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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迈南宋 1184 — 1248
绍兴戒珠寺读右军祠堂碑 南宋 · 王迈
七言律诗
先祠石刻摩挲久,华胄遥遥企慕劳。
字古似观秦急就,词幽如读楚离骚。
不誇绝艺临池学,只羡清风誓墓高。
更有山居须问讯,拟携方士鍊金膏(自注:碑云鍊金膏、餐琼屑。)
兰亭故居 南宋 · 王迈
七言律诗
弭节稽山乐事多,旧闻一一入搜罗。
卧薪伯业今何在,乔木家声久不磨。
可笑儿曹怜野鹜,却输道士辨笼鹅。
不因禊帖风流远,千载人谁数永和。
蓬莱阁 南宋 · 王迈
七言律诗
① 记序元祐中章楶所作,秦望当其前,望镜湖一带如线
历晋更唐岁月多,玩珠龙尚枕山阿。
绝怜蓬阁题元祐,敢拟兰亭记永和。
秦望数尖衔夕照,镜湖一线暗烟莎。
登临未尽匆匆去,奈此千岩万壑何。
飞云楼 南宋 · 王迈
七言律诗
① 今本《诗家鼎脔》题作飞翼楼,注云:旧传范蠡故址。《诗渊》页三○三三题同《诗家鼎脔》
亭前一望水东流,更有雄楼在上头。
燕子飞来春漠漠,鸱夷仙去水悠悠。
神交故国三千里,目断中原四百州。
日暮片云栖古树,昔人留与后人愁
⑴ 《诗家鼎脔》作海
⑵ 原按:此诗见《诗家鼎脔》中,《永乐大典》中未录,今补入。
再和陈起予二首 其二 南宋 · 王迈
七言律诗
一诵君诗一点头,华摛春艳气凌秋。
耳边厌听两蛙部,眼底新誇五凤楼。
花信风残生酒兴,竹枝歌罢动闺愁。
兰亭已近浮觞节,先把归期话置邮。
观风堂观丛刻 南宋 · 王迈
七言绝句
古碑真赝递相承,俗刻纷纷满笥縢。
最是可怜越山石,不应只吊剡溪藤。
乙未闰七月轮对第一劄(1235年闰7月) 南宋 · 王迈
臣闻人主所尊者天,欺天过之大者也;
人臣所尊者君,欺君罪之尤者也。
贵为天子,尊无与二,独有高高在上足以起其敬畏之心耳,天可欺乎?
「敕天之命,惟时惟几」,舜之不欺天也,一日不敕则欺矣。
「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文王之不欺天也,一息不在则欺矣。
「上帝临汝,毋贰尔心」,武王之不欺天也,一念少贰则欺矣。
委质为臣,分圭析爵,凡其身其家之所享者,秋毫皆君赐也,君则天也,君可欺乎?
后不尧、舜,其心愧耻,不以伊尹之待其君者事君,是欺君也。
事君「勿欺也,而犯之」。
不以孔子之犯其君者事君,是欺君也。
「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
不以孟轲之恭敬其君者事君,是欺君也。
臣窃惟韩侂胄用于庆元,迄于开禧,柄国十年,而上下相率以为欺者亦十年。
史弥远相于嘉定,迄于绍定,专权二十七年,而上下相率以为欺者亦二十七年。
皇帝陛下天造神断,忍于容故相之欺而不之诛,天为陛下诛之,遂得以收揽大权,躬亲大政,震霆声于九蛰,焕阳采于积阴,天下欣欣然有得志之喜。
无如欺君之习耳濡目染之久,内外大小之臣犹习以为常而不知改。
臣请为陛下诵言。
二相并命,责任惟均,然禹、皋协恭,固足以成相逊之风。
周、召不悦,终亦底往济之效。
无他,忠实不欺而已。
今也外为推逊,中实相猜,入堂则不同时,正谢则不同日。
谋一事也,甲可则乙否;
用一人也,彼是则此非。
一旬而告假者五六焉,一月而求去者十数焉。
大臣百辟之倡也,何忍为欺以倡之乎?
方今国匮民贫,兵骄将懦,怨讟交起,奸宄相寻,荜门圭窦之人皆有陵上之忿心。
京卒叫呼,难期一静;
四郊多垒,人心皇皇。
危机交急而不停,败證已露而难掩,此独何时,而为左者曰眷顾衰臣宜去,为右者曰讥谤至臣宜去。
昔日谗赵普于太祖皇帝者,上责之以鼎铛有耳,汝不闻普为社稷之臣乎?
今疑眷顾之衰者,盍自反曰:吾之不能坚上眷如普者何由?
当益思总领众职,仰称上意,而后为不欺也。
仁宗皇帝问廷臣谁可为相,王素对曰惟宦官宫妾不知名者则用之,上于是决用富弼,天下以得人为贺。
今疑讥谤之作者盍自反曰:吾之不能副人望如弼者何故?
当益思所以开诚心,布公道,远谗邪而主善类,而后为不欺也。
不是之思,方且互为比周,交信谗说。
明有明之党,所以攻其右者无不至;
婺有婺之党,所以毁其左者无不力。
而又有往来二相之间,献谀取媚有口如蜜,嫉忠害正有舌如刀,为鬼为蜮有腼面目者,二相方倾耳以听之,于国事乎何恤?
臣思韩忠彦、曾布不相下,而小人京得以乘之;
赵鼎、张浚不相得,而小人桧得以继之。
使群憸铺排布置之术得行,善类私忧过计之言果中,必至于栋朽榱倾而后已。
夫当国步多艰,陛下方以扶颠持危望二相,而军国之务日以壅遏,道路之谤日以沸腾,执政大臣曾无一言忠于献替。
岂居狄仁杰、李峤之中,则苏味道法当模棱;
处李绛、吉甫之际,则权德舆义当无所可否耶?
此宰执大臣之欺君者然也。
从橐经筵,所以备顾问而资献纳也。
薰莸共器,鸾鸮同巢,官美于人,爵踰其德,设无二三君子犹系天下之望,几何不污?
文石之班,横经翠幄,多号通儒,突梯脂韦,不敢以望清光,今日曰诚如圣明,明日曰圣学非臣所及,不过雷同一声,相为容悦耳。
乌台、谏省,所以主风宪而纠官邪也,明目张胆,见谓称职。
比日以来,罕闻朝阳之鸣,渐有立仗之态,问之则曰吾尝言之而不见行,吾有奏牍而不付出,是则拒谏之名归之上矣。
然有言责者不得其言而不去,如物论何?
间者公族之亲,挟外台之隙,由中进状,不经三省,径下之台。
此殆出于一时乘快指挥,偶不省察,使有以不经鸾台凤阁,何名曰敕?
为言者上意岂不幡然改之,何至窃议于私家,不敢昌言于谏纸?
长此不已,斜封之渐实胚胎焉。
忠爱君父,不忍置于有过之地者,顾乐如是为欺乎?
陛下亲政之始,首重贪赃之罚,今毋谓贪污旧染可以洗而空之也。
前日之贿赂,惟入权臣之一门;
今日之贿赂,或入外戚,或入阉臣,或入近习,旁蹊曲径,不止一途。
顷籍郑损之家,与之同恶如袁韶辈,皆惧及己,潜托宾客,结局聚金,一罅可投,钻刺而入,遂使从臣与词臣交争,阳为不根之词,阴为奸赃之庇,而台臣所劾往往不能以尽行其忠。
举此一节,其他可知。
外而州县,鹰攫狼吞,在在而有,秤提楮币,徒营囊橐之实利,而何补于公家?
苛敛有禁,视为墙壁之虚文,而何顾乎清议?
暴不恤下,贪不畏人,尺寸之援可以攀跻,台府之劾皆得苟免。
田里怨咨,愤气满腹,天高莫诉,怨已在明。
今而曰贪浊之风内外已革者,皆欺陛下也。
权奸当国,招纳奸邻,交通强敌,偷安豢养,玩岁愒日,养痈护疽,及至裂溃。
往岁边帅轻而寡谋,三边方开,一败涂地,甲兵辎重,荡无孑遗。
王楫之来,实欲觇国,将迎过厚,示弱取轻,狼子野心,得以窥我,多治战舰,盛集车徒。
近闻以百万之精兵,分三道而入寇,而吾闻风胆寒,为备茫然。
赵范犹有方略,军民安之。
全子才辈跋扈飞扬,喜功生事,掊尅惨酷,嬉笑杀人,近于彭城之墟,又有覆师之举。
自初用兵,为自安计,乃招新集之北军,以填南军之缺数,设或变生肘腋,不知何术以制之?
陈韡之在金陵,庶几一贤可制千里之难,而又与范不合,两不足恃。
三赵则有埙篪之相应,于韡则有剑佩之相攻。
廉、蔺之释憾同心,李、郭之相勉以义,韡可语此,他何望焉?
往者中兴之初,张浚、岳飞、刘光世、韩世忠皆善将兵,惟不相能,遂误大计。
若辈小才,敢望昔之万一?
而浅中狠愎,未见其比,徒快睚眦之私怨,遑恤唇齿之相依。
今而曰边鄙之事自有将帅可托者,皆欺陛下也。
臣之所谓人臣相率为欺者,亦既陈于前矣。
陛下自视宫廷壸奥之地,言行起居之微,能不欺天否乎?
荒腆自逸,商德腥闻,一醉日富,周命不又。
陛下于酒则有箴矣,既箴之后,果能使夜气孔神,不乱于杯勺乎?
圣谟经远,不荒于曲糵乎,抑犹未也。
谓非欺天,不可也。
「燕尾」谣作,祸水浸淫;
《霓裳》曲终,战尘纷起。
陛下于色则有戒矣,既戒之后,果能知淫声艳色毒于乌堇乎?
狐媚荧惑,惨于戈矛乎?
抑犹未也。
谓非欺天,不可也。
樊、阴恭顺,与汉同休,韦、武横恣,蹙唐于乱,此外戚之不可不戒也。
今设有游龙流水之奢,朱轮华毂之侈,陛下果能禁戢之乎?
富贵有极,人当知足,阴兴此语,天实闻之。
陛下以此儆戒外戚,则不欺天矣。
恭、显用事,炎正业衰,仇、鱼得志,甘露祸惨,此宦寺之不可不戒也。
今设有举动回山海之奸,光焰动四方之恶,陛下果能制柅之乎?
清忠奉公,辞位恳恻,吕疆此心,天实临之。
陛下以此训厉宦寺,则不欺天矣。
抑臣区区愚忠,有所谓欺天之大者,不敢不竟以为献。
夫锡陛下以聪明智勇之资者,天也;
付陛下以崇高富贵之位者,天也,人臣何力之有焉?
弥远贪天之功以为己有,陛下含垢藏疾,若罔闻知。
故虽进退人才不由上出,而未尝有「君除吏尽,吾亦欲除吏」之讥;
虽作福作威,听其专擅,而未尝有「贵为天子,不得自由」之憾。
及其自毙,天下大势至于大坏极弊,而不可支持。
陛下犹未悟其罪当诛,凡遇臣下有言其过,则天颜为之不怡,甚至亲洒宸翰,一则卫王,二则卫王,曾不指斥其名,诏诰所属,保全其家,且并与其淫妾悍仆而庇之。
窃窥圣意,不以四海九州之奉为天所畀,皆归之弥远之功,是谁欺,欺天乎?
晋悼公年十有四而得国,犹能语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者,天也」。
其明断如此,故能以其国霸。
曾谓陛下英明圣武,所见乃不出此?
弥远在日,盗窃陛下之威权,绝灭陛下之友爱,巨慝积衅,上通于天。
陛下犹以功臣名之,若欲宥之数世,臣恐非所以当天心。
自宝庆至今,南北生灵之命戕于干戈者,不知几万亿。
民怨于下,天怒于上,连年灾异,史不绝书。
迩者太白经天,占者以为流血千里之象。
陛下亦尝反思其获戾于天之由乎?
天理人伦之变,必有大不安于圣心者,权奸尚在,事有牵制,人犹得以谅其非陛下之本心。
今反厚于奸臣之恩,而恝然于同气之念,将何辞于天下乎?
此愚臣之所不忍言,敢昧死妄议,以此为欺天之大者也。
上好仁则莫不好仁,上好义则莫不好义。
陛下茍有一念之欺天,安能责臣下之不欺君乎?
臣愿陛下常蚤夜以畏天之威,毋逸豫以重天之怒,于圣心所大不安者,求以理义安之,而又于禁戢戚属、检柅宦官者,既谨之,又谨之。
明诏大臣,协心辅政,宏济艰难,如苴漏舟,如沃焦釜,毋悠悠而视,毋安安而居。
群工百辟,皆当洗濯磨励,竭忠尽瘁,毋至相率以欺朝廷,则天下事势犹有可为之理。
不然,内外之变交激,宗社之危无日矣。
虮虱小臣,日怀嫠不恤纬之忧,乍睹威颜,未信而谏,罪当万坐。
惟陛下裁择。
代上广帅留郎中启 南宋 · 王迈
委巷食贫,每作梅岩之梦;
穷途干禄,漫为蒲涧之游。
惟莆为泉垒之附庸,而尉膺星台之奔走。
庶几似乡人而见喜,况复援介绍而至前。
伏惟某官鹤唳青田,凤鸣丹穴。
经纶敏手,五色石之补天;
尔雅清文,万斛泉之出地。
澹然无膏粱之习,即之有璋璧之温。
别驾展軨,歌播海圻而功归邦国;
巨藩剖竹,令修庭户而人乐湖山。
入由农扈以升华,旋陟郎闱而增渥。
却要津而懒上,敛怒翼以斜飞。
两节观风,秋月印钱塘之水;
十连作屏,庆云横禹穴之山。
虽去留出处之甚轻,奈功名迫逐之不赦。
惟广重地,在天一方。
起公祥斯道之刑,见上重远人之意。
鼓十四城而下令,肃若风行;
用三千属而无冤,何庸雪洗。
乃攽宸綍,就俾阃旄。
谁言五岭之皆炎,我觉二天之独有。
坐阅黄湾之落木,足助吟哦;
笑饮石门之贪泉,不移清介。
龙户安堵,鲸海恬波。
昔开元有宋广平,尝去之而黄阁;
至元祐则蒋颖叔,亦由是而紫枢。
行将名字之覆瓯,端是登庸之传钵。
伏念某木偶人计拙,冰氏子地寒。
五举省闱,几成画虎;
一叨仕版,殆甚木鸡。
瓜戍之期尚赊,匏系之谋甚左。
漆雕开斯之吾未信,初筮何堪;
烛之武老矣无能为,壮心空在。
百指累累之待哺,二毛凛凛以逼人。
为饥所苦而来,稍足亦甘于隐。
知公侯下士,不辞三握发三吐哺之劳;
如鲰生无奇,犹望一垂手一转足之力。
寒谷肯回于暖律,枯杨可冀于生华。
虽抱关击柝且不辞,俾越俎代庖则为过。
所求易与,巢林之鹪不过一枝;
安敢负知,伏枥之骥犹思千里。
代上梅州王守启 南宋 · 王迈
受廛莆水,稔闻王别驾有邦国之功;
试吏程江,亲睹汉刺史播中和之颂。
南北虽分于两地,生成均出于二天。
三薰致竿牍之恭,百拜献旌麾之下。
恭惟某官才名江左,学问河汾。
尘外清规,望之如神仙;
胸中雅志,决不在温饱。
锦心绣口,文追滕阁之英;
铁画银钩,笔肖《兰亭》之妙。
摘髭而收上第,策足而登华途。
试剧邑之弦歌,几见飞凫之迅;
主计台之画诺,翊成流马之功。
自分风月之清辉,盍展星辰之阔步。
时惟此土,地处偏方。
帝念远氓,堕瘴雨蛮烟之底;
公来出守,觉春风和气之还。
轓盖一临,裤襦交贺。
凝冰霜于吏胆,渗雨露于民肌。
虽渤海赖龚遂而安,然朝廷知文翁也久。
凝香安静,暂为百花渚之清游;
出綍承明,行踵三槐亭之盛事。
伏念某赋分不腆,读书无成。
五举省闱,暗投明月;
一般灯火,半上青云。
自怜髀肉之复生,众笑头颅之如许。
试花城之一尉,侥倖终更;
纠莲幕之六曹,过逾始望。
适以系囚之殒毙,坐于前政之稽留。
水中之蟹何辜,反移其怒;
蕉间之鹿俄失,虽悔何追。
毁出求全,灾生无妄。
瘴来似墨,但忧老病之交攻;
言巧如簧,不料抵排之至此。
坐是妻僵而子仆,凄然日暮以途穷。
往来见庾岭之梅,老泪欲滴;
梦寐绕故园之菊,归心如飞。
岂期佐下邑之子男,乃获事故邦之父母。
寒谷肯回于暖律,枯杨或冀于生华。
鹪巢林而栖一枝,喜有依投之地;
骥伏枥而志千里,敢辞鞭策之劳!
与张倅启 南宋 · 王迈
帝以硕望,贰于名藩。
歛霄汉之武而分风月之光,自谋则拙;
借山阴之彦而为岳麓之重,此地何荣?
令肃先庚,驩腾旁午。
某官文章有作者风骨,学问下圣处工夫。
眉山一门之弟兄,相为师友;
曲江千载之阀阅,有此云仍。
奋身耻自于膏粱,唾手巍收于科第。
在我者大而官无小,所至皆清而人惟高。
日旬为丞,对槐松而有味;
锦江出宰,栽桃李以成阴。
飞凫舄于日边,俪鸳行于花底。
使其小贬,立要路之津以何难;
惟不苟同,辞光范之门而勇去。
属有事于疆埸,肯分刺于边城。
万福立大威名,长淮所恃以无恐。
柬之当为公辅,司马岂得以再淹?
惟公于取名也甚廉,而上将详试而后召。
眷星沙为大会府,开云幕如小朝廷。
珥笔风成,寮属迟留而莫措;
题舆望重,笑谈关决于其间。
大而经营军赋之筹,小而控制峒蛮之略,众将观政,州赖提纲。
惟是国事日新,善类星散,暂为吾府数旬之屈,即有自天异渥之颁。
张姓而复其召,久膺柬注;
魏公之相有谱,行继登庸。
伏念某读书不多,合世更寡,为有阿㜷之养,漫从举子之游。
空臆尽言,写孤愤于彤墀之下,转喉触讳,输三筹于鼎甲之前。
冬已迫于瓜期,夏方趋于莲幕。
及交龟篆而未久,竦聆驺哄之鼎来,傥矜臭味之同,当赐帡幪之芘。
庶逃瘝旷,讵昧归依?
事长必恭,敢不若察父哲兄之在侧;
进身有望,或可称门生故吏于异时。
因贺及私,不寒而战。
乙未馆职策(端平二年) 南宋 · 王迈
问:楮币至是术穷矣,其将何以救之欤?
非楮之不便民用也,其法贵少而今多焉故也。
物视轻重为相权,使黄金满天下多于土,而楮之难得甚于金,则金土易价矣。
然则,天下非物之贵也。
楮之多也,国之贫也。
忧世者谓将深惟国之贫,反从其源治之,而顾不然,上下日夜所讲切,乃专在秤提,何见之陋也。
夫国贫则取诸民,民竭无可取,则惟痛自节耳。
今议者乃猥谓内有某事某事例当举,外有某事某事势当备。
加费且不赡,而节何从施,若是则束手坐待颠沛乎?
《王制》言国无三年蓄者,谓非其国。
孟子谓三征尽用,则父子离。
无三年蓄者,所馀少也;
三征尽用者,无复馀也。
今国家罄一岁所入,曾不支旬月,而又日不辍造十数万楮币,乃仅得济,是不止无馀矣,其可为岌岌寒心,盖又甚于《王制》、孟子所云矣。
而󲦤绅先生方且雍雍然峨峨然交诵致知格物之微言,深赞佳兵辟土之伟画。
此愚心所窃怪而绝不喻者也。
仲尼言为政在兵食信,至不得已而去,则兵与食犹在所舍,而用顾不可节乎?
绍兴、隆兴间世未知用楮也,其时国计初不见匮缺,民生亦无所苦。
自楮币行于今未七十年,而调度狼狈,禁令频数,遂至此极。
且今天下非小于绍兴、隆兴之天下也。
赋取则固倍之矣,而若是焉者,独可不讨求其故哉!
按支费必有目,其创而增于前,孰最重?
蠹坏必有源,其积而至于今,孰最深?
广废因何论而兴,积坏至何事而见?
今修复用何策是,欲撙约自何道始?
子大夫负经济之学有闻矣,幸悉心科别其条,会而析诸理以对,觊于世有补焉。
其勿习为书生迂谈,而使区区者慨然重叹也。
愚不佞,束发读书,有志斯世。
嘉定对策,空臆尽言,先皇不弃狂愚,赐以科第。
试吏中都,适忤权贵,废放久之。
有忧治世危明主之言,而无路以自达;
有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之志,而无位以自行者也。
讵谓冰山一倾,复见天日,猥承明诏,待问玉堂之庐。
妄意执事大人枚举当世之务,俾之科别其条,罄尽底蕴,而明问所及,止于楮币一事。
岂以当今大务,顾无切此者欤?
抑以公卿大夫集议于廷,互有同异,而必欲折衷于一得之愚也哉?
愚不敏,敢不以所闻对?
盖闻有富国之形,有寿国之脉。
形者何?
消息盈虚之系于国计者是也。
脉者何?
理乱安危之关于国体者是也。
谋国而曰理财,理财而必济之以楮,此后世权宜之策,而志士仁人于权宜之中,又不得不深为根本虑也。
财在天地间即有此数,费用必有目,而其费有重而有轻;
蠹财必有源,而其蠹有深而有浅。
费轻而蠹浅者,有司会计之所及,费重而蠹深者有司稽察之所不行。
会计所及者其常也,稽察所不行者其变也。
常者可以消息盈虚言,变则关于理乱安危之大者矣。
执事悯今日楮币之穷,谓既无《王制》三年之蓄,且又甚于孟子所谓三者并用之征,以至咨嗟叹息而言之。
其于国计本末源流之所在,得于端居深念间也熟矣。
且《王制》论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非成周盛时乎?
孟子论布粟力役三征之目,非战国末造乎?
古者不汲汲于生财而国以裕,后世举三征而并用之而国以贫,是必有故也。
国犹人之一身也,伤生之事不一,而好色者其伤多;
耗财之事不一,而好兵者其耗大。
兵也者,其戕民之斤斧而毒国之乌堇也。
故成周盛时,隶于司徒者众,征于司马者寡,兵未尝多籍也;
伐荆以鲁,追貊以韩,兵未尝远调也;
定徐方则遄归,征太原则遽止,兵未尝穷黩也。
尝以地理考之,中国之地最狭,吴越楚蜀皆蛮也,秦为戎而淮南为舒也,河北真定中山之境属于鲜虞肥鼓之国,扬拒泉皋陆浑伊雒之戎薄于洛阳。
王城之区于斯时也,不广地,不加兵,君有馀财而民无横征,民有馀力而兵无重困。
上制用量入以为出,下供役先公而后私,是以耕必有食,食必有蓄。
至一年三年之积,至于三十年之久,八政修而食货足,九府立而泉布通,天不能灾,地不能匮者,盖爱惜民命,禁戢兵端,所以培植其基本者厚也。
战国则不然,为君辟土曰战必克,杀人盈野,狡焉而争。
孟子目之以民贼,律之以上刑者,纷纷也。
三征之说用其二,则民有殍,用其三则父子离。
时君非不知此,而苦于兵戈之相寻,则亦忍于赋敛无艺。
梁惠王以土地而糜烂百姓,则虽移河内,何救于饥色饿莩之民?
齐宣王求快其朝秦、楚之欲,不计其有后灾,则虽欲制民之产,何补于仰事俯育之计?
故疆七百里之失,不足惜也,而薄税敛,劝耕耨,则不可少缓其事;
有司三十三人之毙,不足愤也,而府库充于上,老弱病于下,则不得不为之寒心。
故自其喜功利者观之,轲之言若甚闷闷,而按脉视證、药时君之膏肓者,虽仓、扁不能易也。
执事谓今罄一岁所入,仅足以支旬月,且日不辍造十数万楮。
亦尝考论其故乎?
夫楮币之创,仿于成都之钱引。
方承平时,钱引止于一百五十万缗,为数盖甚寡也。
尝观西事之兴,泛印之数,视承平已二十倍。
其后屯戍未休,馈食不继,复增至六千馀万缗。
大观末愈出愈多,一楮仅百金直,则兵端兴而用度广,用度广而楮币轻,理势之所必至也。
我高宗南渡之初,盖天造草昧之日也,张澄议置交子务于行在,而不之行;
其中也,既行而复辍;
其末也,始创印造之局。
高宗胡为而重于楮之造也?
逮我孝宗之隆兴,而复行楮币于天下;
行之未几,乃用陈良佑之请,出内帑之藏以收回其数;
收之未几,又以曾怀之说复从而出之,然其为数二千万而止耳。
孝宗又胡为而靳于楮之出也?
沿流至于今日,数日以夥,用日以轻,变之欲其通而行者愈滞,令之欲其信而听者终疑。
于是物价翔腾,闾阎憔悴,膏液枯涸,称贷无从,而农病矣。
关禁苛急,取息无赢,大邑通都,白昼闭肆,而商病矣。
四方游士充赋上京,思得白镪,如拾至宝,士病于道途矣。
百工技巧,转移执事,困于贱直,莫赡其生,工病于庸役矣。
举天下四民俱受病。
向也设楮以便民,今反以病民;
向也倚楮以佐国,今反以蠹国;
向也权出于上,今反受制于下;
向也以实权虚,今恃虚并失其实。
谋国者亦知楮之所以大坏极弊之由乎?
方开禧之开边以误国也,增造之数至于一亿四千万,比之前时凡数倍矣。
绍定之养奸以耗国,增而至于二亿九千万,方之开禧抑又倍焉。
谋臣议士,不就其费重而蠹深者治之,今日更一令,明日易一法,正使孔、桑复出,绩用茫然。
何者?
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也。
且古今天下之财,蠹耗于兵,不独今日为然,其所由来尚矣。
请以汉、唐明之。
汉初以家人子起田中为兵,犹不失寓兵于农之旧;
卫士材官之更戍,往来道间,衣装自给,犹未取费于县官。
其后财匮于兵,武帝实始之。
胡越劲骑屯于诸宫列殿,谓之八校,京师自是有养兵之渐。
荆、楚勇士习射于酒泉、张掖,谓之五校,边郡自是有养兵之所。
自其兴马邑之师,窘于赍送也,则入钱补官有令矣。
自其发巴蜀之卒,以通西南夷也,则算商车有额矣。
自其取河南之地以至朔方郡也,则武功之置爵有差矣。
自封狼、居胥赏赐亡度,于是有五铢之铸。
自浑邪来降,供亿不赀,于是有白金之造,鹿皮之币与告缗而并行,盐铁之官与平准而并置。
厥后扬雄议捐府库之财以填庐山之壑,忍百万之师以摧饥虎之喙者,盖三十年从事干戈,故虽承贯朽粟腐之馀,山林亦不足以供野烧也。
唐初府兵番上入卫,衣粮自备,而官未有费也。
至玄宗变为彍骑,而长从宿卫官始资给之,而费昉于此矣。
初,诸道出兵给于度支,费犹未广也;
至德宗优恤士卒,一夫出戍,尽廪其家,费于是乎广矣。
自安史变起,无以给士,而始度僧尼。
自两京未平,民物彫耗,而始籍富商右族。
自吐蕃内迫,淮甸分屯,而始行率户之敛。
自大盗群起,财用益殚,而始行定税之令。
自朱滔、王武俊合从以叛,用度不给,而借商之禁严矣。
自吴元济、王承宗连衡拒命,军费一竭,而盐铁之数增矣。
南北置供军之院,馈饷不继,而挟铜有议矣。
禁卒有脱巾之变,彷徨无策,而相臣餐钱亦减矣。
盐之榷既繁,而商人以绢代盐,疋加百斤,以备将士之衣。
酒之利既涸,而淮南、河北变为榷曲,以赡军卒之食。
元和中李吉甫造为国计簿,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养七分坐待衣食之辈。
盖三百年间恃兵立国,故空国之力以奉之,已张之弓不可得而弛也。
我国家得天下以仁,取民以义,固国以保障而不倚办于茧丝,藏富于田野而不求赢于府库,任人不以聚敛之吏,任法不以深刻之文。
独有养兵之费,自初立国,谓为百年之利,而不计其后之穷,盖虽圣哲不能保其往也。
我高宗之定鼎商邱也,未尝不怀感于艅艎之舟,而动心于姑蔑之旗也。
披荆以立府寺,绵蕞以起朝仪,姑含垢忍耻以俟天之定也。
爱南北之生灵,养一隅之事力,某日简刘光世军,某日汰张俊军。
诸将之滥上战功者精覈之,曰吾为财力耗竭虑也;
诸军之合乱三衙节制者釐正之,曰吾为军政复旧设也。
至于一日语大臣曰:「汉文不言兵而天下富庶。
若边事稍息,则国用自饶」。
高宗之谨兵惜费如此,宜乎重于造楮,而且欲官中常有百万缗留之以为秤提之本也。
及孝宗之嗣大宝也,又未尝不念桥山弓剑之藏,而怅长安室宅之远也。
市骏骨以来人才,揖怒蛙以厉士气,亦惟敛威韬锐,以需机会之至也。
神运规恢之谟,心念国体之重,劳军则曰毋淫役以病民,毋诛求以剥下也;
誓师则曰军屯有暴露之叹,人民有转输之苦也。
蹲甲之射,士精其能;
超距之技,人百其勇。
一成将帅,则条画兵政者十一士;
一核冗滥,则缴还告身者二万千百六馀。
至辅臣奏对,以府库所藏甚富,江上之积亦多,上谕以毫发不敢妄用,所以缓急有备。
孝宗之谨兵惜费如此,宜乎靳于出楮,因而饷臣之有请,且迟回谨重于二十万楮之予也。
自权奸柄国,前韩后史,垂四十年,氛祲蔽日。
韩开兵衅,实生厉阶,凶于而家,自诒伊戚,不必深论。
前日之相,舞小数以弄大权,专欲以犯众怒,莫大于天而不之畏也,莫尊于君而不之畏也。
不畏士夫之议论,不畏小民之怨詈,而其心之所深畏者,外寇之陆梁、悍卒之偃蹇耳。
狼子野心,奸计叵测,蜂屯蚁聚,扶携来归,待以赤心,抚以恩信,辇安边之财以给之,惟恐不赡,航东南之粟以饷之,惟恐失期。
甚者高爵峻秩,宠华其身,金珠玉帛,悦媚其妻。
弃如泥沙,不甚爱惜。
闻其帖然恭顺,则喜见颜色;
或拒之而不吾与,则恐恐然食不下咽也。
故当金人垂亡之时,竟为茍且偷安之岁月。
江淮巨镇,委之肺腑之亲;
襄汉上流,畀之膏粱之子。
殿岩重寄,庸夫尸之;
总饷要权,浊吏领之。
纪律不设,疲弱不除,主帅挟威,公肆掊克,悉力市宠,与贿生死。
朝廷竭天下之财力以养兵,祗为主帅刻剥之资,权门厚积之助,至于今日,则军民俱贫,公私交困,黾勉支撑而不可得也。
总今日之数,较之嘉定己卯间,增至二十八万八千有奇。
是岁中之费,兵居其六五。
诚如是,则兵之可恃以为用者当何如?
而今之兵则惰矣。
在内郡者末作技艺安坐而食,官府利其私役,而被坚执锐之事不闲也。
在外郡者多方运贩,为商无征,主帅利其回易,而投石超距之勇不励也。
今之兵则骄矣。
淮右之兵入弭闽寇,淹留岁月,仅奏肤公,已如骄儿悍妇之不可制,所至屯驻,人甚苦之。
向使各州简阅之皆精,何至借远兵以为重?
广中之兵频年出戍,枕戈原野,论赏稍薄,怀怨望心,跋扈飞扬,近事可虑。
向使主帅制驭之有素,何至召衅而生奸?
而最不可者,喜功生事之人,开边拓地之图未已也。
言其锐于进取,轻而寡谋,取鍪弧以先登,驰的卢以深入,谓中原即日可定,谓浯石即日可镌,露布星驰,凯歌日至,笑儒生为不武,轻周行为无人。
朝廷方伟其功,于是酬以厚赏,捐巨赀、出告命以优犒之,为费不知其几百万也。
所得之地,非人不守,所守之人,非粟不饱。
旷野弥望,无粮可因,如得石田,将安所用?
朝廷不忍弃其功,于是又不计糗粮以饷给之,率费百楮而致一石,为费又不知其几千万也。
夫何能发而不能收,能取而不能守?
穷师逐远,不备不虞,突如其来,望风先遁,甲鋋鍪铠之精坚,弧弓镞矢之犀利,辎重贮储之浩穰,凡数千年之所蓄积,一举而掷之,为费又不知其几万万也。
寻闻之朝,乃讳其实,失万言千,失千言百。
方幸而胜,则其身受不赀之赏;
不幸而败,则朝廷为之任方来之忧。
胜而誇功以邀其上,则予之以数千万固不敢靳;
败而告急以赴愬其上,则予之以数千万亦不敢爱。
为国者亦何便于此哉?
论至于此,则执事所谓支费增于前者孰最重,愚则曰兵之费为重。
蠹弊积于今日者孰最深,愚则曰兵之蠹最深。
广费兴于开禧之初,积坏见于宝绍之后,是将无一策以救之欤?
曰:欲重楮自节费始,欲节费自省兵始。
军实核而不滥,边衅窒而不开,谨之重之,皆以高、孝两朝为法,此救楮币之第一义也。
议者类曰:「金人将亡,版图当复,天与机会,其可不乘此独何时而讳兵乎」?
愚曰不然。
昔刘、石倡乱,晋人未始置中原于度外,而诸国亦不敢以中原为己有。
迨夫虎狼并吞,兵戈云扰,民心思旧,日远而亡,而江东名义始失据矣。
始也,三辅遗民以见晋官军为喜,其后全燕父老反以复见太原王为幸。
始也,冉闵临江愿以中原归晋为请,其后魏人寻衅,反以河南是我地为辞。
今日事体适与此类。
我虽指三京为吾之故疆,彼乃指之以为亡金之故巢,如之何而以为版图可复,机会可乘也?
况夫进取之兵与保守不同,兵之多寡,费之繁简,亦随以异。
用兵于进取,则十倍之力始可制其一;
用兵于保守,则一倍之力亦可敌其十。
愚之所虑者,边臣以退守之兵为进取之举,逞于一快,以至再误耳。
诚能戒谕边臣,谨守吾圉,不可以前日一衄为耻,而必有愿一洒之心;
不可以胜负为兵家之常,而当念社稷关系之重。
收敛经略河洛之规模,就为葺理荆襄淮蜀之家计,念念持重而不轻发,事事靠实而不虚张。
老弱者汰之以壮其威,虚冗者核之以养其力,稍俟威力之充裕,旋为恢拓之远图。
此区区之愚,盖以轻举妄动之费为可惜,而未尝以兵为讳也。
因兵费之一事,以次及于浮费之可省,愚又不能已于言焉。
盖筑台九层,非一朝之役也;
障流大川,非一篑之功也。
今日而言省费,固非一节目一条例而止也。
后宫居处,不施丹雘之华,秀邸赐第,姑仍相府之旧,此高、孝二朝盛德事也。
今修内有司,日兴土木之工;
内藏宣索,多溢常比之数。
阉童持片纸,名曰内批;
帑吏按凭由,名曰应奉。
宰臣无所施其均节,版曹无所致其勾稽。
仙经藏室,金璧交辉,何异乎国计已穷而造金真玉仙之观?
荣邸轮奂,拟费钜万,何异乎军兴多事而营禁中百尺之楼?
其他嫔御之横恩,缁黄之厚施,予以驭幸,此为何名?
继自今能如祖宗时,节浮费自宫掖始,奉宸出宝玩之珠,亲王减月给之俸,以佐国用,以济时艰。
至尊以身率先之,掖庭戚畹仪刑之,宰辅公卿百执事胥然胥效之。
必如文宗御三浣之衣以令臣下,明德衣疏粗之袍以倡六宫,令尹子文毁其家以纾国之难,大历朝臣以职田三分之一供军饟之需。
断自朝廷,立为定式,月计撙节几何而著之籍,明置收楮一库于外廷,以入所省之数。
内而百官,各宜体国,减俸有差,别为籍以稽之,以入于主帑之司。
每季计其所入之楮,分而两之,一以留藏,一以凿毁。
至于外之为郡守、为监司,曰添给、曰将迎、曰特送者,一切省罢。
俸及百千者裁其十之四,大吏之有例册者首去之,以率其属。
小吏正俸之不满百十者免减之,以养其廉。
况在权臣当国时,政以贿成,官以赂得。
陆贽所谓币帛不已必至金璧,杜牧所谓折券交贷由卿市公者,更化以来无焉,则为州郡监司者自能举所积之缗,以收其楮之溢。
每季必计官吏之减俸若干,省罢诸色浮费自能收楮者若干,各上之计台,计台上之朝廷,朝廷专置一局,会计其数,以此定殿最,以此行赏罚,则令如流水,财若邱山,楮之贵当如黄金矣。
窃闻廷臣有请,欲行括田于诸州,榷盐于闽郡,令之未出,巷议籍籍,设果行之,其扰可知。
顷嘉泰间以一换二之法行,天下议其不信,科敷抑配之禁密,天下苦其不仁。
假秤提之名,开告讦之路,天下愤其不义。
方是时也,括田、榷盐二议可行,则当时之宰掾刻薄者行之矣。
今薄海内外颙颙然有苏枯醒暍之望,尚未有以慰满之也。
当清明之朝,正宜力行好事,奈何取前日之所不屑行者行之,以重失人心乎!
使括田而果行也,有产存而业去,有产重而租轻,豪右之族正于隐瞒,中等之户例受抑配。
或数人而共为一户,若尽科之,则贫者立见流离。
或一家而析为数小户,若不科之,则富者得以茍免,贫富既有不均之患,词讼必无可已之时。
此括田之必失人心也。
使榷盐而果行也,汀、邵之民不耕者众。
斥卤之息,所藉为生,往岁官吏征利太急,与之立敌,旋即不靖。
一二年来弛其禁,卖刀买犊,旧观未还,此端一开,怨讟四启,虐焰复煽,谁能扑之?
矧今王人衔命而出,民未谕指,已生忧疑,国计虽贫,亦岂计此与民争利,如作俑何?
此榷盐之必失人心也。
无已,则有一焉。
元载当国,四方以赂求官,而朝廷为污浊之朝廷;
李逢吉用事,八关十六子交通财贿,而天下为藏利之天下。
有为台谏都司而公受苞苴,有为雄藩大镇而明肆席卷,有为制阃总饷而拥赀自肥。
自更化以来,或贬窜他邦,或镌削爵秩,或得祠已罢,或尚逭简书,而亦有沦没不存者。
昔权势盛行,气焰薰炙,今囊珠窖玉,富可埒国,其人虽得罪于清议,其家初无损于毫毛。
当此国贫民困之极,纵未可遽行乾、淳估籍之典,独不可略仿国初取财藩镇之术而行之乎?
国初诸节度所蓄甚富,太祖虑其多财而为变也,一夕脱略边幅于樽俎之间,厥明可得各家十万缗之献。
先儒称之,以为得英雄御人之术。
今天下数十大家以富强号于其乡者,夫人能言之,莫若出数千万之楮,配于数十家,以易其铜镪银帛。
彼其所积非取之国,即取之民,国今贫矣,民今困矣,使出所积,谁敢不从?
此而不行,乃欲以苛敛横征施之编户,是所谓溺一人之祝而不惜亿兆人之诅,念一家之怨而不思一路之向隅,其可乎?
只恐怙帝乡之休庇,恃戚里之夤缘,牵制依违,动有掣肘。
此在朝廷执法之臣,当力言之,庙堂当力主之。
其始姑以魏绛请输积聚之美意风劝之,俟其不从,则绳以法。
至于曩者权门厮役嬖妾之家,金帛山积,有拥二三千万赀者,何惮而不籍之官?
台臣尝言权贵之夺民田,有至数千万亩或绵亘数百里者,何疑而不没之官?
比之唐人籍至胡椒钟乳者,其法岂不为恕?
此又因廷臣括田、榷盐之论而发也。
若夫慢令之奸吏,不可以不惩;
伪造之奸民,不可以不戢;
流行之地,不可以不广。
此皆权楮之节目所当加之意者。
去岁二税之输,许用全楮,暴官污吏巧于沮格,夏租已偿,始布其令于通衢,秋苗未输,又展其限于嗣岁。
朝廷受亏豁之实,编户有拜赐之名,赢美之利必有所归,贪者利归于己,懦者利归于胥,欺国罔民,莫此为甚。
今莫若明敕州县,凡有此类指挥,故作隐匿,许民越诉,责罚必行,此惩奸吏之说也。
去岁取还旧楮,所入反多于所出,继颁新楮,伪者与真而搀行。
昔楮局黠吏能为之,今大室或效尤矣;
昔都郡奸徒能为之,今遐氓亦抵禁矣。
昔取纸于蜀,独可辨认,今新局造楮,真赝莫辨矣。
一有败露,纳贿求免,不曰字画之不尽摹,则曰贯䌇之不尽类,法当重戮,仅从末减。
似此姑息,何以戢奸?
今莫若举行典宪,示之象魏,犯者必诛,告者必赏。
此戢奸民之说也。
广东诸郡商贾贸易,多有用楮,官民出入,乃不流通。
广之科敛,最为民害,纳丁赎罪,率索见缗,仕于其邦,去天既远,瘠民肥己,满载而归。
今莫若行下三十八州,民间一色输纳,并用中半,丁钱科罚之类,得纯用楮,庶几流行一广,厥直自增。
此广行用之说也。
凡此者上不至于损国体,不下至于咈人情,亦略足以效一得之愚矣。
抑执事发策,无取于开边拓地之言,忠于谋国,谁曰不然,而致知格物正心诚意之言,乃以迂目之,此又愚之所未谕也。
人主一心,万理之会、万化之原所从出也。
文帝、太宗惟不能制一忍心也,是以尺布有谣,而终累仁孝之德;
推刃喋血,而竟贻闺门之惭。
明皇、晋惠惟不能降一欲心也,是以《霓裳》一曲旋启渔阳之变,「夕阳」一语竟招刘、石之来。
作于其心,害于其事,前代覆辙何可胜数?
其在今日,事有关于纲常之大、风教之本者,见远识微之士昔尝苦口而今不言,前尝撄鳞而后辄止,岂以君德已修、君心已格,而无所用其规切乎?
愚谓心之神明最不可欺,一念少邪,众慝交入。
殚民力于宫室,此心之侈实为之;
戕民命于战争,此心之忿实为之。
善乎李沆之论曰:「人主当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于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祠祷之事作」。
此盖切于人主之身,而为格心之正论也。
《大学》一书生财之道以财发身之仁,以义为利之义,必恳恳言之,曾谓正心诚意之无与于财乎?
今天下之所尊敬者,以为从事于正心诚意之学,亦既擢用略尽矣,愚犹有隐忧焉。
君子之类易服,小人之心难知,姬公治周,效以期年,孔子变鲁,期以期月。
今阳刚焕采,阴气销铄,近二期矣,朝纲虽振而有弛之渐,公道虽开而有窒之萌。
执政大臣虽至公无我,而委曲调护于事之所难行,宛转推挽于己之所私荐。
乌台骑省虽直言无忌,而言不见听,非惟不能决去,甚至顾惜退缩。
朝阳不见其再鸣,故庙堂举措岂不大异于前?
而此际蹉跌,则入于彼,不可以不畏也。
台谏风采岂不远过于昔,而丈夫所为,要不止此,不可以自满也。
闽、蜀二老同时入觐,文、富并拜,公论望之,而今则未尽然也。
荆襄二帅被劾不行,台省并奏,善类期之,而今则寂乎无闻也。
于是往来君子小人之间,如杨畏辈得以相与窃议。
曰儒术行则天下富,今术行矣,而市井萧条,气象荒落,富之效何在?
有德进则朝廷尊,今德进矣,而外敌鸱张,叛卒蜂起,尊之势何如?
盖君子之类虽进,而其道未行,小人之迹虽屏,而其心难使之屈服也。
昔者吕公著荐二范为谏官,章子厚面奏,以执政举人为台谏非祖宗法,是小人而能为君子之言,今安知无为訾者乎?
司马光改雇役而复差役,蔡京为尹,极意奉行,能令公喜,是小人而能迎君子之意,今安知无若人乎?
范纯仁以国用不足,又欲复青苗法,是君子而未免效小人之尤,今其事骎骎见矣。
譬之奕棋,局面虽改,而其间一二著数,未免犹似前日。
此小人所以不为心服,而君子亦不能以自恕也。
愚愿大臣以主张公道为心,台谏以维持正论为责,群工百执事以忧勤清忠为念,同舟而期于共济,推车而主于必行,使朝廷有九鼎之重,国势有泰山之安。
此盖天下所望,而为君子之宗主者也。
不然,国有大事,君子或不胜其任,而长国家、务财用,小人得以乘间而售其说。
此其为患,岂特国用不足一事而已哉!
《诗》曰:「心之忧矣,不皇暇寐」。
愚不胜惓惓。
昌化军修军学记(1228年) 南宋 · 王迈
儋去京师万里,圣宋承平时,蒙被文教,得与郡国俱立学。
学在州东南隅,南渡初迁之城西。
绍兴辛未,太守陈侯适复于旧址,参政上虞李公尝记之。
又四十年,叶侯元璘从邦人之欲,即苏文忠故居斥大之为新学,枢密莆阳郑公复记之。
是时试于有司才三四百人耳。
既逾三纪,士风日衍,属永嘉潘侯来领郡,簿书细故不暇省,首以畴昔所得诸老先生之绪言进诸生而教之。
先之以孝悌之义,申之以礼乐诗书,馀力则及于课试之文,视其业之精进者时加赏异。
州民以家无弦诵声为耻,黎洞亦遣子来学,每季考不下二千人。
侯乐其教之成,顾屋老若压,慨然更新之。
御书有阁,三贤有祠,外仪门,内讲堂,旁直舍斋序,下至廪庖帑湢,百圮俱举,增光前规。
经始于戊子之春,越六月告成。
糜缗钱若干,命郡从事陶君高董其役。
学职郑振龙、许震以书述颠末,求某为记。
某复之曰:韩昌黎不以十室之邑鄙潮人,而为之立师儒之职;
柳河东不以九夷之居陋柳人,而为之新先圣之祠,厚之至也。
今潘侯以邹、鲁待儋人,而人亦以邹、鲁待其身,意度休美,追二公而蹑其踪。
潮、柳经二公品题,文物得与中州齿。
儋虽海外郡,泉石草木一蒙文忠公藻黼,所谓「我本儋耳民,寄身西蜀州」之句,邦人至今誇诩之,风流酝藉,多所沾丐。
大观、宣和间已有登名春官,官至二千石,如符确、赵荆者。
霜钟气类,随感辄应,自今藏修息游之士,诵公之文章,可以当制诰而润皇猷,慕公之名节,可以重朝廷而垂来世,岂非侯所以期望尔儋人之意欤?
侯名子顺,儒雅好修,一以惠养为政。
郡旧有岁发银纲,官以半强覈之吏,吏转以病民,侯悉以官钱输送,闻之诸台,永为定式。
力行好事类此,而修学之役尤关雅道之大者,是以喜而为之书。
仍系以诗曰:曲江九龄,日南公辅,天之生才,岂限邹、鲁?
昔苏长公,戴道而南。
至今奎宿,犹照于儋。
儋之学宫,惟以旧宅,谁其新之,潘侯之力。
新学之迁,垂四十年。
昔四百士,今焉二千。
斯文之脉,如地出泉,愈浚愈有,儋人勉旃。
书田有秋,爰耕爰播;
艺圃有芳,爰采爰芼。
龙跃云从,鹤鸣子和。
我歌此诗,为儋人贺。
进士题名记 南宋 · 王迈
清漳乙未进士题名郡判,先立石之三日,谒某曰:「是举也,子尝与南宫校艺,今丞兹郡,宜有一言识之」。
余谢之曰:「余赘丞也,言之得无赘乎」?
诸君请愈坚,乃谂于众曰:士之致远于当世者,器识以先之,文艺末事耳;
士之所为不朽于来世者,名节以基之,科第假途耳。
漳先达繇进士位公卿侯伯,如晴霄之星,余独于器识名节中得二人焉:元丰之吴公可权与绍兴之高公彦先是也。
吴为张天觉莫逆交,张当国,或怂恿见之,吴义形于色曰:「吾遇张公于放逐中,相与言忠义事,今可呈身求进乎」?
高对策忤君相,上书陈十渐,廪廪乎古之遗直,尝语其徒曰:「富贵有时或来,名节亏则一身之事去矣」。
吁,壮矣哉!
自国初至今,此州科目得士二百五十馀人,独二公所立光明俊伟,一言一动可为千载矜式。
则今已第之群英与方来之魁人韵士,盍知所兴起矣。
某始受教于西山真先生,得「读好书作好人」六字,并以此与诸君勉之。
李龙眠海会图记(开禧二年四月) 南宋 · 王迈
南阎浮提,有大善知识,现居士宰官妇女身,在家修菩萨梵行。
有一初学与其子游,以是因缘得至其舍。
一日,出示五百大阿罗汉海会妙相一轴,于是合掌恭敬,叹未曾见,如人入闇,忽睹光明,心大欢喜,莫可喻说。
宛转谛观,神通变化,皆得自在。
小大长短,老幼妍丑,各有所别。
足踏沧海,如履坦途,蛟、蜃、鼋、鮀、鱼、鳖、蛙、蛤,俛首听命,如乘安车。
天龙八部,夜叉罗杀,诸恶鬼众,前后导从,如役仆厮。
宝花缤纷,天乐竞集,金桥架空,琪树蔽日。
或闯而窥,或倚而立,瓶钵杖拂,各有所执,凌云御风,升隆莫测。
或解衣渡水,或濯足坐石,或挽或负,状邈迭出。
以种种形,成于一色,于一色中,众妙毕具,如幻三昧,随刹现形,千变万化,不离一性。
如是我闻,释迦文佛,既成道已,乃于耆阇崛山集阿罗汉。
有学无学,菩萨摩诃萨,次第授记,陈如号曰「普明」,五百阿罗汉,亦同一号,名曰「普明」。
既受佛记,即得如来方便法,而《金刚经》云:「实无有法,名阿罗汉」。
则是诸大阿罗汉,有法无法,有相无相,皆不可知,不可测。
飘流大海,一切众生,天龙八部,诸鬼神众,若有若无,若隐若显,亦不可知,不可测。
如梦中语,如水中尘,如暗中影,如空中花,谓之有相可乎,谓之有法可乎?
是又不可知,不可测。
然则斯图之作,沧海浩渺,神通变化,奇形异状,曲极其妙,求诸法耶?
求诸相耶?
是又愚所不可知,不可测。
夫佛于贤劫中,在大梵天,未出母胎,居摩尼殿,集天释梵八部之众,演畅摩诃衍法,度无量无边众生。
其殿百宝装严,众妙殊特,匪因缘而有,匪自然而成,则是殿是佛,是法是相,谓之有乎?
谓之无乎?
如此则知海之为海,罗汉之为罗汉,蛟、蜃、鼋、鮀、鱼、鳖、蛙、蛤,天龙八部,夜叉罗刹,似耶否耶?
有耶无耶?
匪大圆觉,合凡圣于一理,混物我于一心,是否两忘,色空俱灭。
则法且无有,何况于相;
相且无有,何况于画;
画且无有,何况于记。
虽然,是理也,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说。
若夫即心是佛,因佛见性,善男子、善女子,有能于一切法一切相而生敬心,则聚沙为塔,画地成佛,皆是道场。
何况图画装严,尽形供养,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所得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议,不可称量。
于往昔时,有大居士号曰龙眠,得画三昧,始好画马,念念勿忘。
有大比丘,见而语之,由此一念,当堕马腹,于是居士躩然忏悔,乃于一切诸佛诸大菩萨而致意焉。
端严妙丽,随念现形,皆得三昧。
是罗汉者,居士之所作也。
以居士之一念,画此罗汉,以大善知识之一念,得此罗汉,当知是画为第一希有。
画者,得者,匪于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承佛受记,未易画此,亦未易得此。
至于有法无法,有相无相,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是记也,盖为画设。
开禧二年百六日,初学王迈谨记。
祭赵东岩文 南宋 · 王迈
呜呼!
东岩在闽,南塘在浙,皆工文章,皆负气节。
塘兰方枯,岩松又折。
以官职言,有优有劣;
以名节言,孰全孰缺?
与其致身于从班,以逢君为容悦,孰若全终身之令名,无可恨之毫发?
此天下士均惜二公之亡,尤为东岩悲伤而痛切。
昔宝庆之权门,纷邪朋之附热,公才缀于班行,遽抽身而勇决。
逮端平之初元,来众正之英辙,诸公挽之而留中,公乃掉头而不屑。
方其陟峨嵋而游锦城,历秦望而探禹穴,袭浣花之芳尘,临《兰亭》之遗帖。
及其道林、岳麓之徜徉,石鼓、洞庭之登涉,纫纕乎沅芷湘兰,搜采乎颜碑柳碣。
以昌吾诗之精神,以写吾琴之幽绝,不污庾亮之纤尘,不染曹蜍之点沫。
其宰安溪也,人爱之如鲁恭;
其守惠阳也,人歌之如元结。
董睢邸之宗盟,属舶台之兼摄,视琛货如涕洟,化不清作玉雪。
加以真西山之高,与夫李竹湖之洁,三清萃于一时,贤者之师而不屑者之怛。
持两节于重湖,抚遐氓如饥渴。
当狎至之羽书,督洪流之战筏,不加赋以扰民,竟如期而津发。
处急遽以恬闲,转震惊而妥帖。
凡饮德而茹仁,犹膏枯而醒暍。
果最课之上闻,亟赐环而觐阙。
公一笑而来归,曰宵征之宜歇。
散策乎荷屋药房,衔杯乎杉风萝月。
心羡高举之鸾凤,耳厌妖鸣之鶗鴂。
指箕尾之昼升,怆长庚之夜灭。
呜呼哀哉!
人物彫萎,世途杌陧。
命代之儒,爽邦之哲,聚于本朝,犹在目睫。
二三年来,如风扫叶,仍于斯时,夺此人杰!
更生卒而宗国之忧孰分,李晟亡而万人之命谁活?
以位则不至公卿,以年则不登耄耋,独留东岩之巍峨,长并三山之岌嶪。
某也晚登门墙,辱怜朴拙。
文席一违,岁筒四阅。
忽讣告之流传,增忧心之忡惙。
览谪仙之诗而涕零,抚中散之琴而声咽。
埋玉之坟,向山之垤,白马素车,诣堂膏秣,秋菊寒泉,宜荐芳冽。
先缄词以抒情,叙荣哀之本末,冀精爽之来歆,怅幽明之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