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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云次旧闻录跋 南宋 · 周南
右,《五云旧闻》,新太平倅韩楚卿家传本。
作此书者,倅之先丈膺胄。
绍兴有五云门,盖诸韩所居云。
充浦小上方李好谦琏馆其家得之。
嘉定癸酉三月十五日识。
故知和州陆秘书墓志铭(嘉定九年九月) 南宋 · 刘宰
维陆氏妫姓之别,以邑命氏,唐有为扬州长史者。
高邮于扬为支邑,因家焉。
至君曾祖远有干方之才,终武略大夫。
祖植、父光弼,再世不仕。
父以君游太学遇寿典,封迪功郎致仕,后以君升朝再赠承议郎。
承议当建炎间避乱,奉父叔徙杭,自杭徙秀,今为崇德人。
君讳埈,字子高,少颖悟,以学问自力,入学升内舍。
绍熙庚戌,天子龙飞,礼部奏名第九,廷对擢居第四,授文林郎、绍兴府观察推官,以忧不赴。
再调滁州州学教授。
滁居山谷间,士习固陋,君至慨然曰:「教授吾职也,职可旷乎」!
乃尊礼老成以示之本,激昂俊秀以发其文。
又辟武斋以收勇果,兴小学以养童稚。
由是士皆趋学,是举始有以进士起家者。
继是入太学、登名科者相望,皆及门之士。
秩满赴阙,近比多由掌故升馆学。
君安于平进,第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
浙漕事丛,入幕多贵游子,懵不更事;
间以才选,复视富贵可攫取,顾望畏缩不任事。
惟君明敏而彊毅,使者所敬,事无巨细,悉以委之。
积数月,彊者抑,冤者得直,台府为清,中外翕然归重。
会诏荐士,一时禁路上君名者七人。
丙寅八月,除国子录。
丁卯二月,迁武学博士。
八月,召试馆职。
时用事者方肆其淫心以规恢复,君谓必先尽去中世浮淫靡烂之弊,而后可议此,末篇复请清贿遗以肃官邪,皆人所难言。
奏篇既上,除秘书省校书郎。
戊辰七月,兼吴益王府教授,寻迁秘书郎。
先是,嘉兴以孝宗毓圣升府,士未沾恩,至是有请,参政卫公泾主之,君亦相左右。
或言其私,罢归。
明年七月,主管台州崇道观。
庚午六月,通判和州。
制置使黄公度以军赋不赡,议散武定军,议者惩榷淮之变,无敢任责。
黄以属君,君谓事固有名同而实异者,力田之民迫于饥寒,俯就行伍,则去而缘南亩固其本心。
但顷当荐饥之馀,则散之非其时,所给不赢数日之粮,则去而无其资,故不免为盗。
今小稔,朝廷复厚遗使之,退而有以自谋,何不可?
议以是决。
自庐而和,次第纵遣,皆按堵如君言。
濠梁阙守,制置使被命选才,以君摄事。
方和好未定,敌据濠以求成,继以叛卒猖獗,至是甫定。
或劝宜以亲信自卫,君谓乱离之后,当开示大公以收人心,若藉左右以免,末矣。
入境荆榛蔽野,行数十里无人烟。
武定卒既散,曰惟陆君能拊我,从而受廛者七千人。
君亦安集有方,振赡不遗力,田莱以之日辟。
又以守备单弱,乃援旧比请于朝,俾三衙及江上诸军画地分戍。
既得请,君谓客主之势宜有以相权,郡有使校军,名籍贸乱,至胥吏窜名民兵冒请,乃亲料简,皆为劲兵。
总所转饟水陆劳费,君请计费就籴,费省而力不劳。
故事,士卒曾经借请,名曰破券,尅纳无已时,君命人置一籍,计实以除,士乐用命。
辛未长至,敌猎对境,人情惊疑,邻郡至传遽以闻者。
惟君谍知无他,畅饮自若,人恃以安。
更弊之初,君料旧券折阅且不售,即下令计元直,官仍出铁钱及交子广行兑便,其兑便所不及即给之据,且上其数于朝,俾就易左帑。
时诸郡处置失宜,或至罢市,惟濠晏然如平时。
南渡优并边之郡,不起二税,州郡为量收课子。
开禧俶扰,并课子罢输,而郡计赤立,故诸郡皆以为言,惟濠屡乞展免。
其他如修学以养士,表孝以厉俗,增吏俸以革贪,优县用以宽征,皆于事变胶轕之时,而为根本无穷之计。
越明年十一月,改知和州,兼管内安抚司公事。
初君去和,吏民相率祭祷以祈君之还,及是,欢迎如归慈母。
君亦熟其利病,所罢行悉契其心。
所以养士厉俗,宽属邑,恤寮吏,视濠有加。
郡困于兵,井邑萧条,君至未几,军民之居毕葺。
又以其馀力修囷仓、浚河湟,积贮有所,城守有恃。
事或近名而无实,宁忤众弗为。
郡有昭关千秋涧,地非要害,昔人一时据以拒敌,或摭以为说,遽议兴复,君持不可。
南渡初,籍丁壮最多之户为万弩手,人许占田三百亩以备器械,岁久丁口散亡,田亦他属。
中更兵火,益复离散,而议者欲严教阅。
君谓非休养士卒数年之后,阅实丁壮,更定名籍不可,不然徒扰奚益,议以是格。
令附邑者适君里中人,介不受私,寓公有不乐者,与剽轻士比而攻之,因以及君,坐罢。
明年五月,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是岁饥,崇德为甚,君与同志为食以食饿者,日数千人。
十月以达于来年正月,穷日之力,不避风雨,以是得疾,终于正寝,实嘉定丙子二月壬辰,享年六十有二。
自道不明,士不务内,往往行不顾言,或操持小异,卓然不为俗染,复过于自守,才不适用。
若君者表里一致,言不浮于行,中外践扬,用不称其才,所谓古之君子,才全而德备者欤!
始余与君为同年生,余生晚,弗敢以辈行见君,君常以知友遇我。
尝为余言礼始于谨夫妇,故其生平虽妾媵未尝近,与兄埙友爱尤笃。
入君之家,见君事兄如父,拊侄如子,子侄化之,皆秩秩有礼法,下至僮隶熏其德,亦无傲偃气。
游其门者常若春风和气中,所谓身修而家齐者欤!
平居淡然无欲,惟课子侄以学,掇古人切于立身行己之大者书而揭之,殆遍屋壁,故虽未尝厉声色以临子侄,而子侄亹亹奉教。
丁卯,二侄镳、钥同请监举,镳登戊辰第,今主临安府富阳县簿。
君娶钱氏,封安人。
子一人镇,甫冠,亦以进士贡漕台。
初,承议君之去杭也,叔父忠训独留,皆笃于教子,故君与从叔唐老俱名于上庠。
唐老以两优释褐,明年君登甲科,陆氏之盛闻天下。
唐老早世,母赵氏茕然无依,君兄弟迎养二十年犹一日,仕宦所至,必奉以行。
当君立朝时,镇已屹然成立,同列多愿缔姻,君以女娣适赵氏,多女而贫,即聘赵氏,其义概有不可及者。
遇乡曲无少长,必有以为之谋,过于自谋。
其立朝而出,为郡而免,咸以乡人故,君无所惩艾。
自其未赴滁阳,时值甲寅之旱,部刺史、郡太守委以荒政,已既厥心,至是复以拯饥得疾而死,盖其此心纯乎为义,俛焉孳孳,不知年岁之不足。
至其讲论天下事成败得丧,如数一二,则其所以试特其绪馀耳。
余尚忍重言之!
若夫莅官之廉,不徇例以苟取,不贱市以求赢,不以公帑为私惠,不以公馈为私有,虽于今为难,而于君为细,故不书。
初,承议葬县之西北崇德乡之雁塔。
君亡恙时,从伯氏展省,指其旁小丘曰,吾将从先君于此,故葬如其志,实其年九月丙午。
前葬,富阳簿奉其父命以书来言曰:「吾弟实知君,非君无以铭吾弟」。
铭曰:
操行之纯,一家以仁,汉万石君。
表俗厉贤,为政之先,汉韩颍川。
臧仓非沮,武叔非毁,废兴天只。
雁塔之原,于千万年,君子之阡。
安溪县集右军字续兰亭记 南宋 · 陈宓
得暇日,邀佳友,寻胜地,赏良辰,昔人以兼之为难,况绾铜束带,心一日不在民,必有受其害者。
又吏议束人,是四者愈不易得。
仆来安溪,号山水,县少事而才短,日历仅给,值连年意绪不佳,此事都废。
积雨快晴,吏以休告童子曰:「兹非脩禊辰乎」!
于是命友联骑,东出龙津桥,步登高山,山上有台,翠巘旁绕,下瞰曲湍,如过几席,杯行到手,疾如飞羽。
咏《兰亭》之章,如与昔人同此一席。
少选,西登凤池桥,桥未就者数板,憩于中亭,清风掀袂,如跨虹登汉。
拿舟抵流惠亭,平湖月偃,紫荷刺水,白鹭窥人,草木苍蔚,游者往来堤上不绝,依约钱塘西湖之胜。
酒半,各赋诗,假笔旁舍,即景成咏,不烦钩索。
回泊双清阁,五峰屏立,一水镜净,觞一再引,日薄暮,意恋恋犹未足。
嗟乎!
乐不可极,游不可放。
斯集俱同心友,又子侄偕来,向之数美,今兹尽偿,其所得不既充矣乎。
诗以「兰亭脩禊事」为韵。
嘉定六年岁在癸酉,莆田陈宓师复序,三山潘柄谦之、山游喻时景山、侄均平父、子圭。
朝散大夫直秘阁主管亳州明道宫林公行状 南宋 · 陈宓
公讳行知,字子大,姓林氏。
世为闻家,史谍相望。
公之九世祖居福州之长乐县。
祖太中公徙居福清,宣和中以舍选升肯,学行称一时。
实生简肃公,简肃登绍兴壬戌进士第,清风直节,赫然为乾道、淳熙名臣,逮事三朝,八历帅守,丰功硕德具载国史,最为孝宗所知,位至兵部侍郎,官三品。
公其中子也,生于绍兴十九年。
胚胎积庆,幼而重迟,孝弟天得,加以严父是师,及多识前辈名公钜人,问学孜孜,无子弟之好,儒生贫士有所不及。
乾道、淳熙,两举礼部不中,一意为古人为己之学。
绍熙改元,始以简肃公恩授京秩,监湖州德清县户部犒赏库。
一洗宿蠹,能声方轩,未几丁简肃艰,执丧尽礼,倚庐终制。
四年反吉,辛公弃疾时帅福唐,以盐局屈公,公力辞不就。
五年,时宰以名闻于上,上曰:「此朕旧学林栗之子也」。
特差干办湖北营田司公事。
江陵细民仰食鱼湖之利,往时府与民争,民益困,后常蠲以予民,更数十年矣。
时帅复攘之,公曰:「濒湖细民极不聊生,粒食之时绝少,朝暮所餐不过莲藕、菱芡、鱼虾、蛤蚌而已。
近年盗贼稀少,岁歉而不至于饥者,未必非川泽弛禁之效也,今塞其衣食之路,收其生养之具,彼于风涛狎习,一旦失业,不去而为盗者几希」。
退又疏十可疑之说以沮之,帅不乐,反书曰十不足疑。
帅又使军将代酒官,军士代酒人,以省费,公曰:「是耕不以奴,织不以婢也。
非徒无益酒课,抑又有害军政」。
帅急于储蓄,遇商贾如刺湿,有以药弭贱物抵重罪者,公为贷其深文,谏其歛怨,除其逻卒搜捕之扰。
帅卒从之,民旅驩抃。
其究心职业,刚毅不屈如此。
官满,白于时宰曰:「湖北义勇,一路十五郡除辰、沅、靖系溪洞免团结外,十二郡为义勇者凡七万六千人,而江陵府则一万五千有奇。
董之帅臣,立之将校,县令不得而预,务农阅武之外,徭役不及焉。
今则权归诸县,事出总首,教阅之事置之不讲,徒为县司承符,总首报怨而已。
加以诛求科扰,贻害一路。
今日养兵之费,率数户而后可给一兵,今不费衣廪而有六七万之众,不过农隙阅习一月,小有费耗耳,可不务乎」?
又曰:「营田,绍兴三四年间王四厢帅湖北,与置营田庄之在山口镇者六十有二联,比为一屯百兵,八千馀人初年所获已有二十四万之积。
以今所入较之,仅及初年十分之一。
往年叶丞相以都承旨帅湖北日,罢兵藉而易为民耕,根括营田,得其要领,以被召中辍。
傥修叶都承已行之迹,取于豪民,优其客户,简租蠲役,以其课入充义勇阅习之资,顾不伟欤」!
又言一路所管五十六县,内七县令佐具员,十六县丞、簿并不置。
自馀诸县,自兵火后,官无丞、簿而有监酒税一员,谓宜罢酒官之阙,增置主簿以兼丞,于经费无损,于民事有益。
庆元二年,主管南外睦宗院。
有旨命宰执、侍从、两省台谏各举所知一二人,兵部尚书刘公德秀以公名应诏。
嘉泰改元,上宣谕宰执:「世固有不求闻达之士,卿宜以名闻」。
参政何公澹以公文学议论能世其家,而靖退有守,用充其选。
公初未之识,谢启云:「有殊张师德之数及门,几类唐子方之不识面」。
召赴都堂审察,以三劄上中书,其一曰:「夫金虏女真一小丑耳。
当国家全盛之际,所忧者在辽夏,岂知有所谓女真者?
羊驱豕突,污蔑中华,逾六纪矣。
自古夷狄之盛未有若此者。
物无常盛之理,有盛则有衰,金虏前日之盛,固所以为今日之衰也。
然自辛巳之后,国家无大兵革亦三十年于此矣。
物无终静之理,有静则有动,今日之静所以基异日之动也。
虏方削弱,诚不能为吾患,万有一中原豪杰于起其地,或有窃吾位号,籍吾声势而撼吾边圉,吾得安坐而不动乎?
此之可忧,始非女真比。
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
盖言安平之不足恃,而自治之策不可以闲暇而遂废也。
欲望留意戎备,毋以虏之衰弱而隳吾自治之规模」。
其二曰:「今世士大夫相习为欺,安然行之而不以为愧者,无若荐举之晓然易见也。
祖宗之时,留意人才,忧国之臣,如范忠宣在熙宁间则乞诏内外达官各举所知,司马文正公在元祐日则乞诏侍从以上各举十科。
其他因事举官,时时有之。
比其上闻,悉关台省,一有缪举,众议籍然,镌秩免官,不以贵废,是以职业脩,人才出。
欲望庙堂特赐敷奏,骏发德音,戒厉荐举之官,尚或缪举为欺,则当坐以罔上违制之罪」。
其三曰:「乞令保正当役,无拘管民户,愿募家人充代者听,一切免追正身。
保长催科,其逃亡户绝申官根刷,勿令代纳」。
皆急务也。
得旨与二令差遣。
二年三月,除太社令。
三年三月,转对,论泉舶香纲之弊,与诸州流刑之滥。
其年郊禋先庙,于丽正门习肆赦仪,而台纲久弛,从者拥阏,朝士冠帻堕失,都城转以为笑。
公贻书台谏,谓:「集百官班名曰习仪,而使此曹得以乱之。
将来郊祀礼毕,赴端试殿称贺,又赴丽正门外立班,肆赦百官,皆合乘骑,更夜昏黑,人马壅并,性命有不可保也。
乞行约束,多置燎烛,建植梐极如宫殿之禁,以绝喧鬨」。
又上宰相书曰:「窃见车驾斋宿青城,百官诸军奉职扈从,都人士女倾城出观,最是火盗关系利害。
乞行下所属,严切堤备,不管疏虞,百官吏人并合守局。
寻常救火,不过以急遣军兵等并力前去地头救援为上策。
岂知军兵一出,填塞街巷,束手坐视,弊端实多。
夫火之始燃,扑灭及时,特数夫之力耳。
失不蚤治,其势方张,炎炎不绝,必用馀除撤屋宇,乃能断绝火路,舍此更无长策。
然军兵于大家巨室,则议价于朝廷,有司则望喝赐。
公谓宜先与分定四隅,差拨官吏军兵,又厢界各分地方,稍有警急,责在本地分。
时即措置救扑除灭,与免罪外,厚加犒赏,馀处军兵不许妄动,各行提备」。
皆曲突徙薪之先见也。
四月,除将作监簿。
四年八月,进丞大理寺。
有伪造楮币者,连系百馀人,公尽心详谳。
有孙其姓者,以与邻人同姓名,为吏所捕,箠掠百端,狱将具,公视其人无惧容,问之无惧词,公曰:「此必非其罪也」。
密使人访真囚,得之,一寺大惊,服公之明而仁也。
都城灾,圣天子震惧,诏百官条陈阙失,公上疏,其略曰:「《汉志》有之,火,南方扬光辉为明者也。
王曰向明而治,故尧舜举群贤而命之相,远四倿而放诸野。
贤佞分别,官人有序,帅由旧章,敬重功勋,则火得其性。
若乃信道不笃,或耀虚伪谗夫,昌邪胜正,则火失其性。
祖宗成宪不可轻变,今以一人之言从而改更者有之矣。
铨曹之定法不可踰越也,今以一人之过从而破坏者有之矣。
贪墨败官之人不可复用也,今敢于自陈,为之改正矣。
大官美职,不可轻授也,今寅缘驰骛,可以谒致而力取矣。
横恩滥赏不可以妄予也,今志于必得,几于执左券以取偿矣」。
皆切直之论也。
十月,以亲老力丐外补,差知漳州。
开禧三年六月到郡,滨海诸县不免鬻盐以裨岁计,公曰:「谚所谓担水卖河,徒扰而已」。
立罢之,以从民便。
届三月,令行禁止。
民方得喜贤侯,天夺其母,民哭送软车追百十里,如丧其亲戚然。
公既归,民相与上其治状于诸台。
嘉定三年,服阕,朝廷谓漳人之爱公也,复差知漳州,陛辞上疏曰:「臣闻圣人之于天下,必能使天下之人争趋于名而后天下可为也。
人如争趋于名,则皆有自重之心,凡寡廉鲜耻之事且不肯为,况敢干名而犯分乎。
隆古盛时,虽乡党之匹夫、闾阎之贱隶,皆知自好。
士宁饥饿不能出户门,而不敢丧名,宁厄穷老死以终其身,而不敢败名。
教化兴行,风俗粹美,岂无自而然也?
比岁以来,权臣当国,恶闻正直之语,养成谀佞之风,是以膺重任者甘于负国,居方面者忍于从逆。
廉耻斲丧,礼仪消亡。
天启渊衷,诛锄元恶,嘉兴海内,一洗而新之,四年于兹矣。
然观近日风俗,犹似未能丕变,凡已仕者与未仕者,率无意于声名,往往以锥刀动其心,赀产蛊其志。
金可攫,市人有不暇顾;
食可夺,兄臂亦从而紾。
󲦤绅谋身之计重于谋国,学校图利之念甚于图名,讵可不求其故哉?
人亦孰无利欲之心也,圣人为能移天下趋利之心而使之趋于名。
趋于利则背公而营私,趋于名则轻利而重义。
二者治忽之所由分,其端甚微,而其究有不可胜言者矣,然非空言巧说可得转移之也。
操名教以范俗,然后天下知德义之可尊;
崇名节以厉世,然后天下知好恶之所在;
谨名器以立极,然后天下知爵禄之可贵;
定名分以办物,然后下不得以偪上;
核名实以计治,然后伪不得以乱真。
若乃圣贤之学废而理义不明,忠直之气沮而是非不察,仕进之涂穷而能否无别,侈靡之习滋而贵贱亡等,以此而望治安,犹抱薪以救焚,扬汤而止沸也,岂可得哉」!
皆救时病之药石也。
晋为司农丞。
两浙馈餫滞留,蠹弊百出,公转对上疏曰:「臣闻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臣究闻纲运之弊,敢昧死陈之。
在法,诸军州受纳苗米并起当年十月,福建尽次年正月,江浙、湖广尽次年二月十五日,每月具元额已纳、见欠名数次申户部。
立法之意,盖以人户十月以前割穫,二月以后就耕,于农隙收歛之时隈以输纳,则不劳而事集。
若二三月以往皆农务方兴之际,四五月以后又青黄未接之交,官于此时赈粜、赈济以赠给之,犹有艰食之虑,岂宜此时重扰之乎?
今也受纳之月,官吏懈弛不加之意,或故阻抑以逞己私,洎至农事之兴,青黄未接,百般追扰。
良可嗟叹,无补公家,徒资囊橐,此可谓之政事乎?
诸州军起发纲运,合于春水泛涨之时,衔尾而下,盖受纳者限既毕,装发上供,及时离岸,则有条而不紊乱。
若至六七八月,河流浅涩,暴风间作,纲运以之留滞,兵梢因而侵盗,势所必至,亦难关防。
今也受纳之时恬不为意,装发之际束手无策,乃于六七八月旋行措置,零碎起解,文移旁午,上下相蒙。
此可谓之政事乎?
两浙纲运,地里既近,不该赏格,见任官避免,不肯坐押,州县零碎起解,第令斗子船人认数,率是结顾有过犯无籍船户,沿途盗粜,靡所不至。
部押纲官有势力者既已避免所差指使,及簿尉之无援者,装纲之后勒遣交卸,或先押一纲未交,复以后纲并委卸纳,从初不曾干预,何缘可以关防?
欠折纷然,弊侥百出,此可谓之政事乎」?
公可谓究心于职业者也。
是时朝廷患楮币不行,以新易旧,公被选将命,循行江浙七州。
始至,嘉禾守臣未测公意,公移文不报,公取黄榜望阙拜而揭宣诏亭,郡人环观,乃招官吏谕所以来之意,曰:「朝廷本欲便民,非扰民也」。
诏郡寮之贤者,得户曹赵希𡓭以委之旁郡,皆遣人闯伺。
公区处有方,不为威福,民间帖然,所至皆不动声色而事举。
四旬讫事,尽谢馈遗,人以为得王人体。
是行因以求官吏贤否,得无锡公郑之悌等十人焉,密荐于朝。
七月丐外,补差知永州,道改提举湖南常平茶盐。
入境,有溪峒镇将于再睿等诉县官差峒丁头首充保正者。
峒丁买省地薄产,县官勒充保正,追呼累年,官兵会合擒捕,抵敌不出。
公谓猺人既系世袭,不应差役,岂宜勒充省民保正,遂出官钱买回省地,按罢邑宰以安峒民。
新化峒民有奉宗政者,恃强犯法,累年拒追。
公移文许以自新,既至供述,颇类知书,公送石鼓书院,且授一经以消其暴戾之气,继而校官以为颇悔前非,悉还虏掠,公乃善遗归峒。
及公移节长沙,奉氏父子儒服拜送道傍,感泣而去。
七年正月,差提点湖南刑狱,永州鞫易氏杀赵氏姑狱成,将坐以极刑,公遣干官审问,参考案牍,乃大不然。
道姑者,赵监狱之女;
易氏者,监狱之妻也。
道姑久病死,易氏索将宠娇恣僦屋,主人以私隙恶之,妄讼易氏实杀道姑,验视无致死之由,狱吏文致易氏减道姑之食以致饿死,比放屏去人服用饮食,以故杀伤人者以斗杀伤论法闻奏,不聚问不读示。
公于是疏可疑者十、大不可者四以闻示朝,差官别鞫,尽非本情。
官吏避失入之罪,百计沮挠。
公寻改持漕节,移狱漕台,诘责守倅,抗疏自劾,继而宽恩贷命,易氏只从编置得不死,实公平反之力。
六月差转运判官。
江右峒寇邓哑九啸聚披猖,湖广接壤为之骚动。
茶陵、桂阳义兵越境赴敌,公虑其擅兴生事,已戒之矣。
或报游骑往来本境,枢师安公丙既遣戎堤备,复发飞虎军五百人越境夹攻,公谓寇在邻境,既有防兵,未宜轻信以起事衅,安公卒从公言。
寇果不入境,民情帖然。
湖南官楮尚未流通,朝廷以公尝究其本末,且奉使谕旨于江浙矣,于是以一道秤提之寄委公,公不迫不弛,因其风俗而行,且曰:「爱民体国自是一事,今世士大夫歧而二之。
体国当不失爱民,民不之爱,何以为邦本计」?
郡民欺骗者多矣,取赏物钱不满百,合而为千,用中半取赎,主家稍加诘难,即与大讼。
公戒自今质库以见钱典当者以见钱取赎,以会子典当者以会子取赎,以钱会中半典当者以钱会中半取赎。
令下,民皆欢然。
时与帅司榜示不同,有以两司意向牴晤白于朝者,劄下两司协议,使号令归一。
乃□行至星沙,大帅卫公泾以公施行为当,衔回申朝省。
全州有客官为邸主不礼,欲陷之罪以释私忿,遂纯用会以偿僦金,邸主不从,乃讼之官。
州司估籍其家以违制论,欲从徒刑,公揽郡牍,抚案叹曰:「新会所以便民,朝廷之意,岂若尔耶」!
亟奏于上,以为细民赁居,非交关之地,陷之重辟,恐远方疑畏,骗挟肆行。
朝旨从其请,给还家私而免其罪。
衡山丞挟新令以扰民,则按之。
绥宁宰出文榜以骇众,则罢之。
诸邑或妄行追扰,或计产敷财,公力加禁戢,黥倚法为奸之吏,断敢骗告奸之民,又遍劄诸郡司县,讲求便民之策,孜孜不怠。
又措置卓铺有方,新会之颁,湘民按堵无意外之恐者,皆公之赐。
初楮币之议兴,监司郡县唯知以苛刻为能,流籍之罪日报,议者多归罪民旅之慢令,未有敢明目张胆为庙堂言其本原之失在上而不在下也,公上书深言其失在于不信,谓:「吾夫子尝告子贡以兵可去,食可去,信不可去。
楮券尺寸之纸,所费才六七文,而以之为千金,人恃以为用者,非恃尺寸之纸也,恃朝廷命令以为信耳。
阜陵之始造会子也,出内府钱三百万,开会子务六,所书之币则曰『就某处兑换,收工墨直二十文』,此信足以行其权,名足以副其实也。
今无务之可开,无钱之可兑,亦无籍之可销,犹之可也。
知出而不知收,多其始而不顾其后,乃至上供,则诸司之索于州郡曰以钱若银,无以楮为也。
郡索之县,县索之民,亦曰以钱若银,无以楮为也。
用于下而不行于上,散于民而不歛于官,吾之信能不致疑,而吾之权不既穷矣乎!
曩岁指挥,自今年正月并作七十七文行用,未几而改之矣。
夫人必自信而复人信之,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朝令夕改,无感乎人之见疑,而楮券之不能行也。
继自今议论未定,勿使闻于外,广询博议,议定而行」。
又上庙堂书:「民至愚而神,不可以虚辞令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其惟信乎!
窃怪夫今楮券之行,人不能必信,而皆有疑心焉。
疑者何?
一则曰十三界会子合至癸酉三月收换,今乃不待期至而遽易,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曩岁固尝作七百七十文行使矣,未几而听从民便,今虽一新观听,宁保其往,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民间行用,例有两界,若遇换易,常存其一,同时并换,是致纷纷。
今十四界、十五界并云己卯岁换易,彼时又恐如今日之纷纷也,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每界会子,三年一换,否则旋展,今以己卯八年之久,而券纸轻薄于旧,曾未数月,渐已漫减,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旧会尚多,新券无几旋行印造,墨犹未乾,三月之限亦既不远,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官券以一而易一,民券则以二而易一,损上益下,似不如此,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券犹楮耳,换易已艰,收兑见钱何由可得,能无疑于此乎。
一则曰盐钞之法,屡改度牒之价,辄变伪造之券夺真,官吏之欺滋甚,能无疑于此乎。
纷纷之说始,未知其所终也。
伏维庙堂深思熟计,审其事而亟图之,守之以坚,持之以久,毋使复失信于天下,宗社幸甚」。
正其根本,救其流末,故奉使将指所至,民便安之。
八年七月,召除度支郎中,控免。
九月,除直秘阁、知广州、广南东路经略安抚。
公复娄伸归田之请,上恩弗俞。
行至临漳,归兴益动,悉□遣吏卒,即途中上疏丐祠,募夫荷轿以归。
上不能独,差主管冲佑观,仍力辞寓中秘恩,□上不得已辞之。
十二年三月,除职予祠。
十四年四月,差主管亳州明道宫。
公天性刚正慈仁,温恭孝友。
其学以识实为本,自羁贯成童以至强仕之年,无非居严父师之侧,为儒生举子业,名未登于仕版。
博学多闻,谨身厉行,于古今之变、事物之理,靡不穷格而周知。
其禀也厚,其积也深,其习也熟,其郁也久,故一出从宦,声实交畅,有非初筮浅学者所可企望。
王公贵人闻其议论,多所荐拔。
事上官,遇事敢言,必极于是而后已。
立朝凡所见议,皆知几救弊,确然不可易之论。
持身廉介,盖得亲传。
初为湖北干官,俸外以例得者,市牛百馀以供营田之用。
将漕湖南也,节用为富,别储铜镪十万缗以备缓急。
先是,简肃公帅湖南四年,民怀其惠,公不数年继之,遍历诸台者亦三年,摄帅三月,民喜如见父母。
简肃惠政悉举行之,父子相继,甓南北之衢六百里,民旅便之。
至于创青草之馆,梁柿江之渡,不独在湖南时为然,乡居亦为龙首石桥以济涉。
所居郡城之东山粗有泉石,公日读书其间,觞咏自娱,不知世间复有可慕之事、可玩之物也。
家居,非岁朔不谒台府,时官非有旧不见,口未尝及私事。
乡闾利病,则公言之。
其著述有《史评通鉴纲条》、奏议、文集藏于家。
公娶郑氏,西塘先生介公侠之曾孙女,先公十七年卒,封宜人。
男二人,长致诚,迪功郎,新赣州赣县东尉;
次致广,迪功郎,监潭州永丰仓。
女三人:长适承直郎、镇南军节度推官洪搏,再适宣教郎、大理评事任永年,少卿先生文荐之孙;
次适通直郎、新知汀州长汀县黄普,檗山庄定公祖舜之孙;
次适从政郎、监行在户部赡军犒赏东酒库郑扬祖,端明简节公丙之孙。
孙二人。
某于公为中表兄弟,辱公知为深。
去岁之冬,尝往拜焉,见其容貌益强,退而喜曰:「公其寿考未艾也」。
今年五月十三日,忽闻不疾而逝,为之惊恸。
公年四十始仕,垂三十年,积阶至朝散大夫、直秘阁。
居家燕适者又六年。
平生靖退,晚年不失显荣,世之年少疾趋者顾不能及。
年开八帙,死于牖下,五福具备,一疵莫指,公乎其又奚憾!
其子致诚、致广以书来曰:「将以九月二十五日葬于福清县拱辰山之原,其为我述先人之行,以求铭于当世名公」。
某不得辞(《复斋集》卷二三。)
此句疑有脱文。
东坡先生年谱跋(嘉定六年八月) 南宋 · 施宿
宿既略采国史,谱先生之年而系其诗于下,然篇目之先后与今所刊或不尽合。
盖先生之文如大川洪河之注,方其淋漓汗漫,挥斥一世,或得于谈谐戏谑之馀,不自靳惜;
或落笔为人取去,不复记省;
故其散出于人间,所在而有,传者不同。
观先生与刘沔书,大略可见。
岁月既久,始合诸家之传以成一集,于先后有不暇深考者。
今所刊本,篇目次第盖仍其旧。
年谱虽稍加釐正,而各有所据,其间亦不能与之无异,览者当自得之。
嘉定六年中秋日,吴兴施宿书。
石鼓音序(嘉定六年五月) 南宋 · 施宿
《石鼓》、《诅楚音》者,皆直宝文阁临川王公顺伯所为书也。
公稽古成癖,至忘渴饥,《石鼓》考辨,尤为精诣。
盖自南渡以还,故家之藏绝不多见,况摹有精粗,故亦艰得佳本参校同异。
宿乘传海滨,宾朋罕至,时寻翰墨,拂洗吏尘,以先后得于北方及石林叶氏本,订其笔意,粗得一二,乃略仿古人八行足成是书。
如《诅楚文》,山谷先生、浮休张公皆尝有释,王氏寻访未获。
比岁里居,得石林三文音释颇备,又顷从互市得朝那碑阴,有毕造记,徙置宋城县治,是岁盖绍兴八年也。
先一岁为丁巳,金人既废刘豫,至己未正月尝归我河南、陕西地。
碑云「岁在敦牂」,则戊午岁也。
其意盖不肯用彼年号,故为此间岁月。
皆并录之,异时中原扫清,犹可按图问此石之在否也。
呜呼!
自周至战国,遗文见于金石者不过三数,祐陵悉萃之保和,宝护甚至,至用金填鼓文,以绝摹拓。
一旦烽烟扰攘,四海横流,泯焉无复遗踪,良可哀叹。
此书之刻,使好古者相与读之,犹足想绝学于千载。
穆王「吉日癸巳」,诸家所记皆言在赵州州廨,石林跋乃以政和五年归内府矣,其说为信,因附卷末,庶广异闻。
第石林诸跋,其间亦有󸈠舛而无别本可證者,不容臆决,姑俟知者正之。
嘉定六年重五日,吴兴施宿书。
九月八日类试别所与同事饮而痁作(1213年9月8日) 南宋 · 魏了翁
七言律诗
彼颛氏子太鸱张,药裹丹瓢为汝忙。
堆案文书埋白日,闭门风雨厄重阳
酒尝友我胡为祟,菊亦愁余未肯黄。
閒玩群阴藏九九,花开身健竟须偿。
次韵监试潼川提刑张兵部(钧)有怀家山木犀(1213年9月8日) 南宋 · 魏了翁
七言律诗
形安宇泰即吾乡,花解随人到处黄。
何事归心起张翰,有来妙语出君房。
荣枯境里自殊观,造化机中无别香。
不见儋州安乐法,随花随客作重阳
题大安军杨宝谟□旌忠庙(1213年5月) 南宋 · 魏了翁
范阳一夕鼙鼓鸣,莽然河朔惟孤城。
姓名彻闻帝犹谓,我乃不识颜真卿。
人才所用非所养,自昔然矣奚独神。
肘间银黄挂三组,腰间犀玉围万钉。
养痈护疾皆此辈,事危先及城郭臣。
求仁得仁性情正,可死无死分义明。
岂徒一时折群丑,将与万世开太平。
我尝辱交于神者,寤寐精爽如平生。
过祠解后日端午,昌歜之酒芬兮清。
要呼湘累径同醉,毋使二子称独醒。
上史丞相(弥远) 南宋 · 魏了翁
某曩者为郎兵部,窃见白身忠义人一项在边疆捍禦不为无功,于朝廷爵赏亦非有吝。
而上功已久,实惠未加。
虽给帖补授名目,宣抚司虽批跋付身送转运司注授差遣,及转运司注拟申上,则朝廷批状下部勘当,部中乃以未有指挥放行,不过依违其说,申请朝廷指挥。
且如嘉定十二年春,虏犯兴元金牛、太安,四川制置司招集忠义人,许以重赏。
制置董侍郎遍作公劄,令所在州郡劝请土豪上户纠合丁夫,先补官资,且许以便宜书填告命,续申朝廷,优与差遣。
于是有弃家荡产以应募者,卒收殄虏之功,而至今俱未与放行注授。
尝推寻其故,盖缘本部止是承受嘉定五年、六年节次指挥,放行开禧二年以后忠义立功,而嘉定八年以后忠义人即未尝承准指挥放行,故兵部无可勘当,又不敢指定回申,只得备坐元行申取朝廷指挥。
朝廷又以人数猥繁,一开其端,必有滥赏之弊,故不容遽有施行。
某窃惟御前大军,虽为数不少,然虚籍未经核实,老弱未尽拣汰,设有风尘之警,恐未免资忠义人以为用。
况所在诸军间有逃溃,虑其间同类相煽,则往往发忠义人追捕,亦是藉其声势,互相弹压。
若省部坚执前降指挥,无以变通,将恐有功不赏,缓急无以使人。
尝读汉制,谓行疑赏,所以申信。
夫赏而有疑,且欲行之,盖谓有国有家,无信不立。
况曾经帅阃核实批跋,转运司注授保申,未必皆是可疑。
妄意欲乞朝廷速戒攸司,检会兵部元申,早议斟酌施行。
又契勘得信阳、枣阳军,有鄂总军立功,普州茗山镇有黎雅州牌手立功,此皆累年未与放行。
缘是创立军额,未有比附推赏体例。
若一槩送部勘当,有司必是拘例回申。
须自朝廷特与从宜区处,或且比附陕西义勇十资法,略与循转,亦足以稍示褒劝,并乞钧照。
跋武连汤尉檄(1213年5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六年夏五月甲子,余过剑门,有得武连尉汤君丁卯檄稿以相示者,陈义开伟,读之慨然。
因惟天下之生,一治一乱,盖气数屈信之变,人事昏明之感,所不能免也。
而使斯人犹有所冯依以自立者,则以天彝人纪未尝一日间断耳。
晋侯不安于自制之服冕,更始愧汗于盛陈之郎卫,刘仁恭惭于自有之旌节,彼盗贼小人怀奸怙乱,盖陷溺之深者,其心术犹能时时发见。
本朝数巨寇,其冯阻作昏如益、如贝、如邕、如睦,其挟虏以叛如昌、如豫、如曦,莫不有死难反正之臣。
虽然,是受任典职者耳,而奋自布衣,无尺寸之柄,独以区区之笔舌扶植人心如汤君者,岂不益可尚哉!
为我寄声谢之,毋矜焉而画也,毋挠焉而折也,毋不见知焉而措也。
士所当为盖不止此,汤君自重勉之。
邛州新创南楼记(1213年7月) 南宋 · 魏了翁
临邛居蜀上游,鹤山襟其西,邛水带其南。
风气融液,土田衍沃。
民生其间,检履醇固,习尚儒雅。
盖自胡安先生、林闾翁孺,尝为汉卿、云从之受业,卒以名世。
庄遵、陈立,嗣有显问。
风流所渐,代不乏贤。
虽以五季抢攘,而忠谅之士,亦表表著闻于时。
迨我国朝,道化纯被,士趋益正。
或以学业名家,或以功烈垂世,或以鲠直不容于俗,或以廉平有德于民,载在史册,垂诸郡乘,盖烂然可覆也。
眉山张侯师夔来守是州,崇校官,表遗逸,礼儒士,课弟子员,凡以崇化善俗、迪彝明伦者,侯既尽心焉耳矣。
又以南离之方,为一州文明之气所萃,效灵输秀,世载其英也,思益有以作而大之。
循郡谯而南,一目数里,砥平矢直,爰蔇江濒,度其地而楼焉,从广四仞,其衡之长如从而加一。
脩楹有觉,阳马承阿,二厦挟承,如鸟斯翼。
其衡各以二丈所,列巘献状,如揖如授,逝川腾辉,如顾如恋。
异时郡谯面势,甲于他郡。
今钜丽如之,而江山气象,扶舆槃礴,则谯弗及也。
四川制置大使广安安公丙以尝为邑长于斯也,又嘉侯之事法而制时也,捐钱百二十万以相其役。
始嘉定五年十一月,迄于明年之三月,费钱千四十万有奇,米三百石,夫万有三千,竣事而民不知役。
余同年友天官侍郎阳安许公奕既为之扁其所曰南楼,厥七月,士以书来谂,俾某记其事之成。
某,州民也,弗敢辞,则姑诵謏闻以推明侯意。
盖自天地定位,而南北之方为中且正,《坎》位乎北,中实也,不实则险而易动。
《离》位乎南,中虚也,不虚则闇而不明。
夫二气之升降,万物之生成,于是乎在。
近取诸身,大凡成体而有物,孚信而不可欺者,皆坎之实也。
而致用之大,惟心为要焉。
人以一心成位乎两间,虚明中正,至文之所从出也,故其象为离。
人皆深体而默践,一有以洞见全体,则所居广居也,所立正位也,所行大道也。
以之周旋乎万物皆相见之地,如日之方中,宇宙之间,无一弗烛焉。
是心也,不既甚绰绰矣乎!
而人常小之,以自溺于偏倚窒闇之地,物欲蔽而天理隐矣。
故圣人立象以示之,又设卦系辞焉而告之,故曰:天有四时,地载神气,无非教也。
坎离虚实之象,非天地间不言之教乎?
不宁惟是,若《升》之南征而吉,《明夷》之南狩而得,皆取诸此,而都邑之位面朝而后市,乡饮酒之位向仁而偕藏,亦不曰阳明之方,君子所尚,人一身致用之要皆出是中虚之地而可乎!
侯之作斯楼也,凡以寓其为教之意,非必家至而户晓者也。
士而能循名会意,有以反求诸己而毋蔽于物欲以窒其虚也,毋闇于偏陂以失其中也,毋安于末技以乱其至文也,毋矜乎小智以晦其本明也,豁然大公,靡所湫阏,则以是充之,造道入圣,将无难者。
其英华之晬盎,光辉之畅发,又岂止名爵之荣也哉!
侯之望于士者盖若此,某虽不敏,请与里父兄懋敬厥修,以无忘侯德云。
眉州江乡馆壁记(1214年10月) 南宋 · 魏了翁
眉为郡介居水陆之冲,公馆之西故有代舍以赢宾旅,余既略加葺焉,惟是溯沿来届者未有以舍也。
濒江有亭,榜以「共饮」,故邑宰唐安胡文靖公所作也。
郊之逆劳,仅仅容车,燥湿无所。
嘉定六年,临邛魏某来为州。
明年,损少府用度,撤而大之。
知县事吕符,文靖之族也,寔相是役。
冠楼于堂,翼堂以室,联以步󰔶,高其闬闳,缭以周垣。
盖经始于秋七月,汔其冬之十月。
于是宾至之不时,得此托处则宾从有适,井匽有次,脱然如归。
或以谓余曰:「客必致馆,是谓友纪,故昔人以隶垣觇晋,以司里觇陈。
今余亦将以是觇子之政之修也」。
曰:嘻,而恶知余之始拓为不若是也!
余将左右宣亩树之台观,屏剔菑翳,艺之卉木,使高明平夷,倦客有以息斯游斯,节宣劳佚也。
而后薄民壤,旁厄丛祠,卒未有以大厌余志也,而以是觇政也,祇其所以隘我也。
姑识其事,尚来者卒成之。
眉州新修蟆颐堰记(1214年3月) 南宋 · 魏了翁
距州城之东七里所曰蟆颐津者,唐拾遗孟公昭图以直道不容,为田令孜所沈处也。
先是开元中,益州刺史张仇公兼琼为堰于吾州者二,由新津县之西曰通津,由蟆颐山之西曰永济,水利凡溉眉山、青神之田亩七万二千四百有奇。
国朝天圣末,使民输岁修之缗,亩算馀钱五十,元丰遂增至百四十有二,米为升者一,民患苦之。
淳熙九年,郡守武信杨公辅易为官修,有所谓王景堰、北牙与田祖、田迪诸堰。
故叠石为堤,至是以竹落易之,衡广一百二十丈有奇,视昔用度盖已十损其二。
而比岁东流益悍,舂磨之家又壑之以浚其流,矶之以怒其势,故其下俗所谓芦花筒者日见漱齧,筒下之田疏恶不支。
迨嘉定五年,水又坌至,射王景堰仅馀寻丈。
幸未决,决则堰高江庳,水且尽注之江,七万亩之种将不得下。
明年余来为守,访问民疾苦,多以是为言,欲为改作则筑事已动。
先是亩算不下八十钱,以给丁庸,会广汉张麟之来丞眉山,增科三十有八,且为教于民,约一年勿复歛,又节缩财用,损常年三之二,凡得钱三百万。
于是畚武阳之石以为堤,下邛笮之竹以为楗,使植根既固,虽有涨潦不能侵噬。
一日戒余以竣事,余往观焉,且命客以俱。
丞曰:「是亦庶几无憾」。
余曰:「不。
是所谓随宜救弊然也,而长利乎?
且州之水近自白虎江来,其为派二,东流直蟆颐则病堰,西流薄州溉则病城。
是虽三尺之童亦皆见之,而先是者弗此之图。
今东流日下,吾恐武阳之山可泐,邛笮之林可秃,而算亩增繇,抗民之精,将自是日极矣。
今为教曰尽一年勿复歛,丞能自信矣乎」?
曰:「然则徙东流而西之,其庶可久乎」?
曰:「西亦吾民也,东免于堰患而西为城忧,是以利易害而弗可为也」。
曰:「奈何」?
曰:「移东而西偏也,移西而东亦偏也,吾欲截江为楗以捍东流,而洒渠于东西之两间,则城若堰将两利焉,不乃可乎」?
丞瞿然曰:「命之矣,敢请事期」。
而客有难曰:「因其故而岁为之防可,截江为之以徼幸万一不可」。
曰:「何由知其不可也」?
曰:「闻齐人延年言于汉武,欲开大河上岭,帝谓此大禹之所道,不可改。
杜预将桥大河,或亦以为商、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殆必难立。
然则是堰也,昔人之经略于斯为不少矣,而顾未有及此者,子之知也诚足以尽出古人乎哉!
吾恐洒渠之利未即见,算亩之缗未可罢,而截江为楗,岁一剿民,是以百仞之堤为阱于国中也。
其能久居此乎?
使来者或不能卒子之志,岁一罢修,则今之消功殚贿以为之者将复溃而东趋,而前功废矣」。
曰:「抑余闻汉人之习于灌溉者曰,张戎尝言水性就下,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
今洒渠以浚之,其势将日下,下则疾,疾则刮除而深,昔之东注而病堰者皆将为中道之归。
岁不过损钱百万以为截江之防,而王景堰之役可渐省,以至于不必复事矣。
与其岁损二倍之费以救其末,而为害未有既也。
且是非之心,焉可诬也!
今惟其是,孰不我是?
今而非也,安能强来者之不我非邪?
况渠成,民之利也;
其不成也,所损不过异时所以待遇使客者,今少府损节之以复于民耳,而来者何得以非我」?
乃以控于刑狱、常平使者潼川杨公子谟。
议未决,会行郡,相与按视,始尽得其利害之要,捐钱七十万,俾经始。
余亦以少府二百万足成之。
命丞受役焉,会计金谷,兵马都监吴□戒事期,程护工作,水工以时,物土赋丈,庸丁以时,架筠楗石。
冬十月,汔明年春三月,累日积工凡若干,民之无职事者受庸而为之。
渠成而前以为非是者,往往自异其说,谬见称述。
余复谓之曰:始而非之者固未必是,今而是之亦不得为非乎?
水为天下之至险,有非知力所能周者,而子为是乎?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若夫变而通之,使可久而不穷,则在来者,非吾所敢知也。
乃以为记。
宝庆府跃龙桥记 南宋 · 魏了翁
古者门关、道路、庐馆、舟梁修除以时,非以为观美也,所以通国野、敬宾旅、恤老幼、迁有无,亦财成辅相之一端云尔。
是故辰角见而雨毕则除道,天根见而水涸则成梁。
梁也者,造舟为之,如秦、汉以后所谓浮桥,而其时未有桥之名也。
驷晨觌则修囷仓以备穑事,水昏正则植板干以兴土功。
且穑事、土功,有国之重事也,而梁与道实先之。
盖道之不除已非善政,而梁不夙戒则厉深济盈,涉者滋病焉。
昔人之觇陈、议郑,固不越是,虽近世亦有以驿传、桥道观人者,殆不可以末务忽之也。
邵水自龙山出,径邵陵城东,广馀三十丈。
先是比舟为梁,以济不通,而赋之邵阳、新化二邑。
水惟无溢,溢辄坏。
庆元间,郡守黄夏、通守李正通将伐石为矼,又以不便舟行而辍。
嘉定六年,李侯直柄欲自为浮梁,不以赋之二邑,属役于浮屠师宝。
宝乃请叠石为七顿而架梁其上,顿之形椭方,不与水矶,其势可久。
然役广费钜,经始维艰,于是发少府斥币不足,则吏捐奉、民输财以佐之。
赵侯崇度、许侯成之嗣修不怠。
岁久未就,宝亦引去,至赵侯善淇然后七顿皆集,而其一犹以里人忠训郎萧芾之力为之,若架梁之费则又夥,未有以继也。
李侯大谦之至,节缩浮蠹,靡废不举,乃市材他邦,庸工梓而卒成之,司理参军汪之干实受役,要浮屠应珂、智莹、德厚参比其力。
曾未半载而板庋石甃,崇丽坚致,横空卧波,秋毫不以病民。
侯曰是维龙潜重镇,今郡谯重建,府号更新,而是役适成,不可无以识之,乃命之曰「跃龙桥」,而移书了翁,俾记其事。
维侯淳熙天官侍郎之冢孙,天官尝以衡阳莫职两治邵狱,有德是邦。
后七十有七年而侯来为守,顾瞻遗茇,益祗厥绍,凡以济人利物,力所逮为,无敢不竭,予无所措其词也。
虽然,尝考诸《周官》而有感焉。
道路之脩职于司险,庐馆之备具于遗人,固也。
而自国及野,达道路,守涂地,叙舟车,则秋官之属分掌之。
其有不由道而横行宵征,不由梁而川游径踰,皆为之厉其禁,乃若不相类然。
盖自大司寇至乡遂县士,凡典狱听讼,前导驱辟,莫不以通屈塞、伸幽枉为事,岂序官之意固以是为类乎?
然而道路桥梁人所共由,至近而易察也,士有抑而不达,民有郁而不伸,四境之内有茀而不治,使为守于斯者又以类而致思焉,庸非职分之所当然乎?
又充类而思之,虽天下之有溺、匹夫匹妇之有不被泽者,又孰非吾分乎?
顾今之为吏者不得久于其官,予惧来者之或不皆然也,敢申是义以谷无穷云。
故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赠少保陈公神道碑 南宋 · 魏了翁
陈公讳贵谊,字正甫,其先固始人,后徙名数于福清。
曾祖确,赠少保。
祖大刚,赠少傅。
孝宗召,任翰林学士、通奉大夫、知制诰、工部尚书,赠太师、福国公,始寓居湖之武康。
妣郑氏,封淑人,赠齐国夫人。
生子男三人,公其季也。
庆元五年,宁宗始亲策进士,公年十七,擢乙科。
上注视良久,福公时以起居郎入侍,荐绅荣之。
待选三年,授从事郎、瑞州推官。
连丁齐国、福国忧,开禧元年,调安远军节度掌书记,辟差四川制置司书写机宜文字。
嘉定元年,中博学宏辞科,授江南东路安抚司机宜文字。
三年,除太社令,充国子监别试所点检试卷官。
寻改武学谕。
四年,为国子录、礼部贡院点检试卷官。
寻迁太学博士。
时宰士建议更新楮券,以一易二,期迫而泉无所出,几以四五易一。
宰士心知其非,而耻于改令,反以流窜籍没从事。
行之踰年,论报山积,楮直益损。
公因轮对言:「人主令行禁止者,以同民之所好恶。
楮券之令,乃使奸恶获逞,道路咨怨,非所以祈天永命、固结人心」。
因援熙宁新法为辞。
次言:「明锐果敢之才足以集事,而失于剽轻;
老成宽博之士足以厚俗,而失于循默。
孰若举之以众,取之以公」。
宰士摘新法等语以激怒时相,而尤衔「剽轻」之语,且谓公欲引类植党,人为危之,赖公论以免。
冬,除太常博士,以兄贵谦兼礼部郎官引嫌,除将作监丞,兼魏惠宪王府小学教授。
六年轮对,谓:「言路虽开,触犯忌讳者指为好名,切劘时政者指为玩令。
利害关于天下,是非公于人心,一人言之未已,或至累十数人言之,则又指为朋党。
是非易位,忠佞不分」。
当国者益不乐。
七年,除秘书郎出知江阴军。
十年,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公事。
十一年,召赴行在,未至除礼部郎官。
明年秋造朝,时女真大扰淮蜀,公言:「人才所以立国,今旁蹊曲径,倖门四辟;
言路所以通下情,今媕阿循嘿,囊括不言。
民力已竭,而科敛之外,馈遗以谋进者未已。
军中耻言败北,则阵亡者不恤;
耻言奔溃,则逃窜者复招」。
又言:「婉顺巽从者是美疢也,非爱我也,宜屏之外之;
矫拂救正者是药石也,爱我也。
宜用之听之」。
时宰滋不乐,会公以葬子谒告,即嗾言者逐公,主管建康府崇禧观。
十五年秋,起知徽州。
明年五月,诏奏事之任,除司封郎官。
公见上,复伸前说,以中外文武之臣未有忠实不二可托缓急者,朝廷命令不审,监司郡守不恤民怨,将帅不恤士卒。
明年四月,兼翰林权直,兼玉牒所检讨官。
会有事明堂,公首引包拯皇祐中乞因肆赦除聚敛掊克之弊,且谓当察州县府库致羡之由,仿成周邦飨必及死王事者之子与汉置羽林孤儿,专取从军死事之后,教以五兵。
今上即位,除宗正少卿,兼侍讲,兼权直学士院。
寻迁起居舍人。
宝庆改元,有诏举贤能才识之士,公既奉诏,乃言曰:「世以容嘿滞固为贤,以苛刻生事为能,以褊狭趣办为才,以轻疏尝试为职。
及兹初政,当求忠实正直、奉公爱民、知礼义廉耻而不越防范者以充中外之选」。
又奏:「成王之初,元臣故老警以无逸者,欲其克寿;
勉以敬德者,欲其永命;
期以岂弟者,欲其受命之长」。
识者知公爱君切而虑患深。
九月,除中书舍人,升兼直学士院。
茂陵复土,建神御殿,内侍以缮修受赏者猥众,公皆封还诏书。
郊祀有日,公以民生实艰,吏员尚众,征敛几于夺取,公费掩为私藏,宜大明黜陟,庶有以见帝于郊。
迁礼部侍郎,仍兼中书舍人。
明年冬,权刑部尚书,升修玉牒官,兼侍读。
又明年冬,为礼部尚书,兼给事中。
都城灾,呜咽入对,乞罢燕游,招离散,给以米粟,假之室庐,尽蠲竹木征榷以通商贾,皆见纳用。
绍定五年春,知贡举。
秋七月,除端明殿学士,佥书枢密院事,同提举编修《经武要略》。
六年冬,上始亲万机,进参知政事,兼佥书枢密院事。
上面谕曰:「顷闻忧国之言,朕所不忘」。
于是人始知公有辅赞弥缝之功,世不尽知也。
端平元年夏,兼同知枢密院事,权监脩国史、日历,仍同提举编修《经武要略》。
王师入汴洛,公时已移疾,犹上疏力争。
盖自八月以后,凡五上章乞归,诏勉留之。
病益侵,转四官、加邑封致仕。
于是官正议大夫,爵长乐郡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陆佰户。
十月乙酉薨,年五十有二。
讣闻,上嗟悼,辍视朝一日,遣中使吊问,赙恤加等,赠少保、资政殿大学士。
元配程氏,故同知枢密院松之女,封普安郡夫人。
子叔建,将仕郎,早卒;
叔远,承事郎、监西京中岳庙;
叔迈,承奉郎。
厥明年十二月丙午,窆于武康县之龙青坞。
叔远等状公之行以求识竁,予与公为同年进士,又同为柱下史,悉公之言行,不敢辞也。
始公为博士,为匠监丞,论事无所挠屈,与其兄益父时号二陈。
再召为郎,气节罙厉,权相滋患之。
忽托告以归,四请祠官,坚卧不起。
卜居武康之前溪,泊乎无营。
会新安当上,朝廷假奏事起公,既至则主爵司宗,侍经代言,守正不阿,物望逾美。
会宝庆初政,言事者连拄权臣,轻者镌免,重者追褫窜流,以讫于死。
于是正人屏息,权燄益张。
公愀然忧之,与从臣一二同志者居中调护,虽几微不见于面,而随事正救,善类犹有所依。
故予尝疑士之出处去就当以洁身为贵,而孟子所谓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则又若不以必去为谅。
然则公决去于为郎之前,而迟回于记注之后,是孰为失得邪!
及观《易》之爻象,而舍然有感焉。
且《易》之初上一阳一阴者凡四,《遇》、《复》、《易》、《剥》是也。
《遇》之四应初,《夬》之三应上,盖以阳应阴于内,此不足言也。
而《夬》之九三内应一阳,独行,遇雨若濡,圣人虑其取忌于群阴也,则有「壮頄」之戒,有「无咎」之善。
《复》之六四下应一阳,中行独复,圣人虑其孤立而无助也,则断之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当是时,阳微阴盛,虽未足以有为,而孑然自奋,独为阳德之助,此惟道之从,利害皆非所计也。
然则枋臣擅朝、知藏瘝在之日,而公周旋其间,虽遇雨而若濡,终独复以从道,此人之所甚难者。
不宁惟是,权凶尚炽,公已密勿乎正邪之辩,亲政方新,公又能导达乎中外之情,盖又有人不及尽知。
则所谓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于公见之,是宜铭。
铭曰:
孰愦愦以茍容兮,独孜孜以首公。
孰耿耿以逢邮兮,独休休而处躬。
何前之介,而后之通。
介则循斯心之正,通乃济吾道之穷。
介而安,奚恤乎久外;
通而益,奚嫌乎居中。
况积氛之解駮,而大明之昭融,人方望治,天遽夺公。
将信眉于郁郁,卒赍志于梦梦。
千古之恨,一丘之封。
绵州教授承奉郎致仕唐君季乙墓志铭(1218年)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六年秋,晋原唐述之季乙以《易》学为四川类试第一,余之表兄高南叔某、西叔某咸在高等。
初,西叔有女子曰晋,生而明晤,每重于择对,于是闻述之贤而文,遂许妻之。
其年余守郡通义,述之入对大问,便道过余,留三日谷,问所试《易》,乃以《系辞》「天地定位」以下八句为题,述之对曰:「求易于有象之初,固有以具其相资之理;
论易于重卦之后,始有以神其至变之用」。
其意盖谓天地间固有是自然之易,而包牺氏因之以作八卦;
八卦既画,又重之以极其变。
此先天心法也。
余曰:「大哉,子之及此也!
先天之学,前代无传焉,自魏伯阳已若窥见此意,至华山陈处士图南始尽发其秘。
一再传而为伊川邵子,则建图著书以示人,且曰万化万事皆生于心,其言可谓深切著明矣。
而得其传者且寡,以用之于科举则又绝无而仅有。
今子于数往知来之义虽断以己意,而先天画卦之序、包牺心法之秘,则有以得夫陈、邵之指,斯不亦可尚矣夫」!
明年调绵州州学教授,归自行京,西叔以子妻之。
余又除郡舍馆之累月,体行醇固,不以忧喜见色,而勤学厉行,人有片善寸长则耻躬不逮,不学不能不已也。
会余奉使东川,辞去。
明年当上,适以妇妊及月,姑徐以待其免。
既免而母子胥逝,述之伤悼不自任,凡以致其忠爱者罔弗尽,然因是邑邑寡悰。
至视事于绵,乃能勉自振发,率昧旦大会诸生,以经谕一员番上迭讲,而己为订其可否,退又督课肄之程,厉入出之禁。
丙夜诣诸生,不间寒暑。
太守贤之,不俟满岁,即以姓名上闻。
旁近郡邑闻风,亦愿造焉。
俄以妇练祥醮祭连夕,遂得疾,为庸医误下疏浚之剂,精气顿索。
其夕梦脏间有五竖子,各衣其方色,若将决去者。
厥明,述之请于其亲曰:「儿疾不可为矣,得豆区禄不克终养,且未有后,以为亲忧。
即死,愿以弟季垕之子为子」。
言讫乃绝。
盖嘉定十年三月二十四日,适其妇始生之日也,其月甲辰,其日己未,又与妇生之月同,呜呼异哉!
余时将漕东蜀,闻讳音即驰书币逆其丧以归晋原。
又一年,余以心制乞身,述之之父道宁谋以十□年□月□日葬述之于□□乡□□里□山之原,而状其行以告余,俾识诸竁。
余拊其状,泣数行下,不忍辞也。
考其世,自曾王考亘为宣教郎,知火井县,王考德成尝贡于乡,父道宁未仕,世居崇庆之晋原。
母同郡康氏。
先是贡士府君少孤,刻志《书》《诗》,旁涉子史,晚又读《易》,将有所论著而不克终其志。
一日贡士之冢子道昌梦其父危坐,若有愠色,请所以,不对。
道昌曰:「大人得无以《易传》未终乎」?
曰:「然」。
既又曰:「汝弟将有子矣」。
道昌寤,以语其弟,明年乃生述之,遂名以述孙而授之《易》。
其后更名季乙以应事,而仍字以述之,示不忘其初也。
然孰知潜德蕴文者盖已累世,而述之仅以一第殒身邪!
谓其有后矣,而竟亦何为者邪!
余表侄夙有美质,不烦姆训,作嫔于唐,克蹈《家人》之正,呜呼,亦孰知其遂止此邪!
从我于眉山者累月,是时余与西叔偕侍庭闱,今西叔丧母悼妻,而余亦与于哭泣之哀,况铭吾述之也邪!
铭曰:
慨自士习日卑,舍本趋末,则有未信而仕、不知而作者矣。
孰能知述之之贤,早有志于本,学推儒先之绪言,以求先天之心法。
使假之以年,精体笃践,则亦庶几孔门之所谓达者。
既厚其予,而亟其夺。
惟是令名,奕世不椓。
贵州文学高君道充墓志铭(1222年3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十有三年,天子有事于明堂,诏绍熙三年四月类试举人特与奏名,高君道充就试入等,明年授贵州文学。
某时守潼川,辟君主中江县簿。
君有痞疾累月,至是奉檄而疾小愈。
未几疾复作,大书于牖曰:「仁者不忧,乐天也;
知者不惑,知命也;
勇者不惧,信理也」。
以九月己酉卒。
将属纩,犹自力命其子伯震奉匜盥手,为书抵余曰:「仆晚得一官,不及寸禄以死,命也。
墓道之铭,敢以累子」。
凡缕缕数十言,字劲语庄如平生。
余执书泣不自持。
又明年祗召过家,伯震泣请曰:「昔者吾父垂绝之言,公忘之乎」?
余曰此死生之托也,矧尝受学于君,今何敢以行役为辞!
乃叙而铭之。
君讳道充,字与可,一名仲任。
年十八,侍父访医眉山,父暴卒,跣护而归。
大父母亡恙,诸孤茕然,见者率为感涕。
从祖深甫见而抚之曰:「是非凡儿也」。
为除塾招彭山宋绍庭希、宋元发蕴教之,与其诸子同衣食几研。
绍庭、元发皆眉之秀也,著录之生甚众。
君学戴氏《礼》,兼通诸经,往往他经生未能言,君为剖析大指,人人自以不及,郡县校官率先诸子鸣。
年四十不售,更为词赋,与绍熙三年、嘉泰四年宾荐,声问益彰,士之负笈请益者踵相接,旁近郡邑竞致书币。
随资诲诱,论议娓娓,听者亡倦。
晚岁杜门谢聘,即所居堂之后跨渠为梁,终日其上。
题诗曰:「心远世尘隔,调高俚耳惊」。
其自许益不凡。
又为一小室,而作诗寄余,谓「理穷性达定力胜,富贵贫贱均逍遥」。
君少以才气口笔豪里中,见事风生,奋髯抵掌,不肯出人下。
至是历变久而阅理多,非复昔所见矣。
使为簿正,得豆区禄,何足以酬之,而仅予之而亟夺之邪!
是岁邛之奏名者五人,未旬日费说之先卒,王仝往谢有司,既巾车跌而伤其足,亦寝疾而卒,君未及拜官亦卒。
世之爵不称德、荣不益愧者往往而是,独于寒畯之士刓忍弗肯畀,岂卤莽于公卿之间而纤悉于州县之小吏,虽天道亦若此邪!
君世为邛之蒲江人。
曾祖父永安,不仕。
祖父宏甫,尝游辟雍,多为时闻人所知,会靖康之变,大困而归。
取魏氏,生四子男。
君之考曰大中居长,亦取魏氏,生四子男。
君又居长,取张氏,亦生四子男,长夭,次伯震,次梓老,次同祖。
三女,适赵庆孙、郭孙贤、蒲乙中。
孙男□人,外孙男女□□人。
张氏卒于绍熙二年,四子男,今惟伯震仅存。
先是岁在癸酉,君尝上县之仁惠里兑山葬元妃张氏,而已为寿藏焉。
伯震今以继母樊氏之命,以今年□月甲子以君之丧合祔。
铭曰:
贤能之书献于王,祖庙宝镇而偕藏。
科举自献古意亡,东京乃以恩为郎。
士而恩录初志荒,恩书乃俾命不长。
岂无他人耗太仓,独此铢较而寸量。
命也奈何君奚伤!
谯府君春墓志(嘉定六年九月) 南宋 · 魏了翁
嘉定六年春正月丙寅,处士谯君卒于成都之双流尉廨,年七十有一。
二月辛巳,其孤仲午反柩于邛蒲江之里居。
九月庚申,葬于盐泉乡兑山。
先事,以书抵余曰:「昔者吾父孤苦自力,尔居吾邻,尔寔稔之。
尔之同产弟兄则我之所自出也,尔也视余父犹舅也。
父之竁未有识也,以惟尔也属」。
余弗敢辞,叙而铭之。
君讳,字子辰,姓谯氏。
世居邛之大邑,以儒名家,后徙居蒲江。
曾大父祖道。
大父景阳。
父询,再贡礼部。
妣陈氏,文林郎寿祺之女。
君在母七月而生,十有七年而孤,又三年而丧所恃,茕然一身,备尝险艰,有人所不堪者。
自幼期立门户,祗遹礼法,弗敢踰越。
方是时,大母王孺人年踰八十,诸父异居,公委曲承顺,内外无间言。
从父蓬州府君孝迪心善之,每劳之以书,期属甚厚。
甫冠,所从游皆父行。
初明毛、郑《诗》,继为词赋,邑宰有士名者率宾礼之。
自贡士云亡,所藏图籍散逸殆尽,公雅嗜书,多所储蓄,自六经子史至星经地乘、虞初稗官、道释医卜之书,靡不究阅。
或假诸人,广所未见,有意者随即传抄,今手泽尚数十编。
岁始生之日,子孙上寿,首陈考妣像而泣拜之。
居负山,望见生陇,作顾云亭其上,凝伫辄移晷。
其笃于孝爱若此。
资简重,与人交怡然以和,有不可未尝假以词色。
教子齐家,率本以忠孝,又以扁其室,其趣尚可概见。
开禧三年,仲午以词赋举于乡。
嘉定三年再举,乃登明年进士第,试吏为迪功郎、双流县尉。
公过其子,仅旬岁获终养,吁!
是可悲也。
君之妃曰陈氏,讳符,临邛人,进士仲鲁之女,昂之孙,承事郎熙之曾孙,不逮事尊章,独能谨祭祀,睦宗族,有足称者。
某年某月某日,以疾终于正寝,年若干岁。
生三男子:焯、仲午、煓。
焯先二年而卒,煓为叔父后,蚤卒。
四女子:长适乡贡进士费之午,次郑存中、费德远,适存中者先亡。
孙男三人:埏、址、增。
孙女四人。
曾孙男一人。
外孙男女十人。
铭曰:
兰既种而刈之,胡委佩而亟去之!
叶万子孙,勿替引之。
知黎州兼管内安抚高公崇行状(1232年10月7日) 南宋 · 魏了翁
高公讳崇,字西叔,世家邛之蒲江。
维高氏以学业行谊闻于州闾,至大夫而家益昌。
生六男子:冢子载,故奉议郎、知灵泉县;
次稼,今为朝散郎、前知荣州。
公在第三,幼英晤,受学于乡先生杜德称希仲,为文宏以肆,声律所不能束。
大夫与谯夫人持家矩度严,程督诸子穷晨夜弗懈。
公勤礼笃学,大夫爱之,遣从李中父惟正学《周礼》。
未冠,已驰声士林。
寻著录于成都之学官,李子周崟、何叔坚德固以国士期之,春秋试事必居第一。
绍熙三年,大夫以词赋举于乡,由是十年间师友兄弟接踵科级。
公每试辄居首选,而实大声宏,人所媢忌,率降待补生第一。
盖尝因《周官》慢朝援陈灵公与孔宁仪父戏昵事,有司黜之。
又尝论绍兴狄难,因及刘豫入寇,有司谬谓刘裕尝篡晋,绍兴间安得此人,又黜之。
若此类者三,公不以芥蒂,益大肆于学,与仲兄、二季弟处。
某时以馆职补外,得与闻讲肄之馀,寒灯破窗泊如也。
大夫即世,公哀不自胜,尽瘁丧葬,母心以宁。
嘉定六年,与仲兄各举于成都、潼川路转运司,同赴类省试,公以《周官》拟首选,知汉州许子然沆私其客罗传之,与主文何叔坚论议激触,移公为第四。
入对大问,海内人士望二高风采,恨不先睹。
真希元德秀为人言:「使二高不为举首,是盲有司也」。
时任伯起希夷尝为庙堂言,政事与议论自为两途,不必徇人言以摇国是。
于是任为详定官,而蜀士皆不在前列,故公与仲兄各以进士出身得官。
李思行鸣凤时以馆职校试殿庐,出为人言:「高西叔尝拟甲科,为他人所沮」。
录其对以示人,至今户有此文。
筮仕为眉山尉。
八年春视事,郡有老妪独居夜死,穿穴具在,莫知杀者主名,公以厚赏重罚得贼于成都。
又白县宰,得三乡顾役钱月给部曲,不愆于期,士为公尽力,盗贼用稀。
尉廨在南门外,屋颓阶圮,公作而新之。
前堂后室,东窗西圃,教阅有地,眺瞻有所。
眉易治而难服,公涖以清严,一辞起敬。
故参知政事李公壁家居,于士少所容接,而卷卷于公,春秋之月,戚友之会,公未尝不得与。
太守宋正仲德之引入幕府,张义立方继至,尤所敬礼。
校试于简,号得士。
监司牧守荐举交集,升从事郎,堂差教授眉州。
以母丧去官,既除,语不及仕。
工部尚书杨叔禹汝明白丞相,请以教授成都。
南海崔正子与之来帅成都,一见奇公。
未几摄制置使,移治利州,公往饯之,请罢舍选法,复养士田。
盖先是惩养士泛滥之弊,以舍法限弟子员,舍选之名虽美而教养之数十减其六七,教官往往以学粮之羡为媚上之资,故公首及之。
朔月月半讲授,公辩析精微,音吐洪畅,听者属心,士之就公养者倍于昔,土人谓三十年所未见,公历控于台阃,得缗钱万馀以益之,增斋庐以赢之。
转运判官范君仲武由汉嘉守将漕成都,颇眷故封,俾公校士于嘉,同事无小大,于公取决。
未既厥事,以疾引去,使者以所得之士率出于公,乃上诸朝。
张义立时为刑狱使者,杨无悔师复为总领财赋,汪茂明果为提举茶马,皆愿公出其门,公未尝自请也。
崔公抵益昌,荐书从置邮以来,又荐公,请加召用。
制司荐士旧以四人为限,公官簿居五,仅得升擢之命,宝庆元年改宣教郎,堂差知什邡县。
县为广汉剧,积弛既久,帑人告匮。
公为更催科之令,分额刻期,书之于册,俾民自视其条目以上诸县官,人情劝趋,不两月间,库管充羡。
未几入外省,充点检官,首谓:「士之涉猎浅浮者,掇拾关洛方言,窜入举文,以阿时好,最后学膏肓之疾,宜痛除之,以救文弊」。
茶马使者应文叔懋之时为主文,嘉纳其说,揭之棘门,凡所拔擢皆视其言而进退之,时论浩然归重。
二年旱,明年春饥,公发常平米为食以食之,移书张义立,请饭饥一月,散之日又给一月,使者是之,所活不下千人。
又立为社仓规约。
俾邑士遵行之,至今不废。
决嚚讼,惩斗狠,质明而视事,日未中而退,纲条既立,百废具修。
以其馀力寻绎经史、容接人士外,至桥梁舍馆、阛阓术径,罔不新美。
卫元包之宫旧在县旁,岁久榛圮,公读其书而异其人,为葺祠宇,俾学者知所矜式。
县有滑胥持吏短长,弟兄盘结,久不能去。
公至,白诸刑狱使者,迸之远方,人谓非洁己者不能。
县为防以溉田,贰令者往往取徒长之金而私其利,虽旱乾水溢不恤也。
公悉更其法,第赋役之高下,式竹楗之大小,俾民自修,官吏不得以并缘为奸,役简而堤固,至今为便。
用登极恩转奉议郎。
在邑三年馀,无丝发扰民。
绍定元年,至利州谒制置使富川桂公如渊,一见留寘幕府。
先是利东、西路分置安抚,一治兴元,一治新沔。
自郑损以制置使移司新沔,虏尝入寇,损仓皇回利州,人情震惧。
公谓为今日计,宜循旧比,以二帅分治梁、沔,守卫边埸,制置使还利,端居堂奥,委任责成,庶几缓急不致贻轻纳侮。
譬诸象弈,大将不出宫、不临河也。
又尝谓川秦茶马可分,利东、西路戎帅可分而不可合,时论以为识时务之要,后皆如其言。
公才资爽亢,遇事可否,不少回屈。
时有饷所属官吴震乙依凭王人,陵籍州郡,公移书诸司,数其害民蠹政,断不可举。
且诵言于众,谓今视蜀饷为何等事,乃付之此辈,闻者快其言,而媢疾者众矣。
公自度不可留,辞至七八,桂公姑听其去。
二年,通判黎州,寻磨勘承议郎。
黎为西川屏翰,而备边市马,关系重大,自奴儿结构难以来,率以马直为兵端,事隶郡丞而钱帛制于茶马司,每岁三千为额,前人常赖其赏,然岁入辄半之。
公绥御有法,夷落四集,一岁之马当前官一任之数。
茶马司本钱未到,乃以他钱代支,不足又以私帑继之。
馀直未充,蕃部流言,公日夜调护,关白茶马司。
先是茶马司移书朝士,马直之当发而不发者为宽剩钱,丞相闻之,将以充蜀中科降之数,敝蒙牵掣,相持益坚。
及事转急,遣属按视,始究其实,即发缗以偿之。
是役也,微公尽言无隐,几启夷衅。
事定边宁,不以及格为赏,反以要胁为罪,公一毫不较,涖职滋恭。
近山有蒙秦化,相传为古烂柯地,符溪薛仲章绂尝仕于彼,建玉渊书院以来学者讲习,久废不治。
公修其墙屋轩户,将与邦之秀彦肄业其间。
会阙守,以公摄郡。
该庆寿恩转朝奉郎,四年六月被命即真。
未几鞑虏盗边,羽书络驿,尽发牌丁以备战守,裹粮积仓,夥费醲赏,去辄不返。
又召雄边子弟多至千数百人,边地空虚,夷辄伺隙。
或报白蛮踰河而来,数几七百,公厚募勇士,一日而千馀人,鸣鼓扬旌,布列高阜,番落望见,夺气屏息。
甲仗军需积久刓敝,公命工改为之,凡弓矢、弩镞、刀戈、甲胄,数皆五百,军容一新,邻州资其用焉。
移屯戍卒岁以千人,自边衅开,益部内守,久留不遣。
公虑夷人瞷知,力请于制置副使,仅得其半,俾与州卒共守,尝罚信核,士气欢踊。
虏知有备,久不敢窥。
置筹边库,凡图回贸易之利皆贮其中。
煮备边盐,俾土人日用饮食无艰,而官赖其用。
始至,帑缗五百,去之日盐米杂物多至十馀万,而它藏名色不与。
自夏徂秋,疾日以亟,视事如昔。
秋末始得报罢之命,即忻然曰:「吾欲退閒久矣,茍以是生还,为幸曷甚!
吾奉法洁身,恃以无恐。
黄公辟书谓官箴士检,雅尚端洁,人所共知,不识坐我何罪」。
暨堂帖以台疏至,读半,徐曰:「吾不欲久居幕府者盖以是。
如抑求郡之侥倖,塞觅举之奸贪,结憾同列,取恶饷所,今之得罪固其所矣。
而吾尝移书数潘福之不可用,帅不我听,报书具存,今谓朝廷用人,大阃命将,皆我之由,是诬天也。
败蜀殄民,责有在矣,然而不足复计」。
后九月癸酉,忽索纸处分家事,命魏良贵书之而自题其末。
十月癸未乃卒,语不及私,辩不及谤,第言「无负君亲,吾奚憾」。
公积思力学,抱负奇伟。
自为布衣,识远才迈。
刑部侍郎吴德夫猎谕蜀,公谓今蜀道始平,士修不率,宜推明正学以厉人心,吴公为建三先生祠,人谓知本。
公穷经析理,明畅精诣。
遇事感慨,奋髯抵掌,视王公贵人亡如也。
逮为吏,益以直道自信,遇所讥评,皆推见肺肝,故善者与居,喜其交警玄发,而不善者并游,则常病其尽言以招过。
然善者少,不善者众,是故虽见知于善类,亦受侮于群小。
天分过人,自经史传注下逮骚典,记闻博洽,名章俊语层见错出,绝去畦畛,自成一家。
虽弄翰戏词,亦殚极精妙。
以科目举者,杨叔禹与吏部侍郎胡仲方矩、兵部侍郎杜忠可孝严;
以召用请者,前崔后桂。
今上嗣位,以贤能才识举士,今工部侍郎黄德常伯固与一时监司皆列上之。
平生著述有《周官解》十二卷,有《经史杂议》□□卷、歌诗□□篇□□卷。
其言论风指可为后法者,又莫之胜载。
生于乾道九年,卒于绍定五年。
娶同邑樊氏,卒于开禧二年,年三十有四。
再娶新津扈氏,卒于嘉定十二年,年四十有二。
皆赠安人。
子四人:斯猷、斯仁、斯和、银菟。
次斯仁以后季弟茂叔。
女二人、长适前绵州教授唐季乙,先卒;
次适谯似曾。
内外孙男女九人。
斯猷兄弟将以六年正月壬申,举公之丧葬于县之普慈乡仁惠里坎山,事严未及谒铭于立言之君子,敢为次其阀阅行治卒葬如右。
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