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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黄岩县妙智寺记 北宋 · 陆佃
佛出西方,不知几千万里。
其书之契理会道,与中国圣人之言一。
又其神灵之寓,光景著见。
若今峨眉、天台感触之异,非独中州之人闻而趋之,虽西域其徒亦累译而至也。
与道家之说蓬莱、方丈,乃在烟海渺茫荒忽不考之外异矣。
黄岩,远邑也,其邻天台,其俗无贵贱,大抵向佛。
虽屠羊履豨,牛医马走,浆奴酒保,洴澼之家,亦望佛刹辄式,遇其像且拜也。
以故学佛之徒,饰宫宇为庄严,则吝者施财,惰者输力,伛者献涂,眇者效准,聋者与之磨砻。
而土木之功,苍黈赭垩之饰,殆无遗巧。
然其最佳曰妙智寺。
盖建隆中,僧南惠之所造,迨今百年,继者非一,而卒成之者如吉也。
余闻之也,夫所谓妙智者,佛之所知是也。
疏观泛应,无适而非真,可得而不可求,可知而不可授,虽母欲以与季,不能也。
盖智难口传,妙须心解如此。
今以名其寺,如吉与其徒托而居之矣,当知是也。
彼世之人,舍是弗图,而逐逐于外,以事庄严,则虽饰以金银,络以珠玉,譬犹蜃嘘成楼,半出霄汉。
其彩五色,终非实相。
如吉善住持,置田数百亩,延十方众,以为无穷永久之赖,邑人多之。
而余兄尝宰是邑,言其善,故与为记,因附以所闻,使刻诸石焉。
永慕亭记 北宋 · 陆佃
熙宁三年,予之同年友衢梁陈君泽民,会葬其亲于州南龙塘之原,而屋其墓之南向,以致孝飨,而命之曰「永慕之亭」,谓夫荣禄之不逮吾亲,而恨慕于此亡穷也。
其后二年,书走京师,属予记之,而叙以书曰:「沐天不与幸。
嘉祐中,先妣弃诸孤于齐。
先妣之忧未禫,而先君如京师捐馆舍。
先君之祸又未祥,而先大母复弃诸孤于齐。
首尾四年,三遭大变。
护持重丧,千里旋反。
而先君客殡,未克东也。
居五年,沐天与幸,既中第矣,始克奉先君之柩以归。
三亲之丧虽毕集乡里,未顾何有一抔之土以封瘗也。
西安徐氏闵沐之贫无以葬,以其地与之,于是沐之志遂焉。
盖扶舁之艰难,经营之勤苦,至于如此。
此沐之所以属吾朋友以记也」。
余闻之也,自王者之迹熄而泽亡,《南陔》《白华》之诗不作于世,而先王之美俗敝矣。
事亲者斋无以洁身,戒无以养志,廉耻衰陵,孝友微缺,而其末流以至于今犹在也。
泽民于是时乃不易乎世,而自拔于常流之中,禄不逮亲,而怀无穷之慕。
其孝可谓至矣!
使泽民由是焉扩而充之,则《南陔》之养,今虽无所及矣,其所谓《白华》之洁,而以事君则忠,以事长则顺。
终于阴可以通神明,而阳足以厚风俗者,将在于兹。
此予之所以记也。
适南亭记 北宋 · 陆佃
会稽为越之绝,而山川之秀,甲于东南。
自晋以来,高旷宏放之士多在于此。
至唐,馀杭始盛而与越争胜,见元白之称。
然杭之习俗华媚,善占形胜,而丹楼翠阁,辉映湖山,如画工小屏,细巧易好,故四方之宾客过而览者,往往后越。
夫越之美,岂至此而穷哉?
意者江山之胜虽在,而昔贤往矣,距今千岁,幽深寂寞,殆有郁而不发者也。
熙宁十年,给事中程公出守是邦。
公,吏师也,所至辄治。
故其下车未几,弗出庭户之间,而政成讼清,州以无事。
乃与宾客沿鉴湖,上蕺山,以寻将军秘监之迹。
登望稍倦,未惬公意,于是有以梅山胜告公者。
盖其地,昔子真之所居也。
今其少西有里,曰梅市,其事应史。
公闻,往焉。
初届佛刹,横见湖山一面之秀,以为未造佳境也,因至其上望之。
是日也,天和景晴,竹茎尚疏,木叶微合,峰峦如削,间见层出。
公曰:「此山之佳处也」。
已而北顾,见其烟海杳冥,风帆隐映,有魁伟绝特之观,而高情爽气,适相值也。
夕阳在下,不得已而后去。
其山之僧用和者,契公之意,因高构宇,名之曰「适南」,盖取庄周大鹏图南之义。
暇日,以众饮而赏焉。
水转挹转清,山转望转碧。
而俯仰之间,海气浮楼台,野气堕宫阙。
云霞无定,其彩五色,少顷百变,殆词人画史不能写也。
于是,阖州以为美观,而春时,无贵贱皆往。
又其风俗洁雅,嬉游皆乘画舫。
平湖清浅,晴天浮动。
及登是亭,四眺无路,风轻日永,若在蓬莱之上,可谓奇矣,然则所谓馀杭者,未必如也。
公,苏人也。
自其少时,已有诗名,咳唾成珠,人以传玩。
则摹写物象,道所难言,其在公赋之乎。
虽然,公之美志,喜于发扬幽懿,岂特贲一山而已。
凡此乡之人,藏道蓄德,晦于耕陇、钓濑、屠市、卜肆、鱼盐之间者,正仰天子仁圣,拔用忠贤,梦想多士,斯可以出矣。
庶几托公之翼,抟风云而上哉!
周氏夫人行状 北宋 · 陆佃
夫人周氏,越州山阴人。
初事府君,年二十有六矣。
天性勤俭,不务华饰。
奉嫡夫人孙氏能以礼,不以府君之爱辄懈也。
嫡夫人久而爱之,属以内事。
康定中,傅氏之族蕃衍日大,而府君以不足于养为忧。
去城之东湖,得童山废田百顷,又得浪港废陂数百亩。
府君以千金易之,曰:「田将种之粳稌,而陂将养之刍苇也」。
顾诸子尚幼,又欲令力学以世其家,问谁可主者,意在夫人。
而夫人承其意。
府君喜曰:「汝才真可以此付也」。
故常往来童山,独为提其大要,而以其节目任之。
凡所以更革而新之者,出于夫人之谋十三四也。
居久之,生事就绪,岁有馀入,而府君无内顾之忧者,实夫人之助也。
庆历中,嫡夫人卒。
皇祐中,府君卒,夫人尚居山中。
又十馀年,迨族人析生,夫人已白首矣,始归于家,谢去生事,而诵浮图之书以永日。
生子二人:长璟,举进士。
次珫,早亡。
常谓二子曰:「吾所以望汝者,不在于应举觅官,在于力学以为善士。
不为乡人之所轻,则吾志足矣」。
二子就学,夫人出奁中物供其求,无秋毫爱也。
将卒,虽衣衾有所不完,而未尝介意。
璟尚古喜学,与其从兄称于乡里,号诸傅云。
而今右正言、直集贤院孙公爱其文行,以其子妻之,则其母之所存可知也。
享年六十有五。
卒于熙宁三年十二月初六日。
边氏夫人行状(借龚深之待制名撰。) 北宋 · 陆佃
夫人楚丘人,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赠兵部侍郎边公讳肃之孙,兵部员外郎、赠开府仪同三司讳调之女,吏部郎中、直昭文馆、赠谏议大夫陆公讳轸之妇,国子博士、赠正议大夫讳圭之妻。
初,谏议在三司为盐铁判官,得疾危惙,子弟幼,家人惶扰,不知所为。
仪同至诚恻怛,躬率国医治之,日三候门,恩义甚笃。
吏部既愈,以故愿通婚姻。
夫人十五而嫁,十六而字子。
薰然孝慈,族中老妇壮母自以为不及。
平居自奉俭薄,不服犀玉珠贝之饰,不好出入游观。
所至官舍,未尝临御;
窗有池台花木之胜,虽近不觌。
若汝阴所谓西湖,南阳百花洲,金陵小金山,皆天下名园,去州宅才跬步,子孙强之,为一至而止。
日常焚香诵经,持念诸佛名号,数珠为屡绝。
其婉娩听从,出于天性,非有保阿傅姆,珩璜琚瑀如古也。
而言应诗礼,行中图史,为诸女法,人以为难。
生四男子:佖,右朝奉郎、通判楚州。
佃,左朝奉大夫、龙图阁待制、知江宁府。
傅,左奉议郎、佥书镇东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倚,杭州馀杭县尉。
孙十有三人:表民、长民、一夔、师稷、师契、师益,举进士。
宦、字,右承务郎。
守、宰、宲、宥、邃,尚幼。
孙女十人,四人已嫁,婿曰乡贡进士王珙,瀛州防禦推官、知婺州浦江县吴孝能,左宣德郎、知开封府封丘县周邦式,池州司理参军李知刚。
曾孙男女四人。
景德中,契丹犯澶渊,侍郎是时守邢州,诏听弃城以便宜从事。
侍郎匿诏书,闭门拒敌,全活数十万人,河朔父老尚能言之。
今夫人白首,孙曾满前,有笄有冠,亦有携抱,寿考光大,克享备福。
盖邢州阴德积累之厚,实在于此。
累封永嘉郡太君。
元祐八年二月八日卒。
疾亟,子孙涕泣,问所欲言者,夫人曰:「吾平生方寸,不昧神天。
虽使仆妾,常加假借,至于猫狗,未尝妄叱也,自视无罪悔。
又姊妹间,吾寿最高,子孙最盛大,岂复有所言哉!
矧今往生邓氏矣,亦乐处也,毋用修营佛事」。
享年六十有九。
诸孤卜以十月二日,合葬宝峰山正议之墓原。
深之与夫人诸子游,于待制尝同寮,尤相好也。
审闻夫人家行之美,姑次第之,以俟当世法言之君子志焉,而纳之墓。
通直郎边公墓志铭(绍圣二年十一月) 北宋 · 陆佃
公讳珣,字仲宝,姓边氏。
给事中、赠工部侍郎讳肃之孙,兵部员外郎、赠开府仪同三司讳调之子。
给事在真宗时,尝守邢。
会契丹大入,帝幸澶渊,密诏:「若州不可守,听以便宜南保」。
给事匿诏书,督丁壮乘城,悉所部兵,陈以待之。
贼骑傅城,不能下。
时镇、魏、深、赵、磁、洺六州闭壁不出,老幼皆趋刑,所全活甚众。
擢枢密直学士。
河朔之民,至今能道之。
兵部在仁宗时,尝更省府,与韩忠献公及予祖谏议为僚友,相好也。
有醇德美行,终福建路转运使。
公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越州馀姚县尉,又为尉会稽,进梓州盐亭县令,书写河东路经略安抚都总管司机宜文字,改平江军节度推官,邠州观察支使,扬州观察推官,遂以宣德郎致仕,赐五品服。
今上即位,迁通直郎。
绍圣二年三月甲子,以疾卒于姑苏采莲泾之私第,享年七十有二。
疾革,曰:「吾少时遇持戒僧,以所诵佛书置吾顶,祝之曰:『愿他日临终无疾痛,若将梦寐』。
然是时颇讳闻。
今思之,真善颂也」。
语讫,奄然如寐。
其孤卜十有一月甲子,葬公吴县蒸山之原。
公少孤能立,事诸兄惟谨,宗族乡党称其悌。
在官有能名,威敏孙公颇称之。
威敏,公姊之夫也,帅并门,辟公以自助,不专为亲。
居无何,威敏以治钱塘,行事或越法度贬,公亦傍缘被谴累。
或勉之自明,公曰:「孙公既不辩,吾虽无言可也」。
及英庙起威敏经略陕西,有司亦言公初无罪实。
朝廷乃复公官,始赴平江之任。
会昆山旱蝗,公被檄督捕。
而濒海萑苇盘互,蝗集其下,不可得,莫知为计者。
公使为连梃碎根植于上,而蝗悉毙,诸郡取以为法。
又尝直盗牛者之冤,今其家尚存,言辄流涕。
公为人,乐成人之美,闻善抵掌称慕。
与人交,有终始。
自初仕宦,所与游多豪英,后多为名卿重人,而公蹭蹬,终微遭遇。
然寿考康宁。
殆五十年,往来吴中,极山水之胜,扁舟乘兴,时过其子官舍,所谓名卿重人者,未必如也。
岂五福难备,罕得而兼欤?
将达宦酣于富贵,与处閒就旷,薄滋味为适而已者,其得失自然不同欤?
夫人陆氏,前卒。
二男子:裕,睦州团练推官;
祁,习进士。
三女子:长适朝散大夫梁黄裳,次为比丘尼,次适奉议郎陆传。
孙五人:知微、知章、知白、知常,一女子也。
裕,诸边之秀,喜学有志,尚能似其先人。
公,吾舅也。
吾母葬会稽,其地曰宝峰。
梦想慈颜,抱终天之恨,幸时见公,以慰渭阳无穷之思。
孰谓去越尚新,而公已云亡矣,其尚忍为之铭乎!
噫,忧患之馀,逡巡梦境,精思凋落,如老画师,非复昔时文彩,虽欲尽公之彷佛,不能也。
铭曰:
我见舅氏,如母之存。
舅氏见我,其如子孙。
宝峰相望,蒸山之原。
今其已矣,尚复何言!
朝奉大夫陆公墓志铭(元丰七年十二月) 北宋 · 陆佃
佃之皇祖吏部郎公,讳轸,越人也。
逮真宗、仁宗,在馆阁最久。
华文质行,粹美无疵。
为子若孙,若其从子,安承善训,随性之厚薄,各有得焉。
盖得其质素,不为表襮,以能政事者,公也。
公讳琮,字宝之,吏部再从子也。
幼孤,吏部自教养之。
公亦感愤,为学甚力,能如吏部意,乃任公为郊社斋郎。
为吉州龙泉县主簿,南康军星子县尉,寿州寿春县令,知虔州石城、虔化两县,又知江宁府上元县,知连州,通判润州,又知处州,最后根括两浙路盐钱。
官八迁,至朝奉大夫。
勋四转,至上轻车都尉。
公为虔化令,少保赵公抃辟也。
邑号难治,风俗坏久矣。
至于子辗父足,弟捩兄臂,自其意为之者,莫怪也。
无几何,有翁在庭,诉其子殴者,问之,真是也,使腰以石,沈诸江。
若是者杀三人焉。
于是一邑大惊,俗骤变,子为后以孝,弟为下以恭,人或以比邺令杀为河伯娶妇者。
在润州也,岁大饥,斗米钱三百,疫继作。
公方摄州事,图所以救恤之方备至。
适有官舟溺米数万石,有司请曝之入州廪。
公尽使贷民,人用以济。
馀所在大略亦如此。
而尤清慎,盖去寿春,尝有以饯千缗、粟千石,半途赆者,公不顾。
公为人尚气节,对宾客不改越音。
言虽无华,然意所造,自有馀趣,老犹赋诗。
以公馀观史,以俸馀买书,曰:「吾以此终身,亦以此遗子孙可矣」。
娶杨氏,封金华县君,光禄卿玙之女。
五子:俣,早卒。
侁,今为太庙斋郎。
俛、杰、僎,举进士。
皆勤孝有立,有公之风。
四女:长以疾在室,次适进士桑定国,次适庐州舒城县主簿章劭,次适奉国军慈溪县主簿刘芹。
孙男五人,女二人。
春秋六十有六,元丰五年十月八日以疾卒。
葬宣州清流乡义安山之原,其日元丰七年十二月乙酉也。
公在上元时,今王荆公为州,多任之事。
尝卧疾,幽屏一室,有神人告曰:「汝寿尽此,然阴有功在物,当延二八」。
迨公之亡,果十有六年也。
曾祖郇。
祖仁旺,赠太子中允。
父明,赠朝奉大夫。
噫!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
今诸孤不以公籍外论之,而属佃为。
若佃之言,岂足以重公也?
亦论次之如此。
铭曰:
猗欤大夫,维政之优。
威在为邑,惠在为州。
威也如何,子孝而矶。
墙无谗阋,室无勃溪。
惠也如何,爰衣爰食。
水无龟手,路无莩踣。
亦有清白,化墨为廉。
子孙保之,国人是瞻。
黄君墓志铭(绍圣四年十二月) 北宋 · 陆佃
君姓为黄,名曰颐,字谓之吉老,剡人也。
南齐金紫光禄大夫僧成之后。
今剡有寺,号宣妙,光禄之旧第也。
君为人笃实善良,读书闻大略。
元丰中,以恩补将仕郎、试将作监主簿,调南康军司户参军。
以重离亲,不复出仕宦。
熙宁岁在单阏,吴越大饥,且疫病相渍,死相枕籍者十五六,虽其妻孥,往往走避。
君独为粥药救治之,无所不至,至取家人首饰以贷之。
扶其病而起,若死而葬祭之者,盖不可胜数。
平居尝曰:「治生焉用多求,可焉可矣。
即为善,不可以不多也」。
故其用意处,能以不贪为宝,以教子为义,赒人之急为仁。
居久之,乡人多信向,有疑往谋焉,有急往求焉,孱子弱女有嫁娶往投焉。
剡在东为地最高,一遇旱乾,民辄拱手受毙。
君创水利,溉田几万亩。
尝有为盗者,君面以钱与之,曰:「前日作此,亮乏此物也」。
其人愧羞,恨不死。
由是,里中盗走他境,誓不敢妄意黄氏之藏有无也。
其宗族乡里、执友交游多以佛称之,而先生长者亦以为长者也。
曾王父某。
王父某。
父某,娶王氏,生四子:理中早卒,特、持、时尽遣为学。
为塾门侧,有愿求学者,皆给饮食笔札,以成其志愿。
后又请迁县学而新之。
剡自职方史公赐第释褐,县大夫荣其归,揭其西门曰「继锦」,以追买臣,且以来其后。
自君迁学,徐充、求移忠、姚舜明,皆相继登科,特亦其一也。
特、持受学,予所言多。
时,亦在太学。
特今为瀛州防禦推官、知通州静海县丞。
女三人:适王奕、周诩、徐明远。
明远,主杭州馀杭簿。
孙八人:端彦、正彦,假承务郎,皆已卒。
涛,习进士。
孙女十人:长适假承务郎龚节亨,馀皆尚幼。
君享年五十有九,绍圣四年七月甲子卒。
里人初皆为君祷祠,及卒,皆奔走赴哭至噎,填门织路。
未捐馆前,忽语诸孤:「初七日,吉日也」。
诸孤以为是日疾愈矣。
其日,乃披衣起坐,作句偈一,有委蜕尘垢之趣。
诸孤筮以十二月甲子葬,来乞铭曰:「日月有期矣,请愿先一言以慰存没」。
予闵君之亡,又义不得辞,故作是铭。
彼满茍得者,以财得魇,无一夕安枕,是亦可以少警矣。
元祐之末,有陈诲者,闽产也,相陵阜得其妙,尝曰:「剡多奇峰秀岭,然皆无如永安乡所谓黄山者」。
又称君多阴善,其后将大,后将有葬此者。
今君之兆,即陈所指也。
铭曰:
义有弗行,行靡不到。
仁有弗为,为靡不报。
譬彼接花,实因尔旧。
花变子移,亦跻厥后。
花则大矣,自跗徂杪。
其或不培,后将复小。
匪接之艰,续则匪易。
顾而孙曾,尚引无替。
诸暨黄君墓志铭(元祐六年十二月) 北宋 · 陆佃
诸暨为邑万户,能力教子者三家。
朱氏讳莹,子名戬。
韩氏讳彦昌,子名羽。
黄氏讳舜卿,子名彦。
熙宁中,先皇帝以德更化,以道更法,百度修而万事举,始诏诸路置学官。
方是时,予为郓州州学教授。
彦等裹粮走汶上,有良质美志,不愧齐鲁,自兹从予游盖累年。
买邻太学之东,衡门悬箔,而容貌甚渥,予固知其非长厄者也。
后羽登科,彦继之,戬又继之。
乡人莫不欣慕其父子,甚可喜也。
戬父卒,予铭其墓矣。
羽父卒,予又铭之。
今又铭君之墓,何其甚可哀也!
《传》曰「庆者在堂,吊者在闾」,言祸福之相寻如此。
羽虽不幸短命,今彦及戬宦学方优。
异时煊赫,为世闻人,殆未可量,则予又将为之喜矣。
君字醇翁,赠卫尉少卿讳振之子。
守约而能以仁,守丰而能以义。
施其宗族乡党,待君而后举火且数十家,以急难告者,门几如市。
一邑称其慈仁,至号为佛。
元祐六年八月辛亥卒。
卒时,沐浴易衣冠,危坐结印,如高僧趋寂。
享年八十,可谓寿矣,然人不以为多,闻其卒,多为之出涕。
初娶王氏,再娶李氏。
生五子:雍、赓、彦、侃、革。
雍、革,尝预计偕。
彦,今为兴化军录事参军。
二女:适申屠琦、蒋复礼。
孙男女二十四人。
诸孤卜以十二月庚申,葬君范公乡任氏之野。
铭曰:
观流泉,相阴阳。
卜云吉,终允臧。
李司理墓志铭(绍圣四年正月) 北宋 · 陆佃
作乂,吾婿也,名知刚。
世有令德,为时闻家。
曾大父讳执中,累赠正议大夫。
大父讳审一。
父讳棫。
作乂五岁而孤,又十岁,而母夫人侯氏卒,伯父、今宁陵县大夫公权育之,所以长养成就,恩义甚笃。
方为儿时,不喜嬉弄,顾有文字书画处,往观焉。
大父异之,试使为诗,语能动人。
既长,志尚特然,嗜问学,至忘饮食。
与兄知柔在太学久,二李名动京师。
作乂元祐五年举进士,为别试第一,遂中丙科。
又明年见予穰下,如虎豹之驹,犀象之犊,豫章秠秬之苗,其精神气格,自然异也。
至其经术,终日似不能言者,虽近在户庭,予累年而后知之。
由此以观焉,天下之士潜光匿迹,以远不得而知者,顾岂少哉?
居久之,予自南阳趣阙下,沿汴绝淮,访吴市之异书,探稽山之胜穴,切磋琢磨,相将以道。
一日,忽谓予曰:「《春秋》属商,其学之不传久矣。
公其为发明之,愿闻謦欬之馀也」。
予曰:「闻之先生长者,仲尼以《鲁春秋》为《春秋》。
《鲁春秋》今亡,则《春秋》有不可读者」。
作乂应曰:「经一而足,圣人以比贯类使,从可知耳,虽无《鲁春秋》犹著」。
予异其言。
及得所谓《繁露》之书,作乂读至「《春秋》无传而著,引之鲁则谓之外,引之夷狄则谓之内。
会同之事,大者主小;
战伐之事,后者主先。
《易》无达占,《诗》无达诂,《春秋》无达辞」。
曰:「此等真奇语也,其他虽多,亦或牴牾,且在易到之域矣」。
予以仲舒积精此书,至三年不窥园,乘马不知牝牡,斯已勤矣;
而作乂展卷疾读,初不经意,便能摘《玉杯》之瑕,造《竹林》之美,若指白黑而数一二,何其敏也!
尝谓予曰:「三传传经,《公羊》最精。
《谷梁》殆其后人,其佳处拾《公羊》之遗耳。
先儒云『《公羊》不如《谷梁》之精』,似误也」。
予以其言考之,信然。
作乂从予至数年矣,始以经术知之,每自以为不如也。
窃谓异时当为国器,斯文实有寄焉,孰谓不幸短命死矣。
死时,召其僚吴君愿,属以后事。
愿去,即盥手靧面,揖吾女,令勿悲恼,西向端坐而逝。
噫,死生之际亦大矣,其处之定,有名僧高道惮而愧之者也。
使老且死,德义备成,事业著见,阐前人而振后世,虽使󲦤绅先生愿学焉可也。
初讣至,予哭之恸绝。
有解予者曰:「此诚可痛。
然年未三十,文足以华国,行可以仪世,早成如此,理自不得长也」。
予以为诣理,然有不能割也,尚忍为之志耶?
作乂享年二十有五,为池州司理参军。
以绍圣二年三月六日卒,四年正月三十日葬。
墓在其乡龙舒祔春秋里之先茔。
二女子,皆尚幼。
光禄寺丞陈君墓志铭(元丰四年十一月) 北宋 · 陆佃
光禄寺丞致仕鄱阳陈侯者,少读书,慕段干木之为人,自名木,其友李介字之曰子仁。
介,秦产也,往来五岳采芝,与侯善,盖亦有道者。
侯之曾大父嵩。
嵩生洪,以力田孝弟,五世同居,阖门千口。
洪生枢,五举而仕,终临江军清江县主簿,与故相国王公随结交相好也。
相国以诗遗之,称其学问行治。
侯有父风,举进士不中,叹曰:「吾所以学者,将以修性,求道之真而已,岂与其党汩汩应举,角一日之胜哉」?
于是返耕养亲,手写五经,以训诸子。
有宅一区,植佳花美木,曰:「此吾所以寄乐也」。
当其风清月明,行吟坐啸,一觞一豆,适然忘己,不知世之荣利,有以悦而臞也。
然而好贤乐士,其门多食客,虽浮屠、老子、医卜、修生学死之流无不礼。
以故博通众说,其乡人问疑,以侯为蓍龟,殆古所称多闻之友也。
平居,周人之急,至于解衣辍食,无所爱吝。
宗族之窭不能嫁娶,与死无以葬者,皆赖侯以集。
嘉祐中,左目失明,不药久矣,后十二年,一日昼卧读书,忽能睹物,览照视之,瞳子瞭然。
江表多云侯有阴德,此其报也。
夫人寿安县君周氏。
五男子:晞,守太常博士,侯与寿安皆以晞贵。
汝言,同学究出身。
系,守著作佐郎。
素、洁,皆举进士。
四女子:进士易濋、彭谏、彭诜,应城县主簿杜坦,侯婿也。
孙男十人,女十七人。
曾孙五人。
晞性和厚,吾游之贤者也。
善篆,有古风,与建安章友直相上下。
以晞占之,其弟之材可知矣。
然则侯之阴德将在诸子,陈氏之兴未艾也,其受成报,岂一目之明哉!
享年七十二,元丰三年六月一日以疾卒于家。
明年十有一月甲子葬。
其墓在林塘东南之冈,昔侯所自择者。
铭曰:
乐哉林塘,陈侯之宰。
我日征矣,而风未改。
有群勿捕,有樵勿采。
百世之下,其人如在。
许侯墓志铭(元丰七年十月) 北宋 · 陆佃
侯氏许,名拯,字之曰康伯,开封襄邑人,累赠大中大夫讳齐之子。
生数载,赋桑诗有「可惜松封五大夫」之句,大中因大奇之。
景祐中,以通三经登第,调安州应山县尉、凤翔府麟游县令、泉州录事参军、黄州军州、润州观察推官、亳州观察推官、随州支使。
主京西南路安抚使、右谏议大夫吕公晦等十七人致太子中允。
监亳州永城县税,又监应天府南河商税,知京兆府奉天县,赐五品服,分司南京,遂以奉议郎致仕。
侯之为麟游,恶少张保者彝酒无赖,为乡市患,侯痛绳之以法,由是改行。
后数年,遇诸二崤之间,以壶浆拜侯马前,自囋曰:「张保也,顷微公,非复自好,实怀公惠无已」。
侯慰勉之,为酌一杯而去。
其在泉州也,商有白昼为盗所杀者,尉探同行橐中,得死商咽上之索半,验治以为真盗,上之州狱。
侯曰:「果为盗者,索尚存乎」?
即屏囚一室,佯为囚讯,曰:「杀某人者,有真刀某色,在某所,若将取焉」。
夜使人徵之,得代置刀者,问之,乃应捕盗者也。
以白州将,将大惊,既而果获真盗。
奉天故治乾州,初废为邑,而州之事故在。
侯至遂大治,作新市以便民,而民欢乐之,号其街曰「许公街」。
平居清约,不祈人知。
尝去官,以家过函谷关,惟故事敝衣数箧。
关吏叹曰:「清哉是官也」!
前夫人王氏,后夫人陈氏。
陈封金华县君。
金华有七子,皆力为学:安世、安国、安期、安石、安行、安雅、安节。
安国、安期,早卒。
安世,尚书都官员外郎。
安石,黄州麻城县令。
女四人:进士董继杰、乐毂,和州司理参军陈石,太庙斋郎吴汝楫,侯婿也。
孙男三人,女四人。
春秋六十九,元丰六年八月甲子以疾卒。
有文集十卷。
尝曰:「学者为言,不必是尧非桀,亦不必诋盗蹠、毁孔子,而后为知道」。
盖其趣如此。
安世,字少张,吾友之贤者也,举进士第一,文足以华国,才足以应世。
不幸短命,灰晦不光,以即大夜,在侯卒之后四十九日也。
其遗言以侯之志属予,将以明年十月乙酉,葬侯于广代乡龟冈之原。
悲予友之不复见也,故为志侯之墓铭。
曰:
皎皎许侯,掩此幽宅。
孰予其性,而命之啬。
乃生斯男,维伯维亚。
伯邦之杰,言从之化。
亚曰嗟予,有穹者昊。
胡转予毒,又续之蓼。
云谁不犹,以弗眉寿。
实虹我心,无所归其咎。
傅府君墓志铭(绍圣五年四月) 北宋 · 陆佃
府君讳珏,字仲温,山阴人。
为人深厚温雅,老谋壮决,与仁相资。
少失所怙,事母兄甚孝悌。
兄早卒,遂应门户,不得一意于学,然其操行有馀,学者多不及也。
闻人寸长片善,乐称道之。
使在虞庠夏校,虽缀国老乡先生可也。
常励诸子为学,曰:「吾本󲦤绅儒家,可自寂寥无闻耶」?
诸子承其意,争自树立。
其门下客多相继掇词科,而诸子独未能如志愿。
府君尝以问我,对曰:「读书必效,譬如服食仙丹,今虽未功,后当有證,惟俟之而已」。
府君以予之言为然。
尝梦异人授以术,可化丹砂为黄金;
既觉,尚识其方,按以求药,皆信,然终不为也。
享年八十有一。
平居安强,德尊福备。
生日,内外族姻举觞为寿,至溢出庭外,可为盛矣。
绍圣二年夏,予被命守海陵,府君洒涕与予别,曰:「我旦暮之人耳,公他日昼锦来归,某定不复见矣」。
予亦为之嘻吁。
明年十二月甲子,府君果卒。
其卒时,如客得归,欣然就驾,何其达也!
尝闻之,自古圣贤,死皆不亡,其智气在上,往往挟日月,骑星辰,傅说是也。
府君实说之后,今能死如此,光灵不昧,必有在矣,宜不与卉木同荣,灰土共尽也。
曾大父光弼,大父安遂,皆终县令。
父宗翊,有德乡里。
夫人钱氏,后夫人周氏。
媲德合善,中外宜之。
五男子:天秩、天牧、天启、天勤、天叙。
孙九人:汝亮、汝丹、汝谐、汝能、汝贤、汝为、汝翼、汝楫。
孙女十有二人:适奉议郎褚理、鄂州蒲圻县主簿陈处、进士褚唐乡、张纬、桂简思、张规、褚交、戚晔、张𢦦、陈师皋、馀尚处。
曾孙女六人。
天秩、天叙与其孙女归戚氏者,皆已卒。
府君之葬,以五年四月甲子,在紫洪澳。
周氏后府君三十有五日亦卒,遂以祔。
铭曰:
是封是树,于斯藏,亦于斯慕。
将作监主簿盖君墓志铭(元丰四年十月) 北宋 · 陆佃
君讳淑,字子美。
其先盖公者,善黄老言,曹参避正堂师之,终以相汉,民用宁壹。
至唐,文达、文懿又以儒术显,号「二盖」。
迨君之四世祖铎,始自信都家于曹,故今为冤句县人。
父某。
大父某。
曾大父某。
君入孝出悌,为学甚力。
以书就乡举,屡试礼部不中第,叹曰:「得之不得,有命也」!
因以绪馀教子。
已而,士宣、士安、士宏相属登科。
曹人荣之,于是里中教子者辄引盖氏为法。
其兄之子士明,瘘生于头,膻恶不可亲,君方爞暑为之药疡,扇蝇,略无难色。
周巨源,乡之善士也,母死,结庐墓次,昼夜号哭不止。
君率乡人诣州,乞旌其贤孝,朝廷为之赐粟帛。
盖其笃行,乐人之善如此。
熙宁六年,以特奏名授曹州长史。
久之,调婺州义乌县主簿。
州县之劳,非所好也,乃以将作监主簿致仕,且将自肆于山水之间。
佳趣未伸,不幸以疾卒。
寔元丰三年八月八日也。
春秋六十有四。
初娶杨氏,再娶窦氏,以子封寿安县君。
四男子:士宣,兴元府观察推官。
士安,赞善大夫、两浙提刑司检法官。
士宏,苏州司理参军。
士完,举进士。
二女子皆嫁。
东州士人张须、刘先,君婿也。
孙男十有二人。
孙女十人。
诸孤卜以四年十月葬君太平乡小康里。
士安与予善,晓吏事,习刑名学,而能以公恕将之。
故为铭君之墓,以告后世。
铭曰:
展也盖侯,匪游匪遨。
维善之嗜,而忘其劳。
子孙绍之,厥门用高。
有朱有蓝,有笏有袍。
曰未艾只,其来滔滔。
伣彼宛水,尚兴于曹。
石子倩墓志铭(元丰元年) 北宋 · 陆佃
子倩讳徽之,姓石氏,越州新昌人。
祖渥。
渥生待用,累赠工部侍郎。
四子,其三皆承学,而子倩独秉家政。
侍郎怜之,以养吾志,故废学,一日,出金帛与之,曰:「鬻此可以得爵」。
子倩谢曰:「孝于父母,友于兄弟,是亦为政,何必仕?
爵以赀取,徽之不愿也」。
为人恭俭。
父兄在,不以私恩掠誉。
贪人每不快,欲得飞祸中之,而创词未能也。
久之,家奴戎吉者,诬主金谷利多自与,诉于州。
是时,太守张公伯玉初惑谗慝而疑子倩,戒狱吏严甚。
子倩至,曰:「盗憎主人,此奴易晓,欲诬徽之以释所负耳」。
即出家籍示守,其纲目明白不欺如官府,卒坐吉。
于是,乡党称其廉也。
初娶王氏,早卒。
再娶陆氏,吾姊也,才且贤,伯父琪惜其为女子,为择佳配,以嫁子倩。
子四人:景舒、景愈、景完、景洙。
女三人:长适乡贡进士卜彊本,次适乡进士傅质,次在室。
景舒与诸弟,昔尝从予在太学。
见其粢食不美,夜分寒灯,荧然欲减,其光映书,兄弟共之。
而寝卧才半榻,偃息盖递焉。
刻意坚槁,甚于寒士。
以此知吾子倩治家有节,训子有方矣。
今方病吴越之俗多浮夸,伧子借名于儒,而横用家资如水,千金之室至以读书破业者有矣。
则石氏勤约之风,不可以不多也。
然而,诸子应举数奇。
或人谚之,子倩曰:「得之不得,命也,吾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春秋五十有五。
病革,问日之早晚,曰曛矣,于是即化,寔元丰元年五月甲子也。
遗言乞铭于予。
而诸孤卜以某月某日,葬于丰乐乡梨坞之原,以王氏祔焉。
余义不得辞铭也。
铭曰:
水之意如慕,山之容如即。
孰则居之,子倩氏石。
以燕嗣子,以燕尔域。
助教傅君墓志铭(熙宁五年三月) 北宋 · 陆佃
扬州傅君,讳琼,字君宝,淮之南善士也。
居乡有宏量隐德,一乡称长者。
遇人,无素游偶际,常喜动颜色。
或欺而侮之,不愠也。
嘉祐中,朝廷募民入粟,君以应募赐助教。
熙宁五年正月十三日卒,以三月庚申葬,其墓在浮山之原。
方君病时,里闾多为之忧,问病者屦常满门;
既卒矣,又多为之悲也。
享年四十有九。
将葬,其孤豫赴,以龙浩之状诉焉,而乞以铭。
豫有美志,读书知慕师友,与当世学士大夫游,而吾游之旧者也。
欲因余文,以显其亲于后,余屡辞焉而不得,故为之次论云。
盖君非学者也,而柔良好善,特出于本真。
故其所养,仁心常胜于义德,而处己与人,时有不当于理者,然未尝失于薄也。
盖孔子所谓「茍志于仁矣,无恶也」,若君者似之矣。
娶王氏,又娶陆氏。
子男三人:长曰昭,次曰舒,皆早卒,而其季即豫也。
女二人:长适杲。
孙三人:长曰兑,馀皆尚幼。
父亿,大父义,曾大父旺,三世者皆不仕云。
铭曰:
工相方,匠营阡。
卜龟长,筮蓍圆。
肇厥居,尚不骞。
志贲之,于万年。
傅府君墓志(绍圣三年四月) 北宋 · 陆佃
高邮傅明孺,讳常,摄扬州助教琼之第二子。
嘉祐、治平间,与予同砚席,共敝衣服,无憾也。
是时,明孺尚未冠,予亦年少耳。
淮之南学士大夫宗安定先生之学,予独疑焉。
及得荆公《淮南杂说》与其《洪范传》,心独谓然,于是愿扫临川先生之门。
后余见公,亦骤见称奖。
语器言道,朝虚而往,暮实而归,觉平日就师十年,不如从公之一日也。
既归,明孺惊曰:「自今事兄矣,岂曰友之云乎」!
然予亦不自让也,憩其馆累月。
食客以予故,日尝数十人,助教礼数益隆,无倦容厌色。
逮予遭遇神考,既跻侍从,而明孺丧亲,生事日窘急,不复积精问学矣,虽有良质美意,不能充也。
元丰中,过我京师,予勉之曰:「夫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故学而能过其师者有矣。
昔子质美于予,今更弗如,是不学之过也」。
明孺叹曰:「老矣,不能复进于此,愿教子,如公教。
且傅氏多隐德,若阴报不昧,后当有兴者」。
请名子兴祖、兴宗、兴嗣,曰:「此其所以志也」。
居久之,予守金陵,过其家,明孺既卒矣,吊其孤而哭焉。
见其卒时自为偈,有「风扫落花」之语,是亦达者也。
享年四十六岁。
娶王氏,早卒。
其娣沈氏,生三男六女。
女四人已嫁,其长婿进士章忱,明孺自择也。
家事赖其经理,颇有绪云。
兴祖能自树立,盖傅氏父子积功累善,其钟将在于此。
明孺以元祐七年四月甲子卒,以绍圣三年四月甲子葬。
墓在扬州天长县亭午乡助教之兆云。
卜君墓志铭(绍圣二年十二月) 北宋 · 陆佃
湖州樊泽卜居士者,名之先,字知几,自号无知子。
西河子夏之后也。
曾祖汉。
祖君宠。
父彦忠。
居士为人刚介不可犯。
事亲孝,岁时祭祀,思慕辄涕泣。
平居清约,喜闲旷,视世味澹如也。
出遇胜处,有泉石松竹之秀,一觞一豆,未尝不竟日。
少时颇读书,知古今。
晚更学佛,能以理自广。
谈宗旨教相,虽律师禅伯不能屈。
享年七十有五。
卒时不怛乱,凝然正坐,寔绍圣二年六月丁丑也。
娶任氏,前十年卒。
四男子:谋亦早死,彊本、端本、复本。
彊本从予游,有志尚,与其弟为学皆甚力。
四女子:适沈达、顾庠、蔡浔、石景禧。
孙男女十有七人。
景禧,吾甥也。
彊本,吾娣之婿,擢进士第,今为潭州右司理参军。
越十月,墨缞自吴兴趋江阴,涉海取径道走海陵,乞铭于予,且曰:「禄以逮亲为适,今大亲已矣。
愿请铭以慰风树无穷之悲。
一不从,请再。
再不从,请三。
三不从,请四请五,期于得请而后已」。
予以故不能违也。
葬用十有二月乙酉,墓在乌程麻谷之原,以夫人任氏祔。
铭曰:
发为昭明气在天,蜕为尘垢魄在泉。
生必有死自古然,儿女变换陵谷迁。
蜉蝣一日龟千年,等归于尽畴后先。
妄人刚欲睎神仙,黄金难就烟飞铅。
蓬莱杳茫风引船,善哉居士投真诠。
能视死生如蜕蝉,睥睨麻谷期终焉。
慇勤自种柏已圆,下无蝼蚁上无鸢。
珠璧璀璨星月悬,作诗瘗之和之前。
玉石可软刀可鲜,鸊鷉磨莹蟾蜍镌,尚兹宝字崇完坚。
朱府君墓志铭(熙宁六年九月) 北宋 · 陆佃
暨水之阳,有潜德曰朱君者,讳莹,字文玉,盖古人所谓乡党自好者也。
为善于家,养父孝,教子义,乡人以为法。
熙宁五年,卒于十有二月丁酉,葬以明年九月丙午。
其墓在白隔之原王氏坞。
享年四十有九。
娶陈氏。
子三人:曰戬,曰祺,曰佑。
曾大父绾,大父亮,父昉,三世者皆以农自业。
而昉敬因果,轻财乐施与,有善缘,率常唱其乡人。
君以乏无供其求,能不逆其意。
庆历中,仁宗皇帝以善养天下,开设学校,申敕学者去浮华,而师道盛于东南,士子多吴越之秀。
君于是时知改向,而迫迫未遑也,以其长子教之曰:「学,吾志也。
吾方耕且养,日月数矣,二者不得兼。
汝戬其成吾志」。
戬有懿行,淳淳惟谨,似不能言者。
善述君之志,徒步千里,以睎大人君子之游,其渊源盖远矣。
而与予尤相好也。
予虽不及识君,以戬卜之,不问可知为令人矣。
其里人张坚适道,吾知其论笃者也,今又书其平生之行来乞予铭,其可不铭哉?
铭曰:
藏有新宅,墓有新茔。
厥初相攸,曰戬是营。
戬也永怀,曷畀其宁。
敷是幽光,则志则铭。
譬彼长夜,有嘒其星。
引而升之,久视益明。
长寿县太君陈氏墓志铭 北宋 · 陆佃
士有百行,可以功过相除,又有朋友故旧与其宾客为之誉叹,故其积善在躬,易以光显。
至于妇人女子,则惟以贞信为节,又无外事,在深闺隐屏之中,非有纯德至善,不能著闻于世。
譬如玉烟珠气,必久而后能见,其潜光养晦非一日也。
幸而得之,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欤!
故余每闻女子妇人之志操,而乐为天下后世道者,以此也。
矧若夫人者,潜德隐行,珠圆玉洁,其光美盖久而著见,是宜贵重而爱惜者也。
故与为铭。
夫人,世莆阳人。
祖讳允。
考讳赏。
盖汉陈实,唐陈峤之后。
为人妻,尽妻道;
为人母,尽母道。
良人徐氏子,讳某,既窭且贫,又不幸早世。
有子铣、锐、镒、铎,并其二女,以委夫人。
方兹时,铣才成童,铎犹在怀抱。
夫人守节不嫁,提携鞠育,卒能使子立而女行,为孀遗门户之法。
熙宁中,天子策多士,铎遂为第一,而锐亦登科释褐,同归,拜夫人堂下。
乡里咨嗟叹息。
后十馀年,铎为朝奉郎,锐为奉议郎。
于是,铎封夫人寿光县太君,锐封夫人长寿县太君。
福禄寿考,报如其施。
然而夫人衣服虽敝旧犹服,子以为言,夫人曰:「荣养虽尔禄也,知其所爱吝,亦吾福焉」。
享年七十有五,及见孙十有三人,曾孙一人。
元祐二年正月某日卒于京师,某年某月某日葬于莆阳某山之原。
铎有学行,六年博士,足不数公卿之门。
其言动淳约,尚如布衣时。
与余特相好也。
而锐在官,闻亦有政绩云。
铭曰:
维性之怃愧兮,斋女之所畏兮。
匪可畏也,亦可跂也。
维命之无憾兮,寿母之所愿兮。
匪可愿也,亦可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