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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古编序 北宋 · 陈瓘
君尊臣卑,父坐子立,此六经之大闲也,大者之学,学此而已。
然尧舜稽古之道,仲尼时雨之教,随器大小,皆使有成。
则道之有艺,艺之有书,小学之所纪,亦何可废哉!
然而经天纬地之文,不在止戈之后;
闲邪窒欲之义,不假皿虫而知。
其觉也晚,然后字书小学,亦有可观者焉。
观矣而不可泥,弃本根而寻枝弃,认沤体而舍溟渤,譬犹压沙取油,用力虽多,而终无所得,其所成就者可知也已。
吴兴张谦中习篆籀,行笔圆劲,得李斯、阳冰之法。
校正俗书与古字戾者,采摭经传,日考月校,久而不解。
元丰中予宦于吴兴,见其用心之初。
今廿有九年,然后成书。
凡集三千馀字,名曰《复古编》。
其说以谓专取会意者不可以了六书,离析偏旁不可以见全字。
求古人之心而质糟粕,固以永矣。
又取一全体凿为多字,情生之说可说可玩,而不足以销人之意。
譬犹入海算沙,无有畔岸,运筹役志,迷不知改,岂特达如轮扁,然后能笑其误哉!
往扬子云留意古道,用之于《玄》,或笑其自苦,或讥其作经。
然子云意在赞《易》,非与《易》竞。
而刘歆之徒方计目前利害,无意于古,覆酱瓿之语足以发子云之一笑而已。
今去子云又千有馀岁,士守所学,而能不忘复古之志者,可不谓之难得也哉?
谦中用心于内,不务进取,一裘一葛,专趣内典。
予方杜门待尽,亦读法界之书。
尝闻枣柏之言曰:「作器者先须立样,造车者当使合辙。
古无今有,即是邪道,不可学也」。
予尝三复此语,因思学道之要,不以古圣为样辙者,皆外游尔。
尧、舜、禹、皋陶之所谓稽古者,岂特可以为方内之法哉!
致远恐泥,不可以违辙样,而况大学之道乎?
后之好古者观俗尚论,将有稽于此焉。
大观四年,叙复宁德郎陈瓘序。
按:《复古编》卷首,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四明尊尧集序 北宋 · 陈瓘
「臣闻先王所谓道德者,性命之理而已矣」。
此王安石之精义也。
有三经焉,有《字说》焉,有《日录》焉,皆性命之理也。
蔡卞、蹇序辰、邓洵武等用心纯一,主行其教。
其所谓大有为者,性命之理而已矣;
其所谓继述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
其所谓一道德者,亦以性命之理而一之也;
其所谓同风俗者,亦以性命之理而同之也。
不习性命之理者谓之曲学,不随性命之理者谓之流俗。
黜流俗则窜其人,怒曲学则火其书。
故自卞等用事以来,其所谓国是者,皆出于性命之理,不可得而动摇也。
臣昨在谏省,所上章疏尝以安石比于伊尹。
伊尹圣人也,而臣乃以安石比之者,臣于时犹蔽于国是故也。
又臣所上章疏,谓安石为神考之师。
神考,尧舜也,任用安石止于九年而已矣。
初用后弃,何尝终以安石为是乎?
臣以安石为神考之师者,臣于此时犹蔽于国是故也。
臣昨者以言取祸,几至诛殛,赖陛下委曲保全,赐臣馀命。
臣感激流涕,念念循省,得改过之义焉。
盖臣之所当改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
孔子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又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性命之理,其有以易此乎?
臣伏见治平中安石唱道之言曰:「道隆而德骏者,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
自安石唱此说以来,几五十年矣,国是之渊源盖兆于此。
臣闻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则不可改也。
天子南面,公侯北面,其可改乎?
今安石性命之理,乃有天子北面之礼焉。
夫天子北面以事其臣,则人臣何面以当其礼?
臣于性命之理安得而不疑也?
传曰:「君之所以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祭主,则弗臣也;
当其为师,则弗臣也」。
师无北面,则是弗臣之礼也,岂有天子而可使北面者乎?
汉显宗之于桓荣,所以事之者可谓至矣,而所施之礼亦不过荣坐东向而已矣。
若乃以君而朝臣,以父而拜子,则是齐东野人之语,庞勋无父之教,以此为教,岂不乱名分乎?
乱名分之教,岂可学乎?
臣既误学其教,岂可以不悔乎?
《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臣于既往之误,岂敢祗悔而不改乎?
臣昔以安石为神考之师,是臣重安石而轻神考也;
臣昔以安石比伊尹之圣,是臣戴安石而诳陛下也。
臣为陛下耳目之官,而妄进轻诳之言,臣之罪恶如丘山矣。
臣若不洗心自新,痛绝王氏,则何以明臣改过之心乎?
臣之所以著《尊尧集》者,为欲明臣改过之心而已矣。
庄周曰:「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
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庄周之道,虚诞无实,而不可以治天下,然于名分之际不敢不严也。
飞蜂走蚁犹识上下,岂可以人臣自圣,而至于缺名分哉?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安石北面之言,可以谓之顺乎?
崇此不顺之教,则所述熙丰之事何日而成乎?
废大法而立私门,启攘夺而生后患,可谓寒心,孰大于此?
臣请序而言之。
昔绍圣史官蔡卞专用王安石《日录》以修《神考实录》,薄神考而厚安石,尊私史而压宗庙。
臣居谏省,请改《裕陵实录》;
及在都司,进《日录辨》。
当是之时,臣于《日录》未见全帙,知其为私史而已,未知其为增史也。
自去阙以来,寻访此书,偶得全编,遂获周览。
窜身虽远,不废讨论。
路过长沙,曾留转藏之语;
待尽合浦,又著垂绝之文。
考诋诬讥玩之言,见蔡卞伪增之意。
尚谓安石趣录,皆可凭据,卞之所增,乃有诬伪。
当是之时,臣于《日录》考之未熟,知其为增史而已,未知其为悖史也。
盖由臣智识昏钝,觉悟不早,追思谏省奏章,乃至合浦旧述,语乖正理,随俗妄谈,既轻神考,又诳陛下。
若他时后日,陛下以此怒臣,臣将何以自救,敢不悔乎?
《日录》云「卿,朕师臣也」,乃安石矫造之言;
又云「督责朕有为」,岂神考亲发之训?
既托训以自誉,又托训以轻君。
轻君则讪侮讥薄,欲弃名分;
自誉则骄蹇陵犯,前无祖宗。
其语实繁,聊具一二。
其《日录》云:「朕自觉材极凡庸,恐不足以有为,恐古之贤君,皆须天资英迈」。
此非托训以轻君乎?
又云:「朕顽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闻道德之说,心稍开悟」。
此非托训以轻君乎?
又云:「卿初任讲筵,劝朕以讲学为先,朕意未知以此为急」。
此非托训以轻君乎?
又云:「卿莫只是为在位久,度朕终不足与有为,故欲去」?
此非托训以轻君乎?
又云:「所以为君臣者,形而已矣,形故不足累卿」。
此非托训以轻君乎?
讪侮轻薄,欲弃名分,可以略见于此矣。
《日录》又云:「王安石造理深,能见得众人所不能见」。
此托词以自誉也。
又云:「如安石不是智识高远精密,不易抵当流俗。
天生明俊之才,可以庇覆生民」。
此托训以自誉也。
又云:「卿无利欲,无适莫,非独朕知卿,人亦尽知,若馀人则安可保」?
此托训以自誉也。
又云:「卿才德过于人望,朕知卿了天下事有馀」。
此托训以自誉也。
又云:「朕用卿岂与祖宗时宰相一般」。
此托训以自誉也。
骄蹇陵犯,前无祖宗,可以略见于此矣。
圣上以奉先为孝,群臣以承上为忠,明知其诬,谁敢覈实?
则可以钳塞众口,可以荧惑圣听,诳胁之术,莫工于此!
始则留身乞批,以胁制于同列;
终则著书矫训,以传述于后人。
诬胁臣邻,何足缕道,上干君父,可不辨乎!
自到阙以来,至为参政之始,不录经筵之款对,但书七对之游辞。
载神考降问之咨词,无一问仰及于三代。
言神考但慕魏葛,谓厥身不异皋伊。
仍于供职之初辰,首论理财之不可,恐宣利而坏俗,陈孟子之耻言。
凡他人极论之辞,掠为己说;
彼所献管商之术,归过先猷。
书神考之谦辞,则曰「以朕比文王,岂不为天下后世笑」;
论太祖之征伐,则曰「江南李氏何尝理曲」。
恣挥悖躁之笔,尽假烈考之词,矫诬上天,孰甚于此!
祖宗之威灵如在,圣主之继述日新,若不辨托训之诬,何以解在天之怒?
而况托训之外,肆诋尤多。
神考小心慎微,彼则曰「好察细务」;
神考畏天省事,彼则曰「畏慎过当」;
神考欲除苛细之法,彼则曰「元首丛脞」;
神考欲宽疑似之狱,彼则曰「陛下含糊」;
神考体貌勋贤,彼则曰「含容奸慝」;
神考嘉纳忠直,彼则曰「不惩小人」,又谓「奸罔之徒,陛下能诛杀否」。
比忠良于元济,责神考为宪宗。
谓不可以罢兵,当必杀而后已。
神考守祖宗不杀之戒,以天地好生为心,厌弃其言,眷待寖薄,先逐邓绾,次出安石。
至熙宁之末,而安石前日之所怒者复见收矣。
至于元丰之末,司马光等前日之所言者复见思矣。
卞等不遵神考末命,但务图己之私,以专绍安石为心,以必行诛杀为事。
请于哲宗而哲宗不许,请于陛下而陛下拒之。
人心归仁,天助有德,遂使奸谋内溃,逆党自彰。
卞既不敢居金陵,人亦不复圣安石,悔从王氏,岂独臣哉?
朝廷缙绅,协心享上;
庠序义理,士所同然。
科举艺能,孰肯遽陈其所蕴;
有用之士,亦将先忍而后为。
变王氏诬君之习,合《春秋》尊元之义。
济济多士,何患无人?
又况安石所施,其事既往,若不自述于文字,后人安知其用心?
著为此书,天使之也。
然安石著书之意,岂是便欲施行?
卞所安排,非无次序。
自谓举无遗策,何乃急于流传,宣示远近,不太速乎?
然则流传之速,天使之也。
天之右序我宋,而不助王氏,亦可知也。
如臣昔者妄推安石,谓之圣人,如视蚁垤以为泰山,如指蹄涔以为大海。
易言无责,鬼得而诛;
驷不可追,齰舌何补!
圣人,人伦之至也,傲上乱伦,岂圣人乎?
圣人,百世之师也,教人诬伪,岂圣人乎?
孔子,集大成者也,尚以不居为谦;
光武,有天下者也,犹下禁言之诏。
岂可身处北面人臣之位,而甘受子雱骄僭之名乎?
雱为安石画像赞曰:「列圣垂教,参差不齐。
集厥大成,光乎仲尼」。
蔡卞书之,大刻于石,与雱所撰诸书经义并行于世。
臣昔以答义应举,析字谈经,方务趣时,何敢立异?
改过自新,请自今始。
于是取安石《日录》,编类其语,得六十五段,釐为八门:一曰圣训,二曰论道,三曰献替,四曰理财,五曰边机,六曰论兵,七曰处己,八曰寓言。
事为之论,又于逐门总而论之,凡为论四十有九篇。
合二门为一卷,并序一卷,共为五卷。
臣以忧患之馀,精力困耗,披文索义,十不得一。
加以海隅衰陋,人无赐书,神考御集,无由恭录。
又《日录》矫诬,与御批、日历、时政记牴牾同异,无文可考,欲校不得,但专据私书,略分真伪。
虽不能尽究底蕴,亦可以窥其大槩矣。
凡臣之所论,以绍述宗庙为本,以辨明圣训为先。
盖所述在彼,则宗庙不尊,诬语未判,则真训不白,何以光扬神考有为之心?
何以将顺陛下述事之志?
凡今之士,学古入官,身虽未试于朝廷,心亦不忘于畎亩,戴天履地,宁忍同诬?
日拙心劳,徒唱尔伪。
犯古今之公议,极典籍之所非,阴奉窾言,显违格训。
安石欲置四辅,神考以为不可;
神考欲建都省,安石以为不然。
今则四辅成矣,都省毁矣,道路为之流涕,圣主能不痛心?
人皆独罪于一京,安知谋发于蔡卞?
至于宿卫之法,亦敢更张;
变乱旧规,创立三卫。
用私史包藏之计,据新经穿凿之文,以畏惮不改为非,以果断变易为是。
按书定计,以使其兄,当面赞成,退而窃喜。
京且由之而不悟,他人岂测其用心。
事过而窥,踪迹乃露。
赍咨痛恨,虽悔何追!
在私家何足备论,于国事岂宜如此?
谓塘泺未必有补,可以决水为田;
谓河北要省民徭,可以减州为县。
至于言江南利害,则曰州县可析;
论民兵将领,则曰奖拔豪杰。
四海本是一家,何为分彼分此?
大法无过宿卫,安得率尔动摇?
弃旧图新,厥意安在?
昔元祐更张之始,方安石身殁之初,众皆独罪于惠卿,或以安石为朴野,优加赠典,欲镇浮薄。
司马光简尺具存,吕惠卿责词犹在。
深惩在列,曲恕元台。
凡同时议论之臣,无一人指黜安石,往往言章疑似,或干裕陵。
致卞以窥伺为心,包藏而待,润色诬史,增污忠贤。
凡愠怼曾布之言,与怒骂惠卿之语,例皆刊削,意在牢笼,欲使共述私书,将以济其大欲。
布等在其术内,卞计无一不行。
良由议赠之初,不稽其敝;
若使早崇名分,何至横流?
司马光误国之罪,可胜言哉!
臣闻熙宁之初,论安石之罪而中其肺肝之隐者,吕诲一人而已矣。
熙宁之末,论安石之罪而中其肺肝之隐者,吕惠卿一人而已矣。
吕诲之言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
外视朴野,中藏巧诈。
骄蹇傲上,阴贼害物」。
吕惠卿之言曰:「安石尽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奇术。
以至谮愬胁持,蔽贤党奸,移怒行狠,方命矫令,罔上要君。
凡此数恶,莫不备具。
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
平日闻望,一旦扫地,不知安石何苦而为此也?
谋身如此,以之谋国,实无远图。
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安之,臣固未易言也」。
又曰:「陛下平日以何如人遇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
不意窘急,乃至于此」。
又曰:「君臣防嫌,岂可为安石而废哉」!
又曰:「臣之所论,皆中其肺肝之隐」。
臣某窃谓,元祐臣僚于吕诲之言则誉之太过,于惠卿之言则毁之太过。
此二臣者,趣向虽异,至于论安石之罪,献忠于神考,则其言一也,岂可专誉吕诲而偏毁吕惠卿乎?
偏毁惠卿,此王氏所以益炽也。
元祐之偏,可不鉴哉!
臣窃以天下譬如一舟,舟平则安,舟偏则危。
臣之以言取祸,初缘此语,然臣自视此语,犹野人之视芹也。
切于爱君,又欲贡献,前日之欲杀臣者必益瞋矣。
然臣之肝脑本是报国之物,臣若爱吝此物,则陛下不得闻安石之罪矣。
陛下不得闻安石之罪,则人臣之利美咸在矣。
为我宋之臣,岂可以不思乎?
乃者天子幸学,拜谒宣尼,本朝故臣,坐而不立。
跻此逆像,卞倡之也。
辅臣纵逆而养交,礼官舞礼而行谄。
僭自内始,达于四方,万国寒心,外夷非笑。
鷩冕夷俟,载籍所无,履加于冠,何以示训?
自有中国以来,五品不逊,未有此比。
然则观此一像,而八十卷之大槩可以未读而知矣。
蔡氏、邓氏、薛氏皆塑安石之像,祠于家庙。
朝拜而颂之曰:「圣矣!
圣矣」!
暮拜而颂之曰:「圣矣!
圣矣」!
国学风化之首也,岂三家之家庙乎?
臣故曰,废大法而立私门,启攘夺而生后患,可为寒心,莫大于此。
尊主爱国之士,孰敢以此为是乎?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极天下之所非,而可以谓之国是哉!
呜呼,讲先王之道,而以咈百姓为先;
论周公之功,而以僭天子为礼。
咈民岁久,蠹国日深;
僭语为胎,遂产逆像。
以非为是,态度日移,废道任情,今甚于昔。
昔者初立国是,使惇行之;
惇既窜逐,移是于布;
布又窜逐,移是于京。
三是皆发于卞谋,三罪同归乎误国。
然则果国是乎?
果卞是乎?
若以卞是为是,则操心颇僻,赋性奸回,如邓绾者,不当逐也;
若以卞是为是,则以涂炭必败之语诋诬神考,如常立者,不当窜也。
神考逐绾,可以见悔用安石之心;
哲宗窜立,可以见斥绝安石之意。
两朝威断,天下皆以为至明。
陛下光扬,亦以去卞为先务。
扫除旧秽,允协人心;
布泽日新,上合天意。
乐于将顺,󲦤绅所同,梦阙驰诚,各恨疏远。
彼元祐、元符之籍虽渐纵弛,而人未见用;
应诏上书之罪虽已释放,而士犹沮辱。
沮辱者不可复问,未用者自当退藏。
其馀虽在朝廷,或非言路,明哲之士,又务保身,纵有彊聒之流,自无私史之隙。
惟臣因论私史,祸隙至深,得存馀命,全由独断,臣之所以报圣恩者,敢不勉乎!
兼臣年老病多,决知处世难久,与其赍志于殁后,宁若取义于生前?
义在杀身,志惟尊主,故以臣所著《日录论》,名之曰《四明尊尧集》云
⑴ 《宋文选》卷三二。又见《四明尊尧集》卷首,《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七四原注,《邵氏闻见后录》卷二三。
四明尊尧集后序 北宋 · 陈瓘
右《四明尊尧集》者,刍荛改过之书也。
昔谏省所论,合浦所述,妄推王荆公以为神考之师,又妄以王荆公拟于伊尹,议论乖错,得罪公议,窒愓悔恨,故不敢不改也。
夫刍荛者,匹夫之采薪者尔,其人未必有知,而其言或不可废,心窃效之,此集之所以作也。
圣主询知,因命取焉,此集之所以达于上也。
野人之芹,欲献无路,适逢诏索,鼓舞而进之,自以为适及其时,不知其可不可也。
集有序,进集有表,自得罪至台又有谢表,瓘所以改过之因,并所以得罪之由,皆具于二序一表之中矣。
夫辟廱坐像,天下之有目者无不见也;
天子无北面之礼,天下之有耳者无不闻也;
神考任相,先举后黜之序合于虞舜,天下之有心者无不知也。
刍荛虽是,亦有目有耳耳有心之民耳。
四海九州岂独一刍荛哉,集众说而进之者,乃刍荛之任,易轻生者尔。
其心以我宋为重,而不合乎明哲保身之义,下愚不移,不可改也已。
政和元年十一月,始至窜所。
二年正月,尚书省劄子委台守取索《尊尧集》副本。
副本在明州徐璋秀才家,台守于朝旨之外遣兵官突来追摄,囚之于石佛寺,然后遣兵官入家搜索,并牒明州遣兵官搜索徐璋之家。
初,瓘之所撰《尊尧集》有二,合浦其一也,四明其二也。
凡合浦所著,不忍以荆公为非,故其论皆回隐不直之辞。
每自览此书,内愧外汗,是故离家之日,独取改过一集置于行箧。
到台不敢复阅,即以寄于数百里之外,属友人藏之。
及自石佛寺得释,又遣仆往通州本家取索前集之藁,以俟再索。
五月,果又有旨取合浦集副本。
然切考批中之诏,辞旨温润,然后知正月之索,奉行峻切,非圣主之意也。
瓘自抵丹丘,臲卼尤极,人情畏恶,日甚一日。
当此之时,察之于众毁之中,知其有爱君之意,虽在危辱,或庶几乎无憾者,复何人哉?
贤士大夫嗟悯之馀,或恶其以讦为直,或责其干时而动,或疑其所以著书者初缘私隙,或谓其所以忘生者专为取名,往往多中其病。
呜呼,直而不讦,动而不干时,以公灭私,名实相副,此皆贤知之事也。
愚不肖者,而责之以此,是乃贤士大夫乐成人之美者汎爱长厚之情尔。
又或以谓,善善恶恶者《春秋》之义也,刍荛之书曷可僭此?
瓘则以为不然。
孔子曰:「吾志在《春秋」》。
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夫孔子乃万世圣贤之父,孟子乃百世学者之兄。
父其父、兄其兄者,皆子弟也。
父之志、兄之愿皆本于《春秋》,则天下之为子为弟者当继其志、随其愿而已矣。
义当继随,乃古今子弟日日常讲之事,若以是为僭,则是弃此而取彼者为不僭矣。
又况天尊地卑,即是君臣之义,凡在覆载之载,有心知血气之类,皆由其理;
由之而不知者,非不具也。
父坐而子立,羔羊有之;
君一而臣二,蝼蚁有之。
夫羊蚁刍荛,其性虽异,而同具之本皆出乎一理。
自太古易其位,则此理倒矣。
刍荛之所论者,论此而已尔。
故瓘进四明表云「岂敢有善善恶恶之辞,但欲明尊尊卑卑之义」,何尝有僭拟之论乎?
取诸羊蚁,验诸天地,然后知辟廱坐像及天子北面之说为不然耳。
初,建中靖国元年,蒙恩除实录院检讨官,瓘辞不敢受。
当是之时,未有辟廱坐像,而王氏自圣之书已在史院矣。
铺张短薄之词,纪述我宋之事,知而为之,其亦忍乎?
自王氏作画赞以来,宗王氏者皆以荆公为过孔子矣。
画赞唱于前,坐像应于后,迨今三十馀年,元祐学术虽已焚荡,而熙宁之异论,其在人心者未泯也。
如中丞吕公所陈十事,瓘尽取其言载于集中。
又《日录》所造熙宁之初对上之言曰:「他时共致太平,惟吕惠卿一人可望」。
又尝谓:「吕太尉之学出于生知」。
又熙宁之末,吕太尉宛丘奏劄之言曰:「安石闻望一旦扫地」。
又谓:「臣之所言,皆中安石肺肝之隐」。
瓘于《尊尧集》亦载此语,因系之以言曰:「吕某吕某,其趣虽异,而中其肺肝之隐则一也」。
凡集中所载,如此之类虽曰得之公议,然而取舍之际亦系刍荛一时之见,岂敢以私意断其是非乎?
更在后之君子审辨而已。
瓘窃谓,天下大理,譬如一身。
众贤之在身,犹手之有拳指也。
其为拳也,融纳而不贰;
其为指也,分布而不一。
指缩而为拳,拳舒而为指,或弛或张,皆此手也,一动一寂,皆此身也。
身者,天下之大理也,鼓身之物,其唯手乎!
圣主圣度如天,无不包覆,前日放废之臣时一叙复,不终弃也。
一日举而询之,则必各有对上之言矣。
开陈大理,博访公议,则神考任相终始之意,我宋强盛不拔之本,何患于不白哉?
今日刍荛之死生何足算也!
俚谚曰:「市无丹砂,勿弃赤埴」。
卢华并试,野医退藏,此亦自然之势也,敢不知乎!
敢不知乎!
前年初抵丹丘,即杜其门,默自喻曰:心所欲陈,茍已无憾,而今而后,可以忘言矣。
然而录取副本,内外纷扰,又半年而后定。
方追逮囚闭之时,旨外施行既不可测,顾计日前,因有系吝之意。
既而愧且嗼曰:口谈致命,而心则动摇,将何以善其死哉?
念自离合浦以后,十年之间,光阴精力毕于此集矣,终误咨询,声实俱堕,尚欲操之而不舍乎?
初政典局,奉旨取索,瓘以此集未经奏御,非人臣所得先见,故亟封具奏,请于御前开拆,由是径达一览。
方舜主继尧之时,闻尊尧之说,舜心开纳,留中不复降出,昔者窃闻之矣。
及尚书省取索本副,劄子付台守,乃云:「其《尊尧集》元初进本在张商英家,已下衡州取索,兹乃实封,不下司」。
密劄之语,非万方疏远所可遽窥者也。
今除副本之外,尚如此藁,不敢复藏于私室矣。
欲罄其馀语,跋于此集之后,以俟后贤。
而心力疲乏,恍忽健忘,每思索文字,则悸眩不宁。
临纸数休,勉强累日,仅能终篇。
人知其臲卼且死,而不知其衰耗又如此矣,虽复恋此馀生,将何以哉!
又况绝禄以来,茍营活路,积垢如山,死有馀愧,虽并举百川之水,其将何以自涤乎?
就使鹪鹩之命幸脱宽网,而身心垢惫,亦明时之弃物矣,敢不知乎!
敢不知乎!
「安养不在彼,浮云非我有」,此涑水公所谓安乐国也,洗心之药莫良于此。
晁文元公亦云:「但以无生一方遍治众病」。
前哲之所自悟,先觉之所躬行,实告之矣,心不顿革,敢不习乎!
渊冰之地,死将及之,尚敢懈乎!
盖捐书不读,亦不复为文,冥心待尽,自今日始。
呜呼!
生而为太平采薪之民,殁作我宋无憾之鬼,复何事哉!
而今而后,真可以忘言矣。
此可与知者道,难于不知者言也。
政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特勒停送台州羁管、前宣德郎赐绯鱼袋陈瓘书于宝城之南。
昭语序 北宋 · 陈瓘
玉清昭应宫使王曾请校三馆道经,上因言其书不如老氏五千言清静而简约。
张知白曰:「陛下留意于此,乃治国无为之术」。
按:《老子翼》卷三引《了斋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跋杨时陈居士传(1108年11月20日) 北宋 · 陈瓘
中立先生所撰《陈居士传》,予兄孙渐得其本,自馀杭来四明,出以示予。
先生言行信于天下,所以深嗟而屡叹之者。
虽晦于今,后当显白,异时尚论之士可不考欤!
予与居士同乡,而以不得见之为恨。
为写此传,以畀其子孙,使刻而藏之,以成先生论述之志。
大观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沙县陈瓘书。
跋黄裳委羽居士集序(一 政和三年夏) 北宋 · 陈瓘
左经臣工于诗,而黄公序语乃专取存三守一之事,以为当学,而谓尽力于诗者为不足道也。
经臣闻是,幡然将改所习,昔所留意,悉弃弗吝。
舍枝叶而趋本根,亦岂道家之所独贵乎。
闻而随喜,因题其后。
政和癸已夏,延平陈瓘书于丹丘宝城之南。
跋黄裳委羽居士集序(二 政和五年三月) 北宋 · 陈瓘
余抵丹丘之三年,左经臣携黄公序见访,尝为跋其后。
今又两年矣,复持以相示。
余读经臣诗编,有招友人之句云:「一别人经无数日,百年能得几多时」?
非特词意清逸,可玩味也,老于世幻,逝景迅速,读此二语,能无警乎!
序所谓使人意虚而志远,非溢言也。
政和乙未三月二十八日,延平陈瓘题。
跋张元干幽岩尊祖事实(宣和二年) 北宋 · 陈瓘
为士而能尊其祖,为子而能干父之蛊,此可久之习也。
辞采灿然,足以有誉于世矣。
宣和庚子,陈瓘书于庐山之南。
李彦方字序 北宋 · 陈瓘
恃智力者以强而胜弱,宝清净者以弱而胜强,是皆有胜物之心焉。
物与我敌,迭胜迭负,何时而已耶?
以有涯之生,逐无涯之智,矜必殆之强,胜无可奈何之有。
有不终有,我岂常胜?
其留也似止,其胜也暂乐。
留胜不偶,乐止随化,则是物常往而我常悲也。
出乎悲乐之境,离乎物我之对者,为似之矣。
然且立己以作静,空物以趋独,存辨而泯交,欣离而厌入,强柔之境可得而出哉!
老子曰「自胜者强」,其庶几乎!
法天行之不息,胜一己之自私,屡空而邻极者进乎此矣。
然于学也方且好之而未已,其于仁也方且事之而不违,是其于视听言动,犹有从容而未中者也。
微矿之尚在,则金不可以息火;
涓流之未复,则水不可以弃防。
克之而后复,复矣而后乐,乐则至矣,而乐天知命之所忧者又将勉焉,勉则乌可已也?
生生而无数,念念而在兹,岂有胜物之暇哉!
优优乎方外,亹亹乎域中,同乎一道,而其途必异。
皆有能事,而能各不全,彼其所谓天全者宁可以迹窥而能见耶?
是以性命之说,赐不得闻,非无言也,虽言而世无可闻也。
世闻之闻既不容于心受,不能之能又安可以意作?
然则德之有心,心之有意,皆私之而未胜者也。
力足以蹈白刃、辞爵禄,而无以胜其自私之累,则其为强也宁免于有恃耶?
庄周之言曰:「生奚足恃,死奚足悲」?
死生亦大矣,而不足以易其强也,岂有恃而然哉?
是故物乾坤者易也,而物物者之在心犹点云耳。
至大无外,俱往俱来,讵有既耶?
其往也荡而无涯,其来也小而有止,获乎一而不贰,止乎正而不他,则用力之地岂不优乎?
为人臣者止此而为忠,为人子者止此而为孝。
止则无动,动则不变。
不变者常,无动者静。
曰静曰常,有方之训在矣。
故曰:方有定位,不图而方,地道无成,半围而已。
李公名时亮,字端夫,其子曰倞,而以彦方字之。
教子之义,其有以易此乎?
公以文学智略被遇神考,能以所学著之于事,辨论明审,不主于辞。
自万里之外被旨入对,张胆奏疏,忧深虑远。
舜明灼知,天奖隆厚。
方且付以疆事,益加采拔,而遭值元祐,弃不复录。
馀言绪论,郁于尘编,可为太息者也。
彦方受名于襁褓,获字于未冠,禀所期训,长而力行。
与其兄彦国心合趣一,朝访夕议,日讲时习。
所以胜其私而止乎是者,必于其先训稽焉。
渊积而流长,郁于先而发于后,理固然也。
某以常论《日录》,负恩触怒。
圣主察其敬恭,未忍诛殛,囚身瘴疠,屏息待尽。
杜门终岁,人莫敢叩,彦方伯仲独过门而吊之,此岂操心危虑之所敢安乎?
勉者用力焉,以有免也。
惠然肯来,盍思所以自免乎?
子虽强,尚勉之哉!
五辰论 北宋 · 陈瓘
扬子曰:「声生于律,律生于辰」。
自子至亥,所谓辰也。
辰配于日,其数十二,而谓之五辰也者,不离于五行之故也。
以水生木,以木生火,由是而推之,五行之所以相继;
以火胜金,以金胜木,由是而推之,五行之所以相治。
其相继也,道之所以行也;
其相治也,器之所以成也。
道以制器生利,天下之治由此而出焉。
故因其性而利导之者,五行之所以不汩;
五行不汩,则天道之所以不悖。
不汩不悖,何忧乎不治?
抚于五辰,所以为治也。
盖安民之政始于知人,知人之术赖于九德。
合众德而受之,敷众德而施之,百工于是乎无所不治,庶绩于是乎无所不凝。
庶绩之凝,则五辰之不失其所运可知也。
苟欲不失其所运,非抚之也而可乎?
顺其相生之叙而使之相继,制其相胜之理而使之相治,兴事造业,而人力无不至者焉,则所制以为材者可胜用哉!
若然者,皋陶之所谓抚也。
然抚于五辰者,必至于百工之既时,则不患乎庶绩之不凝。
皋陶言知人安民之道,至于抚于五辰则已矣,故继之以庶绩其凝。
谓之凝者,以明庶事至此而成耳。
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六府惟修,则材用之所自出也。
五行相制而不沴,则物材有继而无绝;
材之弗绝,则事之作也何往而不成乎哉!
自其成而言之,故谓之凝也。
尧命羲和,以定四时成岁,而继之以庶绩咸熙。
谓之熙者,以明如事而作之焉耳。
帝之出也,万物作焉;
帝之入也,万物复焉。
物之方作,则圣人之治政事者,庶绩于是乎熙矣。
物之既复,则圣人之治政事者,庶绩于是乎凝矣。
熙言其作,譬之于时,则春是也;
凝言其成,譬之于时,则秋是也。
其作焉如春,非谓先时而起;
成焉如秋,非谓后时而缩。
圣人之所以法天者,如是而已。
周之礼乐庶事备论 北宋 · 陈瓘
周自后稷而下,艰难积累,非止一人,前后相望,非止一日,而太平之业始定于成王之时。
君臣上下,同德相济,远迩内外,和洽如一,而礼乐遂达于天下。
夫其收功享治,所以终至于如是之隆者,乃始于庶事之备而已矣。
盖其有为之迹,散乎万物之上,而物之为数不可穷也,则天下之事乌能以一二而计哉!
然圣人以方寸之地,而酬酢无穷之变,来则应之,求则与之,各足其分,各厌其欲。
虽鬼神之幽,蛮夷之远,草木之微,鸟兽之贱,而无有不治者焉。
其治至此,则所谓礼乐者,乃饰之之具而已尔。
治之于始,饰之于终,有为之君,孰不若是?
而观其礼乐以考当时之事,则历古以来未有如周之备也。
且自成周而上,循环损益,所以相继。
民所已厌,于是变之;
民所已倦,于是革之。
稼穑兴矣,然后佃渔不可以为养;
宫室成矣,然后穴居不可以为安。
故伏犠之法至舜而可谓之陋,夏商之文至周而可谓之野。
然上世之所行,自足以宜于一时,则虽有未备,而不累其有为之功。
自周而观之,则昔所未有者,或至于今日而益焉;
昔所既有者,或至于今日而损焉。
茍在所损,茍在所益,则谓之未备也不亦可乎?
周公之制作,无意于苟异,而庶事之独备者,其时然也。
是以设官分职,数倍于商,而不以为众;
巡狩之时,十有二年,而不以为久。
盖其务众矣,则设官而不期于寡;
其法审矣,则修法而不嫌于疏。
非以夫庶事之已备故耶?
是以五礼六乐,具于典册,前此而观之则有所未备,后此而观之则不能过也。
至于春秋之时,诸侯放恣,僭乱礼乐,然后飨宾而及于肆夏,用舞而及于八佾,三归而备于管仲,雍彻而用于三家。
当是时也,孔子伤之。
闻《韶》而不知肉味者,有意于乐也;
不去告朔之饩羊者,有意于礼也。
意之所加,而志则不就,是以礼乐陵迟,至秦而遂坏。
彼秦之天下非能以仁义治之,庶事之不备,而遽及于礼乐,是徒见周公之不难,而不知绍周之难也。
学易说 北宋 · 陈瓘
生生之谓易。
《易》可学也,学《易》者可不兴乎?
有而为,可不作乎?
世无忧患,何易焉?
忧患在我,何作焉?
作有德伪,无得焉非德也,有德焉非道也。
非德则伪,非道则情。
情则不真,故曰伪。
得而私之,其止不行。
故德以履为基。
基如地,非如空。
乾乾焉,惕惕焉,如履虎尾,不斯须懈也。
不咥人,则以亨,亨者情之正也。
如春阳之达,何物不和,何所不至,而未始有所之也。
知和矣,斯执之,其执也弘而不弛,其弛也称物而不偏。
自小而非狭,自下而不可踰也。
虽不可踰,常和其光;
常和其光,安往而不敬?
古之制也,其出也敬和,其入也复。
出入无疾,然后朋来无咎。
无疾无咎,是以亨,亨者情之正也。
见天地之心,则其亨而大,其辨而小,皆无疾也。
朋来无咎,自知而已。
同此者谁乎?
有大焉,必与同焉,无同则无恒。
言有物而行有恒,家人之道也。
德行易简,乾坤之恒也。
日月得天而能久炤,四时变化而能久成。
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
恒久而不已,一也。
辨其一,其恒乎。
有息焉,磨而磷矣。
杂而厌者息,不厌而染者贰,贰则枝矣。
古之观者,式此而自损益焉。
损以远害,其修也先难;
益以兴利,其裕也无作。
元吉,无咎,可贞,孚乎不有之时,以往以涉,无不利矣。
其往也,其涉也,达此而已。
元者善之长也,贞者事之干也。
涉大川者有吉凶焉,困其凶也,吉其大也。
一亨一贞,尚口乃穷。
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德其得也,行其生也。
得而不捐,生而非续,形毕而不失其通,其志遂矣。
出怨不怨而不为无怨,其出也一而已。
一岂多乎,一故不迁。
往来井井,出入之所亨也。
邑改而不改,奚取于井哉?
可用汲者在焉。
养而不穷,地而已乎。
居而不居,所而非所,不迁而迁,孰往孰来,奚得奚丧,非无疾之音□辨之哉!
利往利见,动语以制,是以小亨。
其语也默,故称而隐,其动也岂实乎?
寒泉之地,蒙以养之。
风自火出,同一太空。
知不立知,觉而非觉,融而闻之,不亦聪乎?
出入无疾,权实皆得。
得之初也,在此而已,初终一际,不出于是。
故曰:加我数年,《易》可学也。
圣人君子之学乎,善人有恒者之学乎。
恒乎,有恒乎,不兴,则不辨矣。
震,动也,君子兴焉。
兑,说也,君子习焉。
艮,山也,君子止焉。
坎孚惟心亨,君子湛焉。
巽,风也,风以散之,君子散焉。
离,日也,日以烜之,君子晦焉。
阖户谓之坤,君子法焉;
辟户谓之乾,君子象焉。
一阖一辟,君子恒焉。
《易》可学也,恒而矣。
文辨 北宋 · 陈瓘
予于治经之暇,喜攻文词,摘奇抉异,可喜可愕。
客有视之而笑者,作而曰:「上方以经术作士,美其才而用之,开未发之聪明,涤已昏之智虑。
片能可用,不靳爵禄;
苟在所弃,虽贵必贱。
太学万楹,栉比鳞次,良师先达,朱紫焜晃。
孰教孰讲,三经巍巍,法有不善,随改随革。
降诏四方,搜剔草茅,闻风而动者纷纷如也。
于是膏辖秣驷,裹囊举橐,担簦蹑屐,千百其辈。
岷峨瓯越,不以为远,毂击肩摩,骈凑阙下。
秉气抱术,布其所长,陈义吐词,必性必命。
商周而上,万口同舌,秦汉以来,皆所不道。
视大人者有意于藐,论轩冕者不以为荣。
敝风靡俗,愈久愈变,何君子之独未化也?
濡墨含毫,文不载理,澡身于泛滥之渊,疲精于词说之囿,负天子作人之意,非学者取仕之谋,岂所以猎名誉而享尊荣哉」?
予闻其言而笑曰:「予出其文,客论其质;
予示其迹,客疑其心。
辨则辨矣,恐不免于误也。
客之云云,毋乃好随而失上之意欤?
文非其文,予之过也,客之误者,客其听之。
方今天德清明,圣学渊懿,九州万务,无一不理。
大业巍巍,神道荡荡,百姓皞皞,不识不知。
号令雷奔,政教风靡,虽天虽神,不能违也。
公正之路,与阳俱开;
私邪之门,与阴俱闭。
子奚不攀朋拉友,连镳并驾而蹀躞乎既通之路,而乃崎岖跛𨁟,忧恐战掉,而敲击乎已闭之门哉?
必欲奉令承教,循职辨务,用子之才而拂其贪利之谋,享上之心而去其揣摩之意。
然后使知人之宰辅体天子忧勤之心,笼络贤才而汲汲于荐进之务,则如客者不忧其穷矣。
然而士行其志,各有两涂,不在官守,斯有言责。
于二者今皆无之。
宜息而动,神所不与;
可默而言,道所不载。
客今之势,实似于此。
为所可为,文字而已,不外乎道,不违乎理。
不用此以钓名而取位,亦何苦苟作而徇俗也哉!
且天下有道,庶人不议。
士之所学,固异乎民。
盐梅醯醢,异品相用,以水济水,又焉用之?
客将因予之文,而授予以揣摩之术,是无异操瑟而倚齐门者也」。
客复怒而言曰:「议论既一,风俗既同,时文之体,既可师矣。
又欲譊譊以胜,其以我为非耶?
人其以尔为非耶」?
予复笑而答曰:「君子之文,归于是而已矣,岂有时不时哉!
五经之文,久而愈新;
百家之辞,是者长存。
讲之不精,其理乃昧。
论乎其文,则古犹今也。
惟魏、晋、隋、唐之间,道德灭裂之后,其理益开,其文益彰,于是有曹、刘、沈、谢之词,刻镂以为工,王、杨、卢、骆之体,纤艳以为巧。
一时之工,一时之巧,谓之时文,不亦宜乎?
若夫《国语》、《左氏》、史迁、班固之伦,虽或说理而有疵,孰不论文而可贵?
秦汉而下,所历者几年,而经几时矣,亦可以谓之时文乎?
况今日之所谓文者,发明道德之意,劈析性命之学。
所以润色鸿猷,扬厉伟绩,追三代于顾盼之中,而运四海于指掌之上,毕在于斯文而已,岂若魏、晋、隋、唐之所谓文者,特变一时之体而已哉?
是以真是真非既立于朝廷之上,妄誉妄毁不行于闾巷之间。
议所已定,则确乎岂支山之立;
法所已行,则浩乎如巨川之流。
匹夫之毁誉,夫何足以增损其已成之势哉!
客乃欲窒吾之心而相期于时文之内,变吾之守而见置于流俗之中,飞辨骋辞,咆哮奋迅,自以为得上之意也,岂不欺哉?
且夫天地之大无所不容,万物之内无所不有,是以四凶在廷,而不足以贬唐虞之治。
客不知此,而以谓知其为文者人人是矣,非愚则谀,非子而谁斯可?
不足以堪秋蝉之翼,而欲举乌获之任,不足以见泰山之状,而欲斗离娄之明,譬犹虎背而驰,逐影而走,惊悸掉荡,死而不休。
然则腐草之馀,果何补于日月;
涓滴之溜,果何益乎沧溟也哉!
子以为时文,自不时者矣」。
客不悦而退。
论黄老 北宋 · 陈瓘
老子言:「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
又言:「治大国若烹小鲜」。
夫烹鱼者,无所事于烦之也,制水火之齐以熟之而已。
舜无为而治,其不以此欤?
武帝黜黄老而用儒术,未尝不本于仁义,而观其实效,而不异于始皇者几希。
当此之时,天下不一日而无事,思慕文景,不可复得。
然则黄老亦何负于天下哉!
疏广谓受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宦成名立而不去,惧有后悔」。
于是父子相随,移病而归。
当时贤之,后世追诵。
然其知止之意发于老氏。
按:《老子翼》卷三引《了斋集》。
宗教记 北宋 · 陈瓘
《宗镜录》融会宗教之言曰:「不离筌蹄,而求解脱,不执文字,而迷本空,依教则《华严》即示一心广大之文,依宗则达么直显众生心性之旨」。
则知与禅体一而名二。
圭峰曰:「经是佛语,禅是佛意」。
诸佛心口,必不相违。
四明陈及之日诵金刚经于如如堂多年矣忽于诵经之所有芝草之祥作伽陀以赞之 北宋 · 陈瓘
念念燃灯佛,发此无根草。
堂上默观之,发白何曾老。
有宋八行先生徐公事略 北宋 · 陈瓘
瓘谪居台郡,尝往拜八行先生之门。
先生姓徐氏,名中行,世为临海人。
父都使公有远识,不事生产,每乐教子。
幼遣就学,乡校已有隽声。
闻安定胡公讲道苏、湖间,其徒各以经转相传授;
又使之远游,求师友渊源之学。
先生至京都,首谒范忠宣公,一见贤之。
继荐于司马文正公,公谓斯人神清气和,可与进道,他日不为国器,必为儒宗。
会福唐刘彝赴召,得安定所授经,馆于梵舍,熟读精思。
攻苦食淡,夏不扇,冬不炉,夜不安枕者踰年。
然后归葺一小室,终日危坐,几于解悟。
凡诵先圣书,必为之冠带。
开卷得意者用片纸记录,黏于壁间,以备观省。
杜门却扫,岁或一出。
识与不识者,皆知其为安定后学也。
禄未及养,而都使公以疾卒。
先生纯孝天通,垢面跣足,庐墓三年,甘露累降。
躬耕以事母,母老齿发不衰。
以其馀力葬内外亲,及州里贫而无后者十馀丧。
人嘉其行谊,与山阳徐仲车并称。
累举进士不第,以明经教授。
乡邦远近来学者肩摩袂属,至僦舍处之。
先生之所以教,必自洒扫应对,格物致知,达于治国平天下,俾不失其性、不乱其伦而后已。
故高第弟子,仕者多循良,处者亦修洁。
台学之盛,获冠畴昔。
赤城罗适与先生为莫逆交,元祐间持节本路,率部使者以遗逸荐诸朝,且举代已官职。
其藁奏有「高蹈丘园,沈沦草泽,德行纯茂,孝悌彰闻」之语。
先生屡书力辞,罗竟莫能夺。
崇宁中,诏天下以八行举士,郡太守李谔保奏全备八行事状,躬偕寮吏造其庐,具安车礼遣。
先生终不就聘,去城之黄岩。
一日,会亲朋,列饮酒数行,取平生文藁悉付煨烬。
尔后服道衣,戴华阳巾,握青藜杖,风晨月夕,往来乎委羽洞天,诸子以篮舆侍其后,真有司马子微之风。
忽有客谓先生曰:「世方争奋以求举,公今获举而退避。
求举者固可罪也,避举者非要名乎」?
先生答曰:「人而无行,与禽兽奚若?
律身治己,直分内事。
使吾得以八行应科目,则彼之不被举者非人类欤?
是启其乡原之贼也。
吾且不忍沽一己之爵命,以蛊天下之风俗,何要名为」?
客惭谢而退。
于戏,贤矣哉!
瓘元丰二年尘忝一第,经游宦涂,见贤士大夫称道先生不脱口。
被谪此来,犹幸亲炙,亦奚憾焉。
然先生高节,足继孺子,瓘之不肖,深有愧于仲举。
先生不以瓘卑鄙,辱追雅好于千载之下,果何幸耶!
政和癸巳,黄岩隐士左纬经臣裒诗访瓘于宝城方丈,语及大略,经臣勉瓘纪之。
越十载,先生之门人陈公辅遽以即世告瓘,发缄恸绝,亟起为之书,谨授介绍,俾藏之泮宫,以诏来者作传。
唐充之墓志铭(1111年4月) 北宋 · 陈瓘
充之姓唐氏,讳广仁,充之字也。
其先幽州人,自石晋割地,至五世祖始得从归沧州乐陵。
咸平中,曾祖克勤被诏试武艺,授三班借职,以天雄军管界巡检使卒于官,因家焉,遂为大名内黄人。
祖中立,大名司法参军。
父愈,喜儒士,自充之五六岁时训以诗书,浸长使从学于外。
充之能择交游,言行谨饬,读经史,讲义理,亦长于科举之习。
中元祐六年进士第,调乾宁军司法参军。
界河驿有杀略人者,守将械送狱,俾鞫之。
疑其诬服,以白守,守不信。
方趣决不已,而霸州获真盗,然后释无罪者凡四人。
后为常州录事参军。
部使者闻充之在乾宁有审克之誉,部有疑讼,多以属之。
充之所辨正合人情者非止一事。
改官制,授通仕郎。
以荐者及格,当改官,坐元符末上书,命格不下,调监寿州开顺口盐矾酒税。
未赴,丁母忧,服阕,监苏州酒税务。
郡守李尚书孝寿治尚峻猛,不任僚属,充之权幕官,敢与论曲直,苏人多赖之。
后守盛待制章于充之为姻家,初与充之善。
郡人朱氏有势焰,守所歆慕,众皆帖帖屈随,而充之一切自异,著憎慢之迹。
守不能堪,众或怒,置充之于狱。
吹毛无实,以酤酒点饶为罪。
充之既废,贫困不能北归,居楚之宝应,益以读书教子为事。
又七年,以疾卒于家,宣和己亥五月丙辰也。
以某年某月某日甲子,葬于扬州之某地。
充之娶张氏,中散大夫某之女。
子男四人,曰激、曰浚、曰渤、曰洪。
女四人,长适从事郎赵枋,馀未嫁。
初,充之客寓宝应,茍营屋室,而勉竭其力,以择葬地于维扬。
躬诣内黄,启祖考之殡,迎护以来,将卜日历。
盖奔走自效,服勤累岁,未克迁奉,而充之得疾卒矣。
今其子激等既葬充之,又能率先志,并襄大事,使三世窀穸之事讫无可憾,亦可以见充之身教之遗美矣。
激等遣人自宝应来南康,以吕本中所状充之之行求铭于瓘。
书辞惨切,且曰:「先人疾亟时,尝问曰:『居仁约访我,尚未到』?
又叹曰:『我欲一游庐山,今不能矣』。
诸孤不肖,摧割待尽,念欲毕闻馀训,永不可得。
维行状既获所属,而砻石穴土,以需于掩圹之后者,将孰请而可乎」?
居仁,本中字也,正献公之曾孙,言行有家法,其所叙次皆可考證。
其载充之教子之言曰:「涑水文正公尝谓平生无以过人,但事无大小皆可使人知尔。
汝曹不可一日忘此语也」。
濉阳刘公尝谓充之材用有馀,遽闻其死,嗟惜不已。
呜呼,可达可寿,而废斥夭短,岂非命欤!
其所厚善,率皆迟钝迂阔之士,于其殁也,能相与戚嗟而已,悲夫!
铭曰:
木摇难栖,波涌莫济。
穮蓘积劳,未穰而逝。
饥穰天也,人岂能违。
奄忽不俟,岂唯我悲。
陈之翰墓志(1103年) 北宋 · 陈瓘
之翰少有志操,治经求其大旨,为文不蹈袭陈语。
三上礼部不中第,归求其志。
事继母曰孝,兄曰悌,弟曰友,朋友曰信。
陈氏赀故厚,君平于处治,不为纤啬,赀日益耗。
乡人初贷黄金,后携以偿,君适在汴舟,其人绐曰金误坠水,君不疑也。
后数年,其人自悔。
疾且死,遣其子来谢,致所当偿。
君受而不拒,徐以所偿助其丧葬。
崇宁二年,诏举遗逸,鄞之贤士夫闻而相语曰:「此可以得宪之矣」。
州及部使者用众论荐君于朝,天子官之。
君气和言温,与人交,久而益恭。
口不道人之过,平居若无营于世者。
尚论古人自春秋以来千馀年事,是非得失,阔略细故,取其大者论之,郁而始通。
方流而遽涸,非命也欤!
卒时年六十,葬翔凤隐学山。
祭范丞相文 北宋 · 陈瓘
维年月日,叙复宣德郎陈某,谨遣人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观文相公范公之灵。
昔文正公,在仁祖时,忠于谋国,众正所依。
心虚而明,照了不疑。
先事而虑,有如蓍龟。
两遭敕榜,益奋不移。
外禦元昊,数蹈祸机。
国势既安,奚惜我危。
考公行事,允也似之。
安不择地,难不敢辞。
至于言兵,则曰不知。
岂曰为异,各遵其时。
不述其迹,是乃无违。
三年遽改,生事者谁?
蔡相南行,公独救之。
一胜一复,其兆在兹。
公可以默,又进忱辞。
人亦有言,公尔忘私。
孰能临义,舍安取危?
一斥四年,盲废始归。
天子哀怜,拜命涕洟。
其心不盲,意欲有施。
人愿公留,为帝龙夔。
病不能对,人所叹咨。
天子曰吁,疾尚可为。
锡以上剂,临遣国医。
丁宁训饬,速疗勿迟。
云何不淑,竟至于斯!
呜呼哀哉,公果已矣。
与世思公,公不来矣。
人之于公,有合有睽。
闻公之殁,睽者亦悲。
情隔生死,公论乃出。
悲公之人,始自今日。
临终不昧,忍死有述。
小其一身,大我王室。
置小恤大,自初讫终。
可使闻者,劝而作忠。
太宗征辽,乔死不忘。
心之所虑,奚独一方。
愿借生灵,愿合朋党。
愿为宣仁,一洗诬谤。
愿正其事,愿辨其人。
愿以中道,行帝之仁。
呜呼哀哉,言惟心声。
孰无此声,孰有此诚。
神器虽大,如人之形。
爱养胃气,可以保生。
阳明之经,遍于四体。
呼吸之间,无有不差。
左络连右,首脉应趾。
中经流行,宁有定位。
彼执一者,弃异取同。
异我曰偏,同我曰中。
语各有心,心各有物。
孰能审是,而不彼恤。
公独有言,继者谁乎。
公薨我悲,岂缘葭莩。
公昔南迁,我在北陲。
侧身以望,心往从之。
及公之还,我有言责。
陈留虽近,欲往不得。
平生想慕,独未识公。
见公之心,何必形容。
文正殁后,公又亡矣。
仲季方兴,公复有子。
其门益大,其道益光。
公可无憾,我亦奚伤。
呜呼哀哉,伏惟尚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