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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杜范南宋 1182 — 1245
次花翁冬日三诗 其三 (1234年) 南宋 · 杜范
七言律诗
翛然僧舍一柴扉,淡泊如君眼底稀。
山泽肯为仙骨瘦,襟怀自得遁身肥。
有诗盈帙遮空橐,无酒留宾办典衣。
一棹稽山风雪里,便应兴尽雪中归(自注:闻欲往越上,故云。)
丁丑别金坛刘漫塘七首 其三 (1217年) 南宋 · 杜范
北风吹夏律,草木尘沙昏。
枝叶曾未害,根本难具论。
肉食谋何有,家食徒殷勤。
谁能起东山,扫翳扶朝暾。
送赵宽堂二首 其二 (1235年) 南宋 · 杜范
两片南山云,偶尔连空飞。
一去向空谷,一留伴残晖。
招招浙江渡,激激风吹衣。
仰头有鸿鹄,孰使心事违。
何时黄山边(名贤集作畔),把酒话昨非。
便民五事奏劄(知宁国府)(1239年) 南宋 · 杜范
臣谫劣愚陋,曩误睿知,拔自冗曹,置之华近,将以收其一得之愚。
而臣顾方命薄,宠过灾生,抗疏丐归,投闲里舍,弗敢复觊荣禄。
乃蒙皇帝陛下念为簪履旧物,未忍弃捐,强畀郡寄。
臣虽不肖,蒙被君父轸录之恩,亦思自效,愿为圣朝牧养小民,保障一方,庶几图报万分之一,是以不敢终辞。
顾宛陵为郡,内拱行都,外联江面,山土硗瘠,物产罕出,民俗朴愿,讼狱简稀,素为江左佳郡。
自近以来,水潦荐臻,圩田无收,税籍散亡,苗赋失陷,版曹总漕之积逋无可输解,奸胥悍卒之肆害莫或谁何。
臣初领郡符,但见上司之差人,淮民之流徙,充塞旁午。
问其帑藏,则帑藏空竭,无一月之聚粮;
阅其市井,则市井萧条,无一钱之贸易。
告籴无所,人多菜色,旱暵弥时,种不入土。
臣职思其忧,朝图夕虑,极力抚摩。
幸蒙公朝不拘以文法,许裁拨上供米斛,以充军食;
继请于监司,发常平仓米按户济粜。
既而雨泽应祷,富人启廪,数月以来,始稍成城市气象。
然而众弊因仍,未易毛举。
臣与此郡寓贵及诸寮属士民商确其精切可行,无损于国而有便于民者,条列以献。
一曰楮多铜乏之为患,而上供当用全楮。
二曰流民充斥之可虞,而不可偏聚一郡。
三曰两邑版籍之不明,而经界所当脩复。
此三者皆目前之急,不可不亟为之图者也。
四曰城下置务之非便,而徙于城子。
五曰两县置寨之无益,而欲改置西尉。
此二者则永久之利,不可不以次而行者也。
若夫脩筑城郭,训练郡兵,申严保伍,倡率义役,此则臣所当自任其责,已一面分委僚属次第举行,不敢缕渎宸听。
仰惟陛下加惠元元,究心民瘼,视远如近,而况此郡越在甸服者乎。
然臣所陈五事,实非苟焉以塞诏旨,惟陛下垂意采择,千里幸甚。
一、所谓铜乏楮多之为患,而上供当用全楮者,以铜楮并行,其来已久。
朝之给赐,州县之上供,民间之入纳,并用半钱半楮,是固不易之法也。
然自近岁楮券日轻,铜钱日少,上下交以为病,而惟此郡为甚。
盖江浙诸州多是水道可通,商旅凑集,尚有铜钱相为交易;
宁国所管六县皆斗绝山谷间,全无物产可与他郡贸迁,富商大贾,足迹罕至,铜钱一出,不可复返。
故至于今,见钱绝稀,应官府与民间所用,仅有一色楮券而已。
切计本郡上供,三分为数,总三十五万缗。
嘉定十七年,前守臣因诸县请用全楮,奏之于朝,特蒙报可。
朝旨一颁,邦人鼓舞,行之二十有三年矣。
去岁司国计者不知颠末,忽再降钱会中半之命,于是守臣争之不能得,仅许用三分见钱、七分会子。
其所从得,大致狼狈,每遇输纳折帛之时,持券求钱,茫无所售。
贵家豪族有少藏镪,则低价以买之,彼但欲得钱以应官,不复计价值之何若。
楮币折阅,日甚一日,职此之由。
初夏领郡时,楮券犹每道兑得二百六十一,从折帛开场,几减三之一。
近因诸官民户有请于三分见钱内,愿以楮券三道折作铜钱一缗,臣以其说颇可施行,遂为申请。
已蒙庙堂劄付本郡从申,迄未见户部明文行下,岂犹冀本郡之解发见镪耶?
臣之愚计,以为三券而折一缗,特宽一时之急尔,然细吝鄙狭,殊非损上益下之道。
况楮之为用,上以为重,则下莫敢轻;
上苟轻之,则何怪乎下之不以为重哉!
今此郡之人,不过以楮券之价低,铜钱之难得,故以三折一,不以为难。
万一异时楮价如旧,而贪官污吏仍责其以三折一,岂不为此郡无穷之害耶?
臣愚欲望圣慈特降敕旨,令此郡照嘉定十七年所行用全会输纳上供折帛,行下户部及总司,永为定式。
庶几千里疲氓,仰戴陛下如天之施无穷已。
所损者小,所利者大,一邦幸甚。
一、所谓流民充斥之可虞,而当散处诸郡者,夫边烽未彻,淮甸清野,淮民避兵,扶老携幼,渡江而南,无虑数十百万。
朝廷屡降指挥,俾州县守令任责区处,居以空闲官舍及寺观,而时给散其钱米,勿令失所。
彼其脱放万死之中,流离奔迸,朝不谋夕,实为可悯,稍有人心者,谁忍坐视其殍死而不之恤乎。
然流民固当处也,而非一郡所能自处也。
盖边江诸郡,东则为建康、为太平、为池,近里则为广德、为宁国、为徽、为饶;
西则为江、为兴国,近里则为豫、为吉、为瑞、为袁。
方今所至州郡,事力单弱,苟一郡先有赈济之恩、居处之安,则纷至沓来,不惟无地以容,且亦无粮以继,彼此相视,莫适为谋。
而况逃卒杂袭其间,持弓挟矢,带甲荷戈,内地之民,非所惯见,视同盗贼,闭门逃窜者有之,聚众捍禦者有之。
而凶悍之徒,因以启其不肖之心,剽掠财物,驱袭牛羊,焚烧庐舍,甚者至有将为攻劫城郭之谋。
如广德之建平与本郡之城外,皆因众聚罹害矣。
旋得制司遣兵弹压,及本郡亦尝随宜赈给,仅仅无事。
深虑流传浸广,居民皇惑,彼此相视,激成巨变,不知何以处之。
是使江北之人流徙失业,而遂嫁祸于江南也。
臣愚妄,谓合行下督制府,亟为区画,择其强壮可用者招刺为兵,老弱者分往诸郡,各从督制府给据。
凡江东西诸郡,每郡各拨若干人,俾散处诸县寺观或空闲官舍,或与富人力作。
能自营衣食者听其营生,不能者官与量给,俟来春虏骑既退,复归故里。
盖强壮者招以为兵,则可增今日江防之固,老弱者散处诸郡,则可免聚众生事之忧,计无便于此。
不然,置之勿恤,则以其等死之心,或者奸雄如李特之流起于其中,收而用之,其贻宵旰之忧甫深尔。
愿亟加之虑。
一、所谓两县版籍之不明,而经界所当脩复者,盖为州县莫先于明版籍,版籍明则赋役均,赋役均则刑法省,此实上下公私之所同利也。
本府所管南陵、泾川两邑,人物繁夥,财赋浩穰,最号壮县。
曩自遭洪水郁攸之变,百年版籍,一旦散失殆尽,为令者不能即时脩复,因循以至于今。
于是若催科、若差役,悉受成于奸胥之手,而公与私交病矣。
何者?
贵家豪户所管常赋,重赂乡胥,或指为坍江逃阁,或诡寄外县名籍。
虽田连阡陌,输税既少,役且不及。
村疃小民,仅有田园,不能赂吏,则额外横敛,重催日纳,又为上户承当重役。
每一遇役次,则讼牒纷然,吏执□□□高下其手,惟贿是视。
虽有严明之令,亦漫不能考。
非不能也,无所稽据而不可考也。
是以两邑之民,富者愈富,而陵驾府县,贫者愈贫,而旋致流离。
令之贪污者反缘此渔取席捲,自丰囊橐,上供苗税,平白欠折,监司州郡付之无可奈何。
傥非为之修复经界,则其害未可穷已。
前此令之稍有才力者,亦屡以请于州郡,但豪民擅利,为日已久,非其所乐,多为说以阻间之,寻复中止。
若非朝旨行下,安能迄于有成?
臣愚欲乞圣旨劄下本府,或别差官,或止委两邑令佐,专任修复经界之责。
假以事权,优以岁月,俟其办集,则从本府保明申奏,重加旌赏。
不过期月之劳,而可为两邑无穷之利,亦何惮而不为耶?
一、所谓城下置务之非便,而徙于城子者,盖征商有额,以佐国用,固未易蠲以予民。
要须权其地里之远近、利害之多少,则或罢或存,始无后患。
本府宣城县旧置五场,曰林迁,曰符里,曰水阳,曰城子,曰城下,各置吏征取无艺。
前守臣袁某建请于朝省,罢其四,止留城下一务。
夫存其一而罢其四固是也,但当时考之不详,议之不熟,而存城下一场,则未为尽善。
盖本府僻处山谷,无物产与诸处贸易,臣已尝言于前矣。
今城下一务,岁以三万缗为额,往往只取之小夫负贩、市井行铺蔬菜鱼肉锱铢之入而已。
乐岁民物气象宽纾,尚难趣办,一遇凶岁,则市井萧条,百物不至,趁额不及,郡迫之务,务迫之专拦,道路之拦截攘夺,无所不有,不几为阱于国中乎?
惟城子一处,舟车粗通,春夏水涨,则有竹木桴筏由此而出,大舶小艘,相衔不绝。
于以置场征税,非惟商贾乐输,而官额易趁,兼亦可以防遏他寇往来。
而乃罢城子而留城下,可谓舍大而图小矣。
臣愚以为莫若罢城下务,而复城子务,只置监官一员,而徙城下之额,责其办趁。
则利以兴而害以除,此邦之民幸甚。
一、所谓两县置寨无益,而改置西尉者,盖本府所管宜城、宁国两县,地里辽阔,盗贼杀伤之风较诸邑殆几倍蓰,非一尉所能镇压。
故城下既立管界寨,而麻姑复有巡检,宁国附近、旌德县界既有三溪寨,复有都巡一司,所以控扼险要,防捍盗贼。
使戎曹得人,尽足为二邑之助,然自近岁州郡部餫,类差右班部餫,欠折责其填补,故人以为惮,莫肯注授来赴。
久阙正官,多就本府指使及寄居借补,差其摄职;
间有夤缘辟置,亦不过失陷纲餫,不可参选之人。
此曹贪饕苟得,无所顾藉,冒领白词,公肆拿攫。
或遇差出体量公事、捡覆尸首,则惟贿是视,公然以有为无,以曲为直。
甚者纵容寨卒为贼人道地,而分受其馀。
乡民被害,殆不可胜言。
臣自领郡诉牒,言及此者甚多,虽严加呵禁,猝未易革。
是朝廷设官置吏,蓄养数十强悍之夫,为害于两邑之间,其弊何若?
臣愚以为不若省罢城下、三溪两寨,而改为西尉司。
尉从本府选辟一次,后却听从吏部依格注拟,或照绍兴诸暨县东尉例,差武举出身人亦可。
其见管寨卒改为弓手,每司各以七十人为额。
盖尉既用士人,纵有不职,必不至如右班之甚,而所以防贼盗、禁杀伤者,亦岂遽不如戎曹哉!
且于吏部注授初不相妨,实二邑之幸。
嘉熙四年被召入见第一劄(1240年) 南宋 · 杜范
臣一介陋愚,绝无他技,晚误睿知,躐跻要近。
君恩未报,衰病已侵,抗疏丐闲,养痾故里。
伏蒙陛下念簪履之旧,起守宛陵。
已书下考,曾蔑寸效,方将投诚君父,乞畀祠廪,倏叨召节,再觐清光。
因复自念,粤从去国,以至于今,三蒙收召,始则以在家卧病而不前,今则以屡辞不获命而后至。
揆以「行不俟驾」之礼,合坐傲上从康之诛。
席藁俟谴,而趣旨愈严。
疏远微臣,何由上简渊衷至是,岂以其忠朴之肠,戆愚之论,不识避忌,恐足仰裨睿算之万一耶?
臣感激涕零,罔知所措。
倘或变易初志,隐情惜己,不惟上负圣恩,抑恐下玷清议。
庸敢以今日所当急者历为陛下言之,不自知其狂且僭也,惟陛下裁察。
且陛下视今之时为何如时耶?
旱暵荐臻,民无粒食,楮券猥轻,物价翔踊。
行都之内,气象萧条,左浙近辅,殍死盈道。
淮甸流民,所至充斥,未闻安集之政;
内地剽掠,相习成风,已开弄兵之端。
是内忧既迫矣。
新兴犬戎乘胜而善斗,中原群盗假名而崛起。
捣我巴蜀,据我荆襄,扰我淮壖,近又由夔峡而瞰鼎澧,上流之势孔棘。
虽以春涨而引退,宁保秋风之不来?
疆埸之臣,肆为蔽欺,因其歛兵,则张皇言功,饰无为有;
至有败衄,则掩覆不言,以有为无。
土宇日蹙,撤戍无时。
脱使乘上流之无备,为饮马长江之谋,谁其捍之?
是外患既深矣。
夫人主上所事者天,下所恃者民。
陛下嗣服之初,灾异之形不知其几,姑诿曰天心仁爱,将示警戒也;
寇盗抢攘,无处无之,姑诿曰民情惊疑,未易弭帖也。
迩者星文示变,妖彗吐芒,犯王良,络紫微。
方冬而雷,既春而雪。
海潮冲突于都城,赤地几遍于畿甸。
则其仁爱已转而为怒也。
人死于干戈,死于饥馑,父子相弃,夫妇不相保,怨气溢腹,谤言载路,「等死」一萌,何所不至?
则其惊疑已转而为怨也。
内忧外患之交至,天心人心之俱失,陛下能独与二三大臣安居于天下之上乎?
且陛下亦尝思所以致此否乎?
臣历观古昔,缔考兴衰,大抵人主所以致危亡之衅者,昏闇也,怠荒也,淫刑重歛也,恶忠直而好佞谀也,远君子而近小人也。
汉之桓、灵,唐之僖、昭,未有不由此者。
陛下聪明迈古,洞察事几,未尝有昏闇之失;
日亲庶政,靡惮劳勚,未尝有怠荒之愆。
哀矜庶狱,虽偾军失伍,类从末减,未尝用一严刑;
岁蠲常租,虽国用窘匮,亦不少靳,未尝增一横敛。
有言毕受,虽直而不加之罪,谀佞者无所售其巧;
知贤必用,虽去而旋复登进,小人无所投其奸。
以此数者论之,陛下曾无致危亡之隙;
今乃有危亡之證,不惟人以为疑,陛下亦当自疑之矣。
臣请为陛下详其故。
盖自曩者权相阳为妾妇之小忠,阴窃人君之大柄,以声色玩好内蛊陛下之心术,而废置生杀,一切惟其意之所欲为。
旋至纪纲陵夷,风俗颓靡,军政不脩,边备废阙。
凡今日之内忧外患,皆权相三十年酝成之,如养护痈疽,待时而决尔。
端平改元,号为更化,天下忻忻有向治之望,而充相位者非其人,无能改于其旧,而旁蹊邪径,捷出争驰,败坏秽污,殆有甚焉。
自是圣意惶惑,莫知所倚仗。
方且不以彼为雠,而反以为德,不以彼为罪,而反以为功。
于是天之望于陛下者孤,而变怪见矣;
人之望于陛下者觖,而怨叛形矣。
陛下敬天有图,旨酒有箴,缉熙有记,文义粲然,环列左右,使持此一念,振起倾颓,以无负列圣付托之重,何难之有?
然臣闻之道路,谓警惧之意祗见于外朝亲政之顷,而好乐之私多纵于内廷燕亵之际。
名为任贤,而左右近习或得而潜间;
政若出于中书,而御笔特降或从而中出。
左道之蛊惑,私亲之请托,蒙蔽陛下之聪明,转移陛下之志虑,于冥冥之中而不自觉。
传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
陛下之所以临照百官者既失其所以自强,百官则而象之,宜其潝潝訾訾,而未知所底止也。
且所谓大臣者,固当以宗社自任,以公道济时,但知有天下之安危,宁复计一身之利害。
其相比也非党,其相可否也非忌,同心协虑,以跻康平。
乃今徇国之志不足以胜自营之计,忧时之念未能盖其求胜之私。
其深交密计岂皆社稷之至虑,其持正沮难或非黜陟之大公。
外若为寅恭之同,中实有畦町之异。
当言而不敢言,当行而不敢行,以有为之岁月,而虚度于两持莫可之中。
且所职者何,而顾为是暌异耶?
所谓台谏者,天子之耳目,朝廷之纪纲,正有赖风采之振扬,亦何取循嘿以苟合。
祖宗盛时,所谓言及乘舆,则一人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此其职也。
乃今谏台方入朝,而类因尽言以去职;
正人方招集,而每示意向以充位。
论或切直,则讥其好名;
弹及权要,则罕曾付外。
于是或强起而辄告病,或辞职而遽遄归。
中外怀疑,莫知所出。
必至于以侃侃为戒,以容容为能,立见成风,而威柄下移,邪论之炽,殆莫知其所终矣。
至于内而百执事,居一官者当任一官之寄,守一职者当尽一职之责,「靖共尔位,好是正直」可也;
今乃习为媮媠之常态,以苟安于燕幕。
其或以国事为念者,亦仅能颦眉于平居无事之时,而未尝尽瘁于趋事赴功之际。
其视纪纲陵夷,风俗颓靡,不暇问也。
外而边帅,疆埸之事,谨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事至而战,古人之常法也;
今乃徒能浚竭朝廷之事力,朘削生民之膏血,以为大言攫利禄之资。
不为唇齿之良图,而猜忌横生;
未有横草之寸功,而爵位已显。
其视军政不修,边备废阙,未尝恤也。
此譬如人之一身,内外百骸,头目手足,无一不受其病,为日既久,危證尽见。
使其绝去声色,力节嗜好,而为之医者识标本、审虚实,而时进其粥食,密辅以良剂,庶几万有一焉可冀其回生起死之功。
若致病之原未有一改,而群医且各惟利是嗜,粥食药饵,束手相顾,而莫之投,是坐视其毙尔,可不痛哉!
臣尝妄谓今之自上而下,大率喜含糊而惮明白,务包容而恶甄别。
由是官无内外,人无贤不肖,皆得博取陛下之高官美爵以饱其欲,而于陛下了无所益,徒使国势日削、国事日非而已尔。
以若所为,施之安平之世,然且不可,顾今何等时,而尚可循此轨辙,以悠悠度日乎?
陛下与二三大臣试思念社稷之阽危若此,必不能以一朝居矣,必能翻然改图,而求所以拯救之策矣。
昔汉武帝惑方士,事土木,穷兵黩武。
及海内虚耗,户口减半,轮台之诏,痛自尅责,至曰「朕向所为狂悖,天下岂有神仙,尽妖妄耳」。
于是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务农,而汉业复安。
唐德宗志平藩镇,禁旅四出,税架除陌,急于聚歛。
及泾原变起,三叛连衡,兴元之诏至曰:「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天变于上而朕弗寤,人怨于下而朕弗知」。
于是武夫悍卒无不感动流涕,而唐祚再造。
是二君者,其悔过之心皆未及施于有政,而一念之发出于真实,遂亦足以导迎善气,消遏乱源。
实之不可掩也如此。
近陛下以彗见发德音,天下方争倾耳听令,而词旨散缓,无异平时。
人以是觇陛下徒为减膳避殿之虚文,而无反躬修德之实意也。
臣愚以为今日之计,非有大悔悟、大振刷、大转移,而徒毛举细故,求以应天而惠民,安内以禦外,臣恐日复一日,寖以沦胥,噬脐无及矣。
伏望陛下奋发宸虑,坚秉精诚。
以灾谴屡形、天怒未释为大警,而常怀戒惧之心;
以夷狄凭陵、国步斯频为大耻,而常励修攘之志。
必侧身修行,使百姓见忧,如周宣王;
必卧薪尝胆,使种蠡分任,如越句践。
诞下明诏,责躬自厉,播告中外,嘉与士大夫洗心涤虑,惟新是图。
责大臣以协心为国,共济艰危,而无事形迹之嫌;
责台谏以有犯无隐,纠正官邪,而无为调护之举。
博求良实忠纯之士,列寘职位,以自辅翼;
精择忠智勇略之将,保捍边陲,以张形势。
取建隆开创与绍兴兴复之规模而力行之,直言可用者,不徒外为容纳,而必见之施行;
君子当亲者,不徒阳为尊敬,而必任以事功。
弥文不急者无一不省,实政有益者无一不举,非足国裕民、整军经武之事不为。
自一人之勤,以至于内外小大、凡百执事,莫不恪恭厥职;
自一身之约,以至于六宫贵戚、内外臣庶,无不恪循彝制。
庶几国势强而夷狄知畏,民情悦而天意自回。
于以迓续景命,巩固皇图,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若今日更一令,是一令而已尔,明日易一事,是一事而已尔,以此为补绽扶倾之计,亦果何益哉!
触突天威,罪在不赦,惟陛下略赐采择而用之,则虽以狂僭受鈇钺之诛,亦分之宜。
《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
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臣不胜惓惓。
取进止。
八月己见劄子(1240年) 南宋 · 杜范
臣闻自昔之为天下国家,弭变于未形者其国安,遇变而知惧者其国存,玩变而苟安者其国危且亡。
唐虞君臣,敕天命,惟时几,其道深远矣。
禹之不见是图,成王之于时保之,弭变于未形者也;
宣王之侧身修行,百姓见忧,遇变而知惧者也。
自三代辟王以至后世叔末之世,未有非玩变苟安,以至覆亡其国,厥鉴昭昭,具在简策。
陛下亦尝念,今之天下,谓之变耶?
非耶?
臣生于海陬,不及见淳熙之治。
为嘉定进士,客于京师,见市井喧阗,文物富丽,人谓已非淳熙之旧。
至绍定、端平,自京局而位朝列,耳目所接,景物萧条,又非嘉定之旧。
去国四年,今夏五月被命入京,得于所见,又非端平之旧。
今才四阅月,视初至之时,抑又大异矣。
天灾旱暵,昔固有之,而仓廪匮竭,月支不继,上下凛凛,殆如穷人,昔所无也。
物价腾踊,昔固有之,而升米一千,其增未已,日用所需,十倍于前,昔所无也。
民生穷瘁,昔固有之,富户沦落,十室九空,灶罕炊烟,人多菜色,昔所无也。
楮券折阅,昔固有之,告缗讥关,钱出楮长,而物价反增,人以为病,昔所无也。
愁叹之声相闻,怨怒之气满腹。
里巷聚语,首问粒食之有无,次议执政之然否。
丐于道,投于江,往往有之。
军伍窃谇语,或不忍闻。
此何等气象,而见于京城众大之区也!
浙西稻米所聚,而赤地千里,继以飞蝗大至,田禾槁死,未尽者一旦俱空。
太湖扬尘,河港断绝,啸聚剽掠,所在相挻。
会稽帝乡,白昼行劫,道殣相枕。
此何等气象,而见于京辅密迩之地也!
江淮诸郡,大抵皆旱,江西间有稍稔,岂能旁给。
淮民流离,襁负相属,朝廷以措置遣使,不过欲截之江北,而先已在南者,诸郡例以盗贼待之,使有枉莫诉,欲归无栖,道路狼狈,见者悯痛。
其泊于沙上者,亦奄奄待尽,使边尘不起,尚可相依苟活,万一虏骑冲突,彼将千万为群,奔迸南来,何有遮截。
或捍拒之已甚,必怀等死之心,相携从虏,为之向导,巴蜀之祸,尚可鉴也,岂不深为朝廷之忧?
不然,则外流内饥,势合为一,有桀黠者鼓倡其间,侵犯州县,又岂不为朝廷之忧?
自淮以南,皆以旱告,自淮以北,皆以稔闻,虏有赍粮之资,而无清野之阻。
似闻边声已动,万一长驱而前,为饮江之计,何以禦之?
又况夔门要地,付之一贪黩残暴之夫;
专上流之寄者,安坐鄂渚,迫之莫进。
朝廷无粮以为之助,又将收其茶盐之利。
似闻上流诸屯乏食已久,皆无固志,万一虏骑复去年已闯之踪,压以重兵,窥伺鼎、澧,震动湖南,又将何以禦之?
腹背之忧,莫之为计,而南诏复有假道之传矣。
如多病之身,恶證已见,元气已消,有奄奄澌尽之形;
已坏之屋,栋榱户牖,倾蠹无馀,有凛凛欲压之势。
臣中夜以思,矍然而起,为之痛入骨髓,继以太息流涕。
以臣之愚,窃料陛下宵旰忧惧,宁处弗遑,然宫庭宴赐未闻其有所贬损也,左右嫱嬖未闻其有所放遣也,貂珰近习未闻其有所斥远也,女冠请谒未闻其有所屏绝也,朝廷政事未闻其有所脩饬也,庶府积蠹未闻其有所搜革也。
秉国钧者惟私情之徇,主道揆者惟法守之侵。
国家大政则相持而不决,司存细务则出意而辄行。
命令朝颁而夕废,纪纲荡尽而不存。
无一事之不弊,无一弊之不极,未知其何所底止也!
自夏五不雨,今已数月,云已合而风离之,雨欲垂而虹截之。
避殿减膳,仅行故典,并祷群祀,见谓具文。
正霜降水涸之时,宁有油云霈雨之望。
星文示变,更无虚日,参之占验,抑又难言。
危亡之势已迫,而恐惧之实未闻,玩变苟安,莫此为甚。
其将燕坐以委海内于鼎沸乎?
其将甘食以委赤子于沟壑乎?
其将暇逸以听夷狄之侵凌乎?
其将因循以听盗贼之蜂起乎?
其将优游以视宗庙之倾危乎?
其将犹豫以视社稷之覆亡乎?
臣又为之痛入心膂,继以恸哭哽噎也。
臣愚无以效微忠,欲乞陛下念艺祖之创业,高宗之中兴,先帝之垂统。
故王不足缵绪,而归之陛下,祖宗之所望者谓何,天意之所属者谓何,人心之所仰者谓何,而使世变至此。
为之震惧自省,为之奋励有为。
命二三大臣同心循公,戒举朝百执事同心徇国。
诏中外臣庶思当今之急务,如河道未通,军饷若何而可运;
浙右旱歉,和籴若何而可足;
财计空匮,籴本若何而可办;
细民饥馑,荒政若何而可行;
流徙失所,遣使若何而可定;
诸阃专利,茶盐若何而可收;
虏情叵测,边圉若何而可固;
上流无备,军政若何而可脩。
凡关于目前之至急者,各务悉力尽思,以陈持危制变之策。
其有济时拯难之才沈于下僚、隐于岩穴者,各举所知,以闻于上。
二三大臣推血诚,黜私见,协虑并智,择其可行者而决行之,访其可用者而亟用之。
明赏罚,谨号令,痛节约,责事功,去虚伪,如卫文公之定难,如句践之复雠。
毋崇美观,毋饰大体,毋信浮言,毋循旧习,以行总核名实之政,天下庶或可为。
不然,将有甚不可讳者。
陛下倘以臣一得之愚或在可采,厉精改图,以济厄运,臣敢不自竭驽钝,继之以死。
如以臣言为张皇,罔惑上听,即乞重加贬窜,以惩不忠之罪。
臣区区之愚尽于此矣,惟陛下裁之。
取进止。
〔贴黄〕臣窃谓茶盐为今日之大利,乃擅于诸阃。
当此财用匮竭,所宜收之,朝廷专置一使以领之,诚急务也。
第未知诸阃专制已久,肯一旦轻弃以归朝廷乎。
藉使知君臣之义,不敢固吝阻遏,又未知诸军假制阃之势、图私贩之利者,肯一旦敛手以逊商贾乎。
不然,彼将以淮东者归之朝廷,而自专东海之利,则二者之盐,其将孰办?
他日以东海之名,而擅淮东之实,朝廷之亏利自若也。
万一上下暌疑,彼此交竞,势有沮格,重费区处,必致中辍,则朝廷之体愈失,而令愈轻矣。
臣谓当先有以通其脉络,而均其利害。
朝廷之意下孚,而诸阃之情上达,合为一家,使其柄一归于上,然后措置贩卖,从长施行,斯无后悔。
窃闻使者已广置官属,朝廷已拨下支费,倘利权未收,规画未定,徒糜帑廪,无益也。
臣区区之愚见如此,愿陛下与二三大臣审处之。
取进止
丐:同治本作「踣」。
⑴ 《清献集》卷一○。又见《戊辰修史传·杜范传》,《宋史》卷四○七《杜范传》。
经筵己见奏劄(辛丑八月) 南宋 · 杜范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安危之缪见,而缓急之错施也。
夫以危为安,则祸至之不戒,而有不可胜讳之忧;
当缓而急,则具文之是讲,而无以为有事之备。
古人所以观时度势,以图事揆功者,盖谨诸此。
臣窃见进书有命,期限甚迫。
以一时之大典,而责成于庶几之手;
以千载之信史,而取办于旬月之间。
拘之入局,则司冗剧者不能时至;
限以定日,则与脩撰者必以苟成。
非其素能,岂皆良史?
笔削惟意,详略异宜,考订不详,纪载无法,不足以彰圣朝之文献,而徒以贻后世之笑讥。
况《宁宗实录》,尚脩未就,尽日夜之力,以应期限之严,必多差讹,前后牴牾,而书吏之错字漏句且不暇阅视而改正也。
臣每闻之族谈窃议,谓朝廷进书,虽系大典,然在今日,亦未为甚急之务,而何至匆匆若此也?
时已枣红,边遽正亟,淮东西及襄蜀之报大非往岁比,而西帅不和,交恶互申。
平时尚尔,一旦缓急,何以望其协谋敌忾?
淮西副帅,本非其才,勇斗自誇,智谋何有,近者挑山寨之怨,深恐为萧墙之忧。
而淮东制臣,深沟坚城,严于自守,责其应援,恐致误期,而川蜀数千里莽为盗区。
一失上流,则江淮之地,皆非我有。
以是思之,此正安危存亡之秋,君相同心忧虑之日也。
今内治之政多阙,外治之备尚疏,方且致饰于进书之举,汲汲然若有不及为之态,是可谓以危为安、当缓而急,传之四方,人心疑而离矣。
昔宣和间,金人已陷平州,而上方御楼观灯,措置书艺;
及靖康间,金人已谋再寇,而上方复《春秋》、复诗赋。
万世之监,良可痛已。
今者土地日蹙,赋入日少,恃和籴以足糗粮,倚造楮以为泉货。
方幸少稔,遗黎生意,仅如一发,上下凛凛,忧在旦暮,而顾以锱铢之取,供泥沙之用,竭百姓之膏血,为一时之美观。
虽奉御笔置局裁减浮费,然承平旧例,用一破十,所支之数,动以数十万计,虽曰裁减,上下牵制,岂能尽革?
方今正楚丘布帛之时,会稽薪胆之日,而糜有用之财,为此可缓之事,实臣所未晓也。
臣愚欲乞圣断且缓进书之期,候今秋冬边事宁息,财用有馀,来春举行,亦未为晚。
或者则曰,来岁大礼年分,难以举行,盖为事并而费重也。
夫费出于国帑,皆陛下之财,用之于来春者也,岂有用于今岁而有馀,用于来春而不足者乎?
若令有司一面痛加裁节,计其费几何,且令来春行之,似无不可。
其所进之书,详加订證,仍以一员专掌其事,□□□□属相与参稽互考,使前后无舛,体制归一,毋致荒率苟且,为朝廷文献之羞,不胜幸甚。
取进止。
相位五事奏劄(1245年) 南宋 · 杜范
臣恭惟陛下奋发乾刚,收还威柄,斥远凶佞,召用英耆,不以臣之衰残无似,起之家食,擢畀钧衡。
臣控辞弗获,扶病入觐,任大责重,凛惧弗堪。
臣闻更天下之治易,凝天下之治难。
盖自古迄今,治乱之相因,祸福之相伏,机括所在,至可畏也,圣人于《易》发之。
夫《巽》而止为《蛊》,蛊,坏之象也,而《彖辞》乃曰「蛊,元亨,而天下治」,是当《蛊》而有大亨之理,乱之生治,祸之藏福也。
乾坤交而为《泰》,泰,通之象也,而九三之爻辞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是当《泰》而有陂与复之理,治之生乱,福之藏祸也。
今陛下乘大权下移、众弊胶轕之后,一旦发愤而改弦易辙,薄海内外,拭目以观新政,人孰不以为善,而愚臣独有隐忧焉,盖惧是耳。
臣不敢远摭往事,姑以陛下临御以来近事言之。
且端平尝改绍定矣,而弊反甚于绍定;
嘉熙又改端平矣,而弊益甚于端平;
淳祐又重改嘉熙矣,而弊又加甚焉。
何哉!
盖端平失于轻动,嘉熙失于徇情,而淳祐则失于专刻。
轻动者其私在喜功,徇情者其私在掠美,专刻者其私在固位。
是三者同出于私,而专刻又私之尤甚者也。
臣入对之初,蒙陛下宠锡宸翰四卷,曰「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
是陛下亦知私意缠绕之为害,而以诸葛亮所以处身治国者望臣也。
臣虽至愚极陋,敢不尽忠竭节,捐私徇分,以报陛下之知遇哉?
臣亦愿陛下克去己私,动徇公理,相与扶植世道,遏绝乱源,无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则天下幸甚。
臣敢摭五事为陛下献。
一曰正治本。
夫中书者,天子所与宰相论道经邦之地,而命令所从出也。
昔唐李德裕告武宗以政常在中书为治本,若辅相有欺罔不忠,当亟黜免,择其忠与贤者属之,使政无他门,天下安有不治?
武宗从其言,德裕始得自尽其才,削平泽潞,麾制河北诸镇,几致中兴。
大抵惟辟作福,惟辟作威,福威之柄固不可以下移;
若惩下移之弊,而欲悉出诸己,则一人之腹心耳目无所于寄,左右近习得以乘间而窃取之,名为独断,实出多岐,是安可不虑哉?
汉武帝愤田鼢之除吏,于是宰相徒取充位,而严助、吾丘寿王得以制外廷。
宣帝戒霍光之专政,于是宰相止总众职,而弘恭、石显得以纵己欲。
武与宣尚尔,他可知矣。
或有劝仁祖以凡事从中出,则威福有归,仁祖曰:「事正不欲从中出。
不如付之公议,使宰相行之,有过失则台谏得以言之,改之易耳」。
大哉王言,真圣子神孙世守之家法也!
今陛下新揽权纲,惟恪循仁祖家法,凡废置予夺,一切与宰相熟议其可否,而后见之施行;
如有未当,给舍得以缴駮,台谏得以论奏。
是以天下为天下,不以一己为天下,虽万世不易可也。
二曰肃宫闱。
昔者周公旦制六典之书,以致成周太平之盛,自宫伯、宫正以至阉寺、嫔御之微,悉属之天官冢宰,其意盖甚深远也。
今固难与古并论,然人主一心,攻之者众。
外庭远而易疏,内廷近而易亵,亲士大夫之时少,亲宦官宫妾之时多。
防闲之不密,检柅之不至,则淫怠奇邪之习进,得以汩乱其聪明,私谒请托之风行,得以干挠于政事。
或托内降,或求御笔,宰执不敢奏,郡县不敢问,而令甲为虚文矣。
陛下春秋既高,历变多而阅理熟,固未必为此曹摇动,然其间乘罅伺隙,狐鼠凭附,已不能掩,或者纷纷之窃议。
大抵欲富贵之心,人皆有之,陛下处深宫之内,一言动之微,一颦笑之顷,皆左右近倖所售以为欺者也。
或潜听默窥,公受贿略;
或阴排密谮,图报怨雠。
于是士大夫之无耻者从而趋附之,其门如市,徒使陛下蒙谤于天下。
是安可不深为之虑哉?
且自汉唐以来,多以女宠与政浊乱天下,惟我祖宗家法最为严密,程颐常深嘉而屡道之。
臣愿陛下严外内之限,绝干请之私,纵未复成周六典之旧,而诸葛亮所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者,是亦布公道之大端也。
三曰择人才。
夫人之难知,古今通患。
其善恶贤否明白易见者固未暇论,其大奸似忠、大佞似直者亦未暇论。
且均是善人也,均为君子也,而长于治民者或不长于治兵,优于听讼者或不优于理财。
惟各量其能而器使之,则各称其任,而无废事矣。
用违其材,必至败事,于是小人之有小才者执以藉口,谓善人君子但能空谈,无济实用,而凶悍生事之术得以售其奸矣,是不可不谨也。
且夫经筵之选,所以养成君德,缉熙圣学,其任至重。
今率为兼官,讲罢亟退,仍共本职,程颐所谓积实意以感动者何在哉?
臣愿陛下谨择庶僚中如程颐、范祖禹、吕希哲辈,使专经筵之任,庶其发圣言之精奥,助圣德之光明,为益多矣。
给舍台谏任缴駮弹奏之责,其选尤不为轻。
自庆元以来,宰相率用私人,观望风旨,浸以成俗。
今陛下亲洒宸翰,止令大臣平时荐进,至于除授,必出圣意,是故得收威柄之大端。
惟必择其刚方直谅、守正不阿者而用之,其纯厚谨默、巽懦无立不与焉,则朝廷施设资其正救者多矣。
至于内而侍从,任朝夕论思之寄,外而监司,司一路举刺之权,亦难轻授,必各随其能而用之,而不徒守迁转之常格可也。
若其大要,则在乎取其忠实廉勤者骤加拔擢,无拘乎近臣之论荐;
择其贪墨苛刻者重加贬窜,无待乎台臣之弹奏。
如是,则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而天下之治举矣。
四曰惜名器。
仲尼谓惟名与器不可假人,以为君之所司,可谓重矣。
且文臣之有贴职,武臣之领閤卫,皆朝廷以是优贤劝功,而非贤与功者不在此选。
祖宗朝于此最谨,至政和以后滥矣。
南渡之初,稍加釐正。
近者大臣徇私市恩,或以加诸世家之乳臭,或以授之臣僚之罢免,曷尝论其贤与功哉?
盖带职之设,虽曰虚名,而圣主所以鼓舞天下、兴起事功者,正于此乎在。
若朝廷不以为重,则人亦将轻之矣。
他如亲王后戚之子弟亲故,迁转爵秩,不拘常式,边头诸帅之宾吏士卒,奏请论军功,动踰万数,皆前朝所未尝有。
愿陛下谨惜名器,勿徇私情,以之厉世磨钝,尚安有不趋事赴功者哉?
五曰节财用。
且节用之说,谈者不胜其烦,而听者不胜其厌矣,而卒不见之施行,何哉?
盖己私之难克,而人情之所甚不乐焉者也。
今版图未复,赋输至寡,而朝廷之用度,视绍兴、乾、淳之间,已不翅倍蓰。
况边戍未彻,刍挽之费至夥,郡县之征求无艺,民力日困,国计日乏,可不急思所以拯救之?
惟陛下自一身始,自宫掖始,自贵近始。
凡侯王邸第之营缮,妃后坟庙之供给,宫内非时之宴赐,一切减省,以助边储。
然后取封桩国用出入之数,而勾较其出入,补窒其罅漏;
考盐法楮币变更之条,而斟酌其利害,通融其有无。
施行以渐,而人不以为怪;
区处有方,而人不以为疑。
庶几上下兼足之效可以旋致,何至皇皇然常以不足为虑哉?
臣所言五事,皆祖宗之成宪,今日之急务,在陛下举而措之耳。
臣不胜拳拳。
取进止。
〔贴黄〕臣之心腹已具于前,然又有大于此者,不敢不为陛下告。
臣窃见通判某州俞德藻承诏言事,劝陛下早定大计。
此皆陛下宽洪无我,容受尽言,故德藻以疏远小臣,敢言及此。
昔仁祖朝,司马光为并州通判,尝请于宗室中选择贤者建为皇子,以待皇嗣之生,退归藩服。
庆历盛事,乃今见之,臣不胜欣赞。
陛下既已付外施行,臣当与二三大臣熟议其当行者奏闻。
惟陛下断自圣衷,毋惑浮议,则宗社幸甚,臣等幸甚。
伏乞睿照
同治本无「请」字,当是。
⑴ 《清献集》卷一三。又见《戊辰修史传·杜范传》,《宋史》卷四○七《杜范传》,《历代名臣奏议》卷六一。
缴还内降劄子(1245年) 南宋 · 杜范
臣伏准内降指挥:承事郎、新特添差通判温州兼管内劝农事全清夫,系荣王夫人亲弟,可除直秘阁,差遣依旧,替赵与薇任满阙,已差下吴沂,改添差通判绍兴府,替赵与弼阙。
拟成忠郎、前特添差两浙西路兵马副都监、嘉兴府驻劄、仍釐务赵与溢,因任书满已踰半载,可特差充绍兴府兵马钤辖,替萧偬阙。
以陛下之命,臣安敢不奉行,但方此革新庶政,而乃尚仍循习之弊,人每言唐之斜封墨敕,非治世所宜有,恐殆类是,岂不重累陛下厉精之初意耶?
昔杜衍事仁祖,凡有内降恩泽,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
仁祖尝谓近臣曰:「人但知杜衍封还内降,吾居禁中,有求恩泽,每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
至今皆称仁祖之能克己从善,杜衍之能守公奉职。
臣固不及杜衍,而心愿学之,亦愿陛下以仁祖为法,毋牵于姻族之私。
庶几庆历之治可以渐复,实宗社之幸。
陛下其勿谓此特小节,而无害于治,盖其事虽若至微,而所关于治体则甚重也。
所有内降二件指挥,谨以缴还,伏乞睿照。
跋林逢吉晦翁二帖(1237年) 南宋 · 杜范
康吉堂富藏古贤名帖,而于文公二帖,尤所珍爱。
世之尚异挟奇,借耳目之玩者,决不解此。
余观轴尾所志,考订绍兴事为详。
公之前帖殆可句释,不得不然之论,言巽而旨微矣。
后帖莫知何时,有党无党,所不敢闻,细玩斯语,其关于世道,尤可深慨。
逢吉珍爱此帖,更为予订之。
嘉熙元年夏五至日,杜某题。
跋陈君墓铭(孔肃求)(1240年) 南宋 · 杜范
南山陈氏,兄弟聚爨,怡乐衎衎,为乡人敬羡。
今观赵、魏二公志铭,乃知尚义笃友,至文字之训亦形于闺阃之间,遗芳所沾,世载其美也固宜。
俾此意久久弗替,则于二公之文将益有光矣。
嘉熙庚子上元后五日,里人杜某题。
跋韩仲和尊人墓铭(1240年) 南宋 · 杜范
韩氏世载忠烈,今之居会稽者尤以清德著。
蕺山隐处不仕,而好修义,以教养其族。
仲和、仲容,其从弟也,事之如父师。
会守宛陵,仲和以王事留者阅岁。
暇时从容道其所学,与其平生立作大槩,既又出其先大夫铭文示余,盖慈湖杨公之文之笔也。
且言曰:「先君子受教于靖春刘先生,得实之一字,为终身受用。
蕺山弘之,以行于家,而吾兄弟得以谨守勿坠」。
余闻之,肃容起敬。
呜呼,天道流行,物与无妄。
人之生,天之实也,弃其所以生,而凭虚以欺世,饰假以幸功,其不致丧德败事者几希。
余于仲和之言,固知韩氏之昌未艾也,于是乎书。
跋晦翁与赵□□书 南宋 · 杜范
黄岩赵君铛袖朱文公遗墨访余,因得以知剡尉君传家之懿。
元祐中丞,孝行忠节,载在国史,使人闻风敛容。
呜呼,绍圣党祸虽雪于绍兴,而伪党之端又炽于庆元矣,距文公题笔,曾几何时。
读中丞追赠之辞,为之三叹。
闻剡尉以廉称于时,而其子乃不免于困穷憔悴,亦可念也。
淳祐三年十一月。
常熟县版籍记(嘉熙二年八月) 南宋 · 杜范
浙右多大县,常熟田赋殆与他小郡等。
绍兴经界,逮今未百年,旧额仅存,籍之在官者漫不可考,胥吏饫口腹,养妻子,其间朝窜莫易,蠹弊百出,田而不赋者有之,赋而不田者有之。
重以濒江水齧,与抵罪而没于他司者日侵岁广。
故昔之田以亩计者二百三十一万,为苗七万二百石,为税若和买钱九万四千缗,今督于官者仅三之二,而又多取之白纳,取之斛面,取之点合。
利擅贵豪,细户禁抑莫诉,下困上迫,令率以不善去,来者睨不敢前。
端平初元秋八月,王君爚实领是邑,问民疾苦,皆愀然蹙额,以赋役不均告。
会府檄修复经界,王君深念曰:籍坏滋久,新之惟宜,矧上有命,何敢弗力?
顾余始至,民志未孚,惧弗从也,弗从而强之则舛矣。
乃搜剔宿蠹,蠲弛苛敛,孜孜凭案,日与父老相唯阿于庭。
居数月,信浃意亲,民相与语:「令字我,非厉我者」。
王君闻之,喜曰:「可以就兹役矣」。
于是考旧额,选众役,按绍兴成法,参以朱文公漳州所著条目,随土俗损益之,锓式以徇。
礼致乡都之受役者,详为开说,俾之通晓无疑,然后出令为期,众皆驩然率职。
田若地标氏名亩步于塍间,验而实者,因而书之,否则量而会之。
准绍兴成数,一无求赢焉。
辟地为田、以田为地者,书实业。
昔之逋赋匿契,与诡挟之弊,释勿问,而申禁其不悛者。
常平田、安边田、学田、圭田,与没官之田,别为籍,文书费悉从官给。
士民之赴期会以仆隶者听,乡井间吏一迹不到也。
由是官民一家,大小竞劝,如顺子弟之于父兄,不待督而从。
县五十都,都十保,其履亩而书也,保次其号为覈田簿,号模其形为鱼鳞图。
而又稡官民产业于保,为类姓簿;
类保都乡于县,为物力簿。
经始于端平二年之夏,讫事于其年之冬。
图籍既定,则又均其折色之偏重者,蠲其征繇之加敛者,裁定其田与赋高下之不称者。
通一县之田,计二百四十万亩有奇,除二十万为官田,赋入隶诸司,馀民田得苗六万六千二百石有奇,税折钱九万三千三百缗有奇。
载诸户版,坦然明白。
民以实产受常赋为砧基簿,印于县而藏之家,有出入则执以诣有司书之。
强无幸免,弱无重困,虽茕嫠幼孤皆知其自有之业与当输之赋,污吏猾胥不得加尺寸升合以扰之。
其视前时之纷错庞乱,若改邑而粲殊之也。
于是常熟始以佳地称于浙右,他大县莫俪焉。
向之睨不敢前者,将竞趋之惟恐后矣。
王君以书来谂曰:「爚不韪,冒领岩邑,而又举此重繁之务。
幸邑人不我二,相与协力,以济于成。
授代有期,皆邑人之赐也。
扶植之俾勿坏,为邑人他日赐于无穷者,允赖后之人。
犹之水焉,澄而清之惟难,挠而浊之易耳。
吾惧其弗永于清,将复为民病也,愿子为我志之,以告来者」。
余曩尝督斯役于乌伤矣,亩量步会,阅三岁而后成,旁视他邑,犹有窘步其后者。
今君成百年之旷于数月之间,上下怡然相安,若未尝有所作兴者,余固不足拟其能也。
郑子产非能者耶,其始执政也,民怨其伍我田畴,而谤讟并兴,迟以三年,而后颂歌之。
君乃致速若是,方且切切焉引虑逆顾,为经久之图,以利斯邑,然则君可谓能而仁矣,余何敢不为邑人志之?
继自今,令之来斯邑也,披斯图也,按斯籍也,毋玩其成而易之也,毋耻其随而棼之也,毋付之吏手而蠹毁决坏之也,则官无亏赋,民无横输,上佚下熙,俾常熟永为浙右佳邑,而焜耀言游旧里于千载之下,顾不休哉?
君少登儒科,有志当世,施于邑政,宽猛有则,不震不悚,载籍顿清。
乃创义役以息讼,修庙学以明教,一邑之内,百废具举,耳目焕新。
盖疾病既去,精神既复,而后衣冠俨然可整也。
然吾闻,赋役之不均者十邑而九。
令而有意于民,求君之所以易于成者而深思之,效行之,则是役不患其难,而百姓庶乎有瘳矣。
然则余之志也,岂徒为常熟邑人而已哉!
嘉熙二年秋八月,朝奉郎、右文殿修撰、新知宁国府杜范记。
蔡家墓记 南宋 · 杜范
武学博士蔡公镐以才名气节被遇阜陵,余时方束发,以未之识也,而与其从弟江山征官禾同学。
武博没二十馀年,余登戊辰进士第,始克拜其像于堂,乃识其子新宁令淑兄弟。
淳祐二年,余佥书宥府,禾之弟铅以供检《武经要略》为余属,因知蔡氏之事为详。
蔡本出于晋侍中谟,散居台、温、闽、建者不一族,今之散居于台者皆是族类。
而名午者,唐中和间自邑之来远乡赘于白山尹氏,因家焉,是为白山蔡氏始祖。
午死,葬灵伏山之原,午之子师路、师路之子邽、邽之子希实亦葬焉,故里人名之曰「蔡家墓」。
墓之侧有田百亩,以为赡茔,垂白之老、始齿之童,悉能指而言之。
冈阜复萦,林木蓊茂,阴阳家谓子孙实宜昌衍。
自午至武博盖十有二世矣。
武博之亡,蔡氏稍弱弗振。
里有陈姓者有其墓傍之山,并欲包其墓,蔡聚族讼之,不能胜。
其四世八冢虽岿然其中,榛荆蒙翳,蹊隘湮没,春秋祭享仅能穿堑而入。
陈未几而家废,山乃归何氏,蔡墓从而归之。
会何营他山,与前上虞尹赵安臣之山连壤,何欲成面势,即所买陈氏之山来易焉。
三面既成券,独此一面不肯割入赵,盖蔡家墓也。
新省仓门赵直温,安臣之季弟也,谓安臣曰:蔡氏槚松荒于陈久矣,天方厌陈,何乃强之而弗悟,此吾党所共愤也。
今何以易山来请,蔡氏将定之矣,其殆假手于我乎」?
安仁于是捐竹园数亩与何冢相直者以易之。
直温犯雪跨鞍,亲往分画,何意大满。
安臣既得蔡墓,即以归之蔡,不责铢黍之偿。
其入墓之径素属安臣者,复以畀之,由山之麓至墓虚圹八冢长百倍。
呜呼,赵之德于蔡宏矣!
夫蔡氏始兴之祖之墓,湮于强邻,展转几年,为子若孙者其几,无以见其先于地下。
一旦晦斯显,窒斯通,岁时展省,衣冠云集如畴昔,赵之德于蔡宏矣!
昔夫子遇旧馆人之丧,脱骖以赙之,朋友死,无所归,于我殡。
安臣袭绪考亭,上溯洙泗,川渟岳峙,韡韡华鄂,绝俗之义,固其问学之馀功。
今也虽曰举蔡物而归之于蔡,其视脱骖、所谓于我殡者同一意也。
方陈之强也,何有于蔡,陈不一传,复还其旧,栽培倾覆之道彰彰若是,人犹不力于为善,何也?
余以是知蔡氏尚长,而安臣之德与之相终穷矣。
铅与其族以记余属,故叙颠末,使刻诸墓,以诏方来。
安臣名希悦,直温名希祀。
按:《赤城后集》卷一五,明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