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光梅开仆以病未能往观亦缘此辞闾丘之约今辱示诗走答一首 北宋 · 毛滂
七言律诗
七里梅花自一村,县楼目断暮云深。
玉人为弄昆溪笛,尘榻空横单父琴。
知有春心传庾岭,可无雪兴在山阴。
金鞍簇马何时到,试听东堂偪仄吟。
秋雨杜门久之比晴一出前村归闻陆令见过奉寄一首 北宋 · 毛滂
子桑闭门十日雨,何人裹饭相劳苦。
忽窥晴色入疏帘,径向孤村寻老圃。
不知双凫念云水,欲下雀罗风送起。
未容倒屣见王孙,岂是扬锤嫚公子。
长安秋雨乃复来,山阴夜雪仍空回。
他时乘兴幸告我,请扫门前红叶堆。
刘秀才明仲当赴礼部试从县令毛某乞诗聊作一首 北宋 · 毛滂
君不见广文博士老郑虔,才名四十寒无毡。
又不见汉阳计吏赵明叔,文章不如一囊钱。
胸中道腴五味足,外虽枯槁中芳鲜。
不妨止有书一束,索米未肯侏儒贤。
平生固用笔耕尔,行发墨颖收丰年。
会当少见会稽绶,勿嗟已卖琅琊田。
元度生日 北宋 · 毛滂
临安有山插圆紫,公家松楸当峻峙。
子胥涛江相向流,秦望横前为案几。
众言北山绝雄胜,世当公相贵莫比。
那知上帝赉良弼,岳灵孕秀初萌此。
有山如是固有人,兹虽人为亦天理。
公生尚少抱经纶,前无夔龙何独似。
胸中五经通圣人,笔端三代尊天子。
富贵相寻蚤厌馀,功名自会非所喜。
惟天五福不可求,与公俱生亦久矣。
生日寿公宁免俗,强复嗫嚅空可鄙。
矧我何物可厚公,世味都如一杯水。
古人白发痛扫除,强饭黄精力能尔。
公餐道腴睟在面,何待草木坚发齿。
愿公廊庙等山林,安乐百年无此彼。
非公自寿盖寿人,坐看同老陶唐氏。
端如八柱屹青苍,共承峻极何时已。
又上时相书 北宋 · 毛滂
秦围邯郸,使平原君求救,合纵与楚约。与门下食客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得十九人。门下有毛遂者,自赞于平原君曰:「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平原君以为不能,然竟与之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未发也。平原君与楚合纵,言其利害,日出而言,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卒使楚王唯唯奉社稷,从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封常清读书多所该究,然孤贫,年过三十,未有名。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常出军,奏傔从二十馀人,衣褠鲜明。常清慨然投牒请预。常清素瘠又跛,仙芝陋其貌,不纳。明日复至,不得已,窜名傔中。仙芝击达奚有功,常清于幕中作露布,仙芝取读,皆非意所出,遂知名。嗟乎,平原君、高仙芝可谓不知人矣,亦几失二子。然此二人抗颜为自媒,语虽苦摈不怍,至不容自已者,顾岂高士所能堪忍?然其中固有所恃,势必发之,如茹物不下,必吐之乃已尔。呜呼,人不易知如许,向使平原君、高仙芝终谢二子,不以纳门下,亦可痛惜哉!虽然,为平原君等计,则几有失士之讥。以二子自媒,岂韫椟之道乎?诸葛孔明躬耕垄亩,徐庶谓先主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谢安石寓居会稽,无处世意,除尚书郎、琅琊王友,并不起。吏部尚书范汪举为吏部郎中,以书拒绝之。孔明、安石皆人杰也,世岂易得哉?借令今日复有孔明,虽先主在上,其往不三,正不可一见,顾可屈致哉?至于君命屡至安石门,曾不能必起,况一范汪欲以郎招之耶?此二君下视毛遂辈,何翅奴隶矣。恭以圣主梦想贤士,欲损勋名以属之,相公坐执人柄,天下士升沈寄相公牙颊。某盖尝伏相公之门矣,当时门外之马骎骎不绝如行蚁,谒入少后即坐客馆之外,更少后即坐屏外屋霤下,最末至则露立于东西之衢俟命。虽践扬已高,至号一时望人者,未尝不俛理色于阍人。然此皆相公之客也,某度之,虽累千万人,无诸葛孔明、谢安石无疑也。千万人中藉令有毛遂、封常清,则左右未有所称颂,相公未有所闻,又见其瘠且跛,得脱呵骂幸矣。相公不以某为狂且妄发,请得毕其说。相公鼎食庙堂之上,四年于兹矣。文武之士,拔之刍牧之中,表之公卿之上者几人?隐居之士,搜之石穴之中,降言词,厚书币,以身下之者几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天下万里,皆在相公图维中乎?苟必俟亲见如崔祐所云者,则天下士有不幸不出于亲旧之间,奈何圣主道隐旒纩,虚心无作,以聪明属之相公,而相公端居庙堂之上,乃以闻听寄在天下,今虽目离娄,耳师旷,数百步之外,则不能得其形声,矧闭其目,掩其耳耶?某顷托于都城逆旅主人甚久,主人之居适当府门孔道,见车马之客至相公门外者,月尝十五日,相公许通者,三数月之间,盖无一二焉。相公以为天下士不足计有无,无益于治乱,无庸复来则已,或曰治天下不可乏士,如病必操药,饥必得食,则虽有毛遂、封常清辈,且犹失之,况欲致孔明、安石之流,相公岂谓不下堂尽得天下贤否,如须眉落鉴中,吾固了然见之,然其才固已尽用,其不用者皆无分可采,抑朝廷之士固自有馀,不应外求耶?亦相公平居所约与共功名者,今未尽致青云耶?不然,则何为杜来辕千里之外,欲独以一身任天下之责乎?秦应侯以箦中馀息,载而之秦,一见昭王,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门外,如驱鸡尔。应侯自以为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辨,吾皆摧之,而蔡泽以羁旅入秦,长揖应侯而夺其位,此何故哉?蔡泽固贱且疏,应侯虽尊宠,然泽为应侯谈,则理有必然者也。相公道德纯备,功施甚美,日夜发于心,冲于口,诏于行事者,皆致君尧舜之术,岂敢期于辨士争雄哉?虽然,进为天下利,亦当念退有百世名,徒以为应侯卒不见蔡泽,意天下之口皆可摧。以此言之,士口亦可畏,未可轻也,天下便可谓无人哉?相公平时盈耳者,皆乞怜软媚语,此如优人妾妇,顾何所短长?相公德业过人者,彼何足以窥较?徒生长相公轻士之心。如此,天下治安之日久,虽有奇才国士,正自碌碌无所表见,况相公有草芥天下士心耶?虽乡里自好者,岂肯为相公出哉?凡士相慕于遗编断简之中,犹慨想其人千里之外,至有同时相倾,至老死声光不相接者,何则?力不能相致也。独相公能得天下士,反弃之不取。昔秦使者往观楚之宝器,召昭奚恤而问焉,对曰:「国之宝器在贤臣」。今譬有南金大贝,横于道侧,相公过而不取,后人必取之。此当国者所争,不可弃也。韩愈云:「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相公何惜捐阶下寸尺之地,使四方宾客得望清光,竭志虑,度亦不出立谈间,无所逃轻重于悬衡之下,能者提撕而进之,不能者亦当不待挥而却矣。异时腰金拖紫,服冕乘轩,皆有美名奇节,以照映天下来世,后之人指目曰:「此某时宰相某人客也」。顾不伟欤?某日暮流落人,粗涉文墨浅事,沾沾持此求售于人,以故每谈谢安石、诸葛孔明,辄赧然汗发,姑引毛遂、封常清以自助,不已鄙而可怜哉?伏惟相公不深拒之,幸甚。
上镇南节度吕吉甫书 北宋 · 毛滂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某读漆园吏书,至此辄临风大叫,呼朱泙漫追骂之曰:「子学屠龙而破家若是,胡不以子所能移之屠狗之肆,求归子所亡千金家,顾不快哉?吾观鼓刀市门者,皆瓠肥而鸷猛,谈笑无活物,慷慨射厚利,其志满而神洋洋也。子不早闻吾言,其愚无复小瘳矣」。言未卒,有客排闼而入,锄铻之气几满大泽,手荐鸾刀,睨某而言曰:「我朱泙漫之徒也,子谈何为」?某以杖叩其胫,又骂曰:「泙漫以愚,既困于无用而死,孰意复有子乎?屠龙虽难能,盖亦技耳,乌足深信?而厚自贵珍,且守之以不移,反招穷以贾困如此。世之学周公、孔子之道者,犹学屠龙技也。使吾徒亦深信而力守吾师之说,不几与若俱殆乎?以其独能悔而改之,故不终困尔。尝试与子数其一二:古人有馈粟而拒者,今则饥寒是忧;有结缨而死者,今则志易气乱;有逆鳞而谏者,今则谴祸是虞;有凿坏而遁者,今则富贵宜慕;有埋轮而不行者,今则搏噬当空;有小生三公而卿五郎者,今则强禦宜畏;有负二宜去、强之不能留者,今则百谪不肯已;有不肯露索挟持而自引出者,今则俛理色以望阍人。凡此八者,皆吾道之所与也,然学之辄能使之槁项黄馘,委骨沟壑,游魂鬼区,岂特亡千金之家,盖有甚于屠龙者耶?学者知其然因能悔而改之,尚恐为吾道之罪人也,不敢以人自居,故与猫争柔,与狐争媚,与凫鹥争上下,胁肩而笑,摇尾而乞怜,尽反其所难,易以所易。长剑华缨,按辔天衢,处列东第,譬之移龙于狗,亦前溷而后利乎」?客仰而视屋,若不闻。某察客非常也,乃谢曰:「萧然蓬荜,幸见光临,无足以相娱乐者。然自封禺而东,走不百里,有巨浸焉,澶漫汪洋,旁通朝夕之池,冯夷之所都,阳侯之所宅,鸱夷魂魄之所澎渤,怫郁而凭陵者也。试与客摇竿而往,弭节而望,挥手以招碣石之朝烟,逆目以送之罘之归雁,岂不使人投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也哉」?客乃攘袂而兴曰:「盍往观之,毋留,行」。某又告之曰:「客所闻者江水耳,未尝得闻江水之主人也。主人于此水适堪濯足而已,良不能为客详道胸中之闳阔者。姑言其略。客岂有意欲知主人乎?非四非八,在舜为六,当尧为十。盖尝父老邴魏,折冲两楹也。勋在钟鼎而身寄江湖,是事姑置。吾侧闻主人好士不衰,食客满座,沃饴薪蜡,醢且羹之,而以餔客者,皆取于冯夷之都,龙门之下。试与子从饔人膳夫乞大钩巨缗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幸其奋尾拨剌,迎而食之者,取以试子之技,离而腊之,不独可献于主人,助食客也。自浙江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其肉,则子之技,不几小试矣。而千金之家,庶可复乎?况主人餔客,是急子技,须而不可后者。子傥去主人门,则屠狗之肆矣」。言穷,某窃自慨曰:嗟乎,某能一说振人,顾不能自振耶?故辄奉鄙文两编,去屠龙之术不远。又窃自笑,怪能骂人而不能自骂。然舍此则亦无他技矣,妄意主人亦捐大钩巨缗五十犗而赐之,将假道冰夷之都,投竿龙门之下尔。谨属干将以为笔,越砥以为研,淬之墨池之清泉,退而敬待主人之命。惟留意幸甚。
双石堂记 北宋 · 毛滂
大丞相韩魏公客齐安孙贲公素为衢州,始至,尽坏州治屏障,达其隐蔽,而重门洞开,丽谯棨戟严其前,山光野色栖其背。公高明人,心犹隘之,欲更为便座,见吏民,布条教,未有所也。他日步至城西隅,披蒙茸,入榛莽,有得意处焉,公曰:「当在是」。州南韶光园有清冷堂,坏,命徙其材,请于部使者曰:「愿助我一堂之费」。不日工毕,顾未有名,而厅事下土势坡陁,筱木萧森,公以问人,众皆曰:「此冢尔,相传有碑,其文云五百年后,当有刺史为吾守墓,以故前后守皆敬而不敢慢」。公曰:「审如是耶,端可去」。命取锸欲去之,左右大恐,私窃语云,祸不旋踵矣,宁犯公颜必留冢。言甚力,终不许,至阖府叩头遮公,痛道所以不可去冢意。公曰:「事真伪未可知,吾不敢以为无冢。独天子命吏,古所谓二千石,属任甚重,则环吾封千里,人无贤不肖,而尊至社稷,细至豚鱼,吾一切得主之。今乃旦旦坐廷,为人守冢耶?藉令土中有贤者骨,尚得以礼法去就;傥冥顽不可告语,此则愚鬼尔。为鬼而又愚,良可逐。不然,则徒积土尔。去一撮之土,用数夫之力,复何惜哉」!众知其理不可夺而止,公即使具棺衾,设饮食,用浮图氏法,将迁之高原。手为文,躬自祭曰:「迁之为是,则或为民福;苟不当鬼神意,则太守请受祸,不他人及也」。其文陈义甚高,读之悚人魂魄,而况于鬼耶?至斸土深一丈二尺,初无他异,独得二石峰,长五六尺许,而大木之根蟠踞其下,众疑始定。石上有刺史季彀题识,云:「乾符五年五月三日安于此。押衙徐讽龙山起砦处得二石」。又刺史慎知礼题云:「开宝七年十月二日,重垒峨眉山于厅事前,于郡斋文会阁移季公之石安置于此」。慎刺史距季公凡九十七年,孙公之破此冢也去慎知礼又一百二十一年矣。自彀而至今,凡二百一十八年,不知人以为冢者特几年,而难破之疑,一旦遇公,以戏笑而释之,是岂亦有数乎?公顾二石笑曰:「吾得堂名矣」。使迁致新堂下,翠阴覆盖,苍然人立,而苔肤坚瘦,云根润活,屹相顾向,如释沉埋之恨,而有负主人盼睐之色。公乃为书告福建转运判官文勋安国曰:「吾当以双石名吾堂,君有篆名,请为我书之」。今所谓双石堂也。嗟乎,天下可疑事,岂独此冢耶?今人固有蜡言而栀貌,凤鸣而鸷翰,盖冢其表者,亦累累尔。至使之荧惑耳目,感移心意,苟一日与公相值,将不知所以自喜矣。公才器过绝于人,而博识强记,辞气愿款,为吏以敢击行。每簿书堆案,宾客环坐,肴酒前陈,钟鼓杂奏,初不妨笑歌,而政术可纪,至夜分,客往往坐睡,公眸子瞭然逼人,此岂可学也?衢在东南穷僻处,未尝识天下伟人,而公秀眉明目,风度凝远,临事果敢,出人意外,里巷相惊以为异政,既而皆安乐之。然此特公胸中之小小者尔。国人初闻公来,诸豪望风气索,窃自戒曰:「岂往年孙阳翟耶?是善屈人,我不自戢,公不置我士大夫」。又曰:「此韩魏公客教授书记耶?其人仁而好士,可撼以义,庶几吾国有瘳乎」?后皆如所料。公顷为阳翟,名声藉甚,裕陵召对延和,将以为御史,公为上谈经术,论天下事,无回挠,上颇知公为韩丞相客,意甚嘉之。诏留京师,久不得辞,公亦杜门,谢远权势。人或晓以当见大丞相者,公笑曰:「御史可从人丐乎」?以故不果用。他日虽屡试公以事,而益有能名,更复坎𡒄于时,而了无纤累。远弃此邦,识者介介不快,为朝廷惜人材,而人固疑公之不乐也。殊不知公方且谨簿领,亲米盐,下与丞掾分劳苦,其馀力尚能治亭榭,赋诗饮酒,与宾客相娱乐,而眉间乃无一点流落之色。马援云:「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异时知公能不骄富贵人也。衢号山水清远,地多修竹,前人独不治台观,为登览地,目之所到,裁藩墙间尔。自公为此堂,钩帘开牖而望,已心舒目衍,忽焉如骑气御风,飘浮上腾,肆无留碍。堂面群山,狂峰秀岭,翔舞排踏,来赴座隅。雨旸惨舒,各有奇态。缭垣开囿,下瞰万家。桃蹊柳巷,朱碧高下,佩寒溪之清深,带长城之蜿蜒。自其下望之,栏楯宛转,帘额飞动,日炫罗纨,风落笑语,殆不类人间世也。堂为重屋而三槛,中槛种竹,便娟葳蕤,泠然来风,烟梢雨箨,偃仰冰雪,故以为雪竹轩。西槛种菊,团栾葱茜,气并兰蕙,怀芳春畦,擢秀露砌,故以为露菊轩。东槛种柳,春姿濯濯,风态郁郁,而低徊绮寮,婆娑玉甃,故以为风柳轩。西轩之下有山焉,槎牙岪郁,苍棱孤秀,盖土中所得木根也。对山结茅为庵,短窗低槛,竹柏幽好,如山僧野人之居。向冢之未去,人皆稽首过其傍,不知其下特二石一木根尔。公锸置于此,以助游适,而往时稽首者反得摩拂而狎玩之,于是群疑始亡,故以为破疑庵。使庵中之人抱神收视,寂然凝虚,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则尽天下之疑,不足破也。庵外一亭,古木扶疏,玄荫耽耽,又揭为乔木亭。翼亭面堂,有台而屋,方楹曲槛,中置棋局。坐其上者,翛然追童子之仙风,轻曜灵之急节,盖所谓棋榭也。并榭而西,垣势凌厉,而郁有佳木,乃亭其上,可以望空阔,散滞碍,故以为能赋亭。盖将广崔侯郁怒之思,成陆生浏亮之说,又所以待列大夫也。堂之初构,欲除地立木,下得柱础六,与今广袤不差毫发。乃知此地之胜,前人盖尝得之,岂中间因循圮坏,芜为秽墟,而狐虺鸟鼠,得以为家,遂不复为人赏识耶?抑佳致所在,地灵固自藏靳,固必俟其人而付之耶?滕王阁,天下伟观,得三王而名益传。如庾元规南楼,谢安石东山,皆因其人以不朽,故至今好事者,想见其处。柳子厚作《茅山亭记》,云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韩退之记宴喜亭,则云其丘曰俟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德之道也。噫𡃰,此堂也,当知其与南楼、东山、兰亭、宴喜及夫滕王之阁争不朽名矣。他日客有升堂而坐,援仆手而起曰:「嘻,甚矣,公之贪也!夫以千里之疆,其山川之雄秀,原隰之广丽,室居之轮奂,虫鱼草木之茂畅,旦气之清明,夜象之光怪,公乃笼于一堂之上,揽于几席之间,将尽有之,而厚自润泽。春在槛东,秋在槛西,冬在槛北,而南风时来,径入襟袖,虽造物之历四时而仅有者,公又据其会,钩致而并取之。甚矣,公之贪也」!或曰:「公之贪复有过于此者。世或脂韦为柔,公则颉颃而贪勇;世或突梯为利,公则洗濯而贪廉;世或剋核为薄,公则恺悌而贪仁;世或侥倖思进,公则逡巡而贪退。甚矣,公之贪也」!仆告客曰:「公能贪而不能守,喜得而好费。前所谓山川、原隰、室屋、虫鱼、草木与夫昼夜之气、四时之物,公不过一研墨涉笔,则澜翻满纸,尽用而无馀。至所为廉勇仁退,固已散于此邦之人,浃于士大夫之心,而不自爱惜」。仆试从容求公于破疑庵中,则索然隐几,揽须而长啸,顾仆与客曰:「双石之胜槩,请以饷客。往矣,吾方营吾私」。客与仆愀然而叹曰:公所谓假道于仁,托宿于义,我曹平日所窥,皆公杖屦外事尔,盖未尝见公也。昔杜子美从李白、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至使人莫测者,何也?盖自知吾之身适往适来,须臾变灭,俯仰百世,交一臂则无可怀者,况光景易散而无迹之留耶?此堂决非公怀抱中物矣。异时登堂而思,则风烈犹可想也。傥求公之迹于庵中,则公殆不可见矣。聊记其略,以附三衢故事。绍圣三年二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