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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师濂堂记(宝祐五年闰四月) 南宋 · 姚勉
周君宣仲以师濂名其堂。
濂溪,万世师也,天下师也,而况派其宗者哉。
夫子为我朝正学之祖师,夫子取水初源也。
侯师圣见程先生,语未彻,往见夫子,语三日,自谓如见天之广大。
再见程子,子程子曰:「是必从濂溪来」。
师濂之功如此夫。
虽然,侯生之言止可隔壁听,程先生终未深与之,何也?
受学之初,每使求仲尼、颜子乐处;
既得矣,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
呜呼,是真师濂者乎!
故师濂者,当如程子。
宝祐五夏闰之晦,姚某书。
跋丽晓楼记(宝祐五年秋) 南宋 · 姚勉
章贡刘氏作楼,名曰丽晓,取坡仙「日丽崆峒晓」句也。
庐陵王南山记之,笔力高迈。
记末谓「圣人知进退存亡」,不失其正,深造理窟。
丁巳秋,客有过余山中,为刘氏求跋。
余也,虽未登斯楼,读斯记,而山川草木,丹青之叶,鳞甲之洲,如在八境图画中见矣。
抑余有感焉,坡仙是诗之作,绍圣元年八月十七日作也。
公是时往赴惠州白鹤山矣,余因此重有感焉。
后坡仙作诗百六十有四年,瑞凤凰山人姚某跋。
跋林平父文集 南宋 · 姚勉
右林平父所作赋二、古诗十三、律二十一、绝句六、记杂文四、《上皇帝书》及《贽见书》各二。
予读其诗赋,追《骚》驾《选》,《行阁》等作,酷似韩退之、东野联句。
《贽见》二书,如邹阳、枚乘。
至读其《留赵庸斋书》、《论火灾书》文,慨然其忠爱也。
今世诗人文士不多得,能文者少能诗,能诗者少能文,如平父,真亦难得。
虽然,文章不必过奇。
古之人诗以礼义为止,文以贯道为器也。
平父而以诗人文士立名,是亦可矣。
如不止于为诗人文士也,他日当于是集之外观之。
跋张英玉行卷 南宋 · 姚勉
张英玉归自京师,以行卷寄予,凡诗二十四首,余爱之者过半。
其清也,盖自逋仙孤山之梅、乐天竹阁之竹来也;
其豪也,盖自天竺飞来之峰、海门雪屋之潮来。
南溪老子诗曰:「闭门觅句非诗法,只自征行自有诗」。
余于英玉行卷之诗,益信。
跋吴玉壶梅花百咏 南宋 · 姚勉
右玉壶先生吴元叔咏梅七言绝句百,细读之,殆是二千八百片梅花合成,不然,何句冰而字雪也。
宝祐癸丑与其令子为贵同年第,因得拜观,时秋七月也。
锦江姚某谨跋。
跋上官叔权篆隶 南宋 · 姚勉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书至于羲之,后世以为绝矣。
而退之犹曰俗,退之之意,不禹碑、周鼓未止也。
凡为文章,宜略识古字。
君家何所,吾欲载酒问奇。
跋李彝甫廷对策稿 南宋 · 姚勉
松麓李彝父自为举子时,以策鸣场屋,如万同年定翁、程同年则明,皆其门人,以策擢上第。
独松麓不偶,岁丙辰,试太常,复不利,以特奏恩奉大对。
余时在江南泉石间,谓朋友言今年特奏第一人必松麓。
新榜至,松麓乃第在三人,皆咎予言之不验。
予亦自怪也。
不几时,邹君鼎实归自京,道东庄饶先生之语,谓始奏松麓为特奏科第一人,偶正科之首亦自其选,不欲皆出己,姑位在三。
既上,乃别亲擢以首正科,遂两失之,大悔恨误屈松麓。
人始信余言之不妄,余亦自喜其有以知松麓也。
特松麓阨于命而不得逞耳。
夫阨松麓于特奏,命矣。
又阨松麓于第三,尤命也夫。
虽然,唐文宗时,李邵第贤良,刘蕡不第,自当时观之,皆以为蕡惜。
由今日观之,士皆诵刘蕡策甚习,知蕡切直名甚著,初不知有李邵也。
本朝欧阳永叔知贡举,初欲以第一处东坡,疑其为门人曾子固,屈之第二。
是年廷唱之首,则章衡。
自当时观之,皆以为东坡惜。
由今日观之,但知东坡气节文章为吾宋第一,初不知有章衡也。
然则以刘蕡比松麓,不必恨其不太常为第,以东坡望松麓,又不必恨其不特奏第一也。
所谓第一,盖有大于此者矣,岂在于第之中否。
科之正,特高下哉。
松麓为人,气宇轩然,自为举子时,发为文章,盖已抚馀子而立其上,必有以第一自处者。
勉斋黄先生曰:「异日结果,须要作世间第一流人物」。
呜呼,若勉斋此念,斯其所以为第一乎。
余也固以是望松麓。
跋张樗寮遗墨 南宋 · 姚勉
璨上人示予以张樗寮《请堪笑翁住翠岩书》及《祭笑翁文》,词翰俱美。
予三复三叹。
释之住山,犹儒之居官也。
释之高者不屑于住美山,儒之高者不羡于为美仕。
笑翁与樗寮相得如此,犹不少屈,况肯如其他买院子住者乎。
及樗寮翩然去国,笑翁明日即来寻泉石盟,作翠岩西堂,其进退合于义若是。
其终又援黄龙山谷故事,托樗寮以死。
樗寮亦承所托,不负之,皆可观也。
樗寮平生视美官如敝屣,故与笑翁志同道合。
今儒之中,清风如樗寮者不可多得,释之中亦少如笑翁。
噫,世道何其日下耶!
观樗寮《与笑翁书》,笑翁不启至再至三,终不启。
樗寮谓赴法不赴法,启缄不启缄,有何干涉,欲笑翁之于此下一转语也。
此一段公案,千古话柄。
由释学论之,虽不启缄,彻底分明,虽不住山,住山已竟,无在无不在,何不指山门,骂佛殿,而后谓之来住山耶?
予与学儒者也,不当戏作释氏语,谩代笑翁下一转,璨上人肯之否。
再纸书南山一杯亭壁六诗并跋(景定元年九月) 南宋 · 姚勉
宝祐丙辰冬,余趋正字召。
至上饶,闻眼钉得政,弃官竟归。
既拜疏,将登舟,为南山留半日,赋六诗,书于一杯亭之壁,时住山洪野衲也。
又五年庚申,再过之,山已易主,主人乃敬雪崖矣。
雪崖相爱重,为余言:「戊午岁,山巅古木摧折,损亭半屋,独壁俨然。
岂山神好恶与人异,特与护持之邪」?
雪崖又谓壁字久易漫漶,俾余再书于纸,将刻之梓,以寿其传,意亦可嘉矣。
余愚拙不入时,群儿每闻其语,必愠。
山中方外之客,乃爱重之如是。
岂所好恶与群儿异,而独与灵山阁之山灵同邪?
一笑为书。
时九月中浣后八日,余方以言者论其党履斋斥。
姚某书。
跋洪上人所藏十八罗汉画(景定元年正月) 南宋 · 姚勉
十八阿罗汉,皆世之伟人也。
伊川先生曰:「佛是胡人之有贤智者」。
唐末五代,天下无人才,僧中乃有临济、德山、赵州诸老,故余谓十八罗汉皆世之伟人。
彼其英迈雄特,视人间世犹蠓蠛。
闻佛说大乘,心领意悟,遂住世而扶持之,其所谓降龙以钵、解虎以锡者,非真能幻诡变怪,驯伏山海间之龙、虎,盖以理制欲,降解胸中之龙、虎耳。
夫以其英迈雄特之姿,超然远举,淡泊于世味之外,非伟人则安能。
吾观此画,钵降龙者顾视毅然而英,锡解虎者容貌释然而笑,其馀或坐或行,或凭或语,或视或听,类皆人欲不足以累其天,世故不足以婴其心,谓之伟人也固宜。
虽然,特无世味而已,非忘斯世也,忘世则不住世矣。
吾观十八中二人者曰应供,独十六人者也在山水间,夫能降解胸中之龙、虎,必能驯扰世间之龙、虎。
方今龙斗渊,虎满道,最畏临济、德山、赵州辈隐山中不出,愿赋《招隐》,有肯应供者,固请宜来。
画藏于感山寺道洪上人,元得本于浙江,乃西蜀龚秀笔。
跋者雪坡姚某,时景定元年上元日,与友六人啜茶同观。
题曾辅之雪涧诗集 南宋 · 姚勉
庐陵曾君辅之以雪涧自号,且号其诗。
问义奚取?
曰:涧犹身也,雪犹心也,涧而雪之,其洁吾身而曰吾虚室者欤。
寄兴而吟,夫安得不清。
是宜霙焉而章,冰焉而句,踏琼瑶而问梅,撼玲珑而咏竹,其清也固宜。
虽然,涧不受浊,雪不受污,君之雪涧清矣。
谨毋使浊君涧而污君雪,可乎?
昔豫章朱子仪在京,政府诸公与之谈诗,子仪云:「诸公岂可与谈诗者」。
竟不与语。
然则雪涧之诗,可使匪人者污浊之哉?
辅之与王南山游甚深,试以问焉,必以予言为信。
题真上人诗稿 南宋 · 姚勉
《真上人诗别稿》,大山萧先生已为摘之矣,奚再假乎予之摘。
有可摘,故重为之摘。
昔人于梅诗,有爱「横斜清浅」一联者,有爱「雪后水边」一联者,有爱「屋檐斜入」一联者,人谓不以此定作诗者之优劣,正以定评诗者之优劣也。
予所摘真诗是已,未论优于所摘《别稿》与否,可以见所摘之人劣于摘《别稿》之人矣。
前辈言僧诗,患其有蔬笋气,由是僧人作诗,惟恐其味之类此。
僧诗味不蔬笋,是非僧诗也。
真诗入清绝处,如风松韵涧,月鹤唳皋;
写荒寂处,如宿雁秋芦,寒鸦晚日。
益进不已,岛、可直异时同调也。
亦有一说,真之诗稿曰《禅外》,余不知所谓禅也,然闻其说,绝文字,屏思虑,有一语文字,一毫思虑,皆目之眚也,镜之尘也,而可终日鹭其肩,蛩其吻,营度诗句哉?
苦思而缘之瘦,刿心而病之呕,可乎否耶?
吾儒之善学者,诗则细;
汝教之绝学者,诗则赘。
子未忘儒乎,弃其学而学焉可也。
惟欲禅乎,息其所已能,而进其所未能,亦可也。
退之送灵师云:「方将歛之道,且欲冠其颠」。
贾浪仙固尝冠其颠矣,世之称岛者,止以其诗焉,与未冠其颠一也。
真其迈之(《雪坡舍人集》卷四一。)
细:库本作「赘」。
送庐陵郭佥判致仕归诗跋(宝祐元年十月) 南宋 · 姚勉
此某少送庐陵郭佥判先生致仕归时诗也。
萧滩彭君不知从何酱缶间得之,而传之副墨之子。
诗仅误一二字,序则遗误多矣。
是虽少作,然某自幼谨为文,不若是其疏谬也。
因取未焚去稿是正之。
呜呼,送郭先生致仕时,去今能几年,流传之误已如此,况古人文章,去今千百年者耶?
为之三叹。
彭君曰:「误不必论,重所难轻所易之语,愿毋忘之」。
某曰:「此素志也。
诗文历年多,容有误。
此志则愈久愈厉矣,决不敢误也。
子诚于他日验之」。
宝祐新元冬十月望,姚某书。
讲义(一 东宫侍讲及沂邸教授时。) 南宋 · 姚勉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
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正仲春。
厥民析,鸟兽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
平秩南讹,敬致。
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厥民因,鸟兽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
寅饯纳日,平秩西成
中星虚,以殷仲秋。
厥民夷,鸟兽毛毨。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
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厥民隩,鸟兽氄毛
帝曰:「咨!
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
允釐百工,庶绩咸熙」。
此尧占天授时之事也。
上言修齐治平之事已毕,故以治历明时之事言之。
「乃命羲和」至「敬授人时」,总言其纲也。
分命羲仲」至「鸟兽氄毛」,分言其目也。
羲和,南正重、北正黎之后,世掌天文之官。
「钦若昊天」者,敬顺天道之自然也。
历者书也,象者器也,璇玑玉衡是也。
作书以考日月星辰之度,制器以验日月星辰之行。
天之日月,即时之日月也。
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一日,迟天一度,而岁一周天。
月行一日,迟天十三度十九分,日之七而月一周天。
星,二十八宿也,四时迭见。
辰,十二辰也,日月一月会于一辰,星辰皆一岁而遍。
天时者天道之自然也,天时既定,然后敬授之民,使因天时以修人事。
故曰:人时春先夏,秋先冬。
故春秋掌以二仲,冬夏掌以二叔。
二仲言分命,二叔言申命,春秋书以殷,冬夏言以正。
嵎夷在青州。
旸谷,日出而明也。
南交在交州。
西在天水西县。
昧谷,日入而晦也。
朔方在幽州。
幽都,幽阴之地也。
宅,定居也。
定此四地为东西南北之正,然后可求地中也。
寅,敬也。
宾,迎也。
饯,送也。
羲仲主东,故敬迎日之出。
和仲主西,故敬送日之入。
平,均也;
秩,序也。
均则远近皆用其功,秩则先后不失其次。
东作,春时耕作之事;
南讹,夏时化育之事。
讹,化也。
西成,秋时收成之事。
以时所属言,非以方言也。
夏不化则其春虽生,而秋无所成矣,尤不可忽,故曰敬致,言敬以致其功也。
圣人立心立治,一主于敬。
曰敬授,曰寅宾,曰寅饯,曰敬致,无所往而不敬也。
朔易则春与冬交易之际,不能察则将至于寒暑易位,故此职不言平秩,而言平在
在,察也。
「日中星鸟」者,二月之时,日夜平分适中,而星则南方诸鸟七宿之中星曰星者,见于南也
「日永星火」者,五月之时,日去北极近而晷长,星则东方苍龙七星之中星曰房者,见于南也
「宵中星虚」者,八月之时,亦日夜平分,星则北方玄武七宿之中星曰虚者,见于南也
「日短星昴」,十一月之时,日去北极远而晷短,而星则西方白虎七宿之中星曰昴者,见于南也。
四时举仲以推孟季,列宿举中以推验星,此固史官之纪述有法,亦见盛帝之世,每事皆用中道也。
析、因、夷、隩者,验之人事也。
孳尾希革、毛毨、氄毛者,验之物理也。
析,散也,春则民散居于野以就耕。
因,仍也,夏则仍春时所居而不变。
夷,乐也,秋则物成熟而民夷乐。
隩,温室也,冬则寒气至而民温聚。
孳,生育也,尾,交接也,春之生意也。
希,少也;
革,改也。
夏之时鸟兽羽毛希少而改革也。
毨,理也,秋则毛已革而整。
氄,厚也,冬则毛厚氄而温。
若民若物,各得其所,此帝尧赞天地之化育也。
「帝曰咨汝羲暨和」至「庶绩咸熙」者,又继命之也。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者,阳数赢故月多六日,阴数缩故月少六日,合为十二日。
积三年得三十六日,则除六日而以三十日为一月,故三岁一闰。
又积两年得二十四日,则又以先所馀六日足三十日,又为一月,故五岁再闰
闰者,所以权中气而正四时也。
每月有朔气,有中气(如立春正月节,雨水正月中之类。),朔不必在其月
中则必在正数之月
时无闰以定之,则推移不齐,久而必舛,故有闰而后可以定四时成岁,是亦圣人建天地之中也。
岁月日时无易,故顺天时以修人事,可以日有成,月有要,岁有会,信治百官,趋事赴功,皆有所就,众功由此而皆釐矣。
《春秋传》曰:「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本,于是乎在」。
治历明时,岂苟然哉。
帝尧之位天地,育万物如此。
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
帝曰:「畴(谁也。)咨若(顺也。)时登庸(用也。)
」放齐曰:「胤(嗣也。)子朱(丹朱也。)(开也。)明」。
帝曰:「吁(叹辞。)
(多言也。)(好争也。),可乎」?
尧欲求贤,加之上位。
放齐小人,乃谓嗣子丹朱为开明,以应其求。
帝则叹其嚚讼,而不以为可也。
丹朱非蠢然无知者,但以其聪明用于嚚讼耳。
丹朱,尧之子也。
人莫知其子之恶,尧则知其不肖而不私之,此圣心之大公也。
帝曰:「畴咨若予采(事也。)
」驩兜曰:「都(叹美也。)
共工(聚也。)(见也。)功」。
帝曰:「吁,静(善也。)言庸违(用则背其言也。),象共(漫也。)」。
帝欲求能顺治我之政事者,驩兜小人之党,则谓共工方聚见其功而荐进之。
帝亦知其为人,谓其貌象则似恭,而其中则有滔天之恶也。
帝知人之明如此。
放齐、驩兜、共工,皆小人也,何尧时有之?
盖天下未尝无小人,帝则知而不用耳。
帝曰:「咨!
四岳汤汤(水流貌。)洪水方割(害也。)荡荡(水势。)怀(包也。)山襄陵(平大阜也。)浩浩(盛大貌。)滔天
下民其咨(怨叹也。),有能俾乂(有能者使之治也。)
」佥(众也。)曰:「于(亦叹美之辞。)
鲧哉」。
帝曰:「吁!
咈哉(咈逆辞。)
(逆也。)(天命。)(败也。)(类也。)
」岳曰:「异(已。)哉,试可乃已(试其可而后已也。)
」帝曰:「往!
钦哉(戒鲧之辞。)」。
九载,绩(功也。)用弗成。
此求治水之人也。
四岳者,四方诸侯之长。
唐虞之时,内有百揆四岳
帝问四岳洪水方为害于民,有能治者,欲使之治。
众乃以鲧为对,帝则谓其人方逆天命圮败善类,盖愚而自用之人,决不可任。
四岳则使帝姑惟试之,帝遂以四岳之言而用鲧,且戒以敬重其事,乃九年而功不成。
丹朱、共工,帝知其不可则不用。
既知鲧之不可,胡为而又用之?
盖是时水患已极,民怨方深,帝急于拯救。
而神禹未出,鲧自以为能治水,四岳群臣又以为鲧能治水,天下之人亦以为鲧能治水。
帝虽知其不可用,亦不可违众之心也,此帝之舍己从人也。
他日绩用弗成,舜摄政时,殛之羽山,帝亦未尝贷其罪。
岂若后世违众用人,迨其无功,则又从而蔽之哉!
帝曰:「咨!
四岳
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
岳曰:「否德(无德也。),忝(辱也。)帝位」。
帝曰:「明明扬(举也。)侧陋(隐僻之人。)
(众也。)(与也。)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
帝曰:「俞,予闻(已先闻之。)
如何(又问众人如何。)
」岳曰:「瞽子(瞽瞍之子。),父顽(愚也。)母嚚,象(舜弟。)(慢也)克谐(和也。),以孝烝烝,乂不格(至。)奸」。
帝曰:「我其试哉」!
女于时(以女嫁人曰女。),观厥刑(仪刑也。)二女
(理也。)(下也。)二女于妫汭(妫水之汭,舜所居也。),嫔于虞。
帝曰:「钦哉」!
此以下载舜之事也。
帝以年老,欲逊位于四岳四岳不可,则使之明明扬侧陋。
迨夫众与帝言以舜为可,帝亦谓已闻此人,但又不自足,而询之四岳
四岳举其尽难能之孝者告之。
夫以自处于顽父嚚母傲弟之间,亦难矣,而乃能和之以孝,使之蒸染渐渍,如蒸物然。
潜移默化,使其至于顺治而不至于奸恶,岂人之所易能哉。
而帝犹以为未也,则以二女女之。
夫以天子之二女下嫁一匹夫之贱,当如之何而骄蹇之。
舜则能以道理降下其心于所居妫水之汭,皆执妇道于有虞氏。
帝于是称其钦而美之,知其可受以天下,而以天下授之矣。
尧舜之治天下,莫不自齐家始。
濂溪周子曰:「家难而天下易」。
惟难者易,则易者不难矣。
抑舜之所以能是者亦敬也。
《尧典》一篇,始终皆曰钦圣功,信无以加此。
一说「釐降二女于妫汭」,帝女下降,故曰降。
「钦哉」者,尧戒二女之辞。
其说虽顺,然不如前说有义理。
况以降为下嫁,亦与「女于时」句相重复,只当从前说。
舜曰:「(言舜以别尧。)咨!
四岳,有能奋庸(奋发其功用。)熙帝之载(广尧帝之事。),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亮成其事而且能惠顺者谁。)
」佥曰:「伯禹作司空(言伯禹今为司空之官。)
」帝曰:「俞!
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
」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
」/此以下舜命官也。
先命伯禹以为相。
宰相之职,太振作则过于严,而不足以养天下之元气;
太安静则过于宽,而不足以起天下之精神,必相济而后可奋功广事。
振,作也;
亮采惠顺,安静也。
禹平水土,有大功如此,舜不自命之为相,必咨访四岳,待公论皆协而后用之。
盖如此用人,斯可以服天下。
帝曰:「咨(稷名。),黎民阻饥(言众民皆艰阻于饥。),汝后稷(言汝为主稼穑之官。)(布种。)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五品即五常逊顺也。),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猾,乱也。夏,中国也。)寇贼奸宄(寇贼在外者曰奸,在内者曰宄。),汝作士(士师掌刑之官。)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
惟明克允(惟明则方允当。)
」/此舜因禹逊此三人,而舜命之也。
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皋陶为士,自尧时已然矣。
旧官则熟于其事,故舜因而任之,不复改命。
古人成功,以久任也。
帝曰:「畴咨若予工(谁能顺我百工之事。)
」佥曰:「垂哉(垂,圣时巧人。)
」帝曰:「俞!
咨垂,汝共工(共工官名。)
」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
」/此舜命共工之职也。
后世有垂之竹矢,其任百工之事可知矣。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
」佥曰:「益哉」。
帝曰:「俞!
咨益,汝作朕虞(汝作我虞人之官。虞人,掌山泽。)
」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
帝曰:「俞!
往哉,汝谐」。
此舜命益作山泽之官也。
禹逊稷、契、皋陶,伯益逊夔龙,帝皆就咨命之。
殳斨、伯与、朱、虎、熊、罴则不复就命,何也?
盖四人者皆贤人,虽不就命,亦皆当时在朝有职位者。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
」佥曰:「伯夷」。
帝曰「俞!
咨伯。
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
」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
此舜命伯夷以掌礼之官也。
禹与伯夷,不曰「往哉汝谐」,而曰「汝往哉」,曰「往钦哉」者,相与群臣不同。
故尊异其辞,而曰「汝往哉」;
礼主于敬,故严重其辞,而曰「往钦哉」。
帝曰:「夔!
命汝典乐教胄
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
神人以和」。
夔曰:「于!
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此舜命夔以掌乐之官。
乐由人心而生,然教之人必自和其心而始。
直宽刚简四者,皆教也。
直者多躁暴而不能宽和,温者多弛慢而不能庄栗,刚者多虐,简者多傲,必扶其偏而教之则中和矣。
直宽刚简,气质之性,所禀之偏也。
而温而栗,无虐无傲,则教也。
舜方命夔,而夔即言功者,夔亦尧时掌乐者也,故有效可言。
百兽,无知之物,犹相率而舞,则乐之能感神人可知矣,皆一和之所致也。
以其心之和,发于其声之和,和之所感者远矣。
八音独言击石拊石者,玉振乃乐之终,此言其成也。
帝曰:「龙!
堲谗说殄行(21),震惊朕师(谗说行则众皆惧矣。)
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此命龙作纳言之官也。
出纳之间不实,则谗说可乘间而入,故以惟允训戒之。
帝曰:「咨!
汝二十有二人,钦哉!
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
此舜又继命之也,二十有二人者,四岳一人,禹、稷、契、皋陶、垂、益、伯夷、夔、龙,谓之九官,共十人,并十二牧,共二十二人。
天功者,王者代天爵人,职曰天职,位曰天位,故其功亦曰天功也。
然其功之有无,必久任而察之。
九年之后无功,终身黜而不用之矣,此所以赏罚明信,而人莫不知畏慕也。
后世任人而不久,责成太速,赏罚又不足以劝惩,其不及盛帝之治,宜哉。
分北三苖。
苖民者,顽不可教诲之人,然舜则必有道以化之。
始者摄政之时,则窜之于三危,屏之于中国之外,使不得败吾民之俗。
今则又分而北之,使不得相聚而为恶。
可化者作一处,未化者作一处,必皆化之而后已。
此所以后来收七旬之格也。
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植之风声,成周化殷之顽民,盖亦如此。
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此史记舜之终也。
帝釐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汩作》、《九共》九篇、《稿饫》。
《汩作》、《九共》、《稿饫》,盖逸书名。
书既不存,义不可强通。
禹曰:「于,帝念哉!
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帝曰:「俞!
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此禹言六府三事养民之政,而舜复美其功也。
所谓帝舜申之也,自判阴阳以来,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行,谷又土之所生也。
以其养人,故通谓之六府
府,聚也,所以聚人者也。
六府出于天,不能自为民利,故必待圣人修之。
如水必澄治,火必新洁,金必镕范,木必作揉,土必耕垦,谷必种穫,而后可以为民利也。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则人君之事也。
人之有道也,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
圣人有忧之,教以人伦,此正德也。
作为佃鱼网罟宫室耒耜杵臼等事以教民,此利用也。
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者,此厚生也。
三者不可阙一,必并行而不相悖,故曰惟和。
能如是,则其功可歌咏矣。
虽然,有功不赏,有罪不诛,亦无以化天下,故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庶天下皆率作而兴事也。
而圣人之意,亦岂徒赏罚而已哉。
优柔奖厉之心,常行乎恩威予夺之外,故又以九功之叙而可歌咏者劝之,使续此生生之意于无穷,而勿至于坏,盖使民不倦之意也。
此禹平水土以后之事,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者盖如此。
必欲帝舜轸此念于心,无一息而忘养民之事焉。
是念也,即克艰之念也。
帝于是然其言而就赞美之,且以起下章逊位之意。
帝曰:「格汝禹。
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禹曰:「朕德罔克。
不依皋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
帝念哉!
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此帝舜逊禹以位,而禹逊之皋陶也。
「耄期,倦于勤」者,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今在位又三十有三载,盖年九十有三,将及百岁之时,颇厌倦于勤劳也。
圣人未尝有倦心也,但志气则常盛,血气则不能无衰耳。
禹惟勤而不怠,故舜欲以逊之。
禹之不怠,盖亦克艰之念也。
帝以位逊之禹,禹则不敢当,谓己德无所能,不为民所归依。
皋陶则能远布其德,德乃降下于民众,民皆怀爱之。
欲帝念之,而以位逊之。
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此四句,旧说谓皋陶之用刑,以上兹训此人,下兹训此德,言皋陶服念此人之罪,则亦在此德。
诸家之说皆如此。
但上文不曾言用刑,不应此处如此出四句。
且「帝念哉」之念,与「惟帝念功」之念,意皆一同,皆以为舜之念。
而中间「念兹在兹」之念,乃以为皋陶意念,全然不贯。
兼之服念此人之罪,即是名言此人之罪,纵释此人之罪,即是允出此人之罪,又不应如此重叠。
故此四句,颇不易训释。
某闻之师曰:四句非言皋陶之用刑,「念兹在兹」者,盖皋陶有德,帝当念之而逊以位,无以易此人者。
帝如念之,则亦在此人。
如释而不念之,则亦在此人。
名言欲逊之,则亦在此人。
实出命欲逊之,则亦在此人。
纵横上下,则一皋陶也,惟帝当念其功而逊之。
似此则文义皆顺,念字不作两般。
帝曰:「皋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
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予于治。
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
懋哉」!
皋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
宥过无大,刑故无小。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22)
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此帝舜因禹称皋而就美其功,而皋则复归美于帝也。
非因禹之言,又转而逊皋陶,特称美之耳。
临下之道,患乎烦而不能简,简则易从。
御众之道,患乎严而不能宽,宽则得众。
帝舜之治一,简易宽大而已。
至于「罚弗及嗣」,至「宁失不经」,则帝之厚赏薄罚,忠厚之至,好生之德也。
天地之大德曰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之以为心者也。
人皆有之,圣人能全之耳。
圣人之心,无非生意。
民感此意,谁忍犯刑。
后世之君,用法深刻,赏宁轻而罚宁重者,乌足以语圣人之治哉。
初,知宣子将以瑶为后,知果曰:「不如宵也。
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
美须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
如是而甚不仁。
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不以仁行之,其谁能待之?
若果立瑶也,知宗必灭」。
弗听,知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国之所以废兴存亡亦然。
观知瑶之事,而孟子之言益信。
瑶之贤于人者五,而一不仁,足以败之。
甚矣,才之不可恃,而仁之不可无也。
初,知宣子与赵简子皆议立后,赵简子则舍伯鲁而立襄子,知宣子则舍知宵而立瑶。
赵襄子能以尹铎为晋阳,用保障而不用茧丝(23),其仁如此,岂瑶之不仁者所能敌哉。
不待三家共攻之时,而胜负已决于此时矣。
《左传》哀公末年,载荀瑶伐郑将门,知伯谓赵襄子入之,赵孟曰:「主在此」。
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
赵孟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
知伯不悛,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
知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
《左传》之所谓贪愎,即辅果之所谓不仁也。
《左传》载之于终,《通鉴》载之于始,此以见《通鉴》之作,上接《左传》也。
虽然,又有说焉。
圣朝得姓之初,即此赵氏。
赵襄子不茧丝一念,在当时自大夫为诸侯,在后世圣子神孙遂有天下,仁之功效如此。
矧艺祖皇帝紫云楼之誓,其仁愈克广乎,此宗社千万世无疆之福也。
仁之一念,愿圣子神孙世守之。
知伯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
任章曰:「何故弗与」?
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
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
吾与之地,知伯必骄。
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
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知伯之命必不长矣。
《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
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主不如与之,以骄知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知氏矣。
奈何独以吾为知氏之质乎」!
桓子曰:「善」。
复与之万家之邑。
任章之言,此后世权谋相倾之术也。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岂有是说哉。
无故而求地于人,固知伯之贪惏无厌也。
与之地而张之使骄,蹙之使亡,任章之心亦不仁矣。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
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夫子所定之《周书》,无是语也。
呜呼!
贪而愎,骄而轻,使人得以术而倾己,为知伯者,亦有以自取哉。
《诗》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故君子之学,当以惩忿窒欲为先务。
⑴ 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斗、牛、女、虚、危、室、璧,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
⑵ 子为玄枵,丑为星纪,寅为析木,卯为大火,辰为寿星,巳为鹑尾,午为鹑火,未为鹑首,申为实沈,酉为大梁,戌为降娄,亥为娵訾。
⑶ 方岁之春,二十八宿皆安四方之定位,故南方七宿见于南。曰星者,以星火、星虚、星昴推之。圣人南面,故验星于南。
⑷ 天左旋,故东方七宿次南方七宿而见。
⑸ 春属阳,故言日中。秋属阴,故言宵中。其实则一。
⑹ 此姑大略言之。至如十九岁七闰之法,朱文公之说已详。
⑺ 如十二月得正月节,正月得二月节之类。
⑻ 如雨水则必在正月,春分之必在二月。
⑼ 懋者,勉也。平水土者,言其前日之功。懋哉者,勉其尽今日之相业。
⑽ 俞者,然其让。汝往者,不许其让。
⑾ 司徒,掌教之官。五教即五常之教。布教之道在敬在宽,敬则在己不忽,宽则在人易从。
⑿ 服,受也。五刑之中,有当受之罪。
⒀ 既受五刑中之当受者,则就三处行之,于朝、于市、于野。
⒁ 五刑之宽宥者有流,但流所居则有三所:大罪四裔;其次九州之外;其次千里之外。
⒂ 其让固是,但往任是职,惟汝谐和。
⒃ 谁能顺我上下之草木鸟兽,欲使皆遂其生。草木则在山者曰上,在泽与平地者曰下。鸟兽则在天者曰上,在地者曰下。
⒄ 典,主掌也。有谁能掌天地人之礼。
⒅ 礼重事也,故又训戒之,曰敬、曰直、曰清,掌礼者当有此德也。敬则谨严,直则中正,清则洁肃。
⒆ 胄子者,天子之子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皆入学。世子与之齿,所以教序也。
⒇ 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皆物之有声者,五声之所寄也。克谐者,其声谐美无相夺。伦者,伦理次序不相侵夺也。
(21) 堲者,憎恶之也。谗说者,诬谮之言,能殄人之善行。
(22) 过于罚而杀不辜,不若过于赏而失常法。
(23) 尽取民财如取茧丝者,谓之茧丝。不尽取民财而固结民心者,谓之保障。
讲义(二 涧堂书院讲书) 南宋 · 姚勉
《周官》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
厥明,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
此成周六乡取士之法。
乡老二,乡公一人,则三公也。
乡大夫每乡卿一人,则六卿也。
兴贤能之士而以三公六卿主之,且又以宾之礼兴之,献之于王则王拜而受,登之于藏大宝王饎之天府,敬士之至也。
此周之士所以贵也。
然成周所兴贤能,必取其为德行道艺之士。
德者六德也,知、仁、圣、义、中、和是也;
行者六行也,孝、友、睦、姻、任、恤是也;
艺者六艺也,礼、乐、射、御、书、数是也。
言德言行言艺而独不言道,盖六德、六行、六艺,无往而非道,而道则实贯乎三者之间也。
旧说谓德行为贤,道艺为能,此说非是。
德行为贤,艺为能,有此三者则道在其中矣。
贤者亦有道而能者亦有道,道盖无所不包,若只以道与艺为能,则道之一字小矣。
《论语》所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志道在先,而后据德、依仁、游艺也。
此不以道言于首而言于中者,正谓道行乎三者之中也。
古之贤能者必有德行道艺而后宾兴之,未先理会艺,且要先理会德,理会行,理会道,先本而后末也。
况所谓艺者,又只是礼乐射御书数之事,而非若后世之所谓文艺乎?
礼乐且以为艺,则古人之艺可知矣。
知者始条理之事;
圣者终条理之事;
仁是本乎天理之心;
义是裁制事物之宜;
忠即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
和即是发而中节之和,天下之达道:无非是学道是最紧要底事。
成周之世,司徒以此教民,乡大夫以此兴民,便是人人皆理会此道。
既有此六德,然后孝于父母,友于兄弟,睦于宗族,姻于亲戚,任而信于朋友,恤而感于乡闾,兼有此六行而后可以学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之艺,犹《论语》所谓「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也。
后世之士所尚者文词,所习者章句,只是有古人六艺书之中一事耳。
所谓礼乐,所谓射御,所谓书数,固已置之度外。
六艺且失其五,而况六德六行哉!
间有天资暗合者,仅能或孝友、或睦姻、或任恤耳,知、仁、圣、义、忠、和则未也。
此古之所以人人皆士君子,而后世之士不古若欤?
有志于道者,可无意哉?
今岁又当科举试士之年,是月求贤之诏已下,正是古人三年则大比之日。
贤师儒作成于上,吾涧堂诸君仰挹三刘先生之风而学于此,无非可以应贤能之选者,愿益用功于道,用功于德行,而后用功于艺,可乎?
孟子曰:「仁义忠信,此天爵也;
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则弃其天爵矣。
紫阳朱夫子曰:「修天爵以要人爵,固已惑矣;
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其惑又甚焉」。
今科目所以求人爵者也,盍亦修其天爵,可乎?
伊川程夫子曰:「或谓科举事业夺人之功,是不然。
一月之中,十日为举业,馀日足可为学」。
又曰:「人多说某不教人习举业,某何尝不教人习举业也?
若不习举业而望及第,却是责天理而不修人事。
但举业既可以及第则已」。
明道程夫子亦曰:「惟能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
然则诚心固可用于文章,而举业尽无妨于道学也。
贤守贰劝驾伊迩,是即乡老、乡大夫之宾兴者在是矣。
愿相与为德行道艺之贤能以应之,以无负作成之意。
讲义(三) 南宋 · 姚勉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为仁由己,而由仁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大学》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谨其独也」。
《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谨其独也」。
某闻诸久轩蔡先生曰:「颜子四勿之学,谨独之学也。
为学之要,莫大乎谨独。
克己复礼为仁,此至大至重之事,而颜子请问其目,夫子指其要处,只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句。
以此见其谨独之学,乃学者用力之至紧至切处也」。
某时闻此言,竦然领会,因悟《中庸》率性修道非易能也,而首章两端必归重于君子谨其独。
《大学》正心诚意非细事也,而「诚意」一章两归重于君子必谨其独。
颜渊问仁一段,乃夫子传授心法之精微,《大学》、《中庸》二书乃圣门教人为学之要妙,而旨意融贯如此,学者不可不知所用其力也。
朱夫子曰:「独者,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也」。
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乃常情之所共忽,茍于此隐微之际,人欲一萌动乎其间,不知警觉,至于放肆,则人心之危者愈危,道心之微者愈微,天理之公夺于人欲之私矣。
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之以为心者,即所谓道,即所谓天理之公,人皆有之。
茍无此仁,是无此心,非所以为人矣。
故学者以求仁为第一事,求仁则是求其心也,求其心是求其所以为人也。
人皆有此仁,蔽于私欲则仁之本体若有亏欠,然而本未尝亏欠也。
克去己私,复还天理,仁之本体全矣。
体者天理之节文,动合于礼,即天理之公也。
然而何以能复?
必克去己私则复。
何以能克?
必谨四勿于四非则克。
程先生曰:「非礼即是私意。
既是私意,如何得仁?
须是克去己私,复归于理,方始是仁」。
四勿者,所以禁绝四非,即谨独之学也。
非礼一念方萌于中,即已禁止而遏绝之,非用功于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乎?
人所不知,若可以隐微言也,而己则知之,明白昭晰,孰甚于此?
果隐而微乎?
抑见而显乎?
于此之时,操存不力,放心一恣,奔迸四出,隐者见,微者显矣。
故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
人鲜克谨之,惟颜子勇于任道,闻夫子之言即请事斯语。
平时用力专在乎此,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是也。
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者,非知他人之不善也,己之一念微有不善即己知之,既知之即绝之,不复更见于言行,此即是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也。
非礼之视听,物诱自外而来;
非礼之言动,情欲自内而出。
惟颜子先谨于视听,不惑于非礼,则言动之间自能谨之,不陷于非礼矣。
勿字是用力紧要字,非不可有,勿不可诬。
非才一萌,即以勿之一念制之,天理胜而人欲泯矣。
非者即是人心,勿者即是道心也。
人有非心邪念,第患不能自觉;
既能自觉,即当思所以制之。
成汤以礼制心,亦不过如此,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
有不善未尝不知,此颜子有觉于非处;
知之未尝复行,此颜子用力于勿处。
颜子工夫到此,故圣人于《易》赞其「不远复」,于《语》称其「三月不违仁」,称其「不迁怒,不贰过」也。
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一知字即是觉,即是《大学》「致知」、「知至」之知。
知者,此心神明,朱夫子所谓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
人莫不有此知,而或不能使之表里洞然,则隐微之间真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其意,有不可得。
然则学者于念虑方萌之动,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际,必也真知其孰为善,孰为恶,孰为礼,孰为非,灿然明白,然后禁绝其不善,则意诚而心正矣。
此程先生「克己复礼,久而诚矣」之说也。
故曰谨独工夫乃学者用力之至紧至切处也。
人不知用此工夫,故其为心出入而无乡,流荡而忘返,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不知所谨,至于为恶之著,人所共知而己则不知。
其为士也,颠迷于奸声乱色,放旷于博奕饮酒,自以为豪,而不知人指目之为不才子矣。
其为吏也,白昼攫金,掩耳盗钟,而谓他人为不觉;
暮夜受馈,四知昭列,而谓他人为无知。
自以为可以欺人,而不知人指目之为狼籍人矣。
既是私意,如何得仁?
人之心不存,则人之形徒具,失其所以为人,此其去禽兽不远矣。
《大学》曰:「小人閒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此数语如画出一小人情状也。
与其作伪而劳且拙,孰若作德而逸且休哉!
人所知亦如此,人不知亦如此,内外洞贯,隐显如一,工夫至此,打成一片,本立效形,又岂不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哉!
又岂不不赏而劝、不怒而威哉!
又岂不笃敬而天下平哉!
谨独之验如此。
谨独即是持敬。
圣贤立言虽异,为旨则同。
敬者入道之门,跻圣之级,端正径直,更无他歧。
自古至今,由圣及贤,莫不于此用力。
彼有谓敬非圣门先务者,是不知所用力也。
敬非所务,不知心何从而存,性何从而养。
陆氏之学所以大异于我文公者以此。
陆氏动曰只信此心,而乃不以敬为存心之要,直不可晓。
慈湖杨氏,陆门高弟,每疑夫子毋意而《大学》乃欲诚意,以为《大学》非孔门之书,殊不知毋意是绝意之私,诚意是存意之公,意之私固不可有,意之公又岂可无?
以意之公者为可无,是恶非礼而并与勿者去之矣,可乎哉?
一超顿悟,不用工夫,决无是理。
学者循序渐进,但当学颜子之学。
颜子何学?
不过自谨独持敬始而已。
此某闻于蔡先生者,愿与同舍之同志者共学,以求仁焉。
判府寺丞既新夫子燕居之堂,而于诸老先生从祀之中,彻旧来陆氏之像,厥有深意。
故某既敷述谨独之说,而末因及陆氏之所以异于程、朱二先生者,而与同志正其指归,是审进学之路头也。
同志诸君,其然之否?
讲义(四 正谊书院训学子) 南宋 · 姚勉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
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
《论语》第一篇所记者多务本之意,朱夫子所谓入道之门,积德之基,乃学者之先务。
有子者,圣门高弟。
《论语》之书多成于有子、曾子门人之手,故首篇即以有子之言继于夫子三言之后;
而孝悌为人一事,又学者入道之门,积德之基,最急先务,故又以有子此言先之。
其诏万世,寓有深意。
孝悌之心,人皆有之,乃本心中自有,非外边生来。
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者」。
此皆自然而然,所谓良能良知也。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已行乎其间,盖皆是自然底道理。
有天地即有男女,有男女即有夫妇,有夫妇即有父子。
既有父子,则子受父母劬劳鞠育之恩,而孝已在乎其中矣。
人既有子,非一子而止,先生者为兄,后生者为弟,兄生在弟之先,长者尊而幼者卑,则弟之卑者必敬其兄之尊,而悌已存乎其中矣。
又由此而分,则父之兄弟为伯、叔,伯、叔则谓己为侄,己之兄弟为己子之伯、叔,父之兄弟则又为己子之伯祖、叔祖。
由是分而为再从、三从,由是别而为大宗、小宗。
有父则有母,有夫则有妇,而父族、母族、妻族皆由是而有,而谓之三族、九族矣。
九族即三族,合父族而论则原于一人之身,合母族、妻族而论则原于夫妇二人之身。
故一人之身散而为千万人之身,则理一而分殊;
千万人之身皆原于一人之身,则分殊而理一。
但自阳变阴合以来,钟为人物,合下自有许多。
于许多中自然有高有下,故由是而有长幼。
长幼者,父子之积也。
既有一家之长幼,则又散而为千万家之长幼;
有千万家之长幼,则不可无一人大为之长者以治之,使其下皆听命焉。
由是而有君臣。
君臣者,又长幼之积也。
至于朋友,则是自有长幼以来,同门异户,自然有志相同而道相合者,相与讲明义理,而朋友立焉。
故三纲五常,非圣人强立之,皆顺天下自然之理也。
孝悌者不过一顺而已,孝悌两字能尽其道,便治得天下,何也?
通天下皆有父子,皆有兄弟,皆有夫妇,使天下之人家家子孝而父慈,家家弟恭而兄友,家家夫义而妇听,朋友者专只讲明此理以明教诏,则天下太平矣。
君臣之分,万世常定矣,又岂待为之君者威驱势迫、操刑罚法制以临制天下,而强天下以为臣哉!
故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人人皆知亲其亲,皆知长其长,天下岂有不平之理?
孟子教诸侯,必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又曰:「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孝悌两字可敌坚甲利兵,是岂小事?
盖甲兵者主于争而已,其心未必顺,孝悌者以吾之顺敌彼之争。
争者亿万人惟亿万心,顺者三千人惟一心也。
人徒见圣人说平天下在于治国,治国在于齐家,齐家在于修身,修身在于正心,正心在于诚意,诚意在于致知,致知在于格物,平天下许大事,却只原头如此甚小,遂以为圣人迂阔不切之谈,而言管商功利、申韩刑名者,往往相与笑之。
殊不知圣人乃是执要以御详,因心以为教。
从圣人之言则天下自然顺服,从管、商、申、韩等言则天下不过强服,强服者岂能得其心服哉?
故强服者其势则必争,争则乱;
顺服者其心必顺,顺则治。
乱者以逆,治者以顺也。
夫圣人岂自修其身而不问他人之身修与不修,自齐其家而不问他人之家齐与不齐哉!
自修其身,所以使天下皆化而修其身;
自齐其家,所以使天下皆化而齐其家。
一国之人皆身修而家齐,则国治矣;
天下之人皆身修而家齐,则天下治矣。
故圣人不求之国,不求之天下,只求之身与家。
家齐而国自治,国治而天下自平矣。
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皆是理会修身事。
诚意正心,要全此理,格物致知,要穷此理,无非是理上推去也。
有子谓「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亦正是此意。
程夫子曰:「孝悌顺德也,故不好犯上,岂复有逆理乱伦之事」?
程夫子「顺德」两字说得极好。
孝悌是子爱其父,弟爱其兄,故谓之顺德。
因人所固有亦谓之顺德。
德顺则无逆矣。
天下所以不治者,只是民好作乱。
好作乱者,岂不是平日以下犯上之人?
敢于以下犯上,岂不是平日不能孝悌之人?
惟其不知有父则不知有兄,不知有父兄则不知有长上,不知有长上则岂知有君?
不知有君则乖争淩犯之习成,寇攘奸宄之俗炽,反逆篡弑之事兆矣。
不孝悌其原甚微,纵而至于犯上,极而至于作乱,其祸甚大,人可以不孝悌哉!
孝悌是为人之本,故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欤」!
言孝悌乃是本,君子专务为此,则本根既立而道自生。
孝悌是本,仁是道,故曰孝悌为仁之本。
为仁是为仁者之事,犹言行仁也。
程夫子曰:「言行仁自孝悌而始」。
又曰:「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悌为仁之本」。
孝弟者乃为仁之本,非孝悌是仁之本也。
譬之造屋,孝悌是个屋基,为仁是后来就上面造屋。
傥若不先筑基,如何可以造屋?
孝悌之人姿质好,胚璞正,便做得求仁底事。
仁者天理之公,合天地万物为一体,自吾亲之爱推而至于无所不爱。
孝悌者爱亲,故为仁之事从上面起去,圣人又何以专教人以求仁哉?
盖仁者吾性中之所固有也,人不求吾之仁则是不识吾之性,不识性安识心,不识心终日猖狂妄动,逆天悖理,至于犯上作乱,是去禽兽不远矣,何以为仁?
故孟子曰:「仁,人心也」。
又曰:「仁也者,人也」。
谓仁者乃人之心,体得此仁而后可以为人。
《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
盖天下之人皆同此性,同此仁,吾体得仁则可以为天下人之长,则是体仁不特可以为人,又可以长人也。
人为天地之心,尽得人道,然后撑拄得天地,故曰为天地立心。
此是多少大事,吾圣人教人只是从孝悌上起。
夫子又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汎爱众而亲仁」。
孝悌谨信便要爱众亲仁。
爱众即是要尽仁之用,亲仁即是要为求仁之助,圣人何尝一语不教人求仁哉!
学者又岂可不以此为第一事哉!
讲义(五) 南宋 · 姚勉
《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此郑人刺学校不修也。
学校不修,虽上之人之过,然亦下之学者自有以致之。
故诗中但责学者,无一语为上之人怨。
其曰青青子衿、子佩者,指学子之衣服而言也。
青,东方木也。
木属仁。
古之学者以求仁为第一事,故入学之服皆服青。
「青青子衿」,「青青子佩」,思学者相与服此衿、带此佩而游于是学之中也。
学校废则不来游来歌矣,故思之,曰青青者子之衿也。
今不来游于是焉,能无思乎,故曰悠悠我心。
又相与责之,曰纵我今不往,子宁不继此音响而来乎?
此朋友责善之语也,谓我之不往固非矣,子而来犹可以不使学校无人也,而不嗣音,可乎?
下章却只换韵,意与上同,末章则深警责之矣。
挑达,轻薄跳梁之貌。
城阙,城门,车马往来之地,纷华盛丽之冲也。
学者不在学校间则在城阙间矣,此最害道,虽圣门弟子如卜子夏,亦尝从里面打交滚来。
但是圣门弟子,天理能胜人欲耳。
昔者子夏瘠而忽肥,夫子怪之,问其故,子夏曰:「商入闻夫子之道而说,出见纷华盛丽而喜,二者交战于胸中,故瘠;
今则夫子之道胜,故肥」。
子夏当日岂不稍为纷华盛丽所惑,但是又爱夫子之道,故终于夫子之道胜。
人徒见子夏于肥之时方是夫子之道胜,殊不知当其见纷华盛丽时与闻夫子之道时,已有轻重浅深分数不同矣。
「说」字乐意深,「喜」字乐意浅,闻夫子之道即已深说,见纷华盛丽处便只略略浅喜,当受病时受得已轻,故易于用药也。
使当时见纷华盛丽而说,闻夫子之道但喜,便不易胜矣。
然子夏尚有此病,若颜子则全无此病。
食箪饮瓢,一如列鼎玉食,不知是箪瓢;
在陋巷如华屋雕墙,不知是陋巷。
故人不堪其忧,颜子便不改其乐。
不但是乐,又乃朝斯夕斯,更无改易。
非深有见于夫子之道一于天理而无人欲,能若是乎?
然古人为学直是真实,更不作伪。
子夏见纷华盛丽而喜,时直认是喜,到不喜处真个不喜,却非是如今人心中实爱纷华盛丽,到口中又强言不爱也。
此子夏在圣门所以为笃实。
悬鹑百结而不忧,处贫贱如富贵也。
学者直是要到此田地。
郑人责学者,所以终以挑达、城阙为戒也乎!
城阙,纷华盛丽之地,人所以爱之者,只是见未破耳。
歌楼舞馆,撞钟击鼓,秦娥赵女,窈窕列肆,雕车翠幰,充塞道路,忽来倏往,骤有即无,无非假伪瞒弄之具,无一事真实。
纵使人人留聪明于奸声乱色,放志意于浩叹狂歌,连如是三朝五日不得息,鼓舞之馀,厌倦即生矣。
孰若开卷有益,日对圣贤,稍有所得,其味无穷乎!
惟是这处看不入所以爱,那处傥于此有所得,则回视纷华盛丽,殆犹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岂足道哉?
若存心于此,则大害于学。
方其学时,念念游戏,身虽学校,心已城阙,如此则于学问徒费日也。
故诗人深警之,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言一日不在学校而挑达城阙,便如是三个月不学。
然则一日纵放其心,便用三个月日工夫亦赶不上也。
前辈谓撑船上滩,著气力撑不上,一篙才慢,退下十数丈矣。
今人玩岁愒日,宜其所学无长进也,又岂止不见一日如三月而已乎!
「挑达」两字,最学者所当戒。
挑达有轻薄之意,学问决不是轻薄底做得。
故圣人必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欲要有威仪,欲要学得在己坚固,须是于重字上著工夫。
重便是持敬,轻便是无敬心;
重则放心可收拾,轻则心转放矣。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且首言曰:「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哀哉」!
「哀哉」两字,此孟子紧切唤醒人处。
鸡犬放失,尚思求之,心放不求,是待此心不如鸡犬也,岂不哀哉!
讲至此,忽有一人问:「郑乱世,学校不修,《诗》载在五公子争以前,至子产时相去已久,如何是时郑人尚欲毁乡校?
莫是学校不修之诗,在欲毁乡校后否」?
曰:非也。
不修但是上之人不留意,下之人不入学耳,非谓即毁去学宫也。
然此亦是国之学也。
乡校者,周之时二十五家为闾,闾有塾;
五百家为遂,遂有序;
二千五百家为党,党有庠。
其时学遍天下,乡校盖闾塾党庠之类也。
国之学纵不修,乡之校却未废。
迨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然后子太叔欲毁之,赖子产不肯,曰:「使夫人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从之,其所过者吾则改之。
是吾利也,若之何毁之」?
若非子产主张,则亦毁之矣。
然郑人亦有取毁之道。
圣人之教人,闻人过如闻父母之名。
夫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非特包周身之防,亦是重责己、轻责人意思。
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与其议执政之善否,孰若察吾身之善否乎?
今之人但知说他人不是,未尝检察自家不是。
此一失虽某亦有之,因戒学者,亦以自警。
论语先进于礼乐 南宋 · 姚勉
或问:「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圣人何以从先进」?
曰:以其质也。
或曰:「以质则无事乎文矣,乃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则又文之从矣,奚所从之异乎」?
曰:不异。
礼乐之情则从乎质,礼乐之文则从乎文。
情而文则靡矣,文而质则俚矣。
文情本于质而有文以文之,然后礼明而乐备。
《记》曰:「钟鼓管磬、羽籥干戚,乐之器也;
屈伸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
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
升降上下、周旋裼袭,礼之文也」。
是皆非礼乐之情也,然舍是则不足以为礼乐。
清庙之瑟,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
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
是则礼乐之情也。
情者文之根本,文者情之发挥。
故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
然则从乎质者,作礼乐之意也,从乎文者,述礼乐之事也,而奚以异?
虽然,则吾从先进,圣人盖亦有激而言也。
其以世变之日趋于文乎,故欲反其本。
孟子学问求放心 南宋 · 姚勉
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孔、孟之言一也,皆欲复其本然之心而有之矣。
夫子之所谓舍,即孟子之所谓放;
夫子之所谓操,即孟子之所谓求也。
无以操之则舍者,终于舍矣;
无以求之则放者,终于放矣。
人莫不有是心也,心之所以不得为心者,物之诱而念之流也。
岂惟下愚为然,自圣人之外,虽贤者不能免,特愚者则舍而不能操,贤者则暂舍而即操耳,愚者则放而不知求,贤者则暂放而即求耳。
然心吾心也,非外物也。
其舍者非果于亡,一操之则亡者存;
其放者非终于失,一求之则失者复。
此夫子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
盖此心虽舍之放之,亦不即散逸而不复也。
有时而出,有时而入,牛山之木濯濯者未常不萌蘖之生,但患不知其出入之时,入之时寡,出之时多,且莫知其归宿之乡耳。
夫子此八字最善名状夫人之心。
今夫不知操存、求放之学者,有不蹈此失者乎?
要不可无体认省察之功也。
一觉其舍则即操之,一觉其放则即求之,力到功深,念念纯熟,无所谓舍,无所谓放矣,如之何舍者不知操、放者不知求哉!
孟子所以设为鸡犬之喻,以小明大,以见此心之不可不求也。
鸡犬特外物之微者,放则知求,此心乃吾身之主,所以享受天命之理,乃听其放而不知求,是视此心不鸡犬若也,岂不大可悯哉!
桐梓知养而此心不知养,鸡犬知求而此心不知求,此孟子即物喻心,所以警夫人者极为至切。
学者一味斯言,可不一大警惧哉!
然则何从而求其放心?
曰:孟子盖常以夜气、旦气之说明指以示夫人矣。
人于旦昼之时所以汩乱此心者,不知其几千万绪,惟于夜气静定之时,旦气清明之始,则可以见此心之本体。
斯时也,苟能求之,则放者不至于梏亡矣。
是不可无体察之功也,而所以操之则又在于求之之后。
《书》曰:「虽收放心,闲之惟艰」。
闲之者,其操之乎?
操之有道,曰敬。
孰为敬?
曰:主一无适。
何自而能主一无适?
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请从事于此四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