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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王景仁启(1040年) 北宋 · 苏舜钦
某启:某资虽颛庸,心辄喜善,敢缘世契,上布公言。
某昨任长垣县,有尉王景仁者,性质惇淳,所向通彻。
徇公之外,好学不倦,才行卓越,可以制事厉俗,其文词有唐梁肃、独孤及之风。
雅尚退默,不高人以声,故沈顿贱仕,未为位上者所引拔。
阁下服天子之命,专按举之职,寰内之吏,贤不肖得以进退之。
敢以斯人置于门下,幸赐荐籍,以为光宠,足使列邑闻之,竦然知劝,亦阁下之所乐行也。
风威所临,洞鉴不隔,安敢自任愚瞽,上欺高明。
真悫之诚,幸冀采察,不任激切之至。
与欧阳公书(1044年) 北宋 · 苏舜钦
舜钦再拜。
冬凛,伏惟按部外起居安裕。
前月尝拜书,甚疏略,必已通呈。
舜钦不晓世病,踏此祸机,虽为知己者羞,而内省实无所愧。
恐流言奉惑,不辟缕述
自杜丈入相已来,群公日相攻谤,非一端也。
九月末间,尝与子渐、胜之邸中小饮,之翰、君谟见过,胜之言论之间,时有高处,二谏因与之辨析。
本皆戏谑,又无过言,此亦吾曹常事。
不一二日,朝中諠然,以谓谤及时政,吁,可骇也!
故台中奏疏(赵祐怒二谏,尝论其不才故也。),天子辨其诬,不下其削。
台中郁然不快,无所泄愤,因本院神会,又意君谟预焉(时君谟与赴会诸君同出馆过邸门。),于是再削,其削亦留中不出。
诸台益忿,重以秽渎之语上闻,列章墙进,取必于君,知二相胆薄畏事,必不敢开口以辨。
既而起狱,震动都邑,又使刻薄之吏当之,希望沽激,深致其文,枷掠妓人,无所不至,设有自诬者,则席宾皆遭污辱矣。
且进邸神会,比年皆然,亦尝上闻,盖是公宴。
台中谓去端闱不远,以榷货务较之孰近(榷务后邸中两日作会甚盛。)
若谓费用过当,以商税院比之孰多?
舜钦或非时为会,聚集不肖,则是可责也。
原叔、济叔辈,皆当世雅才,朝廷尊用之人,因事燕集,安足为过?
卖故纸钱,旧已奏闻,本院自来支使,判署文记,前后甚明。
况都下他局亦然(不系诸处帐管。),比之外郡杂收钱,岂有异也
当时本恶于胥吏辈率醵过多,遂与同官各出俸钱外,更于其钱中支与相兼,皆是祠祭燕会,上下饮食共费之。
今以监主自盗定罪,减死一等科断,使除名为民,与贪吏掊官物入己者一同
阁下观其事,察其情,岂当然乎?
舜钦虽不足惜,为国计者,岂不惜法乎
审刑者自为轻重,不由二府,茍务快意,坏乱典刑(丁度怒京兆不逐之翰也。)
二相恐栗畏缩,自保其位,心知非是,不肯开言(上有怒意,皆不敢承当。)
复令坐客因饮食被刑,斥逐奔窜,衔愤沥血,无人哀矜,名辱身冤,为雠者所快。
辇毂之下尚尔,远民冤滥,孰肯更为辨之!
近者葛宗古、滕宗谅、张亢所用官钱钜万,复有入己,惟范公横身当之,皆得末减。
非范公私此三人,于朝廷大体,实有所补多矣。
国朝本以仁爱抚天下,常用宽典,今一旦台中蓄私憾结党,绳小过以陷人,审刑持深文以逞志,伤本朝仁厚之风,当涂者得不疾首而叹息也。
舜钦年将四十矣,齿摇发苍,才为大理评事。
廪禄所入,不足充衣食。
性复不能与凶邪之人相就,近今得脱去仕籍,非不幸也。
自以所学教后生,作商贾于世,必未至饿死。
故当缄口远遁,不复更云。
但以遭此构陷,累及他人,故愤懑之气不能自平,时复嵘𡵓于胸中,一夕三起,茫然天地间无所赴愬。
天子仁圣,必不容奸吏之如此,但举朝无一言以辨之,此可悲也
舜钦素为永叔奖爱,故粗写大概,幸观过而见察也。
苦寒,伏望保重,不宣。
舜钦再拜。
按:《梁溪漫志》卷八,中华书局一九八五年版。
⑴ 陶翼本宪长所举,中人追押席客,皆翼之请也。
⑵ 外郡于官地种物收利之类甚多,下至粪土柴蒿之物,往往取之以助筵会。
⑶ 始府中敕断追两官,罚铜二十斤。后六日,府中复遣吏来取出身文字,殊不晓。
⑷ 自有他条不用,私贷官物有文记准盗论,不至除名,判署者五匹,杖九十,其法甚轻。
⑸ 掖垣诸君列章论馆中人,此自古未有。唯赵叔平不署,且有削,极言辨之,可重可重!
与子玉帖 北宋 · 苏舜钦
舜钦启:近疏驰问,心疾未□也,然倾渴之怀,不可深道。
令兄之来,为贶署□之寄,□喜所宜。
仍闻权主□庠,必且淹留数月,□则上府必多佳士。
此中亦纷纷,殊令人厌倦。
盖向学者少而竞私者多,奈何奈何!
木兰五器,聊资小饮,深愧鲜薄耳。
因风数惠为慰。
冬凛,希保爱。
不宣。
舜钦顿首,子玉长官仁弟,八日。
按:《停云馆帖》卷六,明拓本。
今春帖 北宋 · 苏舜钦
今春遍游苏城之民圃,绝有佳处,奇花伟石,非它所见也。
如归亭风月,甚可喜,使仆慨然忘归,深足乐耳。
送外弟王靖叙(1036年) 北宋 · 苏舜钦
古之达者,皆发于羁苦饿寒,盖必极困而后起。
孔尼之不试,孟、荀之谗,屈平之窜,管夷吾之穷且囚,司马迁之刑,扬雄、王仲淹之乱,皆坎𡒄埋废不自平,然后极心穷精,以入乎道术之渊。
策书其言,播洒奥大,师监于后世,历数千百年外,道其名,熇然暴炙人。
今贵人之胄,以缇纨肥味泽厥身,一无达者之困肆焉。
自以为胜物也,习堕志覆,安久质变,不知诚性之日陷脱也。
虽瞬动言息,戴威爵,坐署位,对之殗殗如在九泉之下。
吁,可悯也!
外弟王君瞻叔者,生相家,未龀而官,十岁而孤,资性粹愿,不群戏弄,好学少言,若有所负。
今年如长安,逆妇李以归,索言为别,故敢告以古之达者之为。
无习安以盗性,庶震摇乃心,起闻于世。
以为先荣则达,而求用之之荣,不如不用之之达之荣也。
子其怀也。
送王纬赴选叙(1035年11月) 北宋 · 苏舜钦
王氏世居雍,并郭善田数百顷,开第当衢,宏邃靓严,精构琢榱,扣之丹青。
前冠园圃,嘉花美木奇石,繁茂嵯峨,实皆可赏。
地形窊隆,以机激水,上下环回无不通。
虚堂曲榭,琴觞图史,雅具悉备。
中朝士大夫,虽不识者,亦寓章句以道其胜。
奉亲之馈,腆而不烦营;
资身之术,旷而不须谋,故可任化而无系,陶然天壤间,以足一世。
顾高轩大冕,安可荡于中邪?
然而之子处之,拘拘乎未尝自适也。
今日幸天子讲盛礼,即时俶装走都下,不畏道涂之苦,庶得投牒吏部,调巴闽边徼九品一职官。
噫!
州县之禄,日百钱,月廪脱粟两斛,晨夕趋郡将庭下,与牛马并走,寒暑不避,食息失时。
视前佚劳之状,设庸童必知之,吾子舍彼而即是,其亦有意焉尔。
予谓凡厥蓄康物之才者,虽湮厄负辱、茍活而不耻,虽靡衣鲜食、宴安衍逸而不恃,是皆思发其蕴,以耀众者矣。
茍若是,则小官何足羞,其有以渐也。
送王规方叔序(1044年6月) 北宋 · 苏舜钦
天之生育于物,运动不竭而无疾者,气一而已。
人生其间,百骸举止,营营有为者,亦气也。
然有喜怒悲忧爱恶之情,变以激其气,故滞逆悖乱,失其经而不平,由是疾痛生焉。
必当外假于物以养之,养得其宜,则无夭阏之患焉。
先王之制礼也,以饮食夫妇之法为之大,故民未有不谨于礼而能安者,此先王爱民之生也至矣。
今子自幼好学,识所谓先王之礼典,长而不饮酒,不茹荤,无嗣不再娶,九年于兹,果乎人之所难。
自是而不变,反常好异,以为胜众,予甚嗟之。
而又闻善而耸,见恶而恶,未能寂泊,与天为徒,使其心气郁律不宁,而无所辅养,索索然趋乎病疠之场而不还,欲其保天年而立事功,其可得邪?
予惜夫亲友不以礼义中庸之道勉之,使移其坚致之心,以学圣人之业,徒奖其所难,以伤厥生,吁,可悲也!
予因其行而告之,以破异俗之迷。
石曼卿诗集序 北宋 · 苏舜钦
此篇见《苏学士文集》卷一三,各本同。
然石介集中亦有,本书前已收于石介文中,此仅存目备考。
题杜子美别集后(1036年12月5日) 北宋 · 苏舜钦
杜甫本传云有集六十卷,今所存者才二十卷,又未经学者编辑,古律错乱,前后不伦,盖不为近世所尚,坠逸过半,吁,可痛闵也!
天圣末,昌黎韩综官华下,于民间传得号《杜工部别集》者凡五百篇。
予参以旧集,削其同者,馀三百篇。
景祐侨居长安,于王纬主簿处又获一集。
三本相从,复择得八十馀首,皆豪迈哀顿,非昔之攻诗者所能依倚,以知亦出于斯人之胸中。
念其亡去尚多,意必皆在人间,但不落好事家,未布耳。
今以所得,杂录成一策;
题曰《老杜别集》,俟寻购仅足,当与旧本重编次之。
又本传云:「旅于耒阳,永泰二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
此诗中乃有大历三年《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将适江陵》之作,及大历五年《追酬高蜀州见寄》,旧集有大历二年「调玉烛」之句,是不卒于永泰。
史氏误文也,览者无以此为异。
景祐三年十二月五日,长安题。
跋怀素自序帖 北宋 · 苏舜钦
此素师《自序》,前纸糜溃不可缀辑,仆因书以补之,极愧糠秕也。
庆历八年九月十四日,苏舜卿亲装且补其前也。
观定武兰亭卷题记 北宋 · 苏舜钦
庆历二年正月四日,武功苏子美观。
符瑞(1038年) 北宋 · 苏舜钦
柳子厚作《贞符》诗,谓「董仲舒、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固,皆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知圣人立极之本」。
尧舜禹汤文武,皆以正德为受命之符,至于「陈大电、大虹、巨迹、白狼、流火之乌,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
所言大概如此。
夫天地漠然无所归,则其说胜矣;
至神冥冥,独运而成功,则吾将辨焉。
二曜五纬,天地之精气,其本在下,而大人统之,出没错行,昼夜不渝,赫然与国政相俯仰。
昧者视之习为常,然圣人参考其顺逆而自监焉,故黄帝有神明之官,唐尧有羲和之任,舜之璇玑,夏之清台,皆此道也。
故至治之世,则日星清明,各用其行;
及夫政化荡隳虐戕下民,刑罚炽张,颂声寥寂,则次躔告凶,斗蚀陵昏,水溢旱蝗,眚妖出焉,是岂无尸之者乎?
盖天不言,以文象传吉凶,先儒谓之符。
圣人之兴,必有非常之物,人弗能致者出焉,以明有属授,若谆谆而告之,非智力然也。
苟授而怠荒,又下变异,丁宁戒告以率之,皆可名之符。
是天以吉凶之符付王者,王者奉之,不敢坠厥命,故曰「天难谌,命靡常;
常厥德,保厥位」。
唯圣人见异竦然,引道德信惠以合之,则瑞物可保而有也。
伏羲之图,禹之九畴,周文之驺虞,皆是也。
故武王、周公飨鱼鸟之瑞,君臣祗恐,动色相戒。
至于庸君睹之,以为德业已成,懈于所修,则虽瑞物,化而为妖孽矣,郑之龙,鲁之麟,汉之白雉,莽之黄犀是也。
茍逢凶而惧,反躬自敕,则孽可更而瑞也,商之桑榖,成王之大风,宋景之荧惑,从可知也。
呜呼!
天人相交,气应混并,密然相关为表里,其可诬哉!
若桑榖不出,大风不作,荧惑不乱,则三国安得保有其永年乎?
周末谢其德,帝用降乱,虽孔子生以圣,而大命弗集于躬,故有「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之叹焉。
是上下相报,虽桴鼓之应,铁灰之动不过也。
子厚谓「受命不于天,于其仁」,孔子何为栖栖旅人也?
予惧后世拘子厚之作,弃天弗徵,背大道以自任,颠迷无从,靡所法则,有瑞弗恭,见妖弗警,故定是论焉。
复辨(1047年) 北宋 · 苏舜钦
案《复卦》《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
七日来复,天行也。
利有攸往,刚长也。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王弼解云:「复者,反本之谓。
天地以本为心,凡动息则静,静非对动者也。
语息则默,默非对语者也。
然则天地虽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化万变,寂然至无,是其本也。
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矣」。
予讨其意而窃惑焉。
夫复也者,以一阳始生而得名也。
阳之始生,则有檗育万物之意,故《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者,是由阳生而见之也。
当群阴剥阳极尽之际,阴气张王,漠然无有生生之兆,则天地之心何见焉?
及夫刚长天行,阳气下震,初九之爻布,而造物之意萌,则天地之心,虽微而已显矣。
若谓以本为心,寂然至无,是其本,则变化之功何有焉?
《彖》曰「刚反,动而顺行」,又曰「朋来」,又曰「天行」,又曰「刚长也」,安得谓寂然至无邪?
安得谓动息耶?
《象》曰:「雷在地中,复」。
盖雷者阳物也,动物也,今既名在地中,则是有阳动之象也。
辅嗣昧举卦之体,乃以寂然至无为复,斯失之矣。
夫复者,刚阳始萌,阴物衰谢,初包化生之心,潜而未运,唯圣人知其太始而言之耳。
盖神之所为,至精至变,非圣人孰能见之?
然天地虽以生万物为心,而万物莫见其为心之用,是冥然无有经营之迹也。
故《系辞》云「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不与圣人同忧」,此之谓也。
及乎雷奋雨润,勾达甲坼,其仁则著矣,心则散而莫见矣。
是则蕴而妙用者之谓心,行而成功者之谓仁,在圣人则为几深,及乎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则深与几何有焉。
《象》曰「后不省方」者,是先王察见天地造物之心而法象之,不亲烦务,而专以沈谋研虑,将以鼓舞天下之民,以行乎事业也。
若云静其动,止其行,至于无事,则失之远矣。
又云「冬至阴之复,夏至阳之复」,何冬夏阴阳之不辨邪?
复府兵论 北宋 · 苏舜钦
三代之法,隐兵于农,因时讲蒐,以见武节。
六国分裂,厥法变隳,故齐有技击之师,秦有闾左之戍,魏有武卒之威,是皆突鬓贯颐,劲利剽遫,代张代翕,相为雄雌。
汉立三品之更,定亡谪之戍,或驱市众,率家人子,著于尺籍,分遣捍卫。
下至西魏大统中,始有府兵之谋,初籍六等之民,择魁健才力之士,为之首身,租庸调一切蠲之。
每秋物既登,农事间隙,郡将阅集,教以进退趋驰,金鼓之节。
马畜粮糒,六家共之,始登百府。
每一府则以郎将主之,分属二十四军。
每军以一开府将之,二府又属一大将军,二大将军属一柱国,复加持节都督以统焉。
凡柱国六员,众不满五万,此苏绰之始也。
降及隋氏,始开十二卫府,置郎将诸卫将军,而罢去开府之号,以为勋官,有众五十馀万,十倍于初。
有唐踵袭隋制,内设卫官,更分上中下三品之号,宿兵寰内,更休迭上。
外有折冲府,有都尉、果毅之官,散兵列藩,籍在卫府,可隶籍,六十免去。
天下之府亡虑三百三十有三焉,卫士六十馀万。
呜呼盛哉!
三河之众与关辅相差,每岁仲冬,以籍上送兵部。
四方有变,则走符以集之。
本郡官吏与折冲合验其符以遣,给其装重。
举府悉发,则折冲都尉而下与之皆行。
至期会之地,练其疲钝不胜任者,之折冲州将,皆以律定罪,多者免官,少者削秩。
文皇每府士番上,躬自阅试,故所向无敌,威震海内。
每歌凯告旋,使各便道畴勋第赏,内外沾给。
此隋唐之制也。
隋文殄灭陈祚,包一天下,北破突厥,西荡吐浑,东歼流求,南扫林邑。
唐祖籍之,笞挞四海。
太宗北驱延陀,开瀚海之地,西刈龟兹,置二庭于境,内屈降党项,画为三十有六州。
高宗搴高丽,捽百济,庭孤竹之长,皆因此而得制,斯则用府兵之明效也。
旧制:擢勋望才德之臣,以尸其作。
武氏破散先法,以宠近戚,绥御失节,诛虐自封,有耻之民,著于被选,自坏手目,以求蠲免。
当递上,率皆僦佣而来,有司废懈,无复督领,府兵自此微弱矣。
天宝初载,已停折冲,无兵可充,徒立名号。
末年,吏士兵械,悉皆罢之,府兵于此废矣。
及贼臣猖獗,漠然无守,乃募长征之卒,给于县官,用度不充,骚然领费。
此又府兵之显验也。
本朝自祖宗定天下,真庙讲合北戎之好,寝兵顿甲,跨数十年间。
昨者小羌骄逸不虔,跳梁西夏,搜阅才士,荡其巢穴,而定兵屡衄,斗臣数陷,杀伤物故,不可胜言。
中出金钱,广为召募,而窜名效用者,几稀其人。
向者士大夫献议于庭,愿籍民丁,使自护疆宇,朝廷诏遣近臣分行郡国,阅三边税籍,得众数十万,而朔方因旧为多,亦府兵之遗制也。
然议者纷揉,莫可适从。
欲蠲其租役,则国用不充;
给之利器,恐因而生变;
告令不一,措置乖方,条教虽下,而莫能循守。
始令自卫疆土,既而驱之向敌矣;
始令农隙以讲,既而黥墨之矣。
人情不聊,远近骚动。
今若欲耘锄逆羯,使之气夺势蹙,长征之士必不可用,莫若循隋唐诸卫之制,别立官府。
用则必集,散则复业,建立之始终,废兴之利病,铺白于前,烂然可见之矣。
鄙陋之才,过使议论,不敢臆说,聊布旧闻而已。
粹隐堂记(1044年) 北宋 · 苏舜钦
天之生蓄万物,纷纶涣散,虽会四时之变而后成,亦已众矣。
必役之以人,然后无所弃。
百工众技,机智纤悉,海渎之广,山壑之邃,不能以自藏。
放乎其自然,动乎其无知,秘怪异类,判然一出,则必可羁括而就有为,是生之而不使废于世也。
至于人也,盖物之大者也,而又自相置次,才者多不得其地,皇皇于用者,何哉?
此造物之意,不可以理通也。
故耿介刚直之士,一不与细合,则飒然远举,遁名匿迹,惟恐有闻于人也。
惟俨者,为浮屠,往来京师三十年,独喜吾儒氏之书。
当年少时,诵数百千言,经营世好,尝欲衣冠儒间,摇撼当世,取高位以开所蕴。
知其聱牙不当,遂闭户不践外庭,谢绝过从,有不乐见者,虽贵势不肯一接与语,务为异众之行,求弃于时。
自置其室为粹隐堂,虽在穰穰大众之中,一室截然斗清,无纤喧微尘之可入,所与往来相知言笑者不过三二人。
观其议论,使尽用其才,故将有补于世,今乃退缩没没,以讫其身。
呜呼!
其可伤也!
余谓造物之意不可理通者,以此道之也。
东京宝相禅院新建大悲殿记(1042年4月5日) 北宋 · 苏舜钦
京城之西南,有佛庙曰宝相院。
中有层阁,杰然以庇大像,其像高数十百尺,而阁又加是,世传隋大业中所为,盖亦可信矣。
大业于今,年祀虽远,阁与像甚完,是必少坏,后人随而葺之也。
国朝祥符中,有诏葺之,完矣。
天圣戊辰岁,浮屠庆祥者又欲于阁之阴,以铁范像,号大悲,而又阁焉。
事暴闻上,上为命入内押班江德明、入内供奉官、勾当御药院德用、入内高品邓惟素三人往司之,又诏有司给铁及薪炭十馀万斤。
明年夏五月,庆祥卒,德淮嗣之。
庚午秋,始作巨冶大櫜,一鼓而就。
手目千数,较无一阙,侍卫跗坐,严正森立,如有神物阴为之容,虽刻绘之工所不能及。
明肃庄献皇后崩,阁废不作,已而又命入内供奉官赵用志、朱文用易阁以殿,景祐元年又罢之。
德淮隳懈自劾去,众以今智圆大师方益主之。
三年,入内都知王惟忠列章以白,上旨可焉,以谏官言又罢之。
四年,方益挝鼓以闻,乃赐禁钱四百万,以入内供奉官、勾当御药院张承吉。
入内黄门冯正己籍用之,踰年遂就。
予始闻之,疑其久而后能成也。
及观其闳豁奥大,然后叹息焉。
噫!
在昔圣人因人情而制礼也,是故宫室服用必有度,上下等杀各安其分限,而无流暴之患,此三代之所以为盛也。
自汉以下无制作,幸而识其流风,监以自足乎一世,故颇亦有所放矣。
佛氏之教入中国,当其无制之世,其宫室服用之作,隘者犹能上王者一等,后世奉之益炽。
今民远于三代,而但见隋唐之事,以为古可法,奔于夸胜之境,莫知其纪。
是以朝廷杀阁以室屋,而又滞留,久之而不亟为,始于戊辰,而讫于景祐戊寅,十馀年间,三以废格,是亦监而有意焉尔。
非中寺之赞,方益之悫,而事其事,则乌能成之哉!
盖欲识其始以永于后,故求予文,琢于石云。
时庆历二年四月五日记。
并州新修永济桥记(1032年11月16日) 北宋 · 苏舜钦
太原地括众川,而汾为大,控城扼关,与官亭民居相逼切,每涨怒则汩漱沙壤,批齧廉岸,势躁豪,颇为人忧。
今参政陈公前守是郡,修巨防以障之,乃西渐,不复虞溃漏。
然而当数州之空道,传遽商役,日往来挑达不暇,自朝廷置守馀五十年,无梁构得以直绝,流悍且浅,复不胜方𣻜以为济,行者苦于涉久矣。
往往中道遇暴,不善游则溺焉。
常岁秋冬之交,阳曲诛民钱近三百万,役农人不翅数千,权为徒杠,犹号便利,春则撤去,以避奔冲。
蠹劳相缠,触寒瘃堕者十八九,吏缘奸求,民则甚病。
众谓当然,不可改革。
庚午岁,天子辍谏议大夫张公领镇。
亦既至止,悉条政务,访览物害者,得闻斯,欲兴远谋,默有成算。
牙吏秦谦助浮屠辈以谕郡中,命行众悉,勇输其有,俾归之县官,籍而领其事。
豪之顽啬者,市语于人,以谓边氓骚之则急变生,且碍诏,言寖淫满道路间。
公所守益悫,掣摇不解。
未几,计其货登徒杠三倍矣。
公曰:「可矣」!
乃卜期,少者献力,老者馈饷,斩北山之材,编连宛委,塞川下流。
百选坚直,竖以为楹,长踰六仞半,植水下;
巨栋上偃,密楯对走,左右支翼,牢不可拔;
中并四轨,直亘百丈。
人忘劬瘽,周岁告就,腾突轩延,蔚若变化。
民请徙市以落之,弦竹歌谣,舞手相交,稚耋走趋,既过复返,贾贩旁午,以嗟以喜。
邑之叟用歌曰:「汾流汤汤,不复濡我裘裳。
汾流汤汤,不复溺我携提。
不死不吊,我公之造」。
予闻子产为郑,以乘舆济溱洧人,孟子谓惠而不知政。
公之力是物也,以佚道使民,绝子产远甚,故予敢琢文于石以监后。
明道元年十一月十六日记。
沧浪亭记(1045年) 北宋 · 苏舜钦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始僦舍以处。
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
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
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
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佑之池馆也。
坳隆胜势,遗意尚存。
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埼,号沧浪焉。
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
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
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
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
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
人固动物耳。
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
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
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
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见乎内外失得之原。
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苏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记(1048年11月5日) 北宋 · 苏舜钦
予乙酉岁夏四月,来居吴门,始维舟,即登灵岩之颠,以望太湖。
俯视洞庭山,崭然特起,霞云采翠,浮动于沧波之中。
予时据阑竦首,精爽下堕,欲乘清风,跨落景,以翱翔乎其间,莫可得也,自尔平居,󲦶然思于一到,惑于险说而未果行,则常若有物腷塞于胸中。
是岁十月,遂招徐、陈二君,浮轻舟,出横金口。
观其洪川荡潏,万顷一色,不知天地之大所能并容。
水程溯洄,七十里而远,初宿社下,踰日乃至。
入林屋洞,陟毛公坛,宿包山精舍。
又泛明月湾,南望一山,上摩苍烟,舟人指云:「此所谓缥缈峰也」。
即岸,步自松间,出数里,至峰下。
有佛庙号水月者,阁殿甚古,像设严焕,旁有澄泉,洁清甘凉,极旱不枯,不类他水。
梁大同四年始建佛寺,至隋大业六年遂废不存。
唐光化中,有浮屠志勤者,历游四方,至此,爱而不能去,复于旧址结庐诵经,后因而屋之,至数十百楹。
天祐四年,刺史曹圭以「明月」名其院。
勤老且死,其徒嗣之,迄今七世不绝。
国朝大中祥符初,有诏又易今名。
予观震泽受三江,吞齧四郡之封,其中,山之名见图志者七十有二,惟洞庭称雄其间。
地占三乡,户率三千,环四十里。
民俗真朴,历岁未尝有诉讼至于县吏之庭下。
皆以树桑栀甘柚为常产,每秋高霜馀,丹苞朱实,与长松茂树相参差,间于岩壑间望之,若图绘金翠之可爱。
缥缈峰又居山之西北深远处,高耸出于众山,为洞庭胜绝之境。
居山之民以少事,尚其岁时织紃、树艺、捕采之劳;
浮屠氏本以清旷远物事,已出中国礼法之外,复居湖山深远胜绝之地,壤断水慑,人迹罕至。
数僧宴坐,寂嘿于泉石之间,引而与语,殊无纤介世俗间气韵
其视舒舒,其行于于,岂上世之遗民者邪!
予生平病闷郁塞,至此,喝然破散无复馀矣。
反复身世,惘然莫知,但如蜕解俗骨,傅之羽翰,飞出于八荒之外。
吁,其快哉!
后三年,其徒惠源造予乞文,识其居之废兴。
欣其见请,揽笔直述,且叙昔游之胜焉耳。
庆历七年十一月五日记。
处州照水堂记(1044年) 北宋 · 苏舜钦
括苍郡署冠前山之椒,林壑蔽翳,故当暑有蒸郁之烦,至者或神明不开,则事务隳废。
咸平初,杨文公起凝霜阁,下览平旷,得遥岑远林之赏,当时固已为嘉处矣。
景祐中,孙公元规以言事南迁,移守此郡,考政之始,众务毕举,乃历访雄胜之地,以图燕休,又得西北隅绝巘之颠,刬去丛秽,化出异境。
溪山之势,奔放坌来。
始规地命名,诏徙他郡。
后更三守,泯然不寻。
李君然明之来,刷剔隐滞,纲条一新,吏民晓然,踰年甚便,然后思有所以自适,且将以风迹留遗乎后人。
景与意并,正获乎元规之地,遂构广厦,且以「照水」题之。
庨豁虚明,坐视千里,虽甚盛暑,洒然如秋。
有长溪者,源自闽来,趋过槛下,前向南明山,盖王方平之旧隐也,苍峰古刹,阴晴隐见。
又于东南创月轩,稍却为燕阁,阁之右又为风亭,亭前启轩曰夕霏,是皆辅于照水,而发于新意也。
华榱髹楯,下上相焕,易去榛莽,与政俱新,盖基于元规,成于然明。
使元规之久,则然明乐其成矣;
然明之去速,则来者其谓斯何?
二君默契,遂亡异趣,是政之所起,故自有乎后先。
一日,然明书来,求予文其事。
予慨然东望,神爽坐驰,恨不能剧饮酣歌,俯仰周览于其上;
又不能具道其营建之勤,山水之胜,徒胸中耿耿,终日有所思。
然明或能图以为贶,使予对而销忧,尚可更发咏歌,以足其未至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