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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陈绍曾诗后 宋 · 孙觌
葛亚卿给事初第时,赋律诗百韵贽枢密蒋公,一时士大夫传写,几于纸贵矣。
此陈绍曾诗以百韵见,今日三读感叹云。
绍兴戊辰十月既望,晋陵孙某题。
福州教授壁记(绍兴十九年正月)(1149年1月) 南宋 · 洪迈
自庆历诏书,郡国大抵悉有学,而立官教授则由熙宁始。
然服岭以南,草山小州若被边初郡,或自诡偪仄,或生长兵间,虽与闻德音,或谦让未遑也。
至崇宁、大观,乃极盛。
凡版在职方者,必建学如中州。
教授虽秩卑,吏部勿敢豫,必宰相自推择,而大郡多至四三员,文风张施,古无有也。
陛下宅天命盖十有六载,立太学,置博士,悉还太平之治,而郡国立学除吏,复一切如先朝时。
福于东南最大,为督府,自平时最多士,故领袖学官者员多,类以进士高第得左官铮铮󲦤绅间者为之。
绍兴十八年十一月癸巳,鄱阳洪迈至。
十二月辛酉,建安刘祥至。
迈捷取径路得一第,刘君以《易》书合上意,顾得之皆非所谓高进士选者。
惧不称时,相与言曰:「我曹特幸耳,若又饫其家而饥其徒,弗学之问不可」。
乃旦旦坐直庐,稍挈纲维,苴补破坏。
凡泉谷之在民未入者,上诸二千石,悉索之,移长度于计台,取振其所乏,廥廪颇益实。
峨冠束带,朝莫必谨,毋敢不谒而归。
既略定,有士前曰:「自吾学张官至今若干人,名数具在,倘仍弗纪录,惧其年多而莫知也,愿石而刻之」。
予曰:「诚然」。
吏以文书来,顷而籍至,则某人某人,皆在不遗,于是志诸壁,而由夫林君迪始。
十九年正月十四日记
或:《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作「咸」。
又「让」作「逊」。
⑴ 《古今事文类聚》外集卷一三。又见《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二八,《洪文敏公集》卷六。
朋溪双莲记 宋 · 孙觌
徽猷阁待制董公令升,卜居宜兴县治之北五里,面南山,俯流水,筑室居焉,自号朋溪。
溪之南有废田数十亩,地污下,与荆溪水漫而为一。
公捐原直以取之,规为大池,植莲其中。
夏秋之际,华叶芬敷,繁红蔓绿,风濯雨洗,弥满四际。
如烟盖云幢,霓旌羽扇,错出乎珠宫贝阙之间。
世传所谓芙蓉城者,不能过也。
未几,忽产双莲,奇姿殊状,创见一时,游客聚观太息,公亦未之奇也。
越明年,复生骈头并蒂,繁丽丰硕,翘然特出众华之上,公始异之。
客曰:「古有至人,结茅宴坐,山灵为之筑垣,一夕而就。
如不见容,则移文勒回俗驾,鬼啸于梁,枭鸣于树,妖狐夜嗥,群鼠昼出,不得须臾宁焉」。
公世家青社名园,甲第为东州之冠,南北阻绝不得还,聚数百指侨寄异县。
其母齐安郡太夫人思望故里,壹郁不乐,公稍依仿旧制,营一亭于舍旁,手蓺木芍药、众香草环之,物色良是。
他日帅诸幼奉板舆以游,太夫人欣然悟笑,如过故家,饮酒欢甚。
自是晨夕燕嬉,率以为常。
比捐舍馆,葬有日矣,方冬大寒,发一花,千叶重跗累萼,艳丽殊常。
送客惊异,以谓木芍药公所手种以娱亲者,殆纯孝之感。
及是,双莲又出池中,凡三年三见之,繄公隐德高行,不愧于屋漏,故溪神土伯,相为守护,呵禁不祥;
草木效灵,间见层出,真家庭之盛事伟观,不可尚已!
昔周公得禾异亩同颖,以名其事;
至于芝九茎,木连理,茅三脊,神奇之产,纪于书传,班班可考,皆非偶然者。
公图以示余,俾书其后。
绍兴十八年八月日,晋陵孙某记。
戊辰年醮谢青词 宋 · 孙觌
伏以云天溥博,大芘群生;
蝼蚁幺微,上干洪造。
伏念某绍兴辛亥岁出守临安府,冥行妄发,触罪南迁。
仇怨满前,奇祸不测。
投荒万里,未知税驾;
老幼百口,狼狈无归。
侨寓马迹一岛之上,而村舍庖烟上薄,炀突久燥欲焚。
天诱其衷,夜中惊爆,应时救护,得免燔爇。
弟妇胡氏、犹子强宗,三被危疾,救药靡效,赖天之祐,得保馀息。
婴儿寿老,免乳之夕,母子阽危,亦获无恙。
皆臣弟岘,斋心启许,前后七筵,敢用昭告。
孀嫂刘氏,顷缘幼女蚤逝,愿追福于后身;
侍妾钟氏又以老臣行年,惧挻灾于恶曜。
逮兹谷旦,祗奉灵科,虔诵秘文,熏修菲荐。
诞惟仙圣,靡隔尘凡,哀闵手足急难之情,保全驹犊孤危之命。
或伉俪之际,若幽显之间,蠲除回禄之灾,消弭岁星之厄。
仰凭帝力,式副弘愿;
俯输危恳,用伸报礼。
虽巍巍之大莫可管窥,而区区之诚庶几芹献。
洗心归命,稽首投诚。
誓毕馀生,永依至道。
如贫贱、富贵、寿夭之数固有定命,不敢妄祈;
而水火、盗贼、疾疠之虞出于非常,尚冀加护。
宋故令人傅氏墓志铭 宋 · 孙觌
令人傅氏,故赠右通义大夫郤公讳宝之妇,今左中大夫、直秘阁名渐字子进之妻。
皇考讳璋,世家大名府之清河县,以行义称州里,为长者。
令人蚤慧夙成,趣舍异他女,父母爱所钟,择所从,而中大公方以文艺秀出一时,遂归之。
令人入郤氏,奉尊章,羞宾祭,接遇属人,皆有仪法。
当是时,中大年少锐于学,令人斥簪珥资遣而勖之,曰:「往卒业,为亲荣,无以家为恤」。
未几,中大释进士褐,累阀阅,典方州,奉使一路,名迹隐然,为缙绅之望。
令人凡五封而赐今号,可谓盛矣!
傅氏河朔大宗,与郤公同乡县。
更靖康、建炎之乱,南北阻绝,中大宦游倦而归,方议所向,令人曰:「吾夫尝为县于无锡,辛道宗拥数百卒平钱塘之叛,次嘉禾而溃,围吴门不克,蹂常、润两州残之,而无锡介居其閒。
中大挟一骑入贼中驰说群凶,谕以祸福,拥护出境,秋毫不犯。
邑人方德我,盍往家焉」?
于是筑室梁溪之上。
堂奥崇敞,门闼靓深,手蓺花竹环之。
岁时夫妇坐堂上,诸郎袍笏烂然,妇孙进拜称寿,门内䜣䜣如也。
闾里歆羡称叹,以为令人寿福逮未可量。
已而得病不可治,享年五十二,实绍兴十八年十月辛酉也。
令人孝友慈祥,出于天性。
翁有养子喜逋荡,数以游博破赀聚,翁怒笞责,令人在旁涕泣营解,既免而后止。
其后斥遣,则食饮钱帛赒之,终其身如一日。
两河陷覆,翁媪避地,閒关二千里,依中大于吴中。
令人喜抃趋迎,除治次舍,进旨甘,候燥湿,积十数年。
生养死葬,缮冢茔,共丧祭,如壮男子,不避寒暑。
治家严而有恩,遇媵妾不动声气,而细大毕入于规矩;
服御简素,不事矜大。
晚学出世间法,诵其书,能信践之。
疾益侵,顾视儿女,无甚怜之色,以后事属中大,晏然而逝。
生四男子:曰宗简,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前卒;
曰嗣武,右从事郎、徽州歙县尉;
曰绍宣,右从事郎、监严州神泉监,曰景平,通仕郎。
一女,适右迪功郎、添差湖州归安县尉李端友。
孙男女六人。
卜以明年二月庚申,葬于常州无锡县开化乡长泰里黄墓村原上。
中大饬其婿端友者状令人之行如此,来谒铭识其墓。
呜呼!
妇人女子有静专幽閒之操,行不下堂,笑言不出梱阈,非若公卿大夫治行劳烈,著见于天下后世,可书而传也。
然令人在家为淑女,既嫁为孝妇,为令妻,教诸子,皆嶷嶷自立,无子弟之过,为贤母,是故不可以无铭也。
铭曰:
妇德之茂,内治以兴。
孰相君子,有仪有声。
烈烈大夫,出使典州。
宠禄光大,克对无羞。
命书五色,象服之华。
锦橐玳首,来告于家。
送车空巷,没有馀荣。
孰䌷女史,以考我铭?
宋故左朝议大夫致仕孙公墓志铭 宋 · 孙觌
左朝议大夫致仕孙公讳畋,字无逸,绍兴二十一年八月戊子感疾卒。
诸孤卜以明年三月丙申,奉公之丧,合葬于宜兴县君山乡甑山元配苏氏宜人之墓;
又以公历官行事、年寿卒葬月日为书抵族父某,请所以志其圹者。
孙氏世家金陵,宋兴,王师下江南,公之五世祖讳潭,徙常州之武进县,家焉。
生六子:曰诂,与其子立之,俱以经明高行为一州之望,里人不敢斥其名。
号大、小先生以别之,于公为高祖;
次曰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于觌为高祖。
故觌视公为同五世祖兄,乃序而铭焉。
曾祖贯之,封朝奉大夫;
祖昌龄,由御史府出典三州、提点两浙路刑狱、转运副使。
当是时,大夫公尚无恙,父子白首,官号亦同,佩服皆三品,所部十五州,安车往来,贤士大夫咸赋诗纪其事。
父昪,和州含山县尉,以公贵,赠右朝议大夫;
母宜人邵氏。
朝议蚤世,宜人守节自誓。
三男子:曰畸、曰畛与公。
方在童丱中,顾见里巷群儿徵逐游戏,无一人读书受学者,亟提诸幼还宜兴依外氏;
斥卖簪珥,求师教子;
夜治丝枲,坐其旁勉之。
既任戴冠,遣诣庠校从先生长者游。
未几,文艺烨然,秀出一时。
公与畸相继占上第起家;
畛亦贡礼部,而以奉旨甘,营数百指之养,不果卒业,德齿俱尊,名善士。
于是中外宗姻歆慕称叹,以宜人教子为法。
公学尤邃于经,危坐覃思,至不知向人所在。
读《中庸》,至「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则拊案起立,胸中洞然,如咽去鲠。
属文辞,典重不浮,而辩于说理。
政和二年试上舍,第五人中第,授登仕郎、泗州司工曹事。
七年,升文林郎、除郑州州学教授。
宣和四年,用荐者改宣教郎、监太医局熟药所。
坐小法,贬秩一等。
六年,知宣州南陵县丞。
渊圣皇帝即位,迁奉议郎。
今上绍兴元年,以承议郎知临安府钱塘县。
公居官侃侃,然廑身奉职,未尝出一语谄事其上,以求说己。
在泗州,同寮争进取忌,公名第出其右,则訹郡将以閒染公。
公笑曰:「一荐状于我何有」?
纵所为不问。
后将至,察其妄,首荐公。
剧贼张遇兵压南陵境上,吏民惊骚,空县逃去,公与令坐听事,相对终日,贼觇知无所掠,由池阳路而旋。
刘光世奉诏追讨,闻公名,檄主军饟。
贼平,公有力焉。
上移跸钱塘,百役毛起,府尹治次舍,符县鸠材数千章甚急,公请撤湖上废寺十数区,可不劳民而办。
已而千艘浮江而下,尹席益病其隘,檄公与仁和疏漕渠以纳之。
公谓益曰:「治沟洫,备水旱,县令职也,而兵火创残,疲瘵犹未堪事。
今遽兴河役,以称使过客,非急务」。
益惭而止。
户部侍郎胡世将言:「州县不时之须皆非经数,奸吏并缘,人不堪命,可校一岁用缗钱米帛若干,均之两税,而尽罢无名之敛」。
公曰:「两税既增,他日谋利之臣暴敛复起,自我作俑,而民益困矣」。
议遂格。
中贵人诣公请事,公不答。
俄领皇城司,嗾逻卒摘县吏之受赇者以闻,欲并中公。
诏送廷尉,卒不得公毫发罪,犹免所居。
公议藉藉,讼公非罪。
差建康府粮料院;
未赴,改知湖州安吉县。
丁母宜人忧,卒丧,签书镇江军节度判官,就除提举江南东路茶盐事。
前使者岁除奏课,例张空最上之朝,增秩赐金无虚岁,比公上计,吏抱牍请循故事,公惊曰:「使吾罔上侥赏耶?
一毫不敢欺也」。
具以实奏,寮吏惊服。
每行部,延见吏属,治有状,或得于一言,不由绍介,皆被慰荐。
有鬻爵为石埭尉者,屡请贵人书属公荐,公曰:「石埭不惟污吾笔,而同荐之士必以哙伍为耻矣」。
代还,请宫祠。
岁满,上书纳禄,守本官致仕,是岁绍兴十八年也。
积官至左朝请大夫,享年七十二。
公性冲澹,寡言笑,承上接下,心平气和,不见愠喜。
至守一法,持一议,如山岳然,亦不可移夺。
平居察人材鄙贤不肖甚详,而臧否不出诸口。
少孤,事母六十年,心意几微,辄逆得之,菽水欢然,虽五鼎之养不过也。
事寡嫂,拊嫠妹,畜孤甥,恩敬甚备。
廉靖寡欲,岁时问遗,非亲友之馈不受。
尝困窭矣,凡有称贷,不以久近戚疏,必尽偿乃已。
江东代归,某往候,公以杜门高卧为终焉之计。
某曰:「兄以晚遇,方为世用,何遽如许也」?
公曰:「羊叔子勋名,逮今照人耳目」。
且云:「人生不如意事十尝七八,在世谛中固然。
顷令钱塘忤中贵人,几陷大罪,比使江左,石埭劫请,卒不予,又触权要之怒,吾惧及焉,不去何待?
非事高蹇者」。
某太息久之,曰:「非所及也」。
公晚喜读《庄》、《列》、佛书,晨暮不去手。
其视得丧宠辱如此,盖所谓得其所以言者。
八男子:曰仰,右从政郎、太平州司法参军;
曰价,右修职郎、平江府司法参军;
曰价,将仕郎;
曰傃,右迪功郎、楚州盐城县尉;
曰佐,曰伟,曰杰,曰偕。
孙男女十八人:男曰庭玉、庭圭、庭秀、庭扬、庭询、庭玘、庭操、庭诲、庭老。
女适柴,馀尚幼。
公初感风痹疾閒,自饬后事棺衾之属。
顾诸子曰:「非谓汝等不能办也,第恐丧死过厚,不副吾平生简俭之素」。
属纩之际,无一语谬乱。
某少兄一岁,仕亦并时,而学力不足以禦外物,数蹈危机,竟书罪籍。
兄材大而气刚,志得道行,发明利器,岂止一部使者?
而意有所不适,遂投绂以归,高风绝尘,可为世范。
书而刻之,岂特以慰孝子之心?
铭曰:
謇謇孙公,廊庙具兮。
发迹儒科,践祖武兮。
引吭一鸣,鸿鹄举兮。
排云直上,天尺五兮。
酸咸殊嗜,若丹素兮。
适越鬻剃,荐章甫兮。
畏途如漆,不容步兮。
苍茫无形,眩海贾兮。
滔山触天,叠万鼓兮。
屹然中立,独砥柱兮。
驾言归欤,卧环堵兮。
瞻彼西山,颊笏拄兮。
流行坎止,适其所兮。
脱冠不御,挂神虎兮。
笑视金玉,若粪土兮。
家传一经,自鼻祖兮。
蛰蛰诜诜,豹隐雾兮。
旁营万室,识公墓兮。
宋故左中大夫赠特进邵公墓志铭 宋 · 孙觌
邵氏世家金陵,南唐国除,徙常州宜兴县。
至公四世,皆以儒学传其家,故多名人在世议中,而公与二兄尤称于天下。
绍圣、元符閒,朝廷崇尚经术,推选四方髦俊,聚之太学,而举开封进士亦无虑数千人。
公试开封中第二,伯兄柽试太学中第一,而仲兄彬亦屡荐于乡。
文誉蔚然倾一时,号「三邵」云。
公讳某,字叔承。
曾祖明;
祖直清,赠中大夫。
父询,以公贵,赠开府仪同;
妣荣国夫人钱氏,故知制诰公辅之从女弟也。
公儿时,钱公帅维扬,荣国归省,携以俱。
钱公熟视而喜曰:「儿有奇骨,真吾家宅相也」。
既冠学成,擢绍圣四年进士第,主江宁府溧水县簿。
代还,除深州州学教授。
深并边,椎陋少文,公日从诸生据一席讲说,教以属文辞之法。
耳濡目染,未几皆化,翕然中有司之尺度,于时擢科第者三人。
里父老相顾叹曰:「吾州固未曾有也」。
崇宁五年,用举者改宣德郎、广亲宅宗子博士。
满岁,移睦亲宅,除敕令所删定官。
书成,请补外,除蔡河拨发;
未赴,改河东西路提举学事;
又徙河北东路州县学事。
三舍法罢,就除知永宁军。
军俗朴野,少斗讼,而以赋役不均为患。
异时群豪擅事,挟一二老吏为囊橐,高下出入自其手,太守视成,署纸尾而已。
公至,属当造簿,公曰:「吾民族居相望,贫富相悉,至互相推校,不容独有侥倖者」。
乃召之庭,诸豪黜不用,不使一吏预其閒。
书札为符,杂置空札中,人探一札,得符者主其事,才一二,推文甲乙为差而注之籍,举军称其平。
于是燕山之役,调发民财以供军实,而贫民下户无秋毫之责。
代还,属时开边,天下多故,载糗舆粮,擐甲执殳,蹄踵遍道,公叹曰:「非吉徵也」。
始浩然有归志。
一旦具扁舟,不谋于家人,不告于朋友,浮汴绝淮而东,距里门乃止。
居岁时,又载其家入乡县,葺故庐居之。
明年,金人诱诸种,号百万,长驱河朔,遂陷京师。
又二年入淮南,渡扬子,经常、润,据钱塘,官寺民庐,所过焚灭,伏尸流血数千里。
而公方聚百指于溪上,曾奠枕高卧,不闻徵呼发召之警。
其先识见微,虽楚穆生、晋张翰不能过也。
呜呼!
风俗之坏,士大夫在闾巷者,为独言美行以峙声名,在朝廷者,又驰骛于空文以哗世取宠。
唯公居官洁身自好,不以闲剧为喜怒欣戚,虽以文行知训导宗子,编修法令,号中都官,而禄薄地寒,实同吏隐。
三任十年,循道守官,羸马敝裘,晨出莫还,未尝吐一词以自鸣其不遇。
御史中丞郭三益欲援公自助,曰:「南院御史,方求笃实信厚如吾叔承者」。
公曰:「平生不谈人过,峨豸触邪,非所顾也」。
故相黄潜善、吕颐浩、杜充,皆宗学同寮友,相善。
三人者更持国柄,书谒满门,公独无一迹。
参知政事陈与义,礼部奏召所拔也,移书问所须,公不获已,请宫祠,得江州太平观。
从兄朝请公榑,与年相若,又相好也,每以为官所羁,周走南北,相约蚤退为闲居之乐。
公以诗寄赠,有「相期六十傲林泉,屈指犹应十四年」之句,至是退休,五十九矣。
古人谓诗以道志,非空言也。
累转朝请大夫。
渊圣受内禅,迁朝议大夫。
太上皇践祚,迁中奉大夫。
官制行,以年劳转左中大夫、提举台州崇道观;
又提举荆州云台观。
赐三品服,封宜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遂告老,是岁绍兴十四年也。
公性淡无嗜好,宴坐一室,以书自娱,尤覃思于《易》,趋高领妙,得其所以言。
故于富贵宠利,不以干其心。
閒遇胜日,拄一策,徒步出门,与山翁释子、田父野老相尔汝于东阡西陌之上,颓然两忘其所趋,而有得于物外之适。
于是公与令人皆寿,八十发如漆黑,无一茎白者。
三子通朝籍,六孙亦以公奏任补官,扶行侍坐,袍笏如林;
印组累累,光丽夺目。
岁时伏腊,翁媪坐堂上,子孙环拥,缙笏跪起,罗拜膝下,奉觞称寿,喜笑欢哗,如丹凤领九雏,翔集于庭梧之上。
宗从咸会,纵观太息。
一门冠冕之华,当世缙绅莫与伦拟,何其盛也!
十五年五月十三日,感微疾,卒于宜兴私第正寝,享年八十一。
娶同县余氏,封宜人,累赠吴兴郡夫人。
诸孤卜以其年七月十七日奉公之柩,葬于县之清泉乡阳䌽山之原上。
子男三人:曰及之,朝奉大夫、新知信州;
曰守之,故右承议郎、通判临安府;
曰得之,故右朝奉郎、通判汀州。
孙男七人:曰輗,右从政郎、建康府句容县丞;
曰軧,右迪功郎、严州司法参军;
曰轺,右从政郎、平江府录事参军;
曰辀,右迪功郎、婺州司法参军;
曰轺,右修职郎、临安府新城县主簿;
曰辑,右迪功郎、建康府左司理参军;
曰辅,右迪功郎、徽州祁门县主簿。
孙女二人:适右迪功郎王宠、通仕郎章汲。
曾孙男女十九人:男曰初,将仕郎,次补、提、袼、襘、授、襜、衿;
女尚幼。
公没十八年矣,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今天子御极,恩加区内,公之子及之奉使典州,方为世用,再赠公特进。
一日过余曰:「先公墓碑,至今无辞以刻」。
乃出从子右朝奉郎纬状公胄出、氏名、爵里、卒葬终始,属余铭。
当靖康、建炎之乱,公卿大夫颠倒失据,逃死无所,惟公见几祸之先,趯然远去,高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一人而已。
某视公,丈人行也,知公为审,不敢以既老为辞,乃次第其语为铭。
曰:
世途昏险,昧昧不觌。
连衡交骛,据微钻隙。
捋虎婴龙,蹈险不慄。
一跌罹凶,草亡木卒。
矫矫我公,万夫之特。
识洞几先,起幽作匿。
有灶直突,积薪在侧。
泌泌影然,孰视弗恤。
趯然远去,去不待夕。
独立千仞,高逝八极。
楚醴不继,吴莼欲茁。
我岂区区,嗜酒谋食。
祸及如天,閒不容息。
独擅一丘,渔樵争席。
千载相望,今犹绍昔。
生虽有终,寿八十一。
馀光发耀,贯珠叠璧。
奕叶竞秀,兰薰蕙郁。
阳䌽之松,公手自植。
曰此佳城,可置万室。
右朝散大夫陆公墓志铭 南宋 · 陆游
陆氏自汉以来,为天下名族,文武忠孝史不绝书。
比唐亡,恶五代之乱,乃去不仕。
然孝弟行于家,行义修于身,独有古遗法,世世守之,不以显晦易也。
宋兴,历三朝数十年,秀杰之士毕出。
太傅始以进士起家,楚公继之,陆氏衣冠之盛,寖复如晋唐时,往往各以所长见于世。
而材略伟然可纪者,如公是也。
公讳宲,字元珍。
曾祖吏部郎中,直昭文馆,赠太傅,讳轸。
太傅两子:伯曰万载县令讳琪,县令生宿州符离县主簿赠朝奉大夫俨。
仲曰国子博士赠太尉讳圭,实生楚公,仕至尚书左丞,讳佃。
公,楚公第五子。
大夫早卒无嗣子,楚公命公后焉。
任为假承务郎,调台州宁海县丞,行令事,遇事立决,老吏宿奸畏慑缩栗,不敢辄动。
巫以淫祀惑民,悉捕置于法。
习俗为变。
会省丞官,父老送公出境,争赆金帛,公拒之不可,至或泣下,乃取丝一钩。
历杭州仁和县尉、越州司工曹,事以举。
为苏州长洲县,县号繁剧,且久不治,公至,从容如无事,而县以大治。
以最迁郎,就命通判真州事。
奸伏,申冤枉,号称神明。
州多大陂泽,用事者方兴水利,官吏人人怀希望,意谓且得厚赏。
公独不肯与,人莫测也。
而覆核多诞谩,遂置诏狱,惟公独免。
盗起青溪,张甚,至出大兵,监司知公长于治剧,共荐为随军勘计官。
军食漕浙江,公建议,潮汐赢缩不可必,请令士卒各持三日粮。
舟至龙山,果失期,赖以无乏。
而主将怒护舟吏,欲立斩之,莫敢争者,公独慨然曰:「江行与平地异,非吏罪。
且戮一人,众必大骇,怯者求死,强者委舟窜,立败事矣」。
乃议分所载,募民陆辇以行,舟遂轻,皆以时会,虽沙碛湍濑无害也。
众多其谋,而主将终以戾其意不悦。
凡与军事者皆超擢,独公更为通判登州,徙制置发运司干当公事。
未赴,除江南东路转运判官,实代兄中散公寘,当时以为荣。
部中饥,公便宜留上供米六十万石,损直予民,而籴于他郡,官无所亡失,而民赖以济。
避亲嫌,移提举京畿常平等事,与转运、提点刑狱皆置司陈留。
会金人犯京师,游骑突至,转运、提点刑狱仓卒避去。
故事,两司皆兼提举将兵及保甲,而常平司弗与也。
及是,公独不动,以便宜招集燕山戍卒数千,杂以保甲,日夜部勒习教,命旧将张宪统之,扼据要害。
虏既不能犯,而溃卒亦不为乱,措置号令,赫然有大将风采。
因间道上章自劾,且乞犒军。
诏释罪,从所请。
方是时,虏剽掠四出,陈留适当其冲,微公几殆。
议者谓宜出入兵间以尽其材,而公罢归矣。
屏居常州无锡县,读书赋诗以自适。
初甚贫约,公才具高,既不仕,因治产业,甫数年,家大赡足。
然取予有大略,不务苛碎。
凶年赈贷,至倾仓庾,无少计惜。
邻里疾病嫁娶丧葬,有弗给者,不待告而赒之,然必以暮夜,曰:「吾畏人知也」。
盖公虽退而家居,然有所为,犹卓卓如此。
使得尽其材于多故时,视古所谓功名之士,岂远哉!
初,太傅遇异人,得秘诀,服气仙去。
公晚而嗣其学,起居康宁,齿发不衰。
疾已革,犹不乱。
绍兴十八年闰八月四日卒,年六十有一。
官至右朝散大夫。
遗命葬太湖之东大浮山之原,以宜人徐氏祔。
宜人,尚书礼部员外郎君平之女,有贤德,善笔札文辞,先公二十有九年卒。
四男子:演,某官,仕以廉直称,亦以故不得志,后公十一年卒。
淙,某官;
洝,某官;
渲,某官。
一女子,适某官段彬。
孙若。
公既葬十有五年,淙等始属公从子某为铭。
铭曰:
以公之材,遭时艰虞。
驰骋功名,公盖有馀。
世方尚法,豪杰斥疏。
亦或知之,旁睨欷歔。
卒敛智略,老于里闾。
二十三年,燕及茕孤。
大浮之原,其下震泽。
春秋奉祠,世世无斁。
乞依例于大礼减半给赐奏(绍兴三十一年九月) 宋 · 赵士洪
并系绍兴府置司宗室,家贫累重,俸给微薄,养赡不给。
今年明堂大礼,大臣摄事,皆不及被差。
昨降指挥,大礼毕,锡予宗室自节度使至将军各减三分之一。
绍兴十八年大礼毕,士洪不差行事,尚蒙圣慈依绍兴十三年立定指挥减半给赐。
乞降睿旨施行。
詹氏知止堂铭1148年 南宋 · 范成大
信有乡先生詹君者,举进士,历官既倦游,即第家作堂曰「知止」,将老焉。
后五年,上奉议郎诸王宫教授印组,顿首言县官,愿丏骸骨归州里。
制诏:「詹某引年知止,足励士风,录其子一人」。
读诏中语,适与堂之名合,闻者异之。
君之言曰:「始吾为此,非恶宠利之涂而违之也。
吾见迹焉者矣,惟彼之徇则违己,惟己之合则不如其已。
与其倒迕于日昃,孰若去而之山溪苍凉之滨,访初服之亡恙,俯仰昨非,蘧然形寓,吉蠲神明,落其华纷,尚庶几于闻道」。
止乎彼而行乎此者,其失得孰多,君子自叙云尔,余何足以辨之,姑用是铭其堂:
贤哉大夫,缅其高风。
始名斯堂,若与天通。
有如不信,视此扁榜。
又视天语,如镜中像。
载登斯堂,皦焉初心。
平生固然,匪今斯今。
卷舒之岐,理不同轨。
利达之辕,道义之柅。
富贵几何,蹈渊若陵。
吾改吾辕,莫柅其行。
其行靡靡,望道之涘。
孰曰知止?
未见其止。
赵师夔转一官制 南宋 · 周必大
原标:右承事郎、直秘阁、权发遣徽州赵师夔起乾道七年上供绢八万一千七百六十馀匹,每匹重一十两以上,户部保明推赏,特转一官。
敕具官某:古者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度,不粥于市,况可共公上乎?
尔才裕为州,首蠲宿弊,贡篚应有司之式,蚕桑无徒费之工。
计臣以闻,朕甚嘉之。
进官一列,使奉公享上者劝焉。
可。
按:绍兴十八年五月十四日朝旨,徽州乞将上供绢依祖宗旧制作十两为匹输纳,户部勘当,依本州所申。
谢赐历日表(一 代州作 绍兴十八年 南宋 · 周必大
钦崇天道,初观玉历之成;
谨授人时,均下玺书之赐。
仰祗德意,俯佩恩荣(中谢。)
恭惟皇帝陛下辅相两仪,总齐七政。
大法协于五纪,克叙彝伦;
闰月定乎四时,靡乖躔次。
推本圣心之自,盖先民事之宜。
故此遐方,亦颁密度。
臣敢不深思奉顺,务称滋恭。
东作西成,行见京坻之积;
南洽北畼,岂惟正朔之同!
画记 宋 · 郑刚中
绍兴丁卯,承乏坤维,嘉州僧鬻旧书画于益昌,有绢画渡水罗汉一轴。
绢长二尺许,中破半幅为之,云是孙太古笔。
太古固蜀人,然以素不知画,其真伪不能辨,但用笔简易,铺次有伦,颇似善作五言绝诗者,篇小而意足,如所欲价售之。
事外或观书少休,必取过目,如是逾年。
戊辰,画随余归东阳,遂亡失。
居閒处独,念之不能忘,因志其大都于此。
十六尊者行临清流,立盂中者一人,置杖于水履其上者一人,背负尊宿杖而涉者一人,将济回顾者二人,脱履就涉者一人,坐而举足欲脱者一人,笠首后至者一人,溪之前则坐石上语者二人,旁立一人,濯足浣衣二人,浣已以衣置木杪者一人,举手招未渡者一人。
人物不及寸,而相貌衣服竟辄无一同。
呜呼!
为此者可谓能矣。
尝观韩退之《古今人物小画记》,谓在京师与独孤申叔弹棋胜而获者。
后至河阳,以示赵侍御,觉其戚然若有所感,问之,则曰手所摹也,亡之二十年。
退之举而赠之。
予伯祖中散公敏甫,庆历间仕宦于蜀,至今其家有花木翎毛,皆当时所得赵昌辈名笔。
窃自念素饱西南近七年,所收画惟此半幅,虽无侍御手摹之劳,然易以善价,较之弹棋而获者犹愈尔,特不知能再遇乎不也。
为之记叙,时读之如见画焉。
记旱1148年8月11日 宋 · 郑刚中
绍兴戊辰,岁无秋。
郑子硗田不数亩,在横溪之阳,旱穗犹可捋也。
八月十一日,与租客分取之。
是日大热,张小盖坐大田中,无林木可依,左右烘炙,去暍死无几。
忽自谓曰:「居无苦乐,随吾所安;
物无小大,生于所见。
以乐视苦,以大视小,安知今日焦热之非清凉也」!
既作是念,目前种种闲旷,阡陌委曲,如深檐广庑;
禽鸟往来,如幽人佳客。
一块之土,高于泰山;
一根之蔓,茂如乔松。
俯视蝼蚁蚯蚓之窍,亦邃然幽隐,有岩谷之趣。
微风入凋丛瘁叶之间,佳声飒然,小盖翻飞,而长空炽焰,已化为婵娟万顷之寒浸。
御风之兴,泠然不浅。
郑子然后知动静哀乐,穷通得丧,大率如是,当作一理观。
蜗角有绵蛮之国,非庄生过论也。
作《记旱(《北山文集》卷五。)》。
绍兴戊辰:「绍兴」原作「建兴」,按宋无建兴年号,当为「绍兴」之误。
绍兴戊辰绍兴十八年,与刚中生存年代符。
据改。
长灵卓如和尚赞1148年 宋 · 释宗杲
厚重如山,严冷似铁。
破毗卢印,坐衲僧舌。
派出灵源,源清流彻。
指曜灵寒,呼顾兔热。
谓此是长灵眼中重著屑,谓此非长灵知君犹未瞥。
是耶非耶,俱为剩说。
真耶妄耶,水中捉月。
而今要见这老人,剔起眉毛须辨别。
嘉州大像吃一槌,陕府铁牛流出血。
按:《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一二。
祭荐福本长老文1148年 宋 · 释宗杲
阿谁无生,阿谁无死。
学道参禅,正要了此。
汝今既了,吾复何憾。
付明眼人,判此公案。
跋戊午岁吉州举人期集小录(1198年) 南宋 · 周必大
选士于里,登名天府,为之首者期集同举之人,礼也。
庐陵号士乡,故此礼尤盛,而今岁特盛焉。
永新左君淳熙己酉袖然居万人之上,今秋克复旧物,而其父母年方五十馀,二者皆近所稀有,其盛一也。
诚斋杨公、龙泉孙公,朝廷乡党之达尊,交以序美之,其盛二也。
每举士或有故不至,至或不多,多者十仅三四,今在坐乃五十人,其盛三也。
左君既具著于录,而附以坐客所赋诗,强予题其后。
老悖虽不能措词,窃有祝焉。
国朝天圣八年春,参政欧阳公以国学首荐冠名南宫,是年廷试榜眼则丞相刘公,其后鼎甲则侍郎郭公,中兴第五则资政胡公,至绍兴十八年,参政董公遂唱名第一,其他登甲科者犹未悉数也。
诸公勉旃,踵前贤之高躅,增吾邦之盛事,其在兹行乎!
庆元四年戊午日南至。
庐帅靖康勤王跋语(1201年12月) 南宋 · 周必大
宣和七年冬北虏入寇,十二月十五日壬子,徽宗得警报,遣内侍梁方平以七千骑守浚州,旧将何灌以万五千骑守河,而命节度使姚古为京畿辅郡兵马制置使兼都统制。
二十三日庚申,有旨内禅。
辛酉,钦宗即位。
丙寅诏略曰:「金人犯边,诸道兵马合入卫畿甸。
除沿边守禦人外,令京东、京西、淮南、两浙帅司于正兵并不系正兵内精选骁锐及召募武勇,委兵将官星夜部发,赴姚古使唤」。
明年改元靖康,正月一日丁卯,虏犯相州。
戊辰,犯浚州,方平望风奔溃,灌在南岸焚桥而遁。
时白时中为太宰,李邦彦为少宰,蔡攸领枢密,吴敏知院事,李桷同知,耿南仲签书,所谓排难解纷,不过羽檄召天下兵耳。
昔唐李德裕为相,请诏书付宰司乃下,自是号令明审。
本朝亦皆三省、枢密画旨处分。
今庐帅所被御前劄子五道,虽或二府拟进,然内夫人直笔者书之,用宝入递,大臣不与焉。
使当时有一德裕,必不如此。
第一劄,正月三日也。
至四日,宰执欲奉车驾狩襄、邓,中宫、皇子已行,因兵部李侍郎纲越次乞对,面除右丞,守城之议方决,故是日及五日无内批。
既而外攻内禦,事势益急,故六日复催兵,七日至再,八日又催。
战守虽备,而虏已傅城,相继请和,亦不暇督兵矣。
观淮西所遣副将李齐以印状具述到阙月日及帅臣刘僩跋语,则竭力勤王大略可见。
今僩曾孙复携以示臣,臣盖生于是秋,谨太息流涕书其后。
嘉泰元年腊月。
欧阳伯威墓志铭(嘉泰二年) 南宋 · 周必大
嘉泰壬戌六月甲午,庐陵欧阳伯威以疾不起,其妻金氏先葬城西能仁寺之西原山,卜十二月乙酉即墓右穿穴附焉。
其友曹生交显致伯威遗言,以状请铭。
予曰:生文美矣,抑伯威吾能言之,是负气节、有文章、安分义人也。
少与予同应举。
伯威学广才赡,锐欲拔蝥弧而先登,已乃连战不利,士悼其屈。
家故宦族,爱母弟铎,恣其费弗问,遂窘伏腊,聚徒为仰事俯育计。
名卿大家争延训子弟,时官闻名皆来礼请。
其间贤否不同,徇物必招谤,绝物或贾怨,君皎皎其躬,温温其容,束脩外毫发无预,物莫能浼,人自亲爱。
善论古今,间以谈谐。
尤工诗骚,涵泳锻鍊,启前人之关键,大篇短章随意所之。
待制杨公万里序其《脞词》曰:「鸟啼花落,欣然会心处,太白咽伯威诗,欲驭风骑气也」。
至于抄警句诵之。
泸溪王敷文庭圭、西溪刘孝廉承弼、教官杨愿皆诗豪,或以孟襄阳、贾长江比君。
他文率过人,尝著《遇谏词》、《蜂螫蜘蛛赋》,胡忠简公极力称奖。
一时名公推重如此。
胸次洞达,遇人无町畦。
逢酒辄饮,当酣适时,咳唾成珠玑,歌呼薄霄汉,不知世之隘身之穷也。
予在政府数欲官之,君谢曰:「欲吾数口无饥足矣,焉事虚名」?
逮予来归,而君视瞻茫洋,不复教学,箪瓢怡然,时时相过道旧。
以目眚疏曲生,亲玉友,步趋亦蹒跚,独豪气如初。
予每怜之,闻其卧疾,数遣医往视。
已殆犹策杖访曹生,索酒赋诗云:「旧游应好在,谁念此生浮」?
盖绝笔也。
平生篇什,《脞词》外分五编,号《漫成》、《遣兴》、《暮景》、《自娱》、《松筠》,别有杂著五卷、《见闻录》六卷。
伯威讳鈇,自号寓庵,世为郡人。
高祖登,以其子澶州通判粲遇恩赠奉议郎。
曾祖来,用举守本州助教。
祖元发虽不仕,而弟将作监丞珣靖康间以忠义著。
父宣教郎充,字彦美,擢绍兴壬戌进士第,戊辰岁卒官广西。
伯威侍母何氏,携诸幼,护柩千里,返葬永和镇,毕二弟三妹嫁娶,人以为难。
三子:玕、𬑻、矼,业儒。
二女早世。
孙四人:简、簬、籥、缺。
予与伯威、葛德源潨皆生于丙午,比岁宴集唱酬欢甚,有绘为三老图者。
前哭德源,铭其藏,今复铭君,何悲如之!
铭曰:
嗟乎伯威!
少慕太白,才不羁而行不亏;
中游饭颗,午不炊而乐不饥;
晚邻文昌,医不治平声而笔不衰。
贤哉若人众所推,今其已矣谁弗思?
后有式墓毋徒悲,尚酬以酒吊以诗。
朝奉郎李君琥墓碣(嘉泰元年) 南宋 · 周必大
予自少喜从前贤子孙游,非独典型可想,亦以其议论传世,足以发蔽蒙而资寡陋也。
往时李君西美来监吉之税务,气宇轩昂,论事风生。
所居官号卑冗,日与贾客贩夫较量锱铢,州家督迫于上,胥役渔猎于下,他人穷日之力救过不暇,君独知所取舍,商旅争出于涂,岁课日增,觞咏从容,如治闲曹。
家多古帖名画,客至时出示之。
闻人有善,称扬不已,遇有过失辄面折使归之正,以是人皆敬爱。
予益信故家风流果不同也。
自是各宦游,或合或离,殆三十年,而君即世。
将葬,其子师祖、晞祖以故人修职郎、监南岳庙王游状来请铭。
予方直禁林,诺之而未暇,今又将三十年,其子及游死亦久矣,君之孙咎持予旧书督践言。
予愧叹不已,乃为之书。
初,唐先主李昪生中主璟,璟弟珉封齐王。
开宝末,后主煜入朝,国除。
珉徙家淮西,有子曰铎,字用章。
用章四子,季仲宣,随其兄宰舒城,就买田地,遂为庐江人。
仲宣生执中,执中生虚一,即君曾祖也,尝应制科,终大理寺丞,赠左朝议大夫。
祖讳公麟,字伯时,元祐名士,终左朝奉郎,赠朝散大夫。
父讳□硕,朝奉郎、湖南提举常平,赠右中奉大夫。
母令人赵氏。
君讳琥,西美其字,幼传家学。
宣和七年,父致仕,补将仕郎。
建炎三年,授右迪功郎、虔州虔化尉。
未上,辟舒州桐城县主簿。
外艰去。
绍兴初,江西帅李回辟临江军新喻尉,群盗蜂起,君以捕治赏循右修职郎,寻监中岳庙。
十一年,实为税官,用羡课循右从事郎。
永新繁剧难治,监司选君摄令,游刃恢然。
方上辟书,会税官秩满,遂居吉州。
十八年调兴国军判官,荐员溢格,二十二年改右宣教郎、知江州瑞昌县。
邑大事丛集,君决遣如流,庭无留讼。
岁籍茶课济州用,而私商擅其利,峻法不能禁,君区处之有方,犯者自绝。
访元结废祠,新之。
二十六年代还,民造巨舰以送。
踰境即谢遣民,归之县为官舟,识君廉节。
转右通直郎,赐服绯银。
二十九年,签书清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假守惠州,阅半年而治效闻。
诸台聚番禺,君悉心营职。
贪吏忌其正,将满,会易帅,漕乘间谮君以事。
君避众怨引疾去,士庶饯送填道。
至南海神庙下,万目睽睽,君沥酒祷曰:「我若营私,举家当沦深渊。
不然,诬我者神其舍诸」?
登舟便飘然。
久之,诬君者皆有故。
三十年,转右奉议郎。
孝宗登极,迁右承议郎,再为昭信军签判。
乾道二年,转右朝议郎。
赣经齐述乱,人心易摇。
一日讹言纷纷,民争徙避,官吏亦具舟于岸。
君走诸营呼其长,谕以毋然,皆曰不敢,已而遂定。
后其守臣吴南老陛辞,上曰:「闻赣尝汹汹,微幕中有人,不挺乱乎」?
南老下车首及之,且曰:「当时恨未知君姓名」。
终更,通判邵州,未几以风痹求主管台州崇道观。
归治书室,营小圃,日引孙曾燕适其中,遂致官政,自号知足老人。
淳熙元年十一月壬子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七。
明年十一月辛酉,葬庐陵县膏泽乡龙须山北冈之原。
两娶赵氏及张氏、邹氏,皆安人。
二男:长师祖,迪功郎、连州司法参军;
次晞祖,今俱亡。
三女:归登仕郎张可大、进士饶大扶、承信郎胡元龄。
孙男四人:长咎也,见谓克家;
卓,早世;
次申、准。
女四人:长适乡贡进士文元鼎,次适刘仁季、王栋、葛延誉。
曾孙男三人:仲舒、温舒、苍舒,皆业儒。
女三人:长适方辉,二未行。
玄孙四男一女,俱幼。
君性孝友,兵火中负母骸南渡北栖于此,爱二弟圭、琮,未尝相舍,教育其男女,为毕婚嫁,无馀财而乐周急。
平昔不以秋毫干州县,介然而居,殆天性也。
铭曰:
世阅之光,风力之强,议论之刚,人或得一君兼长。
谁之不如外潜郎,才大用小名弗彰。
念昔不及铭其藏,刻文宰上传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