下。
叶江州经过,诸公强欲同会,遂冲浪解去,薄暮仅至清溪口巡检寨前。
连日本皆便风,但舟不可出溪,遂尔阻滞。
辛丑,雪晴。
早出江转至池口,即梁昭明太子所谓食贵池之鱼者。
有庙甚雅,而俗呼郭西九郎。
终日牵挽,夜泊戚家港。
壬寅,东南风大作。
辰后牵挽至李王河口,久之风定,抛过北岸,入长风夹而止,风色却转北。
此去皖公山百馀里,天色晴明,方见今为石龙山所隔。
癸卯,早至宣城洑抛江,午后入雁汊下口,遇二兄、十三弟、资上人,维舟置酒。
甲辰,为兄弟留一日,再置酒。
北风甚熟,溯流之帆如箭,予固应留也。
夜大风,极可畏。
乙巳,早与兄弟别。
北风粗可挂帆,才至上口遽止,牵挽过赵屯,望见皖公山。
夜泊汲阳洑,四无人烟,止可避东北风。
丙午,南风鼓浪,去留不可,迂二里入泊横峰港。
风益高,不徙则今夕殆哉。
丁未,早风静,抛江中流,望皖公山如狮象,戏作小诗云:「大婆岭独高秋浦,皖公山正望龙舒。
端如牛女隔天汉,不似彭郎近小姑」。
夜泊望江夹。
戊申,早行数十里,日欲晡,至孙公湾止。
登岸半里有数居民,地名九铺冈,去望江县十五里。
米尽,潭州客舟张氏送数升,以果实答之。
己酉,昧明抛江,已而北风作,过马当、烽火矶、小孤,扬帆甚驶。
午后风益高,晡时至交石夹上口而止。
是日凡三抛江,最后摇荡骇人,终夜波涛拍枕。
庚戌,风益横,白浪如山,夜不安席,仆樯以杀其势。
既而徙寓民居,终夕不交睫。
辛亥,风正北,以舣泊未安,趠白浪至湖口县。
县港仅能容舟,水稍落则不可泊。
主簿刘迪功绛、监税蔺成忠汉杰、权监鞠承节□、彭泽丞黄宣义炎、彭泽簿鲁迪功唐佐并相候。
黄丞,季文通判之子。
鲁簿,己卯年宣城所解进士也。
问渊明遗迹,云旧县有祠,去今县二十馀里。
唐末五代时徙今县,惟祠狄梁公,公亦尝令彭泽故也。
登岸过上钟石,至崇寿院,有澄轩下临钟石,而为张巽县尉所占,约寺僧访之。
山久榛芜,张自云近稍芟治,岩洞间多熙、丰、崇、观以来士大夫题字,其中一石高四尺,扣之硿硿然,东坡所笑者此也。
江水北来而浊,湖水南出而清,合流仅五十里方混。
无为子杨次公一联云:「浊浪自分清浪影,真山徒作假山看」。
语殊中的。
盖山前数石绝奇,巧而宏壮,全类假山耳。
张生饷㓠剁酒一杯,不能饮。
命车登岳庙。
岿然山之上,前列五峰,殿宇数层,殆百间,高处可望淮南五祖、二祖山。
次至下钟石、广福院,山路梗塞,攀缘而上。
亦有一石阔丈馀,可扣击,他石则否。
然则李渤所谓南声北音,亦未为无根。
向者齐山众石中独一石声,此磬石相应,东坡辨之详矣。
闻水涯尚有一响石,而线路临深潭,蔓草蔽之,予步往,几堕不测,当咋齿镌铭以为戒也。
山陬地稍平处,前临江湖,面对庐阜,左映井邑,右带淘河洲,若创一亭,当为湖口绝景。
江行望上下钟石皆截苍数十丈,及游其间,则岩穴亦有幽邃处。
晚留张巽饭,酬杯酒之惠。
壬子,风平而雨,扬帆掠大孤。
午后过长岭十馀里,遇盐船坏于岸,前日同至交石夹,商贾贪程,夜冒大风至此,遂触石,可为无厌之戒。
晡后次南康军,水殊未落,入泊寨中。
太守史硕夫奉直、签判赵无悔宣教及杨德起解元日新相候。
杨君,伯母尚夫人之从甥孙也。
终夜雨。
癸丑,欲游庐山,值大雨。
教授沈迪功元宪、录参吕从政竣、(吉甫曾孙。)司户□迪功汝舟、司理丁迪功惠乡、司法张迪功绍、星子令京文林镗、新武宁主簿陈迪功准及其子新上元尉矩、添差都监刘修武政、赵从义伯益、监赡军酒库孟修武允武及其子孝纯并相候。
刘政,处州人,尝为御龙直供殿伞,云在殿陛间识予。
晚赴军会。
甲寅,早,杨德起同其妇来,留食。
访星子令京,观三不欺堂。
京,豫章盐铺子也。
二十登科,初任临川主簿。
尝至民家,昼寝,梦若老媪祭己者。
既觉,则媪方祭亡子,视其貌与食品良是。
问媪子死之年月,正令生时。
此事盛传,而镗讳之,后询郡人,云果无此。
又过陈准主簿宅,登楼望庐山及星湾,有甲秀堂(用白乐天语。)对瀑布、香炉峰,其家藏黄太史绢写《金刚经》十七分。
乙卯,拂旦出西门,过开先路口数里,由别径入简寂观,宋陆修静先生故居也
其傍有岳庙,守者云先生炼丹井也。
已过,回步访之,深三尺,在田间,酌讫乃至观中。
陈贤良《记》云:观在白云峰下,其间一峰独秀,曰紫霄。
其北又有屏风山(今日云气未收,不能细览。),其前一里有鸡笼山(今俗呼鸡笼峰。)
观门有朝真阁(今废。),殿前有先生醮石,亦名礼斗石(今有为石陛以登。)
道藏石刻、铜天尊像、石磬、白云楼(经兵火,今皆亡。)
西涧悬瀑落于庑前(佳甚,庑亡。)
甜苦笋间岁一生,相传先生手种者。
邂逅章缋,自称官人子平状元之曾孙,知予中外族亲甚详,岂诈妄乎?
与之同过度仙桥。
《记》云许坚𣉜衣石在涧中,问道士则云沙石堙埋久矣。
进观连理树,次至先天观,次至祥符观。
旧名灵溪,《记》云三武士尝栖溪侧,汉武赐名,齐朝修创,南唐重修。
今石衢甚广,而屋宇极不振。
自此数百步即归宗禅寺,枞老来迎,饭而后行(馀具三月《记》中。)
道中有三军别祠,即所谓三武士,其名曰唐建威、李德殳、宋云刁。
正庙自归宗登山才里馀。
又其上八里则紫霄峰,峰顶有铁浮图九级,藏舍利,远望如枯木,而晋梵僧邪舍亦有坟在其侧。
又三里有谢景先草堂,乃杏林故地。
天气未佳,且无乡导,不果遍游。
杏林者,后汉董奉治人疾不取赀,使愈者人植杏五株。
然奉自有太乙观在山北,或曰杏林在此,而上升太乙观耳。
《记》又言归宗后峰半右石室中,有夏禹刻字,仅百馀,人无复至者。
过归宗,望紫霄峰亦有瀑布。
行官道约三里,入小路,访栗里,求醉石。
土人但云此去有陶公崖,无栗里。
屈曲行三里,遇数道人草庵,过庵背有崖占涧,醉石在焉。
仰视飞瀑披大石而下,甚为奇观。
石有坳处,俗云陶公枕痕也。
又指若虎迹者,其说尤荒唐。
尝记前人题诗云:「五字高吟酒一瓢,庐山千古想风标。
至今门外青青柳,不为东风肯折腰」。
惜乎不记其姓名。
馀具《记》中。
久之,复出官道访谢康乐经台,或云地属皇甫道人,已樊之矣。
次至黄龙灵汤院,败落特甚,而汤泉固自若,或题东坡和可遵绝句于壁间。
又十五里落路数百步至康王景德观。
观对天柱峰,倚凌云峰,兵火后殊草创。
其西有四庵一院,相去不远,而《记》中无所取,故不往。
夜宿山月轩,下临大溪,帘水所注也。
终夜如大风雨声。
丙辰,会庆节。
烧香毕,早同道士乔太和渡溪入谷五里至旧观基(《记》云隋开皇徙。),今为菜圃。
又半里至龙泉院,破屋数间而已。
又十里至董氏茅屋,疏食毕,望帘而进,此陆羽《茶经》第一水也,熙宁元年七月夏倚所记,信而有徵。
倚言过石磴路甚危,盖鸟道缘崖,其下即涧壑,又草木蒙密,须尽芟去乃能徐步尔。
倚所谓平石可坐数人者,正与帘对,过此则大石散乱不可行。
予跳跃其间,从者皆惊,逼帘溅沫噀人如雾雨,毛发凛然。
水初束于石峡,势犹未广,既而散布倾泻,虽冬深水缩犹为十馀派。
闻山后乃开先路,岂非与山半之瀑同源耶?
谷中若用两壮夫挟山轿则可代步,然屡涉溪流,春夏涨溢,亦未易进也。
今日予皆徒行,幸天气晴和,归路方有微雨。
回至山月轩,道士乔太和犹未饭,且言尝有雪霰谷中,不知也。
去观五里至荆林市,是为山北江州境,大风,人不能立。
晡时至侯溪市,入圆通崇胜禅院。
古有侯氏,故以名溪。
长老不在,首座祖胜潼川人,可与语。
同过旻古佛塔,谒西堂修谊,故人惟讷之兄也。
东塔广福院相去二里,寒甚不果往。
至磨院,风益甚,或云寺前水中有风穴,故多风。
饭罢,登至乐亭(在法堂后。),观李后主及昭惠后画像。
访清音亭,兵火后偶馀此亭,乃摧坏弗葺,惟石渠二百五十丈尚无恙。
夜宿寺中。
丁巳,早谒圆通殿,会食于东轩,殆因慎老与东坡兄弟唱和而建欤?
出门望马耳、石耳峰方出。
昨夜疑大雪,今天气乃稍开晴。
过甘泉市至七里冈,落路饭广福庵。
庵前水即石门涧也。
同主僧惠辨行百馀步访尊胜庵,下有大石高数丈,长如之,中若剸裁,可过二三人,谓之石门。
相传古有僧诵尊胜咒而石开,遂以名庵。
庵对仙步峰。
又数十步至保宁庵,三面皆山,其南石柱峰在焉
次度桥上双龙庵,双龙谓锦绣涧及庵旁之小涧也。
过此直上天池凡十五里。
或云两旁通谓之锦绣谷,盖春时山花盛开,望之如锦绣云。
山路峻甚,每三四里辄为亭以憩,凡五亭。
第一亭跨涧,颇雄伟。
行至半山,有处州道人草庵在锦绣峰下,指其旁以为竹林隐寺,游人或闻钟鼓声。
按《山记》云香像冈北名阿那卫,内有寺基,时闻钟梵,而寺隐不见。
其旁半里有罗汉岩,亦阿那寺之类,而近世误谓之竹林耳(山南有竹林。)
由道人庵而上路愈峻,每数十步即回视,江湖无遁形者。
过第四亭,有大石淩虚而出,可坐数十人,一目千里,略无蔽障,平视一峰,上有巧石
亭午至天池禅院,虽凿二沼,其涸可待,所谓天池,今不可到,号曰龙潭。
又铁船峰下亦有黑龙潭,祈雨则至焉。
长老不在,同首座道彻登文殊亭,下视铁船峰、望石涧。
涧自山委蛇而出,直达于江,然则尊胜庵之石门非水源矣。
院有崇宁间西天僧金总持像及贝多叶梵书数片并佛牙。
观毕,同道彻谒隆禅师塔,其旁即定心石也(《记》中一名望仙台。)
道彻指其前一峰为十八贤台,未知是否。
新罗岩草深路迷不能至。
归院日方斜,复度岭行二里许至主簿塔,洞视空阔,又非第四亭而上可比。
东西二林历历在眼,而江州屋壁已可辨。
有九十九峰栉比磬折如城堵然,王韶观文葬其下,此登眺最佳处也。
稍前至佛手岩,雪花满树,庵门尚闭,乃知昨日大雪,今日骤霁。
望南山云气犹未散,赋小诗云:「十日顽阴不见山,山中一夜雪封庵。
伊予的有寻山分,日照北山云在南」。
闻每岁自九月便有雪,至三四月乃消云。
岩石空洞不止容百人,下有泉水。
道彻云岩上五峰如指,故号佛手,近为野火焚裂矣。
缘岩后细路数百步,东望一峰即旧峰,顶院今废。
或云其间方是锦绣谷,达于平田。
又下视磐石,相传远公讲经台也。
由佛手岩二三里度小溪,乃至大林寺,遭野火仅有基址。
其额为冯教鍊者徙寘坟庵,并令一僧据其田,人无知者,予按白乐天「诗心实慕之,物色乃能至」。
其旁小径即下山南栖贤路也,地在山顶而反平衍,谢灵运诗云「冬夏共霜雪」,其高可知。
予作《吊大林诗》云:「上尽诸峰地转平,天低云近日多阴。
古来南北通双径,此去东西启二林。
虞世南碑从泯没,白居易序合推寻。
匡庐第一金仙境,忍使如今遂陆沉」?
黄昏归至天池礼文殊,求灯闪烁合离,或在江南,或在近岭,高者天半,低者掠地,又赋小诗云:「代马腥膻暗五台,南方世界且徘徊。
一灯便是真知识,不用奔波学善财」。
是日云散日出,寒燠适中,甚惬素志。
山中薯蓣花全类蝴蝶,又有万年松、罗汉线、菩萨石,即《记》中所谓白石英也。
戊午,早,同道彻望罗汉岩即下山,山上微雪,山半乃为雨矣。
由石门侧出官路,稍前即岳家市(岳飞葬母于此,故为市。),自此可上化城。
不惟足力有限,又《山记》止言石盆之美,而楼阁已非昔,遥睇而去。
回视文殊亭渺在峰顶,主簿塔仅如枯木,佛手岩屋仿佛可辨,始叹昨日登涉之不易也。
午时至林口市(谓二林之口。),过香谷慧永禅师塔(义熙十年化。),入西林寺,即慧永道场也。
流水㶁㶁,循阶除赏玩不能去。
寺不经兵火,但不葺尔。
牛僧孺书寺额,佛像独被冠缨。
访水阁院,已废,但存浮屠七级。
次至东林晋慧远法师道场。
法师雁门人,于是寺前方兴雁门市,虎溪在寺门之外。
《山记》云清溪有亭(今废。),牛僧孺太和四年书神运之殿(今殿非其旧。),南唐元宗题神运木(今亡。)
流泉匝寺,下入虎溪(如故。)
殿后白莲池(如故。)、晋辇、经藏院、白公草堂、双玉涧、明皇铜像、唐壁画等(今亡。)
上方舍利塔(有南唐保大碑在门首。),颜鲁公题名(与古碑多在者。)
上方之北虎跑泉(深八九尺。)、五杉阁、甘露戒坛(今亡。)
其西石磴三百级(岳飞拆砌母坟。)、滴翠亭(今亡。)、殷仲堪聪明泉(在寺中。)、佛影台、(今亡。)晋朝三杉(亦为岳飞取去。)
是寺最为古刹,而兵火中岿然独存,入门楼阁华焕,宛如仙宫。
长老本然,自号浑融师,宦族也。
共饭毕,同访远公塔,郭功甫作重修碑。
次至照觉、佛海二塔。
归登五百罗汉阁望诸峰,阁下即内三门也。
由东林二里至广福院,本大明公庙(保大五年陈元裕撰记。),靖国元年封靖明真人。
《记》云真人姓匡,名俗,字君孝,出自殷周之际,居此山。
或云受道于仙人,共游此山。
人谓其所止为神仙之庐,因以名山。
或云匡俗汉人,汉初封越庐君,故曰庐山。
次至太平兴国宫,街衢门阙,气象清华。
刘越石高三四尺,根植地中,在宫门之外,仙乡亭废矣。
宫倚圣治峰,正殿惟设采访使者像。
其后乃太上本命殿,两层,绘使者变相仪卫,次以五百灵官。
又其后有云无心堂,临流水,可爱。
道士皆星居,有刘烈者号虚谷先生,尝进《易解》云。
知宫留宿不果,登新创钟楼而行。
楼名景阳,华丽殊甚。
日落,至清虚道人皇甫坦庵,饭罢馆焉。
坦被遇太上,结庵拨云峰下,自言兖州瑕丘人,久在川陕,尝遇朱桃椎,善布气,时时书字,决人祸福。
或云年七十二,山中道士言其颜貌已不逮二十年前矣,近损足,未能步。
而茅山张椿龄亦被遇太上,今年亦得此疾,异哉!
庵侧有泉,太上题曰神泉,又为阁以藏御书及像设。
己未,早,皇甫道人再具饭。
饭讫,行数百步至云溪庵
自此若出官道,则过妙智院及蛇冈(即䢼亭湖分,风神化身之地也。)
予欲趋太乙宫,或谓小路差近,乃过击牛墩,皆茅峡峻岭,亦六七里方至(真宗赐名大中祥符观。),即董奉上升之地。
大概二十一日已记之,其事出葛洪《神仙传》。
观在莲花峰下,不经兵火,有升元六年韩王知證记,是时犹谓之庙,保大十二年记则为观矣。
宣和二年封奉为升元真人。
观中犹种杏,前殿一株甚大,其后又有种杏轩,春时不妨宴游也。
老道士萧惟亿,年七十馀,未尝出门,视其貌盖有所养者。
自观五里至禅智院,以其为旧屋,故游焉。
《记》言院后有绿野亭,忘记询问。
进至双溪宝严禅院再饭,同长老世显步过云庆庵。
《记》言因流泉为池,多畜鲂鲤,今仅存坳洼耳。
假世显之𩦺,令庵僧致康前导,过宝积庵,殊不葺治,但有程公辟师孟诗刻。
访白云亭,已为王秀才治冢,其上披荆棘。
寻所为磐石鸣泉,久之方见。
泉石诚佳,而又北望湓江,宜陈舜俞以为山北最佳之庵。
此去江州才二十馀里,山北之境尽矣。
跨𩦺五里上吴章岭,乱石聱牙,颇亦险峻。
岭脊分江东西两路界。
过界便见五老峰,是为山南。
岭下有小路至智林、净慧院、昭德观。
会日斜仆疲,乃由官路过大富庄。
至相辞桥已昏黑,秉烛行至寻真铺,风大作。
入小路二三里敲观门,道士疑为盗,久之方出。
《真诰》言庐山乃元辰福地,而此观为第八咏真洞天,五老峰正在其后,而倚香炉峰。
《记》言南北山各有香炉峰。
庚申,登采访使者阁,望五老峰。
《记》言汉武筑羽章馆于屏风叠,下临相思涧,今五老之峰垒石如屏障,盖其故址,自阁而望,相去若在百步间,庐阜之甲观也,为题其榜曰「云锦阁」,取李太白「屏风九叠云锦张」之句云。
五老第二峰即狮子峰,与九叠屏相连,山无草木,晓日照之,殆如赤城,自廊庑望之,则奇姿巧势尤不可状。
龙潭在观后一里,水作琉璃色,其中数尺正黑,知观汤善翔云深数十丈,盖洞天之门云。
潭上有龙王祠,疑即《记》中所谓绿净亭也(神庙朝阳,庙额曰灵泽。)
巳初借善翔小驴,令四明徐道人前导过永福院,旧名云龙,煨烬之馀,方稍葺治。
次至垒石庵,盖近世僧德止所创(德止乃徐稚山侍郎之弟。)
门外大石长数丈,复垒一石,前眺江湖宛如池,庵背即五老峰,乃几案间物,陈舜俞以未见,盖后来庵宇之绝景也
次度华严石桥,华严院今废。
次至折桂院,今名證寂,折桂因唐李逢吉得名。
《记》言山名幡竿源,而土人不知。
登南唐惠济禅师石塔。
有巢云轩,而《记》不载,不经兵火,气像便可爱。
前有僧房,可望湖而不见山。
次至解空院,其旁圣果院已废。
次至谷源庵,地形甚高,面对重湖。
《记》言叠石奇伟,岂谓德止之庵耶?
后有幽泉,但屋敝无足观者。
自此而折,小僮指路迂枉,忽下峻岭,木叶被霜滑汰,几不能移步,至云台庵乃得平地。
庵后石岩如《记》中所载。
次至净妙院,《记》云古名青牛谷,即杨衡所谓随云步入者,俨然如造仙境。
门外数十步,回望五老及他山如图画。
凡此寺观庵宇,大抵环绕五老峰。
每至一处,山色峰数辄不同,造物之无尽藏也。
狮子峰尤肖,今日但少云气饰之。
次至承天白鹤观,唐混成先生刘元和故居,旧屋偶存,独无廊庑。
唐杉围二丈,在门内。
问东北木瓜岩,道士不知。
观前百馀步出官路,过三峡桥,遣从者先入栖贤,独与徐道人携二仆复由小路为卧龙之游。
初过中兴庵,即旧禅静院。
次宝庆庵,近各有一道人主之。
西涧即刘凝之庵,无知者。
既过涧,徐道人迷路,度岭踰栈阁,遇炭窑,方知路穷。
得一夫引至上偃台,即祖教院,亦无僧。
行至此,又盘一岭,至卧龙新庵,有江州蔡道人主之。
复行半里,过旧庵基,沿涧乃至其处。
苍崖之下,怒瀑淙击,高十馀丈,与九华上雪潭争为长雄。
凡陈舜俞所记一无夸词,今日不惮崎岖险阻,凡以为此。
未至而悔,既至则乐以忘劳焉。
旧庵隔溪,崖石层出,粲如百叠之云,中有流泉注于涧,亦一佳处也。
望五老峰甚近,香积院在其下,业留从者于栖贤,遂问归路。
数里至幽邃庵,今为尼居,主者觉殊,郓人。
壁间旧刻冯京诗,盖尝读书于此。
庵前度溪至上塔,《记》所谓拭眼禅师,石像如生者。
屋甚整洁,大竹成林。
酌飞锡泉,登环翠阁,望五老峰背。
自此下山数里即栖贤,徽老不在。
藏主可升,眉州人,予与同庚(辛卯戊申丙辰。),出程子山诗、泉老颂,且求一语,为占两韵云:「我比同年百不能,只馀霜鬓愧师兄。
殷勤觅句无言说,共拨寒灰听水声」。
寺比今春稍葺,但残僧四五辈,不称大刹。
饭罢,同可升上人过五老、玉渊二亭,山水不辜老眼,而足茧矣,遣人至军城招妻孥来早会此。
辛酉,拂晓,自寺后渡涧。
行里许,过百药滩,石崖坡陀,道人于此晒药。
陟小岭,度茅冈,约四五里,并五老峰至明真尼院(21)
冰霜满履,扣门久之方开,盖旧屋也。
同尼师登凌霄岩。
岩在平地,奇石如岩,古有僧坐禅其间。
绕洞别过石门,谓之喝石。
其前一石甚大,即《记》中所谓对五老如宾客者。
傍有石屏,亦可爱。
出门数十步,望宫亭湖横出,而扬澜、左里左右相对,落星仅如叶舟,惟军城为紫荆山所蔽耳。
回过百药滩,分路行三四里入楞伽院,亦古屋也。
正依朱砂峰,旧号白石佛殿,创于保大中,释迦像与西林同。
李公择尚书藏书阁在东偏,元丰以后留题皆存。
有赵天启者历叙公择作中丞劾蔡确,故改户书云云。
西庑有东坡所作山房碑,又刻南唐佛像。
野夫、公择及黄鲁直皆有题字。
崇德君墨竹高下三枝在钟阁,盖公择妹、鲁直母也。
寺门外即上天池、大林路,至为险峻。
老僧惠宝生于元丰八年,云自此别有捷径。
约一二里,过涧,入栖贤磨院,院在石人峰侧。
又里许遂至栖贤,骨肉方来,同观玉渊。
先是涧水奔冲,遇大石上侈下敛,悬瀑潨射,极其雄壮。
涛头瀵涌,散为玻璃色。
《记》言沙石万数,古今不塞,诚下通于海矣。
相对有寒泉亭,泉自山出。
又按《记》文访罗汉岩、宝陀岩于僧堂之后,皆无知者。
山上竹树间多崖石,其下有观音泉,疑自宝陀岩而出,稍加刜治必得之。
其南有小径,疑白云庵路也。
饭罢,徐道人乘驴归咏真,同骨肉再过三峡桥,徘徊久之,始知过桥之泉为陆子泉,其旁有沈锡大书「庐山」二字。
行小路,望五老峰了然,便道入高遥景德院,亦旧屋,有元丰间无为子题字。
老僧年八十,云李徵君书堂去院仅一里,今废,但刻其名衔于石,洗涤乃可见。
进至万杉院,上滴翠亭(馀具三月《记》中。),又二里入开先,登漱玉亭。
度桥俯涧,涧中石含云母,如《记》所云。
天寒甚,太守适致馈,遍饮从者而行。
涧外招隐桥,近为寺僧徙数十步,而招隐泉无人知者。
物色久之,得于二百步外丛筱之后,石井依然,三酌而归。
路口有披云亭,稍前即古杨梅亭基,又稍前当四达之冲,即古四会亭,而俗子改曰屏翠矣。
回望山色奇甚,倒载而观之,紫霄峰剑立众峰之间,铁塔仅如一线。
将至军城一里,有承天院临溪湖,僧尝被盗杀三人,今遂不振。
入西门,日已暮,闻新成都漕郑少嘉察院相待移时,留书而去。
昔白乐天记匡庐奇秀甲天下,诚非虚语。
陈氏《山记》北起江州,尽圆通,乃转山南,起康王观迄于吴章岭,其序如此。
予今自南而北,与之相反,故问津多误。
然《记》中指名奇特处十得六七,其馀当路者游,迂曲者略,异时再以旬日穷探极览,可使无遗蕴矣。
初,南唐元宗赐田给诸岩庵,故所至有产业。
中经李成焚荡,十存一二,又税重租薄,僧道往往逃移,寺观日以摧毁。
近虽稍修复,而废绝为多。
惟旧屋则气象终可爱。
舟中赋四韵云:「南北周庐阜,东西遍九华。
宴安无酖毒,痼疾有烟霞。
淡泊村村酒,甘芳院院茶。
驰驱君莫厌,此出胜居家」。
壬戌,五更雪打篷。
平明出,别郡官。
望庐山已横白练,欲解去,而南风作。
章得象《游落星诗》云「来游未尽登临兴,且喜南风阻去船」,殆为予设。
饭罢,遂携家棹小船往焉。
寺去军城仅五里,水乾则路通,今岁尚深丈馀。
按图经石高五丈,周回百五十步。
《九江记》云:寻阳湖内陨星化石上连彭蠡,下接寻阳,其石圆洁,不生草木,峭然孤峙,独出波际。
兴于唐景福,天祐二年赐额福星龙安院,本朝祥符二年例改法安。
南唐戊辰岁(即本朝开宝间。),宣义郎汤净撰记云:保大中寺僧修葺,元宗尝临幸。
僧齐己、范文正公、章郇公、王介甫、平甫、程公辟、蒋颖叔、黄鲁直父子、郭功甫、洪驹父皆尝留诗。
又龙图阁学士吴仲庶中复酷爱西轩,更名曰「岚漪」。
鲁直诗云「龙阁老人来赋诗」,谓仲庶也。
山色满眼,湖光千里,真世间之绝景。
又尝有玉京轩,今皆废,但存清晖阁(或云保大中命名。),西对庐阜,如青天翠屏。
初至,白云英英起山腰,少焉散漫,俄复退歛,已而山披絮帽,变态不常。
举酒赏之,不觉径醉。
午后移坐佛屋之前,东南观巨浸,右为扬澜,左为左里,其中两山如门,是为鄱阳湖。
由寺门而望,则东北直宫亭湖,西南轩窗对流,清山其胁,亦有湖汊,西北则军城也。
再举酒归。
晚自舟中望山色,不胜眷眷,再以小艇入西草湖。
过东古山下,观钓鱼台,鸿雁鸥鹭遍野,见人惊飞。
转而之流清港,上流清庵,在凤凰山,古殿残毁,慨想承平之遗址。
回棹已曛黑,过落星,闻钟声,往复殆二十里。
癸亥,早发南康。
北风微作,已而转南。
过左里、扬澜,泊珠溪,而北风复作。
去军城八十里有巡检司及小市,登岸北望庐山。
甲子,南风。
晡时行四十里至吴城山,谒庙毕,登望湖亭,犹见庐山也。
殿左有穴如井,异时湖中或损米舟,则见于穴中,谓之神仓云。
十一月乙丑朔,风顺,行百三十里,夜宿连前渡,雨。
丙寅,日南至,享考妣。
雨作而风顺,未后抵豫章,泊南浦亭。
亭在洪乔门,《职方乘》云对岸即殷洪乔投书渚也,亦见《水经》。
帅沈持要、漕汪养原及府官相候报谒。
边倅维岳同登拄颊亭望西山,以阴雨不快心目。
又有可斋,陆务观所立也。
宋晋裕来,知其叔嘉正今夏不禄。
丁卯,三倅、(22)转运司主管官汪朝散迈、帐干许承直可久、干办公事周文林闳、黄吏部然及其叔季文、李常州安国、司马总领倬、李靖州汉英、王提举瀹、王南剑冈、向郎中汸并相候。
游铁柱观。
柱在小池中,高二三尺,状类假山。
道士云每岁池水溢则江涨,枯则江落,今岁反是。
旁有铭,绍兴五年帅胡世将为之。
张法师者年八十馀,健甚,弈极高。
晚易漕舟,置酒留孟周叔、宋晋裕、益师。
戊辰,安抚司机宜梁承事季琦(仲谟之子。)、司法王修职中复、新建丞诸葛从政、馀庆监税詹迪功华、蔡承事嶒及其弟嵘(宋景融之婿。)并相候。
赴府会,登子城南楼,望江心小山。
己巳,赴漕司会于观风堂。
周将仕郎可,抚守󰒇之子,同其妇六娘来舟中(六娘,陈德夫妹。)
终日雨。
庚午,早留刘篯寿知县、陈希鲁教授饭。
未后赴边倅会,登拄颊亭望西山,子夜方散。
家人招孟宅安婆来舟中。
辛未,上蓝长老了贤携素馔来,留孟周叔共享。
洪驹父《职方乘》载寺有蛟井事,以问贤老,具说无据。
谒前京西运判韩宣教晓子东,其高祖盖忠献王之兄弟。
久阴可厌,至是晴。
壬申,赴府会于滕王阁。
天气晴爽,得西山之胜(23)
癸酉,致政赵通直昌相候,同年也。
赴刘、胡二倅会。
胡倅送步障式,俗名画师,盖胡人饰以毡毬而画狮子形,故云尔,或云名挂罳。
甲戌,阴。
总管刘源相候,即金陵旧都统也。
出北门过天宁寺,同长老登列岫亭,得西山之面。
又过大梵寺,登秋屏阁。
《职方乘》云不知谁所立,但引曾子固云见西山正面如画者此阁耳。
又过荐福寺,观浅沙泉、马跑泉。
寺有钟,光化三年节度使钟传造。
访黄超然,求观山谷遗墨,但有《枯木道士赋《、》寄老庵赋《、》煮茶赋》、《(埋地中,已漫。)薄薄酒诗》;
又永州化光仁老画水石二轴,其一题云:「湖北山无地,湖南水接天。
云烟真富贵,翰墨小神仙」。
复有跋语,韩子苍各题一诗。
晡后至上蓝,寒甚,食于贤老之室,担拔道士来谈命。
次至观音院,即杜牧为韦宙撰文,以石亭覆之,因号石亭者(有铁罗汉五百。)
是日既报谒,复游览终日,甚劳。
乙亥,阴。
修武郎、使持节南丹州诸军州事、武骑尉莫延廪与兄弟争州来奔朝廷,寘之长沙,会亲兵欲挟延廪叛,故徙豫章。
庐陵进士徐允武、前知柳州林奉直振并相候。
赴汪漕会于列岫亭,酌浅沙马跑泉。
程公辟尝作双泉堂,潘兴嗣为记,其旁即清源真人祠,所谓灌口二郎也。
旧皆在城内,李伯纪绍兴初为帅,损城使可守,遂在城外,然其阔亦未易守也。
丙子,赴沈帅会于孺子亭,亭在东湖,陈阜卿所创,四围皆荷也。
徐宅名见《水经》。
又有徐贤亭,《职方乘》详载。
丁丑,早别帅漕,人事扰扰,午时方能定,以小舟绝江为西山之游。
初至沙井口,按图志云在章江西岸石头之上,许旌阳谓吾升天后一千二百四十年,豫章江心忽生沙洲,掩过沙井口,是八百人得仙时也。
今相去者尚数十丈。
陆行二十五里至贞观院(旧名福林。),登阁观禅月罗汉摹本(真本在云堂。)
又五里入上蓝庄。
又五里至吴靖州伯思慎之坟庵。
又五里而远至鸾冈,三徐盖葬其旁。
三徐:卫尉卿延休、骑省铉、内使锴也。
元祐八年,张商英作祠堂记,今有画像。
或谓其基为耕者所坏,犹存齿发。
或云徐氏墓在博士墉,去此犹数里,而翠岩寺以鸾冈为案山,恐村民锄掘,托言徐墓,商英为实之云。
稍前即翠岩也,栋宇深隐,气象闳壮。
南唐保大间有澄源禅师无殷住此山,李主甚敬之。
既死,祭以文,时本朝建隆元年也,韩熙载为之铭。
其后死心居此,而云峰晚亦悟道,故江西号为胜地。
饭罢,同长老子坚步观洪崖,井深不可测,旧有桥跨其上,今废。
寺引崖水以给用,又汇其流激大轮为磨院。
去崖数十步有奉圣宫,今曰紫清,徐铉为记,有唐肃宗像,道士仅数人。
归宿翠岩方丈,观李主赐无殷诏书,皆用澄心堂纸,每画日后即押字,印文如丝发。
近世自王汉之而下留题甚多,予亦题云:「李氏世敬桑门,其赐书遍江左诸刹,至于不失旧物如翠岩者鲜矣」。
又有郡人潘淳奉议以其祖侍读所藏太宗、真宗两朝御书墨本数十轴寄寺中,又有程公辟与南禅师唱和,皆取而观之,惟所谓唐人写经则非也。
戊寅,早,乘小车循溪依岭行一二里,望所谓药臼者,在石涧湍流中,如石盆然。
次度牛栏岭、茶园岭。
最后度汤家岭,回望生米洲,乃至香城寺,榜曰「咸通香城兰若」,八年镇南节度使严景书。
东晋隆安中安昙显肇居此山,尝与陆修静榷论,见北齐《高僧传》。
今长老如晦,妙喜弟子也。
方丈侧婆罗树两株,叶皆下垂。
又有罗汉菜,尝以正月生。
饭罢,杖策登山。
初过榧林(或云榧有雌雄树。),其间一株最大者围丈五,号将军树,相传近千年矣。
程公辟诗云:「金锡云中若有声(24),野僧同我上山行。
千年大榧婆娑在,老似将军拥万兵」。
次至旧院基。
次至砚石,长一丈四尺,阔六七尺。
程公辟诗云:「石头如砚贮寒泉,今古无烟水自闲。
待把万松烧作墨,大书长句满西山」。
次至灵观尊者坐禅石。
次至屋坛,高六尺,阔七尺,是为香城绝顶。
灵观者,隋开皇初新罗沙弥也,为此坛行道求戒,寻偿夙仇而终。
自寺至此五里积雪犹未消,远眺章江,略见府城,山后即江东建昌县界。
周览移时,复至寺中读顺禅师碑、二苏诗刻、潘兴嗣记文、《慈顺塔记》。
遂还翠岩,日方晡矣。
同坚老登愈好亭,在寺后,前长老了因取《寒山颂》中「微风次幽松,静听声愈好」之句而为名,自作记,粗可观。
望寺场左右山环抱,而鸾冈正当水口,即三徐祠堂也。
方丈之右有半月轩(池如半月。),蒋颖叔有诗。
又有听松堂,熙宁间潘兴嗣尝作《寝堂记》。
澄源塔在寺右,大竹成林,围丈五六。
旁有齐王庙,即李主弟抚州牧景达也,亦署澄源,敕尝舍田入寺,故庙祀之。
法堂左阶花砖犹是南唐旧物,隐起之纹皆踏平,向来僧徒大集故也。
晚再同坚老及西堂三人过洪崖,俯视深潭,草木蒙蔽,埼崖峭绝,不容侧窥。
而水声湍洪,疑其有异,乃并涧十馀步披草而入,始见硖中石数十丈,飞流激浪,数节倾射。
而左崖悬瀑数道,相去三丈,妙绝不减栖贤之三峡。
又其右多磐石可坐。
前此僧道皆不知,但窥井而已,若非再至,几成徒行。
主僧善权巽中旧题诗云:「水发香城源,度涧随曲折。
奔流两崖腹,汹涌双石阙。
怒翻银汉浪,冷下太古雪。
跳波落丹井,势尽声自歇。
散漫归平川,与世濯烦热。
飞梁瞰灵碧,洞视竦毛发。
连峰翳层阴,老木森羽节。
洪崖古仙子,炼秀捣残月。
丹成已蝉蜕,井臼见遗烈。
我亦辞道山,浮杯爱清绝。
攀松一舒啸,灵风被林樾。
尚想骑雪精,重来饮芳洁」。
亦佳作也。
前登云长老应通,庐陵人,过其寮饮汤。
己卯,拂旦游洪崖资禅院,去翠岩十里而近。
道中石涧湍流,淙激可爱。
度落马岭,乃至长老法遵单丁住持院,本白石道者智新所居。
殿宇甚小,法堂已摧,寝室窗外对梅岭如屏障。
真宗尝御制歌诗四篇赐智新,有「明珠为戒曾无玷,拳石充粮永不饥」之句,谓其煮白石而食也。
其馀敕劄皆在。
又有小金龟重十一钱(25),沉香刻三教像一龛,人物极小。
又佛像一龛,金字《法华经》七卷(26),银字《法华经》七卷(凡佛名卷名之类则金书。),《夹颂金刚经》一卷(间以金字。),菩提叶四片,文殊像(破碎不可舒卷。),罗汉十六轴,佛一轴,道者真冯极赞一轴,皆赐物也。
智新又尝住西京应天院。
归饭翠岩,同坚老及二三同游再过洪崖,芟草开道,坐岩石汲泉烹茶,纵观飞瀑而行。
坚老遂别。
三徐祠下至江头仅三十里,昨日盖误而迂也。
新昌尉周迪功承勋希稷留刺。
夜来大风,归舟犹未息。
晡后挂帆,汪养原运使飞盖崖边,不能留也。
行十六七里泊石州夹,李全持永和书来。
庚辰,五鼓雨雪交作。
乘风而行,辰时至生米镇(27)
玉隆人轿未至,以小舟游至德观。
观在洲上,四面皆水,相传施肩吾钓台,唐则天时胡慧超置观。
兵火后重造,尚未备,惟坛上柏一株甚大,云慧超所种也。
有轩临江,可观。
命二道士弈,谬甚,取酒饮之,并饮知观胡天常。
午未间玉隆人轿方至,不果行。
刘信自府中来。
辛巳,黎明携家登岸。
雨虽止,泥淖没骭,肩舆者甚劳。
约四十里乃至玉隆,是为道家逍遥山福地。
前有胡詹庙(汉州二吏。),次度龙冈桥。
按玉隆在西山之南,初不见西山,惟此桥略见之。
而言西山则起于玉隆,终于吴城山,其间寺观约数日可周。
又有天宝洞,在三十里间云。
次有龙冈亭,八月一日开观,则以七月二十八日于此设净坛醮。
知宫熊师古、副宫熊大正来迎,馆于逍遥阁下。
宫本金氏宅,许旌阳来得之,晋宁康二年八月一日受命,十五日上升。
初名游帷观,徐铉篆额。
大中祥符间改为玉隆观。
政和二年封神功妙济真君,六年加玉隆万寿宫之号,仍缮修之。
东为三清殿,次真君殿,次道馆,皆横列为屋数百楹。
真君殿前古柏围丈五尺(《十二真君传》云施真人手植。),其半已枯。
每岁八月开观时,四方之人纷至,采其叶以疗病。
左有丹井,已眢。
右有药臼、石函臼,亦裂矣。
又有修行钟,刻姓名甚多,止曰戊辰岁,疑本朝开宝初也。
宫门外有《大周洪崖山洞真先生胡尊师碑》,司马贞撰(其文称名处曰利真。)
碑言尊师名超(即胡慧超。),长安三年葬旴母靖之西合里山。
道言靖,犹释氏精舍也。
今旴母靖在逍遥阁墙外,亦有巨柏围丈五而不枯。
旧有亭,今废(旴母盖超之母。)
此去筠州及奉新皆六十里。
壬午,早,焚香毕,再周览而行。
宫西面百步有小观,榜曰太虚,周真人上升于此。
旧名宣诏府,有保大五年丁未岁陈元裕记。
治平四年赐今额,政和癸巳李山为之记。
龙冈相并有彩鸾冈,以吴彩鸾得名(彩鸾遗迹在奉新县。)
未后复至生米镇。
监渡使臣下班祗应张宏者,河间人,辛巳岁隶大汉军,李宝自海道俘以来。
承议郎新指使张玠求附别舟,许之。
解维牵挽才十馀里,宿下石溪。
癸未,无风,行甚缓,晚泊市汊。
筠河自此出,人烟甚盛,号新义镇,闻岁有火灾。
甲申,无风。
晡后过抚州河口,夜宿栗丝湾。
乙酉,雨,粗可挂帆。
早至曲江镇,赵常熟无咎来迎,同至其所。
寓正悟寺,有板碑记寺兴于隋而葺于伪吴乾贞中。
殿背两壁分画骊山、华山图,云是郭熙笔。
临流有内观阁,程子山尝留诗。
无咎云对岸渔者近获古器,有双鱼洗,镂「石尤巧」三字,又有器刻「阳燧富贵」等字。
午时次丰城,李宰愿、冯察推师直、吴宰千乘并相候。
祝南安深罢归,继至。
略登宝气亭。
夜留冯推饮,雷电作而雨。
丙戌,风顺,冒雨行四十里,厨船触大舟,几覆,与去岁遇风涛之地相迩也。
晚未至樟镇七八里宿。
丁亥,午后至临江军,太守李仲权、通判赵奉议伯濠、录参靳迪功师益、司户章迪功子获、知清江县张宣义陶、丞赵承事彦礼、主簿桂迪功随、主管玉隆观任朝奉诏子严、新知兴国军向朝奉澹伯海、新通判邵州向奉议浯伯元、军学教授唐迪功友闻、新吉州教授杨从政愿谨仲并相候。
唐、杨皆同年也。
访王元老寺丞之妻宋五娘家。
元老郑人,宋即先妣外家,其子坪权新州阳春令,已死。
泊舟行衙,即贡院也。
戊子,早至军学观石刻,赴李守会。
军治据富寿冈,后圃有清江台对阁皂山。
山虽小,颇类匡庐,江心又有萧渚。
晚别任子严同游盘园,饮于喜归堂。
二鼓归,大吐。
己丑,军中以久雨祈晴。
赴向伯海兄弟会,芗林益葺。
归已日暮,移舟光孝寺下。
是日欲留两同年饮,客众不暇,以酒果遗之。
军治侧有中大夫曹戬家,因锄地得古墓,椁朽而棺如故,其中皆清水,遗骨具存,木梳犹在。
验塼志,云开宝年葬筠州某乡村,盖此地初隶筠,后方置临江,城郭迁徙如此。
江涨。
庚寅,早,移舟慧力寺下,携家往游,去岁至此亦是日也。
巳初解去,风稍顺,至石口亦暮夜,距清泥尚数里,离军才四十馀里耳。
终日对阁皂山,闻自永泰陆去可三十里,来岁当来游。
辛卯,风正。
巳时至新淦县,宰陈通直浃、临江判官张文林权立之、新吉州永丰尉谢迪功承休、蔡秀才焕、(28)谢生铸、致政杨宣教扶图南并相候,馀客皆去岁相见者。
报谒过市中,谒陶母墓,有徐锴碑。
陈德夫侍其母及妇妹来舟中,具饭待之。
杨图南送所编《玉笥山宝箓》。
壬辰,庐陵丞胡从政思成经过相候。
辰后解舟,晚泊峡江滩下,非风力不能至也。
癸巳,早上峡江滩望玉笥,晚将至桐江宿。
十二月甲午朔,午后,十四弟、平上人来迓,得邦衡梅字韵诗,答之。
过元潭,登崇玄观。
观有许旌阳剑,其长不盈尺,未必旧物也。
殿对大樟,或云旌阳手植。
其上数十步,江水盘涡,潭在其中,或云封蛟之穴也。
望山顶有石,相传旌阳试剑石也。
晚过元石滩,宿劳桥。
乙未,长道及永和相识皆来迎,同至吉水县少泊。
知县左奉议郎杨獬、太和主簿右迪功郎王正之、监酒税陈承节邦杰、尉祝迪功邦基、万安主簿朱从政霖、新郢州长寿尉马之任、赵监庙善绎、承信郎彭思元并相候。
午后与长道、陈立夫小酌。
乘风解舟,晚泊梅林渡。
丙申,早乘风至霁虹亭,守倅及郡官来迓,弟、侄、甥自永和来。
邸报:十一月四日行朝大雷电以雨,五日降诏责大臣。
九日宣麻,左相叶颙、右相魏杞并以本官宫观,陈俊卿迁参政,刘珙除同知。
丁酉,雨,赴州会。
戊戌,腊,大雪。
巳后至永和,归家饭讫,胡邦衡相候。
招季怀,以小舟置酒,同至值夏报谒。
已二鼓,复饮三杯。
欲顺流归,以月黑而止。
己亥,早还舟中,具饭留长道七兄及乡人孙次山、司法甫、蔡伯高兴伯。
庚子,同老妻□至寺居,以经水柱朽,稍葺之。
辛丑,阴雨不已,七兄来舟中小酌。
连日遣数处投书,人颇劳。
壬寅,奠长冈。
赵从政彦侁自城中来,留饮。
癸卯,前宁都宰周通直绘、朱浒、朱岑兄弟并相候。
甲辰,马伯达相候,清之子也。
两日方晴霁,晚复雨。
乙巳,午后迁入旧寓。
丙午,家集。
遣漕舟还豫章。
戊申,早至长冈赴长道会。
晚雨寒,天气殊靳晴。
己酉,早留武次韦饭。
晚待陈平叔。
庚戌,早令照老待隆庆达老,又待本觉僧本崇及青原行者祖稔。
崇将守罔极庵,稔干庄也。
晚饯七兄。
辛亥,早至江头送七兄及嫂如衡阳。
具饭待长道及孙大同司户。
壬子,立春,举杯应节。
癸丑,晴,崇上人过罔极庵。
甲寅,早留葛德源饭。
午后小儿医范世事来,亦饭之。
乙卯(佚。)
丙辰,早微雪,旋霁。
招长道饭,赵从义适至,同之。
午后头痛甚,以昨夜久坐感寒也。
丁巳(佚。)
戊午,乐顺之自青原来,因招长道共饮。
得武义兄十一月十六日书,闻未得代。
己未(佚。)
庚申,季怀以小诗送六出梅一枝。
自归今日方到西庵,梅已烂缦。
辛酉,闻大兄为婺守劾不督财赋,恐得祠。
壬戌,昆山遣徐兴至,闻外舅以十月二十六日葬。
癸亥,黄昏雨霰,享外氏(《杂著述》卷七。)
基:右引作「暮」,属下读,当是。
⑴ 秋浦发源自江祖来,二水在池州城外及石埭、清溪、齐山之间,涨潦则合而为一。
⑵ 中道有栖隐观,乃梁昭明太子书堂,忘记询问。
⑶ 乃黄连树,甚大。又有一树,亦大根抱巨石,鼎足而分,傍附于石,与黄连树连理。
⑷ 去官路里许,兵火后破屋数间而已。
⑸ 东坡诗云「梵音堂下月临泉」,不知即此亭否。询寺僧乃云无梵音堂。
⑹ 旧但樟木观音,今亡,乃设释迦、观音、文殊三像于中,而环以二十五圆通。
⑺ 此三庵皆沿石门涧激水嵦茶,资其利。记中石门恐非此涧源。
⑻ 俗呼四望石,以《山记》考之,亦非是。
⑼ 俗呼香炉峰,以《山记》考之,乃东林化成路。
⑽ 顷有主簿于此遇文殊胜境,立石塔,遂以为名。今秋雷击其尖。
⑾ 或云政和间太守焚之。
⑿ 经卷尚存,古经生所写。
⒀ 《记》云非元和故基,今又焚毁,但存阶墄。前对两大流池,左对香炉峰,其侧则,鸡冠峰,右望天池,四旁多水。
⒁ 《记》云草堂半山二泉出石间,故曰双玉。寺僧无知者,予按记而得之。此处望见莲花峰、双剑峰。
⒂ 今作傅大士装饰,观其丰下,真明皇也。
⒃ 阁后作释迦入灭卧像,十大弟子环立。
⒄ 即莲花洞也。侧近亦有数庵,闻不甚佳。
⒅ 对双剑峰稍偏,正对山之外有小石榴峰。
⒆ 俗云蔡、李二真人相别于此。
⒇ 《记》中于谷源庵载路左叠石,然相去数里,未知是此石否。
(21) 亦是惠济、拭眼二禅师道场,绍兴初尼居之。
(22) 边朝请、刘敷文尧佐、胡奉议俦。
(23) 《职方乘》引《水经》及《十道西蕃志》,云西山一名厌原山。
(24) 寺记有罗汉四十九人持金锡见云中。
(25) 背刻「司命大帝圣祖宝」,腹刻「大中祥符神丹化铁」。
(26) 后有唐大中八年比丘绍安记并抄写倪德言,未知便是元本或德言所抄。
(27) 一号西岭,旌阳之仆许大遗米得名,见《十二真君传》。
(28) 字克明,郡人也,尝为宋景晋门客。
皇上临幸太学乞宣付史馆奏(绍兴十六年正月二十一日)(1146年1月21日) 宋 · 秦桧
臣仰惟陛下图回中兴,十有八年
独修胸中之诚,以诏受上帝之命。
文德诞敷,干戈载戢。
诏创建国学于驻跸之地,遴选师儒,广辟斋舍,增弟子员数,以加惠多士者甚厚。
乃甲子岁三月己巳,祗谒先圣,止辇于大成殿门外,降登步趋,执爵奠拜,注视貌像,翼翼钦慕。
复览李唐明皇及我太祖、真宗、徽考所制赞文,命有司悉取崇祀诸赞并录以进。
遂幸太学,御敦化堂,颁手诏,示乐育详延之诚意,命国子司业高闶讲《周易·泰卦》,赐群臣诸生坐,垂听经说,首肯者再三。
赐闶三品章服,及执经、监学官、内外舍生推恩有差。
礼毕复迁玉趾,俯临养正、持志二斋,顾瞻生徒肄业之所,徘徊久之,始命驾言还。
臣窃惟生灵厌苦兵革,乃遇陛下作之君师,礼行于一日之间,而四方万里之远闻风鼓舞,莫不回心而向道。
服陛下躬化之礼,乃在斯举,臣不胜庆幸。
伏乞宣付史馆,仍许拜表称贺。
乞以临幸秘省事宣付史馆奏(绍兴十八年七月二十九日)(1148年7月29日) 宋 · 秦桧
仰惟国家以文德定天下,艺祖受命,市不易肆,太宗耆定,尊尚儒教,真宗、仁宗交邻国之欢,英宗、神宗修治内之政,哲宗、徽考治休圣绪,罔不惟先志之承。
至于渊圣皇帝,遭百六之会,变起仓卒,谋夫孔多,害国凶家,实乱臣贼子之罪。
恭惟皇帝陛下首自潜邸,念宗庙社稷之重,奋不顾身,出涖盟好。
建炎以来,拨乱返正,躬履艰难,以集戢兵之福,一祖七庙之盛德大业得所付托。
臣窃观三代而下,时君世主幸值休息,则溺至声色,以侈纵欲。
陛下规模宏远,惟积精经术,玩意道艺,亲书六经、《论语》、《孟子》、《左氏春秋传》、司马迁《史记》,以风厉多士,屈銮舆款谒先圣,延见太学诸生。
前既许文武百僚拜表称贺,宣付史馆,今者鼎新秘省,涓日临幸,出御府祖宗书画、三代礼器等数百品,俾公卿洎省官咸得瞻仰,圣躬拱立,以示严奉。
既毕事,诏省官而上俱预坐赐茶,儒生荣耀,喜欢踊跃。
臣窃圣帝明王之举事,非浅学謏闻所能测识,要明示天下来世,使略知所由然,庶或助成风化。
伏请援国子监体例,拜表称贺,宣付史馆。
朝奉大夫太府卿四川总领财赋累赠通奉大夫李公墓志铭(1228年) 南宋 · 魏了翁
自中兴多故,师不解甲者十有四年,指权宜一切之征为经常不易之费,百年閒士大夫由之不知,视为当然。
知之矣,又从而旁缘吮剥、诡取阴夺者,此皆无以议为。
或知恤之莫知所以救者,什尝四五;
知救之而不能虑终知敝,不永厥德,什亦二三;
或毋问弗克,惟既厥心,宽一分则有一分之益,此什不一焉。
若夫受任之臣以是心求之,忧民之君以是心应之,未尝有精神会聚之素,而问辩逆复如父诏子承,友疑师诲,诚意实德,烂然简册,则信所谓千载一合,此合以天也。
淳熙三年七月辛未,廷臣上疏曰:「臣窃见四川总领财赋所岁支军粮为石百五十有馀万,营田岁租与贸易利州诸处夏秋税斛者凡十九万。
其百三十万水运七十,和籴六十,量产之薄厚而制其数焉。
名曰和籴,实科籴也。
上三等户饶于赀用,自输自请,虽少损犹可支;
下二等户势必付之揽纳之家,本钱既不可请,姑逭责可耳。
请下总领所,蠲四五等所科之数,而官自收籴,或止增水运以补元数」。
诏范成大同李蘩疾速相度闻奏。
时范公制置四川,李公已被命总饷,尚留汉中也。
李公奏谓:「今九州和籴以二十四万敷上三等户,三十六万石敷下二等户,若官司自籴下户之所籴者而加之水运,则增费二百八十八万缗,此何从出?
俟臣到官询究,乃议施行。
愿假数月之期,永除五十年之病」。
夫未知君之信否,而慨然以是自任矣。
迨领饷事,即上疏略曰:「六十万石米若从官籴,石增一千多至四千,岁约百万缗。
第总领所财赋已经宣抚使虞允文覈实,岁入有常,未易增费。
臣为陛下毕诚竭虑,但于经费之中斟酌损益,不须朝廷降度僧牒,不用宣司桩积钱,不动总所岁计,自可变科籴为官籴。
贵贱视时,不亏毫忽之价;
出纳视量,不取圭撮之赢。
使军不乏兴,民不加赋。
敢掇其大者十一条以献。
一谓自古军粮必随地产,今利、阆、兴、洋与关外四州米麦之产多寡不侔,今当随土之宜以充军食。
二请州县分掌籴本官侵欺移用者,以三尺从事。
三请措置籴买官得自举辟四五员。
四请依已出命免收头子勘合钱。
五请通判、知县以籴买能否议赏罚。
六许民户赍粮准纳赋役。
七请听臣不时委官往州县盘量。
八谓欲于上户劝籴,令民自量自槩,自输之仓,以防多取之弊。
九谓官籴断可久行,遇有调发,或未免暂科,事已而复,敢先事而言。
十谓仍旧以元价和买利路诸州税斛。
十一谓总领所与宣抚司平牒往来,其职事则诸司不得与,愿专责任,以塞浮论」。
诏以六条问公,且令成大同共详度,至是孝庙犹未以剸属公也。
公奏:「此臣所总财计,制司不得而尽知」。
又画一以闻。
诏问未见此民间和籴有无增价,公奏:「天时有丰凶,物价有贵贱,随宜损益,难以豫计」。
诏问若增本钱,约度几何,岁于何取拨,公又奏:「不可豫计。
且如利、阆州以高价籴商米,而关外以小价科民粮,裕此商而困彼农,行之三四十年,不知通变。
臣今于关外随宜收籴,以未视事已减本钱近十万缗,而籴买通快。
利、阆州米价,臣亦随宜高下,使之适中,减省亦十馀万,而米商源源不绝。
每事如此,则岁干百馀万不为甚难」。
诏问不通水运州军,无人般贩去处,合就甚处籴买,如何般运,公奏谓:「如关外四州,每岁共籴粮十三万馀石,有水运及商贩则价直稍下,无运无贩则增陆费。
今二十三仓已籴十八万石矣,皆无般运之劳」。
诏问人户自量自槩,自输之仓,宁无欺弊,公奏:「虽未保无弊,与其官自量槩而肆其虐取也」。
诏问以米麦随宜杂支及令民户以税役准纳粮米,有无未便,公奏谓已移文范成大,见谓可行。
时范公惑于浮言,谓公奏先上则同共详度之命无可施行。
公遄露底里以告于范,久之,范亦舍然信服,连名复命,卒无以易公也。
俄又诏四川和籴且照年例施行,不得轻易更改,止将其间敝事革去,别听朝廷指挥。
至是则孝庙之疑犹未释也。
公又三请,朝廷不能夺,诏淳熙四年分权免一年。
明年再请,又诏免一年。
盖廷臣始为下二等请,而公并蠲五等至六十万石,且始言费二百馀万,暨领事究实则费半之,故上下疑信,久而未决。
时度支郎中周公嗣武被命与公计度蜀赋,公请并付嗣武审覈。
嗣武寻亦是公,独谓遣官劝籴及民赋准粮、通判知县以能官展减磨勘,是三者未便。
诏又下公,公曰大者已行则小者姑可置,惟籴买官请五得三,必固以请,上又从之。
盖自淳熙三年之秋九月迨五年三月,仅一年有半,而奏闻凡十有三,上尚书一,与同列往返七,玺封下尚书可其奏入,讫如初议,克底成绩。
呜呼,其难哉!
「习坎有孚,维心亨」。
《彖》释之曰:「维心亨,乃以刚中也」。
以孝庙之圣主于上,范公之贤议于下,犹以浮言异论始疑而终信,非公刚实在中,其能行尚而往功乎?
民既乐与官为市,牛车担负,千里不绝。
会岁大稔,父老以为三十年米价不若是之贱,梁、洋间绘象祠公,饮食必祝。
缙绅大夫士采民谣以献,无虑百篇,而资政殿学士黄公裳所赋《汉中行》、《罢籴行》二章尤为卓绝。
四年五月丙午,宰执进呈范成大奏:「关外麦熟,倍于常年,盖由去岁罢籴一年,民力稍纾,得以从事耕作」。
上曰:「免和籴一年,民间便已如此,乃知民力不可以重困也」。
王淮等奏云:「去岁止免关外,今从李蘩之请,尽免蜀中和籴,为惠尤广」。
乃自仓部迁太府少卿。
及范公召还,上首问可保其久行否,范曰:「蘩以身任此事,臣以身保蘩」。
上大悦,曰:「是大不可得李蘩也」。
其后如盐如酒及和买布,公方欲次第奏蠲,以尽除民害,会以疾告老而卒。
诏谓措置和籴能宽民力,特与遗表恩泽一人。
洪惟孝宗皇帝在位二十八年,动遵宪法,裁抑恩赏,上自中宫以及妃嫔、戚里、宗室、内侍、潜邸,虽亲昵当得之恩,皆从减损,至于遗表恩泽之法,虽寺监长则亦复削去,今于公乃无所吝若此。
某生未及月而公卒,及长,从父兄习闻公行治。
又与父兄皆获交于公之子璟、瑀,尝以公罢籴本末俾识篇端,未几又以书来曰:「先大夫之葬既五十年而未之铭,虽墓之有铭非古也,而舍是无以久其传,子为我书之」。
按状则仁言善政有不可胜纪,而大要则诚求故中,刚中故亨,乃撮其要者而志之曰:公字清叔,系出赵郡。
赵郡始于秦司徒昙,昙生玑,玑生牧,牧相赵,因家焉。
牧之孙曰左车,左车之曾孙曰秉,徙颍川。
秉之六世孙就徙江夏,秉之七世孙颉徙南郑。
颉生合,合生固,皆汉三公,繇是李氏为蜀望。
曾大父平。
大父讲,赠承事郎。
父辄以公升朝赠朝奉郎。
母金氏,赠太宜人。
承事生二子,朝奉为次,蚤有志节,尝游秦,客太梁,浮淮泗江浙,道荆楚,所交皆一时名流,晚益贫。
公未冠以词赋再举于乡,寻以《春秋》首选擢绍兴十八年进士第,授左迪功郎、邛州安仁县主簿、石泉军教授,用荐者改左宣教郎。
丁母忧,服除,知眉山县、签书隆州军事判官,转运司檄兼权通判彭州,制置司檄兼权绵州。
及解州事,会通判阙,又摄事。
改摄通判邛州,权发遣永康军、利州,成都府路提点刑狱,敕差充四川类省试院考试官,权本路转运司事,权主管四川茶马,知兴元府,主管利州东路安抚司公事,除仓部员外郎,总领四川财赋军马钱粮,升郎中,除太府少卿,迁卿,未受命致其仕。
积官至朝奉大夫,以长子璟升朝赠朝请大夫,以仲子瑀累赠至通议大夫。
始仕安仁,会朝廷行经界法,命郑克使蜀。
公受檄行视诸邑,区划平允,人已觇公器识。
石泉学校不葺,公白郡广赡养之田,请于朝增荐送之目。
眉山号不易治,曰此不可以力操也,具为科条,能使百姓知孝悌忠信,故自爱重而耻犯法。
州承虚额而取之县,县无从出,州以常赋愆期告于制置司,皆毋敢自白。
公力陈虚额之弊,帅府是之,不复诘。
又尝奏记制置使汪公应辰,其略曰:「今剑北诸州千里萧然,久而不恤,必为盗贼。
往年有纳粟度僧与夫田契等钱,诏别贮于饷所,不下数千万,今捐其什二三,凡调夫之地皆除税一年,数州之民庶其少瘳乎」!
四路故输绢于利、沔、大安诸郡,凡费六千,而关外诸军得绢仅鬻半直,公白制置使,盍令民各输正色,估钱之半疋不过五千,而给军亦如之,军民必谓两便。
时头子、勘合钱皆增旧数,公控于诸司,大略谓:「头子钱昔者贯取五钱,其后累增至四十三,近又创增十三;
勘合钱昔者一钞及石贯匹两取三十钱,近又贯取二十。
今以万缗为率,分为千钞,头子加百三十缗,勘合加二百缗。
四蜀之广,一岁之中钱之出入不知其几也。
以万缗计之,每一出入辄取三百三十缗,四川钱物共以五千万缗计,则是二者当得百六十五万矣。
朝廷勤恤民隐,下有司除去虚额,以三百万缗对减除放。
诏令数下,丁宁恳恻,二年于兹,有司商确,仅有成议。
夫以三百万缗分为数年对减虚额,是每年所放不满百万。
其艰涩如是,议者乃复设术阴取,元年添头子,二年添勘合,一岁之中以所减虚额之数不知几倍,而人莫之悟。
为此说者,盗臣之不如也」。
公不惟职思其忧,盖以斯民休戚自任,于此数事亦可略见。
摄通判彭州,才阅月,偿宿逋五万缗有奇。
彭之民既输米于州,石五千,又移输威、茂州,石不下十二三千。
乾道二年,总饷者复支移四千九百馀石以饷绵州之屯,石亦十千。
公言之制置使,谓彭民安能胜此三役,繇是期会稍宽。
暨公总蜀赋,乃为奏请蠲左绵之输。
公在绵,会岁祲,请于诸司检放振恤,诸司不能夺,听免四五等户,而期会滋急。
公谓常平免役令,义仓谷专充赈给,不得他用,遇灾伤给散,行讫闻奏,公乃如令减价出粜,以价钱贷下户,仍代输秋税,庶勿误赡军,且奏且行。
又听民以茅秸易米,备粥溢楮衣,亲衣食之,所活十万人。
时总领所犹取籴于绵,公力陈不可,又为画补籴之策,饷使行之,米价顿平。
议者始以好名讥之,迨明年岁在戊子,邛、蜀、彭、汉及成都间盗贼蜂起,而绵独按堵,然后知公之见远矣。
邛乱未弭,宣抚司令诘盗故,公谓始于诸县租税趣办大额,初以八十万缗为额,其后至起九十七八万,故民穷盗起,不谋同时。
议者不过发廪劝分,然义仓二万馀石,为军储之外仅六千馀,且六县之口二十万计,其何以给之?
况民产业薄,虽劝分贷种,所出无几,此必上司于籴本实额内除十四五万以免借税之害,于折估实额内除六七万以免那钱之害,则百姓乐生,虽驱之不为盗。
又论邛之患三:一曰州所欠总领所十万缗,蹙新以偿旧,其患无穷;
二曰豫借民税多至十万;
三曰今岁终尚负十馀万,则八十万之额且不能趁,此非假以数万而责其后偿不可也。
凡皆利病之至切者。
邛之浦江盐井岁欠百三十馀万,往者都转运司榷之以制低昂,课有定入,民不知也。
自郡守增岁课,归井于州,以资少府私用,而民始病。
公并请于宣抚司,更法平贾,亦省刑息盗之一端也。
厥后公总蜀赋,遣官覈其事,日输不过六十檐,檐为六十斤,价十有四千,凡减盐十万八千馀斤,为缗钱七万五千。
牢盆之精与隆、简无异,总所自榷,州不与焉。
公之勇于为善类此。
永康之民出入蚕崖关者有征,公为之弛禁,凡三百万钱,而小家负课者又蠲万八千缗有奇。
两县力役之征以旁近郡为夥,公又斥郡帑之馀为代民输,凡五万缗。
会威州蕃部寇边,公遣戍增饷,凡半载而民不知役。
制置晁公上其劳,诏迁左承议郎。
宣抚使参政王公上其最,诏又迁左朝散郎。
乾道末,岁凶民饥,公以刑狱使者领常平,先事发廪,又下令蠲主客户税租各十之三,所活至百七十万人。
沈黎青羌吐蕃首领奴儿结等钞边,数百里创残,公度九折坂,户输而人抚之,贷米粟千五百石有奇,耕牛犁锄之属四千有奇。
丞相叶公某尝欲以榷酤鬻之民,公谓:「请毋以他,以成都言之。
日鬻酒二千缗,岁七千馀万,计三年抵产,必二百十万,其谁能办此?
曩岁听民请买,一道之广,仅有县镇六十馀所应令,而繇此荡产亡身者十五六,此与东南酒坊不可槩论也。
万户酒之说则习俗各异,如成都十县,岁为酒息八十三万缗,若敷在民间,其为害甚于官榷也」。
识者韪之。
公摄茶马司日,诏吴挺提举买马,且俾岁市七百疋。
公奏:「使岁七百而止,须争先收,尤有妨茶马司岁额。
况旁缘增多,不止是耶!
请为管认挺所买之数,发往兴州」。
奏三上,不报。
又条奏七害,大略谓:「乾道三年以前,吴璘以买马夺御前三衙岁额,故提举茶马官续觱、张德远皆以罪罢,虞允文为之禁止而后军实仅足。
今而命挺,其弊复见。
况两司竞买,马直必增,外骄羌夷,内耗国用。
又诸军青草钱乃马军资以自赡。
十年间托买马以拘收而实夺之,虽有旨给还,久未施行也。
三边各有大屯,而兴州一军独听买马,使皆援此为词,从之与,抑拒之与?
诸军必并缘私贩,宣抚司必禁止,此必开二司之隙。
况璘护送鬻马蕃客以防抄掠,今挺乃抽索吏人,须知此必各有行移,互相牵制。
臣反覆思惟,无一而可」。
是时吴氏拥兵再世,公亦欲假是分挺之权,非但为马政请也。
汉中久旱,公蚤夜孜孜,凡以请祷矜恤者靡微不尽。
是时剑外九州和籴,兴元为多,又以马运所繇,刍秣不赀。
公尝匹马行阡陌间,密访民病,有媪进而言曰:「民所以饥,和籴病之也」。
泣数行下。
公益加感叹,乃奏夏料宣司粮皆籴,而秋料宣司粮、大军粮以灾伤关总领所,或放免,或停籴。
籴既不及,民大悦,公于是已有意于九州罢籴之请矣。
绵州之屯岁于彭、汉、绵、石泉省计截籴二万馀石,而彭之劳费倍之,且绵之米价石伍千,而远输者反不下十馀千,公请差官就绵籴买,以宽民力。
范公成大尝奏兴、洋等州义士并金州保胜军、关外四州忠勇军皆与义士一体异名,盖陕西弓箭手法,非调发不得差使,今兴元府都统司欲以义士看烽,利州东路安抚司欲以义士把关,非法也,乞放陕西旧比修成专法。
诏从其请。
公奏谓:「成、西和皆要边,而文州诸羌反侧未定,今既难以乌合禁军差替乡兵,都统司又不肯差屯驻军,今守关看烽义士、忠勇军又碍近旨如此,则拘违法之微文,成撤备之大祸。
又关外忠勇军并弓箭手等给地免税之人与兴、洋义士不同,始因宣抚使张浚、吴玠等措置马步军二千馀人,已经数十年,军额见存。
如一家三丁,一丁为军,二丁为农,或耕或战,各不相妨。
诸军自备甲马,各有部曲,并如正军。
自乾道以后,宣抚司始令依义士专法,然犹在砦屯驻,在州教阅,或一月一替,或半年一替,未至全年放散,今制置司仅以农隙教阅五十日。
夫五十年训练之卒而一朝纵之,经年不教,则事艺退堕,与义士无异,此臣之所甚惜也。
以臣愚见,兴、洋等州义士并金州保胜军未尝差使,自当依制置司所引专法施行,而四州忠勇军、弓箭手及兴利义士、文州忠胜军,守关、看烽,番上教阅,请仍依久例,惟申严私役之禁可耳」。
公之不为茍同又类此,而于吴氏之专横尤切切致意焉。
先是,公宰眉山日较成都转运司进士,因策问极言久假兵柄之患,忌者或持以示挺,挺蓄愤久矣,至是滋忿。
暨公领饷事,挺缪奏,谓军食陈腐,龙、剑米粗黑,孝庙内批,凡再赐公。
公奏此土实不同也,乃各缄样进呈。
上大悦曰:「李蘩晓了如此」!
于是挺之妄穷矣。
未三十年而曦以蜀叛,士益服公之先见。
公讲学临政,皆探原寻流,取法前古。
读书有《春秋至当集》、《春秋机关》、《春秋集解》,又采摭群书,自春秋迄战国时事,以年月而纪之,曰《战国前书》,又有《通鉴汉唐详节》、《汉唐事类》、《三国捷径》、《南北精华》。
其为文则有《骚坛武备》,有《忘筌集》,有《薤露碎珠》,有《韩退之书墓式》,有《经语提要》。
其临政有《理财要术》、《荒政录》、《榜示鼓舞集》《、经总条画》、《台备录》、《西宪杂记》《、榷牧集》、《山南杂记》、《帅阃备录》、《总所财赋源流》、《总司杂记》、《奏免和籴录》。
自经史子集,无不覃思研精,昼抄夜诵。
自号桃溪先生,文曰《桃溪集》一百卷,今藏于家。
公历仕三十年,所交皆当世名人杰士,而平生受知如叶公某、汪公应辰、晃公公溯、公武、王公炎、王公之望、查公籥、宋公似孙、范公仲恺,荐进人才如宋公若水、杨公大全、李公舜臣、杨公甲、韩公炳、黄公裳、范公荪、马公觉、吕公商隐、张公子震、王公咨、费公士戣,其后各有以自见于时。
类省试主文,所得进士如费公士寅、安公丙、刘公甲、陈公咸、李公兴宗、游公仲鸿,自馀不可悉数。
公事母太宜人以孝谨称,母得风痹之疾,扶侍者爪辄侵肤,公以身尝之而忘其苦。
至于兄弟患难相救,有无相通,无一閒言。
从兄江西刑狱使者芝望临一时,讲论赓酬,弟兄自为知己。
公娶史氏,封宜人,以仲子升朝赠硕人。
四子:重祖、文老,皆早卒;
璟,用荐者改宣教郎,寻以通直郎致仕;
瑀,朝奉大夫、知涪州。
女一人,适朝散大夫、前知成州罗仲甲。
孙男四人:宽民,承直郎、佥书资州判官;
泽氏,将仕郎;
安民,觉民。
孙女七人,外孙男女五人。
年六十有一,卒于淳熙四年闰六月壬辰,葬以六年二月甲子,墓在晋原县鹄鸣乡思恩里甲山之原。
铭曰:
天生斯民,后王所司。
小大相维,是保是师。
是心之存,则善推其所为。
民我知觉,民谁溺饥,斯须弗存,秦越瘠肥。
舍是非之公,搉利害之私,匪画于浮议,则沮于不见知。
烈烈李公,惟义是比。
之死靡移,上孚君心。
内格众允,外销群疑。
呜呼,诚可以动天地,贯金石,矧一气而同体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