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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郑至刚枢密书 宋 · 孙觌
即日秋暑,恭惟钧候万福。
张湖州过郡,具言左右欲致书之意,虽未拜贶,已极感藏。
某自锄奸赃之后,群小纷然造讪,始则讽台谏攻于上前,终又结集不逞讼于丞相府。
亲旧交谪,以为板荡大坏、群偷得志之秋也。
何苦与此辈结为嫌恨,以自取辱,于是释然大悟,日冀报罢,两解而去。
弥时无所闻,乃敢荐区区于左右。
靖康以来,大盗所攻,无不破之城,太尉所知也。
方蜡丸书相踵而来,如大旱之云,如坐涂炭焚溺之中,而求援如此其急也。
朝廷但坐视窃听,未尝遣一旅之师往救,此又太尉之所知也。
至于城破,公私之藏扫地尽矣,少壮子女系虏而去矣,然后台谏徐起而攻之,以不能死守者为可诛也,岂不太甚哉!
浙西七州,盗践者五,惟苏、湖尚存,而苏介乎常、润、杭、秀之间,群盗相传,号「金扑满」,三年于兹矣。
某窃料此邦必不能脱于虎狼垂涎之口。
今太母幸南昌行殿,似闻欲有所向,孤垒块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中无强将胜兵制千里之冲,何恃而能存?
意欲尽以富人巨室金宝远徙而藏之,庶几可纾一路之祸。
到官之日,诸大家造请而与之谋,又尽召一府之豪杰,谕以祸福而计其后,率以为便,然后揭榜给一季之限,俾善藏之。
期至不如令,乃录入官。
令下之后,一二怨仇随而媒孽,吠声者不察,群起而和之,遂致烦言。
某闻之,但深嗟而屡叹也。
近者传探金人治舟楫于淮扬、徐泗之间,朝廷所以待之之具,防江而已。
防江之夫,岂素练之兵?
率游手乌合耳。
无事冗食,有事散去为盗,与靖康防河无异也。
制置使自陈彦文四易,而用王羲叔矣,枢密以谓如何?
今空一城之所有,尽使富民徙金宝于四远亲戚之家,一旦巨盗长驱,无所虏掠。
如杭、润、常、秀,已经践坏,行数千里之遥,冒一江之险,周走五州,失其所图,他日遂无以激使其众,庶几可以休息。
且京师、太原、定武,天下号为金城汤池也;
平江一障,所谓蝼蚁之垤耳。
盗至矣,使之避徙于无事之时,议者以为不可,乃欲锢留之,以待其来,尽举而遗之,岂不误哉!
更有一事,又当布禀:宣抚处置司纵遣戍卒来还,劄下本府收管,而陈统制者发卒搜捕,白梃纷然,直入闾里,蔑视守帅,如入无人之境,前此未有也。
借如朝廷名捕罪人,亦须下所属追逮,而军前辄遣吏卒入他郡追取逃亡,不经官司,围捕殴打,闾巷惊呼,白昼阖户,此大乱之渐也。
又况初非逃卒,宣抚司既纵之,统制官又捕之,州县无所适从,而不免分析。
某人微望轻,承乏大府,救过不暇,安能于度外有所为,以副朝廷责任之意?
太尉为开陈,改除一宫祠,避贤者路。
丘山之惠,不敢忘也。
和州与提刑胡献可书 宋 · 孙觌
即日秋暑尚炎,恭惟台候万福。
某投畀小邦,遂托馀芘,已尝具启占谢,计已彻闻。
属者诏书起一半禁兵拨用,本州遂将先已起人数通计,一半辏发起寿州团结。
今蒙使司牒问,于手诏有无遗戾,承命皇恐。
某三月出都时,见扬、楚、滁、泗之兵相继放还,旌旗舟楫,蔽空而下,某所亲见也。
独和州未回,而复有起发半兵之命。
某窃详诏旨所以存留一半之意,谓东南亦不可无备尔。
虽本州所遣兵未还,朝廷岂暇一一开坐,遂并计为一半应诏。
实以三里之城,下临大江,止有壮武一指挥。
又通沿江四塞土军,尽择伉健可使者趋军前,所馀癃老懦怯,已过半矣。
近报海州盗起,傍郡皆惊;
日来本州王庆家又有数人劫取财物而去。
区区之意,谓半兵既足以应诏命,而馀兵缓急虽不足恃,盖庶几焉。
不然,有司何至占吝不遣,上烦程督之严?
伏望提刑郎中垂意省察本州郡所起半兵,似于诏旨无害,所存馀半,或能消厌未形之患,则非某一人独受公赐也。
僭易死罪。
和州与运使陈靖直书 宋 · 孙觌
即日新秋乍凉,伏惟台候万福。
某到官之初,正遇使台按临之后,车骑出境未远,所判诉牒十数,悉取案牍予夺。
凡累政不决之讼、钳口无告之冤,一旦获吐申而去。
独本州人吏李侃之母一牒,与军使所判,某初读之信然,寻取案考验,侃实久赁彭氏屋,彭氏欲卖侃所居治丧,而侃乘其急,留执召状,又不詶价。
彭氏趣令牙侩索元帐,召邻比造雨伞人聂文政者成合,侃遂讼于前守赵子镕,并乞治牙人不批问之罪。
而州司检准卖买条法,侃既非典主,又非亲房,只是赁户,岂有业主出卖而批问赁户者?
赵守为勘决两牙人,以慰其意,而交易终不可破。
夫为郡太守至决挞无罪,以尉塞猾吏,可见官弱。
而侃殊不满,遂令母投牒诉于使司。
使司指挥更令勘断牙人,令侃成合。
本州深欲奉行,而典卖法既无合批问赁户之文,惟浮造数椽屋宇,占压业主地步,犹可舞文附会同梁合柱之法,而续降亦已冲改侃母妄诉,终以使司所与不敢句勘,止挞侃,令起移自结。
断后申展七限,既不定交业,又不还房钱,拖延踰月不了。
忽蒙判侃一状,词旨甚厉,谓本州淹系不结绝,具狱官职位姓名申,且委通判催结,承命震恐。
然此细事,六月中本州已依法依条勘结了当,今五十日矣。
自是李侃抗拒不离业,兼已遁去。
使司投牒人吏离役,辄远去数百里陈诉,左右所亲见也。
所谓淹系者谁乎?
所索狱官职位、姓名,使司未尝取索究见两讼之曲直,而遽咎狱吏,益见侃偏词诡说,足以营误视听如此。
窃谓部刺史一言,足以为竦动干城之具,而婚田之讼,若只据一夫之说而逆处之,恐非使司责望州县奉法循理之意。
运使更宜详察州县人吏词,茍有理安,有经两政而不得直者,所以致此纷纷,盖欲狃习吏强之态而行其诈也。
某治此事,初不曾寘情,见赵守决二牙人以慰答侃,意颇冤之;
既劾侃竟,而郡人翕然称快,运使亲旧在此,可问而知。
不谓使司大不以为然,寻欲矍然自反,终是赁户不应批问。
只以前日所勘结申闻,万一果欲右侃,只乞取案一阅,设侃所陈不应法,乞从使司独断,州郡第奉行。
转运司指挥,岂敢复议?
狡吏冯籍以淩驾州县,得申无理之说,居官者何所措手足?
不尔,即乞稍正凶猾妄诉州县之罪,以劝后来。
僭易死罪。
与曾端伯书 宋 · 孙觌
某虽有门下一日之雅,而穷陋寡闻,不知官簿所在。
日者旌棨南来,传诣合淝,辄具书省候。
伏辱遣骑赐答,高辞妙墨,烂然累纸;
开阖三过,何贶如之!
具审即日初暑,台候万福。
某又蒙驰赐《百家新选》一集,发函开读,每得所未闻,则拊髀爵跃,读之惟恐尽也。
欧阳公《集古录》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得于有力之强。
如好之无力,有力而不好,皆莫能致也」。
宋兴二百年,宗公巨儒,骚人墨客,专门名家,大篇短章,或脍炙士大夫之口,或沦废于兵火,几亡而仅存,蒐揽亦略尽矣。
而诗引所载,多者数百言,少者数十言。
其人出处大致,词格高下,盛德之士,高风绝尘,师表一世;
放臣逐客,兴微托远,属思千里,与夫山巉冢刻,方言地志,怪奇可喜之词,群嘲聚讪戏笑之谈,靡不毕载。
《集古录》又云:「惟世之所贪者,无欲于其中,然后能一其所好」。
岂不信矣!
夫某窃读诸引之后,其诗旧所见不复读,读未见者,每遇佳处,或一再读,或三复而不能休,不谓投老残年,获睹奇胜,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某学迂才下,为世畸人,区区小技,如腊鼠然,不可出郑国尺寸之地。
比读新著,而私意粗亦有合者。
秦少游云:「曾子固文章妙绝古今,而有韵者辄不工」。
此语一出,天下遂以为口实。
南丰作《李白引》,以谓闳肆瑰玮,非近世骚人所可及者,而连类引义,中法度者寡。
荆公屡称郭功父诗,而南丰不谓然,功父疑之,荆公曰:「岂非子固以谓功父天才超逸,更当约以古诗之法乎」?
南丰论诗如此。
如《兵閒》一诗指徐德占,《论交》一诗指吕吉甫,又有「黄金颜扬」诸诗,皆卓然有济世之用,而世人便谓不能诗,某所以不喻其言也。
荆公《竹诗》:「人言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
《雪诗》:「平治险秽非无德,润泽焦枯实有才」。
《送李璋下第》:「才如吾子何忧失,命属天公不可猜」。
世人传诵,然非佳句。
公诗至知制诰乃尽善,归蒋山乃造精绝,其后《再送李璋下第》、《和吴冲卿雪诗》,比少作如天渊相绝矣。
白公诗所谓辞达,大抵能道意之所欲言者。
苏、黄门诗已不逮,诸公北归后效白公体益不逮,惟四字诗最善。
张文潜晚年诗不逮前作,意谓亦效白公诗者。
公述潘邠老言:「文潜晚喜白公诗」。
信矣如所料也。
东坡论陶诗「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佛说蜜,中边皆甜。
若中与边皆枯淡,亦何用?
陶诗外枯而中腴,若淡而实美也」。
公谓徐师川晚年务造平淡,终不如少年精巧。
盖平淡不可为,水落石出,自见涯涘,非积学之至,不能到也。
吕居仁作《江西宗派》,既云宗派固有次第,陈无己本学杜子美,后受知于曾南丰,自言:「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
非其派也。
靖康末,吕舜图作中宪,居仁遇师川于宝梵佛舍,极口诟骂其翁于广座中,居仁俛首不敢出一语,故于《宗派》贬之于祖可、如壁之下,师川固当不平。
然惠洪伪作鲁直《赠诗》云:「气爽绝类徐师川」。
师川喜以为是,不免与惠洪为类,此又不可晓者。
《冷斋夜话》载秀老一事,某在江西时,恶其狂诞无稽,坐客皆怃然,此僧中奴,固不以笞骂为辱。
东坡《橄榄诗》云:「已输崖蜜十分甜」。
惠洪以崖蜜为樱桃。
又有俗子假东坡名注杜诗,云「金城土酥静如练」为芦菔根者。
东坡《地黄诗》云:「崖蜜助甘冷,山姜发芳辛」。
制地黄法,当用姜与蜜,而用樱桃,可乎?
黄师是守泗时,以酥酒遗东坡,答诗云:「关右土酥黄似酒,扬州云液却如酥」。
谓土酥为芦菔根,可乎?
公著论斥其妄,良有益于后人耳目也。
某每观其公叙诸诗,词句温丽,纪次详实,尊贤乐善,得诗人本意。
叹仰之馀,又见曾存之、晁无咎、廖明略诸公,已推重于幼学之初,而一时名胜,皆其俦匹,然后知公致力于诗文久矣。
如曹元宠、米元晖,殆是子美诗中黄四娘者耶!
然元宠诗殊有可观,若「都都平丈我,又待入红窗」,迥矣!
聊发千里一笑。
某自拜赐,凡六日,读尽所著五十九卷,与《拾遗诗话》一卷,而后修书拜送使者,尚当细读,别具记。
不宣。
与苏季文书(一) 宋 · 孙觌
去违荐更年载,驰心故人之侧,惟寐忘之。
念欲致一书,而公典州在数千里外,某亦穷处一涯,但有此心耳。
忽枉诲函,存录之厚,慰籍累纸,以愧以喜。
具审即日秋暑,台候万福。
某年过七十,门内多故,幼妹逝去,方携儿侄临视窆封,而大妹讣音忽至,大雪中驰省其丧,又经纪其家。
悼念未衰,舍弟亦遇疾不可治,忧衅伤生。
须发尽白;
重以田产零落殆尽,顾影岿然独存,殊不知有生之可愿也。
閒从事佛书,照了诸妄,而根器顽钝,竟无所得。
惟读东坡先生之文,竟一篇则心目开通。
《秋阳赋》所谓如醉而醒,如瘖而鸣,如痿而起行,如还故乡初见父兄,其乐盖如此也。
先生以和陶诗属黄门云:「吾将集而录之,以遗后之君子」。
某置力于斯文五十年矣,至是得一言一句,辄识其奇趣,亦庶几后之君子之一耶!
蒙赐书一箧,初谓先生遗文之未刻者,揭箧,乃西台、涧上之文,拜贶欣感。
虽未能细读,异时当窥见一斑矣。
西台叙云:「召试玉堂,翰林苏公擢为第一,天下服苏公之英鉴,则是天下先知仲游而后公知之也」。
又云:「朝廷用公自兹始,则是天下未知仲游,知仲游自公始也」。
一叙大率类此。
天下人物之评,如悬一鉴于庭,胡现汉现,皆不能逃,岂待得一毕仲游而后天下服也?
涧上叙云:「文忠公既薨,一二巨公亦下世,而后有涧上丈人」。
谈何容易!
试以涧上之作杂置东坡诗文中,则大全集赝本皆是物也,岂不重贻续貂之诮?
西台、涧上固名士,而推称太过,拟非其伦,责备贤者,徒为二公之累。
某在京师时,尝过谢任伯,见夏均父在坐,纷然问其故,均父曰:「唐有韩昌黎,宋有苏东坡,是一流人也」。
任伯摇首不然之。
均父愠怒,面颈发赤,譊譊不已。
某曰:「东坡雄奇如韩公,辩博如孟子,任伯参未透耳,未可以口舌争也」。
一笑而罢。
后十年,任伯作《李邦直集叙》,谓文忠公云:「李清臣文似苏某,而议论过之」。
读之叹骇不已。
昔先生初第时,以书见梅圣俞,论贫贱富贵之乐,圣俞持示文忠,文忠答云:「读苏某书,不觉汗出,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天下传诵,以为口实。
今尚载《居士集》中,不知任伯何所据而云?
先生言:「世间惟名实不可欺,文章如金玉,自有定价。
先后进相汲引,因其言以信于世,则有之矣;
至于品目高下,当付之众口,决非一夫所能抑扬」。
今三叙引,殆是出于一夫之口,所谓齐人知管仲、晏子而已耶!
因书发公一笑。
不宣。
与苏季文书(二) 宋 · 孙觌
闻公移湖宪,此徵拜之渐,未敢贺也。
江湖去朝廷远矣,如弭节少留,季文可以行其所知也。
某守藩时,狱官示劄断结罪人,试摘一二问之,往往左右视,不能对。
每因送迎间,造二狱亲虑之,必尽得情状,乃决遣。
近时蠹敝益甚,一人犯法,连逮数十人,多至百馀人。
狱官漫不知省,胥辈终日峻鞭朴,责赇赂,夜则群饮倡优之家,而瘐死者梯墙曳出之;
其家裹饭食之,已四日,犹未知其死。
每闻之,为之酸鼻,食不下咽。
姻旧赴,狱掾来,别置酒具饭,历数而详告之。
以为偷一日之安,自纵吏贼害无辜,必为子孙无穷之累。
季文作吏,自有家法,必不容此辈。
一路蒙赐矣,先生盛德,固已庙食百世,更益以于公之报,福禄之来,可胜计耶!
与史相书 宋 · 孙觌
某去国四十年,虽无门下平生之素,而投老待尽之身,已在相公包荒纳污之地矣。
恭惟太上皇御极三纪,一日断自圣心,追述尧舜禅让于数千载之后。
新天子践祚,大丞相登庸,感会千龄,亲逢一旦,得时得位,固已如圣制之所褒扬,而缙绅秉笔之士,道古今而誉盛德者,亦已毕陈于前。
某辄荐一得之虑,庶几有补于万分,相公试垂意观之。
某伏见靖康之变,二圣播迁,中原陷没,八叶皇族,二百州生灵,皆被其毒;
而御营使劫寨,大学生伏阙,庙堂诸公拱手坐视,共成此祸。
高官大职,生荣死哀,无一人以误国得罪者,于是好胜乐祸之人,朋附益众,相师成风。
投袂斫掌,踊跃用兵,或欲折尺箠笞其背,或欲请长缨曳其颈,或草檄书肆骂,或折辱其使者,以快一时之愤,岂不壮哉!
而激怒强敌,挑发兵端,谁当任其祸者?
夫强弱众寡之势,如东西黑白,三尺童子皆知之矣。
度长挈大,惟有南北解仇,可以纾君父宵旰之忧,赤子肝脑涂地之害,又须人主屈己遣使寻盟,有司聚财输纳贿赂。
可以营废田矣,当广募耕种之夫;
可以蒐锐卒矣,当历选骁勇之士。
教习器械待其精,储峙金谷待其富。
皆国家閒暇无事之所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办。
而当政用事者多以次选序进,无得君者,一人誉用之,一人毁去之,汎汎然如寄客。
视吾身且不能自保,安能拂众人之情,来易至之责,待未至之功也?
又自度他日之祸,未必及己,故不若雷同和附,寄之后人。
今者相公以潜藩之旧,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举世誉之何所加?
举世非之何所损?
倚注之重,屹若柱石,不可摇动。
某所谓寄之后人者,相公当之矣。
所以启事所陈,以为分莫大之忧,非所以为宠也。
昔项羽背义帝之约,王沛公于汉中,诸将皆怒请战,独萧何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
帝曰:「何为乃死也」?
何曰:「今兵不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
帝于是翻然,趣驾汉中。
张良因劝烧绝栈道,示羽无西意。
当是时,虽有萧何之谋,张良之智,不能以弱为强抗项羽,亦明矣。
其后何荐韩信,拜为大将,良请遣使连英布,分地王彭越,垓下之围,三将并力,遂破楚有天下。
自今观之,迁蜀烧栈,人见其趯然卷甲远去以避其锋,而不知灭楚之计已定于此一隅之地矣。
知彼知己,善始善终,谋国者固如是乎?
某老且死,尚譊譊献其愚者,他日戎马在郊,大将忽有乘舆视师之请,则言之无及矣。
干冒威尊,汗流至踵。
上朱侍御书(一) 宋 · 孙觌
某自承侍御进直台端,虽喜闻大贤得路,不敢率然上记,冒渎高明。
适有里中人华生讼墓田,诣台投牒,横被厚诬,某问知本末,不免驰告。
今年六月,华生欲葬其妻于某族弟好修妻祝氏坟墓数步间,好修家请以田换,不许;
更给其葬费,亦不许。
忽有耕者云:「此户绝产,非华田也」。
好修家始诣武进县投状,乞追华氏田契照验,仍乞告示本处地分邻保,且未得令华氏兴工动工,听候本县定验结绝。
而华生造县放哗云:「知县与孙知录同官,遂阻障某不得葬妻耶」?
县尹矍然,而群胥告言:「华生是本州群恶中把持州县一人之数。
知县冯百药即时移文,称曾与孙知录同官,有妨嫌,牒县丞索契定夺。
已而华生更不择日,亦不斩草破土,便举妻柩以葬,而本处邻保出示本县约束忤作,一行人皆不敢下手。
华生诸子被衰绖径趋州衙听事号诉,谓好修集众止障安葬。
太守大怒,即时追人。
好修自在楚州,而弟好谋出对,具言上项因依,且云:「委是华氏田,谁敢指占如是?
冒占绝产,则不免坟墓侵害」。
太守即时纵去,送所司索契券,乃华生邻人所佃省田,已死绝数年,须有牙侩保见书写等人所作證,而华生称皆已死亡。
又索县籍,只是绝产,无华生户名,亦不曾输纳二税;
田契内四至与县籍又皆不同,既无一人作證,在县籍又是户绝,有司定作伪券,拘收入官。
华生只合经诸司陈诉常州理断不当,给还元田;
不然,入状请买,又只合诉耕者之妄,及诉武进不合约束,候定夺。
如某,以何名而任此咎也?
今公案具在,一一可考,不诬也。
又况乡州坟墓,东家与西家,数步内犬牙相入,累累相望,何可胜数?
好修家以谓是华氏田,何敢辄议?
若是绝产官田,得免侵犯作践,在人情亦未为过。
如某七世祖下数十族,非患难死丧,义当救援;
又非干请州县,规求贿赂,二三亩田,公私当以契券为證,岂某所当预也?
而华生失计无赖,凿空造言,巧发奇中,罔惑言路。
万一不察,遂挂简牍,岂惟无辜横被中伤,而小人得申无理之讼,开掘侵犯,百种作践,州县观望,莫敢谁何!
其情只是如此。
今本路吕宪,妇家常州胡氏,胡氏与某亦数世婚姻,宣和中六年沈晦榜,某备员参详官,落卷中取王洋与吕宪,二人不为无契,素可干预矣,而吕宪以州郡所断为非。
某去国三十年,殿帅之子扬提举不惟不识面,亦不闻名,而提举又以宪司不索公案,只据华氏状断还为非,是为某干预,可乎?
某幸遇侍御以忠厚正直为天下公议之主,每有风闻,不主先言,必考覈真伪为曲直,故某得逭大戾,布露腹心闻左右之听,不然,衰老馀生,不知所税驾矣!
上朱侍御书(二) 宋 · 孙觌
某不获已冒浼,尚欲有言者,辄恃存眷试言之。
某宣和末擢任侍御史,会靖康之变,因论劫寨误国、伏阙首祸,又论王黼诛死而召蔡京归赐第等事,疏惷迂阔,轻犯众怒,故得罪于蔡、李宾客尤甚。
渊圣幸青城,虏人索表,翰林学士吴幵、莫俦皆称病,渊圣召某面谕曰:「朕归心如飞,烦卿草一表,不可辞」。
时某承乏西掖,奏曰:「虽非某职事,君父在难,不敢辞」。
表去却回,要说「南朝劫寨覆我军,结余都灭我国」,遂如其说,叙二事,以为「大臣误国,致北朝兴戎如此」,又却回,令作四六说来。
于是宰相何㮚、刑部侍郎程振、起居郎胡交修与某四人同撰,而某下笔。
表去,渊圣诣端诚殿,粘罕置酒五行。
是日,大驾还内。
建炎初,上驻跸维扬,言官马伸论某草表之罪,上曰:「大臣误国至此,教他怎奈何」?
幸蒙圣察。
后数年,胡交修得台州来访,某曰:「有谤公表,中有『毁宗庙』两语,却不是蔡、李宾客,乃胡寅所为也」。
时何相与程下世久矣,交修恐他日引援为證。
某曰:「众愠在某,不敢奉扳,扳公何益」?
交修又曰:「今有谈人短长,如其人朋友亲戚在坐,则不敢谈矣。
又有谈父兄之短于子孙之前者,小必遭诟骂,大必致论诉,岂有人臣为人主作文而毁宗庙,不待识者而后知其不然矣」!
某曰:「宣仁太后,妇人中尧舜,至今诬谤未明,神宗皇帝史三经笔削,安得谓之实录?
风俗之衰,变乱黑白,颠倒是非,君父尚不免,如某幺么,何足道哉」!
某归宿田里二十五年,屏迹杜门,无意于世间矣。
会秦相薨,朝廷更化,起废之恩,远至遐裔,下及幽壤,某始不忍以姓名久污罪籍,遂叩阍一鸣,例蒙昭洗,甄复官资,除授宫观。
宫观秩满,不敢再乞,上书纳禄,庶几得谐首丘之愿。
奏牍抵阙门,而遇国故,忽闻华氏之诉,惕然而惧,茫然而思曰:家有田不得为主,人有死丧且不得葬,世间容有是乎?
平生无事得谤,种种类此。
某人微望轻,素誉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窃自愧叹而已。
今华牒已付宪司,所望结断后侍御取索公案一观,傥有一言之妄,某无所逃罪。
只缘朝廷至近,而小人习知风闻之说,中怀睚眦,或借交报怨,聚数日之粮,挟一纸之书,径造御史府,事已,掉臂而还,所谓有司反坐虚妄之罪,皆不及焉。
傥因此时究见真妄,使欺罔之徒中伤良善者稍知惩艾,岂某一人独受大赐!
上沈相书(一) 宋 · 孙觌
窃见马料大麦为浙西之害。
顷有转运使以百姓为念,治营田,出谷子,以代大麦。
二年间,先减半籴,及今数年,营田已成,百姓以为当尽减罢,而转运司方有续添指挥,不知其故。
籴买马料,转运司年年降本钱,比私价亦可得三之一,或用乳香,或用关钞,或用见钱。
初付县丞,县丞偷盗,又付知县,偷盗尤甚,遂改通判,通判成资之年,又卷之而去。
况营田减半之后,数年来谷子之入愈多,可罢无疑矣。
漕司何苦设此一端,纵官吏为百姓之害?
方催督时,鞭笞流血,重利取偿,破坏家产,不可胜数。
相公去此一害,一方欢然,欣戴胜德,可以想见矣。
上沈相书(二) 宋 · 孙觌
窃见江阴为军,常州失一县之助,不足道也,而江阴一县之民,安能任一军之责?
自添知军职、幕官、曹掾、兵官十数员,又增指使、孔目官、曹吏、散从官、院虞候等数百人,而知军公使库则军中一阱也。
和籴之罢久矣,江阴独不罢,僻在一隅,监司未尝到,诛求百端,不可毛举,以为有补邪?
去年温、明州私盐百馀舰往来江中,杀掠商贾,又各自立党,互相屠戮,江水为丹。
军城外公然卖盐,一斤五十钱,西至晋陵、武进境上数十聚落,皆食此盐。
而石排、小河两巡检兵士贩卖菘菜、萝卜,为买盐家淹藏之用,而官盐百馀钱一斤,终日无一金之入。
江阴为军,可见无补。
大抵更法立制,必权利害轻重。
利多害少,行之不疑。
如罢军为县,但吏胥辈不便,而百姓有更生之赐耳!
上何丞相劄子(一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四日) 宋 · 孙觌
某承乏侍御史,适遇群胡称兵犯阙,朝廷愤然,方议讨除。
某累奏言和戎之利,太学诸生陈东等啸聚群小伏阙下,请用李纲。
某疏论以为怙众作乱不可长。
王黼以误国戮死,而召蔡京归赐第,某又论蔡京稽诛,合行贬窜。
吴丞相大怒,以某妄论伏阙,罢侍御史,责守和州。
才数月,吴相亦以党蔽蔡氏罢去,某蒙恩召归西省,遂赞书命。
又会虏使王芮请三关故地,奏事殿上,言辞不逊,唐丞相操两可,猗违不决,某疏言三关虽河朔重地,事急矣,且断然割弃,纾一时之急,以俟后图。
唐丞相复大怒,令守城东壁。
某非病狂丧心者,既触吴相、李枢之怒得罪去矣,今又忤唐丞相,斥守东壁,以人情计之,岂所愿欲也哉?
然自古夷狄衰弱则事中国,中国厌兵亦和戎,夫岂其情,盖不得已耳。
汉高帝平城之耻,吕太后嫚书之辱,岂不能一战,终不肯以一朝之忿,遗子孙数世之忧,宁含垢忍耻,置之度外而不与校。
今强胡乘百战百胜之威,进薄城下,无所惮,设有良将精兵可以剿除,而宗庙社稷所在,譬犹隋珠弹雀,未可轻动。
又况无将兵,乃欲张空弮以搏数十万虎狼之众,其区区进和戎之议,不为过矣。
蔡京当国二十馀年,以绍述先政劫上,将元臣故老屏废殆尽,交结阍寺,汲引群邪,罔上欺君,穷奢极侈,纲纪荡然,公私空匮,一时得位者更相视效,以阶祸变。
而吴相方欲召还赐第,以为谋主,台谏乌得无言?
陈东伏阙召乱,其事已见。
内之京师,百姓杀统制官辛康宗;
外之福建,军士杀帅守柳庭俊。
堂陛陵夷,难乎其为上矣。
今者粘罕围西南,斡离不围东北,王芮之言又验矣。
某之意盖欲权祸福之轻重,捐三关以为款兵之计,何足深罪而斥守东壁?
方天下晏然无事之时,侍从官犯忤宰相,小者褫官夺职,投弃散地,大者除名削籍,流窜岭海,而宰相安坐庙堂,固自若也。
某仕朝廷十年,以文字为官常,言语为职业,一言逆耳,令冒矢石抗彊寇于城陴之上,设有败事,某不过一死,而唐丞相亦欲如曩时诸公安坐庙堂,取一快之适哉!
是一不思也。
辛康宗既死,有旨犒赏军士。
有司方诣左藏库支请,未至,而唐相以某不时支散,夺三官为承务郎,意欲嫁怒,使某复为一康宗,岂不泰甚矣乎?
今自知不任,释位而去,非相公外有禦戎之长策,内有保国之远图,必不肯与之任莫大之责于此时也。
某以眇然一书生,岂可使之驾御群黥,守卫城壁?
相公盍择以勇悍之将谙练军政者,使某受代而去。
不然,一旦误事,非某一人之休戚也。
上何丞相劄子(二) 宋 · 孙觌
某据太学斋仆甲头状称:「本学秀才五六十人手持白棒,赶逐巡更斋仆,云是奸细,各出门去,我自巡获。
当夜打开韫玉斋封锁,擅般出官米二百馀石。
今根寻得尽在诸斋,未曾匀动,乞申朝廷差官拘收入仓,免至将来虚负罪责」。
某谕令且去,朝廷多事,方应副军前,事定日理会。
数十人者罗拜于庭,曰:「本学秀才聚众伏阙,恐吓官家,骂詈宰相,手杀数员内贵,更无世界,朝廷方降诏书奖谕。
今般出官米粜卖已尽,他日必定诬枉斋仆偷去。
朝廷主张秀才将某等流配三千里外,鬻卖男女,陪偿不了」。
某曰:「与汝刊送监照会」。
于是又拜曰:「今将斋仆三二十人分在监西门、太学门、律学门把截,不放升斗米出去,须待拘收入官,方得向后安稳无事」。
某听其说虽有理,而无一处,遂携状呈相公,并状首一人令回覆,相公亦未有所处。
而孙枢密适至,相公出所诉状示之,枢密公曰:「秀才便偷米,只是斋仆偷了」。
相公与某相视矍然,果如小人所料。
某曰:「秀才、斋仆,高下固有间,秀才攘米,令斋仆任盗贼之罪乎」?
枢密公笑不言,良久引去。
某窃谓君子、小人不可以名求之。
古之贤者,亦有出于贾贩、小夫、农工、走卒之中,而儒生学士,世所望以为君子者,或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
唐六馆之士,岂尽贤者?
朱泚之乱,一何蕃叱之,无一人受污。
今太学诸生岂尽不肖?
一为陈东所诱,遂相朋为乱。
某时任言责,极论东伏阙之害,以为朝廷以李纲故,未即典刑,盍具用学法屏之远方,以厉其馀?
而圣旨以某妄论伏阙,罢侍御史。
今日之事,盖朝廷纵容至此也。
国家养士二百年,为异日将相之储,所谓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者其效如此。
某以谓且当护惜国体,不可暴其事传笑四方。
欲望钧慈捐弃此二百石不问,特降指挥下本监官,将韫玉斋官米监视封锁,仍旧谕斋仆打更看守,免致群仆纷然讼诉欢哗,以为口实,为学士大夫之辱。
回沈状元启 宋 · 孙觌
待金马门之诏,首冠殊科;
论石渠阁之经,进膺楙宠。
天子兴见晚之叹,诸儒艳稽古之荣,岩穴增光,缙绅竦慕。
恭惟状元学士学无不通,而尤邃于历;
文皆己出,而自得之心。
偶一时困刀笔于吏前,不崇朝动声名于天下。
虽万人吾往矣,岂特掉三寸之舌于十九人之中;
借前箸以筹之,故能知壹日之差在八百年之后。
奏篇称善,纸价骤增。
举群惊北冀之空,击水运南溟之化,固大丈夫所以自期者当如此,岂妄男子出于尝试而幸得之!
胪句一传,欢声四出,某服膺滋久,快睹宜先。
窜迹穷闾,娄勤长者之车辙;
书名淡墨,又陪学士之堵墙。
殆兹贵名暴白之初,何翅邮命流传之速?
同时流辈,自笑抢榆决起之卑;
晚岁功名,行见松柏后凋之操。
特迂鞭驭,驰况书幐。
凛高义以卓然,愧劳谦之过矣。
第深欣悚,莫究愿言。
和州谢宰执启 宋 · 孙觌
百谪已盈,难逭黜幽之典;
一麾而去,犹分共理之符。
伏念某蚤出寒乡,首陪诸彦,天资椎钝,岂有能为?
官牒推移,遂至于此。
俄值纂承之庆,丕昭吁俊之公。
十乱兴周,一夔辅舜。
逢辰千载,敢忘魏公子之心?
多罪百罹,妄有齐虞人之志。
立仗之鸣奚补,集枯之计甚疏。
捩手覆羹,信是五穷之阮;
下机投杼,岂无三至之言?
遽开使过之科,更累长民之寄。
松楸在望,鸡犬相闻。
傥因坐啸之馀,获遂息肩之所。
岂复争先歧路,志千里于伏枥之间;
所愿少假须臾,巢一枝于深林之上。
兹盖伏遇某官应时作则,体道为公。
天下之势犹持衡,本无私于轻重;
至人之心如用鉴,亦何有于将迎?
致兹罪戾之馀,尚玷使令之末,平生所愿,投老获从。
自愧亡奇,遂占阳城催科之考;
庶几未死,及见郑公仁义之行。
回谢交代启 宋 · 孙觌
东海之洋,十年望叹;
景星之睹,一日争先。
甚虞制锦之多伤,独幸伐柯之未远。
恭惟交代某官忠纯许国,岂弟宜民,骥足以超,许追参于十驾;
豹章甚蔚,尚窥见于一斑。
眷言淮海之邦,久屈云霄之步。
盍归帝所,用副师言?
奔逸绝尘,莫维大贤之躅;
优游卒岁,敢忘后事之师!
回通判启 宋 · 孙觌
请尚方之剑,岂堪老病之馀;
分行使之符,遂玷承宣之寄。
不有指踪之自,敢图卧理之安!
恭惟某官循良千里之师,磊落万人之杰。
伐柯取则,幸同声气之求;
倾盖相从,尽索形骸之外。
庶无大过,以迄终更。
回教授启 宋 · 孙觌
补劓息黥,但切归田之意;
投閒置散,尚何守土之谋。
猥先借誉于书词,尚记承颜于畴昔。
三毛殊胜,识小异于千人;
一脔可知,会属餍于五鼎。
恭惟某官高情拔俗,妙语虚枯。
浑然深厚尔雅之文,信矣直谅多闻之友。
方求瞑眩,以补过愆。
傥使灌夫获万金之良药,更令安世诵三箧之亡书。
喜愧交怀,占言难尽。
回监税范学士启 宋 · 孙觌
分符出守,奉诏趣行。
方循墙罄闻命之恭,而移文有勒回之意。
弥切仰高之素,未降既见之心。
恭惟某官杰出万夫,名满四海,特立挺岁寒之操,先游乏左右之容。
举朝断断,今无有矣;
抱关碌碌,未免何哉?
盍先召节之行,入奉受釐之对。
谦光下烛,屈高论于借秦;
兴尽欲还,将退飞而过宋。
良深感恋,莫究颂言。
谢监司启 宋 · 孙觌
一麾出守,猥分千里之忧;
十国为连,更托二天之庇。
疏顽何幸,欣竦交怀!
恭惟某官望冠时髦,心存帝室。
奏刀肯綮,恢然游刃之馀;
受命岁寒,挺若后彫之操。
眷此贤劳之久,盍先召节之行?
圣主兴嗟,何相见之晚也;
聋丞且老,未尝过而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