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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子置后 南宋 · 姚勉
赵简子欲置后而无所适,书训辞以授二子。
三年而问焉,伯鲁遗之,无恤识之。
乃立无恤,卒祀赵。
君子曰,是不可为万世法。
昔商帝乙欲舍受而立启,太史据法争之,曰不可,有妻之子不可以立妾之子,遂立受,商墟焉。
人皆悔帝乙之不立启也,然君子则善太史之法,何也?
亡国之祸小,夺嫡之祸大也。
亡国之祸止其国耳,嫡庶之分不明焉,则后世效之,其祸及万世。
故宁亡其国而嫡庶不可乱。
嫡庶不乱,不幸而亡国如受者鲜矣。
嫡庶乱,幸而不亡国如襄子者尤鲜也。
是以《春秋》大居正,谓简子为善于择子则可矣,以为可万世法则未也。
晏子家施不及国 南宋 · 姚勉
昔齐陈氏以施得民,将有其国,晏子谓齐景公曰:「惟礼可以已之。
在礼,家施不及国」。
公莫能用,陈遂有齐。
后世人皆晏子惜也,愚独谓不然。
夫天下之患当救之于未萌,不当救之于其萌。
患未萌也,救之易;
其萌也,虽欲救之,难矣。
方鲁昭公之三年,齐景公即位之九年也,晏子与叔向语也,患陈氏之施矣,而昭公之十年,陈鲍逐栾高而分其室。
晏子既不能相齐君以遏其渐,方且劝之以逊邑,戒之以蕴利,而复语之曰可以滋长,陈子于是致邑于公,分无禄者以邑,周贫弱孤寡者以粟。
且举「陈锡哉周」之诗以明能施之义,陈氏之施盖大于此,晏子教之也。
教之以可以滋长之术,是教之以取齐国之术也。
教陈氏以取国之术而复教齐侯以制之,无异诲之窃而导之捕也,晏子得为齐忠臣乎?
夫以小惠求民心,乱臣贼子之巧于取国者类能也。
宋鲍竭粟以贷饥,齐商人骤施以聚士,鲁意如食隐民以为之徒,其智盖相祖也。
陈氏而不为鲍、不为商人、不为意如则已,茍有志焉,固不待教而能也,而况有教之者哉!
是宜其闻可以滋长之言,而即诵「陈锡哉周」之诗也。
可以滋长,此何言乎?
教之于其先,安能已之于其后乎?
晏子教齐侯以礼之时,去教陈子以施之时才十五六年耳,而陈氏之势如此,非晏子教之,谁至是哉!
假而齐侯之亟从晏子之言,亟止陈氏之施,齐失民矣,又安能禦民归陈氏哉,是驱之也。
教齐侯以已之之术,不如勿教陈氏以滋长之术。
长且滋之,又焉得而已之?
斯言也,特借以盖其非耳。
譬之水焉,滥觞之流既开,迄至排山倒海之势,则虽有堤防,亦无所用。
然则终不可救乎?
曰可。
鲁定公之时,三家张矣,一旦孔子行相之事,堕郈堕费如振槁木。
至女乐馈,孔子行,而成卒不果堕。
尊君卑臣,强公室,弱私家,圣人盖自有道也。
使孔子在齐,则陈氏不难制矣。
比齐景公欲用孔子,晏子谮之,孔子去齐,齐安能制陈氏哉?
史说世本 南宋 · 姚勉
或问:「尧以二女妻舜,信乎」?
曰:信。
《书》载之,史述之,奚而不信?
史可不信,《书》可不信乎?
曰:「然则史谓尧黄帝四代孙,舜黄帝八代孙,是同出黄帝之胄也。
且尧女乃舜之从曾祖姑也,八代孙可娶四代孙女乎」?
曰:否。
吾固曰史可以不信,《书》不可不信也。
八代、四代孙之说,载之《书》乎?
载之史乎?
《书》固不载之也,史则缪矣,缪乌可信哉?
且史之说本于谁乎,盖本之于《帝王世本》等书也。
《世本》等书非出于六经,非出于夫子,曲儒末学讹诞相承之言耳,奚其信?
苟以为信,则史文尝曰契十四世而有汤,稷十六世而有文王,且谓稷、契皆帝喾之子,盖兄弟也。
十六世距十四世才两世耳,而周之二世乃经商之六百年,契之十四世何促、稷之十六世何长耶?
吾是以知其系之不然也。
使尧、舜均为黄帝之孙,则固天子之胄,八代去四代亦未大远,尧何以得自唐侯而为天子,舜何以居侧陋而鳏在下耶?
皆天子之子孙,相去未远,一何贵而一何贱耶?
舜果尧之族,则尧欲逊以位,直以授之家人耳,又何必咨四岳而扬侧陋耶?
吾是以知其必不然也。
且后世谓天下之人皆出于黄帝者,其说尤缪。
开天辟地以来,帝王不可考据,夫子所称而可信者,黄帝之前固自有伏羲、神农也。
伏羲、神农之时,人之类多矣,今而曰天下之人皆出于黄帝,则伏羲、神农固无后也耶?
伏羲、神农时之人固无后也耶?
叔孙昭子论 南宋 · 姚勉
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
牛杀叔孙氏之嫡而立昭子,出于非所觊望之中,一旦而得百乘之家,立三卿之位,牛盖有大造于昭子也。
昭子立而牛戮焉,且曰牛乱叔孙氏,杀嫡立庶以乱大从。
不讳乎己之为庶而明孟仲之为嫡,不知有立己之小惠而惟知有叔孙氏之大从,若将终身不可忘之私恩,而乃决然弃之,不啻土梗。
昭子岂少恩之忍人哉?
以公灭私,见善明而用心刚耳。
若昭子者,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
夫百乘之富不可以骤至也,三卿之贵不可以骤升也。
牛不立昭子,昭子亦未必有是也。
今昭子不此之顾,使有一毫求富贵之心,能若是乎?
此所以为不可能也。
于是可以为万世法矣。
周平王为太子,幽王立伯服而黜之。
申侯其母舅也,扳犬戎伐周室,弑幽立平而去。
平王践天子位,茍能告之方伯,告之诸侯,正申侯之无君,诛犬戎之乱华,则公义明,私恩废,周之威复振,周之道且复兴矣。
平王不知此义,方且德其母家,远屯戍之,天理泯而人欲行,周之所以衰也。
使昭子而不戮牛,牛且挟其立己之恩,专制叔孙氏之家以及于鲁,牛且一阳虎矣。
惟昭子奋发大勇,迅速不留,故叔孙氏得以为安,而鲁犹得以为秉礼之国。
乱臣贼子知乱大从者,虽至于立己犹以义不与也,于世教岂小补哉!
是独不得为万世法哉!
汉之君而知此义,则擅权之五侯诛而汉不陵矣;
唐之君而知此义,则定策之国老诛而唐不晚矣。
如之何其知私恩而不知公义哉?
知之者仅有汉宣帝焉,霍光有立己之恩而不免于赤其族,庶乎知此义者。
虽然,亦未为知此义也。
使霍显不毒许后,山禹不谋废立,族岂赤乎?
麒麟图像,爵姓不名,私恩犹在念也。
是宣帝亦未能如叔孙昭子也。
抑宣帝犹武之嫡孙,霍光犹曰废昏立明也。
后之杀嫡立庶而借废昏立明以文其奸者,当以叔孙昭子为法。
荀息论 南宋 · 姚勉
荀息以傅奚齐死,《公羊》贤之,君子非焉,曰是非圣人《春秋》之意。
孟子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
夫人莫不有死,而死有二,或太山焉,或鸿毛焉。
荀息之死,太山之死欤?
抑息之信则非近于义也,可以无死者也。
使献公初以荀息傅奚齐,为息者告之曰:「废嫡立庶,乱之招也。
申生废焉而立奚齐,非爱之也,其将召乱乎?
臣不敢闻命,君命祗辱」。
苟如是,献公幸而听,则晋可以无乱;
不听,息虽得罪,亦可以无死。
今也不能正救其君,徒将顺以成其恶,虽死吾不谓之能死矣。
夫受遗托孤,重事也;
忘生徇义,忠节也。
而死于奚齐,遂为不得其死,士岂可以轻死哉!
息之言曰:「臣敢竭其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
息将何以为忠贞乎?
不陷君于不义,忠也;
以己之正而纳君于正,贞也。
今也献公溺于私爱以乱其国,而不谏,可谓忠乎?
成其邪志,可谓贞乎?
里克以息之死为无益,非惟无益于奚齐,盖亦无益于息也。
傅奚齐之为非矣,奚齐杀而复立卓子,是遂君之非也,其可乎?
圣人作《春秋》,于奚齐书曰「君之子」,谓其特君之子,而非晋之君也。
奚齐之不可君,则圣人之不贤荀息可知矣。
或曰:「《春秋》不君奚齐,何以君卓」?
曰:贬必于其重者。
奚齐贬矣,卓为君,息为大夫,特据实而书耳,若卫剽之类耳,圣人岂以不食言贤荀息哉?
不食言而以为贤,则不食言于盗贼者,皆可以为贤矣。
有子不必曰「信近于义」,孟子亦不必曰「可以无死」矣。
若荀息者,特匹夫匹妇之为谅也。
《左氏》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
夫以荀息之言为言之玷,庶乎知《春秋》圣人之意矣。
三友轩说 南宋 · 姚勉
丰邑黄君有轩名「三友」,俾余说之。
余曰:若之何而为三友也?
人有言曰松、竹、梅为岁寒三友,子之轩森然而干云霄者,得无有是竹耶?
樛然而龙蛇走者,得无有是松耶?
臞然而玉瘦、皭然而冰寒者,得无有是梅耶?
黄君曰:非也。
吾不敢说此,盖志于《鲁论》益者三友之言耳,思得此友以辅吾仁也。
若然,则余又何说哉?
晦庵朱夫子之说善矣,友直则闻其过,友谅则进于诚,友多闻则进于明。
善哉,斯说也!
夫改其过以进于善,自明而诚以希乎圣人,皆学者之事也。
此三友足以辅之,其益可谓大矣。
虽然,知益者之有三友,而不知损者之亦三友,辨之不明,未必不初欲其益而阴堕于损也。
损友之三与益友之三,正相反也,可不察哉?
便辟则习于威仪而不能直矣,善柔则工于媚说而不能谅矣,便佞则习于口语而不能有闻见之实矣。
损之三与益之三不相反乎?
今人之取友,夫孰不思其益哉?
然而畏闻乎正论,乐近乎懦夫。
多识前言往行,非己所能及之人,则惮焉而不敢近;
有能奉己以顺适、和附而谄笑者,则喜其无拂逆,乐与之内交。
不知面谀者必背毁之人,媚己者必卖己之辈,其平居诩诩笑语以相取下者,又皆临小利害反眼、落陷阱不救又下石者也。
是岂特有损于其德,其身与家且为之损矣,孰若夫直谅多闻之友有益无损哉!
有薰陶渐渍之益焉,有严惮畏谨之益焉,又有兴起慕效之益焉,是友者三而益者亦三也。
《语》又曰「毋友不如己者」,然则胜己者其益者之友,不如己者其损者之友欤!
抑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能。
直谅多闻之友益矣,亦有似是而非者,好讦以为直,乞醯以为直,證父攘羊以为直,果直乎?
不贞之谅,匹夫匹妇之谅,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果谅乎?
学博而不反约,强记而徒丧志,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而不知《祈招》之诗以止王心,果多闻乎?
是故直而好学则不绞,信而近义则可行,多闻而知道则不泛,是又不可不知决择也。
格之物,竹挺而不屈近直,松岁寒而不改近谅,梅质而华近多闻。
子其植之轩,见物之三友则思己之三友,庶乎益者之居而损者之疏矣。
是说也,即朱夫子说《鲁论》之说,故以为《三友轩说》。
雪心说 南宋 · 姚勉
「亢阴凝不昧其洁,太阳耀不固其节,洁岂我名,节岂我贞」,此谢惠连赋雪句也。
世之人每赏此句,予曰是不知雪。
夫至洁而有节者,莫雪若也,乃曰「洁岂我名,节岂我贞」,辱吾雪矣。
此言也,其清谈之流弊欤!
雪之被物也,四海一色,掩垢故而皆新之,洁矣。
岁不常有,有则为瑞。
既瑞,曾不淹之为久,即收而去之,不常为世俗所玩。
独于岷峨、太华深山穷谷,则特凝冱盛暑不烁。
此君子难进易退之风、固穷嘉遁之操也,而曰不固其节,可乎?
蓝君以「雪心」自号,其诗亦曰《雪心吟藁》。
夫以雪为心,必知雪之为雪者矣,吐而为诗,馀事耳。
若曰雪者倏有而倏灭,心可乍存而乍亡,则谢惠连之不固其节说也,蓝君必不是之取。
曰洁曰节,君其似吾雪。
八窗说 南宋 · 姚勉
八窗玲珑,明喻也。
室有八窗而不为物所掩,斯明矣。
人有五官而不为欲所蔽,斯明矣。
是明也,人皆有之,患不能明之耳。
丰蔀见斗,一隙之明也;
纳约自牖,一方之明也。
夫惟表里俱彻,而后可谓八窗玲珑。
斯境也,周子之光风霁月也,程门之坐春立雪也,邵子之空中楼阁,而吕子之所谓洞然八荒,皆在我闼也。
虽然,未可以骤至此也。
虚室生白,庄语也;
空明寂照,禅语也。
不知其所以明,而惟凭虚驾空以求之,鲜不为老为佛矣。
然则所以明其明者何如?
曰格物以致其知。
真上人冰壑说 南宋 · 姚勉
「烱如一段清冰出万壑,寘在迎风寒露之玉壶」,杜子美句也。
壑清矣而冰焉,不其愈清乎,复以风露玉壶寘之,不其愈清乎?
尝试与子观之,阴风怒吼,万叶尽枯,寒霜晓凝,腊雪夜积,禽踪绝,兽影灭,是壑无有,惟冰皎然其清,观何如耶?
僧至真以「冰壑」自号,清已;
抑冰有道,当不以清而止,请为子言之。
今夫水结则冰,冰涣则复水。
方冰之结,固翙然廉而确然坚也,涣则皆化矣。
人之生也,其有形也,聚也,冰也;
其死也,归吾真而复吾初也,散也,水也。
水凝则冰,自无而有,所谓精气为物;
冰释而水,自有而无,所谓游魂为变。
谓水冰之所自出则可,谓前所涣之冰复为后所凝之冰则不可;
谓天地之气以复形而人则可,谓今世之人即前世之人则不可。
茍悟于是,轮回之说其可以息矣,而死生可以无惧矣。
予因冰而言及此,真其于子之壑取冰而验之,始以予言为不妄。
杨云林方壶说 南宋 · 姚勉
海山方壶在烟云缥缈间,可闻不可见,矧可寻觅?
岩阿结屋,户外引泉,汇以方池,而亭其上,㶁㶁循除,不舍昼夜。
北风时至,雾霭凄迷,对面不相睹,已乃轩豁,悠然见山。
仙家之壶,惟有基登瀛,守絜矩方寸地,不受一尘,勿令费长房窥之。
此斋说 南宋 · 姚勉
文中子曰:「彼道之方也」。
前辈谓其语不然。
夫有彼则有此,以彼为道方,则此非道之方矣。
此非道之方,道乃在彼,是道与我为二,然则道远人乎?
故论道者未有言彼道,必曰此道;
论心者未有言彼心,必曰此心。
此之义大矣哉!
取诸此不求诸彼,孟子所谓「我固有之也,非由外铄我也」。
清湘贺君一冯以此名斋,求其说于予。
予曷其告,盍亦于此心求此道乎!
林伯可自斋说 南宋 · 姚勉
三山林伯可以「自」名斋,取独之义也。
独之义大矣哉!
《中庸》之首章曰「君子必谨其独」,《大学》之诚意章亦曰「君子必谨其独」。
二书圣门之要书也,其言皆主乎此,信矣为学之要莫大乎此也。
何谓独?
独者,人之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也。
一念之作苟伪也,觉而复之,此颜子之所以为学也。
夫如是,则可以自明其德矣,自明其德则可以新民矣。
齐家以是,治国、平天下以是,位天地、育万物以是,独之义大矣。
林君之处斯斋也,所以用力以自之义者,必若是而后可以为圣为贤。
若曰琴书以自适,诗酒以自娱,则自之义小,请大之。
林君旧游涧堂,辱知余,屡请言其自之义,不敢辞,辄书此以为《自斋说》,未知林君然之否。
刘野字子相说 南宋 · 姚勉
上饶刘君野,其师以子相字之,复求其说于予。
问其故,曰野有相之道也。
予曰:然。
君之善相天下,莫不于其在野占之,伊之莘,傅之岩,革夏复殷之事业具焉。
相,野之推也;
野,相之基也。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脩其身,而尽吾明明德之事,则推以新民,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相业伟矣。
相不野之推,野不相之基乎?
虽然,古之人野不可以无相之学,而不必其有相之时。
不聘于汤,不梦于武丁,耕筑亦廊庙也。
若曰吾志在于相而不必在于学,耕宽闲也,惟飨钟鼎之谋,钓寂寞也,惟饵名位之计,则在野而慕朝,在朝而忘野,出处进退之义皆失矣。
是野也,将为「野哉由也」之野,其弊至于礼乐不兴,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矣。
然则可无学乎?
学乌在?
曰敬。
敬则能为循序渐进之功,不敬则流为一超顿悟之怪。
仆师久轩蔡先生,得于师说如此,敢以告。
若又曰吾师经畈子师久轩,当无复望其同,则非学者审其是之意,夫某则不敢。
赠仰巅峰先元二字说 南宋 · 姚勉
仰巅峰设阅人肆于三元楼前。
先唱第数日,予与一二友步月因过之,戏书一元字,俾解析。
巅峰曰:「元字添两笔则先字,必在人先」。
又曰:「兀然而居第一甲」。
一笑各散去。
未几,予忝第一人赐第,巅峰揖于马前,谓其言验。
明日来期会所,求予诗之。
予谓巅峰虽未常明许其为第一人也,然纷纷往来中已能知其为第一甲,亦难矣。
况谓之必在人先,其亦第一人之类欤?
方未唱第时,欲为状元者何限,巅峰亦难于许。
若予则不必作状元者,偶然得之,故巅峰亦偶然而中之欤!
冗不暇诗,聊申元与先二字之义,作数语以赠。
退之有言,责在人先。
刚不为首,其斯曰乾。
元善之义,大可统天。
吾其求仁,庶几颜渊。
曾何足称,举首袖然。
子会此理,立峰之巅。
苟拂厥经,其颐则颠。
书此赠之,某亦勉旃。
赠僧半颠说(景定元年正月) 南宋 · 姚勉
唐有僧太颠,宋有僧半颠,人谓半颠得太颠之半也,而其实不然。
韩退之与孟简书,称太颠颇聪明,识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胜。
形骸亦理也,天下岂有无物而有则者哉!
外形骸而求理,太颠可谓之颠矣。
宋之有颠,岂如是哉?
颠长于诗,不苟作,作必托兴于物,有关于世道,有益于人国。
颠虽释其形,而不释其心也。
犹以不释其心而尚释其形,故未离乎颠之半,使之发其首,冠其颠,颠颐施光耽虎视,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追风骚雅之诗,不为长语扶世之颠,而持其危颠之半,必为不颠之全矣,不明理之太颠又安敢望之哉!
后世亦将曰韩退之之称太颠,不若姚某之称半颠。
景定元年春正月,寄颠诗后之三日,颠也故人,序以赠之。
送葛山人说 南宋 · 姚勉
丰城葛君德清数年游江湖,登康庐,眺扬澜,涉黄冈,吊赤壁,访黄鹤,问鹦鹉,鲙武昌之鱼,浮洞庭之月,而后遵大江,归剑水,山川名胜,历历足下,班班胸中,遂得妙山水之理,如与青囊君神交心契,遂纵谈而及阴阳。
盖得之于目,悟之于心,非闭门而学琴、按图而求骥也。
一日挟其兄德远书之锦江,造予钓鱼所,立渔舟傍,与余语山水之奥,竦然其异之。
暨辞去,请序其说。
夫山水之理,余固能说之也。
太极剖开,阴降阳升。
其初也,天地间皆水也,得风而凝柔者始坚,故今之山皆波涛汹涌之状,而山之巅凿之即有水。
山盖清气中之有渣滓者,故凝;
水则纯乎清者,故流也。
夫是以谓之融而为川,结而为山。
山属阴,水属阳也。
山属阴,故静;
水属阳,故动。
为青囊学者,不曰山水而曰风水,又曰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莫先乎水也。
虽然,山水流峙于天地之间,山为肢体,水为血脉,其行其止,盖有自然之运,造物者亦何常容心于其中,行某龙,降某势,出某穴,生某王侯将相贵贱寿夭贫富哉!
屑屑而为之,造物亦劳矣。
善地理者特原其所起、识其所止而择之,则可以乘天地间流行之生气而安耳,妄焉窾之凿之,曰是得某形,合某法,可致富贵,有是理哉!
卜黎水不吉,卜涧瀍吉,《书》之说风水也。
望楚与堂,景山与京,相其阴阳,观其流泉,《诗》之说风水也。
四时所交,风雨所会,百物阜安,乃建王国,《周官》之说风水也。
有汾浍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卜迁于绎,民茍利矣,孤必与焉,《春秋传》之说风水也。
吾儒者六经中风水之说盖如此。
德清儒者也,而言风水,盍亦知此说乎。
其能如卫文公之宅楚丘以说百姓乎?
抑能如邾之卜迁于绎以利民,而不私己乎?
其能如晋之谋去故绛,以民从教为十世利乎?
抑能如公刘之于豳斯馆以厚于民乎?
其能如周公之卜涧卜瀍以定九鼎、迁殷顽民乎?
抑能如周公之测土景,求地中,百物阜安,乃建王国乎?
古之人相地皆以为民也,故其利及数百年,利于人而己亦利。
今之卜地者,第欲搂富贵以私于己而已。
夫使功不及物,虽使子若孙世世享富且贵,岂不愧哉!
况天地间未必有是理哉!
德清既以山水之学行乎人,愿以余山水之说告乎人。
余非臆说也,谓余臆说,请證诸《诗》、《书》、《周官》、《春秋》。
凤鸮说 南宋 · 姚勉
禽之恶者有鸮鸟,形厉而首粗,心甚不仁,见其类之弱者辄攫而食之。
常苦饥,其欲逐逐终日,若不能饱,集高木四望,有便利辄搏。
嗜无所得,虽腐鼠臭蛇甘之。
人闻其声,亦辄憎之,机劲弩毒矢,必射鸮死,甚则并其子亦杀之。
丹穴有凤,竹食而梧栖,乱隐而治见。
其见也,万禽随之,翼以为之宗,人亦诧为美瑞,未常有以弹射毕弋向者。
噫!
鸮虽好食其类,特弱小者耳,如强,人固亦末如之何也。
其于人亦奚所害,而人则恶之,惟恐其死之不速。
凤虽不伤其类,亦未有益于人也,而人则爱之,何也?
鸮暴而凤仁,鸮贪而凤无欲也。
暴而贪者得恶,仁而无欲者得爱。
人爱者寿,人恶者不得其死,理也。
天地间阳清之气为善类,阴浊之气为恶类。
不能不生鸮,终亦必杀鸮,以此见阴不胜阳矣。
道福善而祸恶,然则世之人曷不为凤,而必为鸮乎!
重修报恩光孝观记 南宋 · 姚勉
观,唐开元宫也。
圣宋章圣朝改景德,道君改崇宁万寿,继又改崇宁曰天宁。
光尧六龙南飞,永言孝思,追念罔极,诏天下立报恩光孝观,以奉佑陵神御,在京以天宁万寿为之,绍兴十有六年春正月也。
观旧基最广,厥后侵为民居,为御厨兵营,由是遂狭。
至今营有碑志,可考不诬。
中兴百年,观之栋宇日就倾毁,上凌旁震,靡奠厥居,羽褐黄冠无所于息。
上念前朝奉先追孝之地,弗可听圮,乃于淳祐十年秋八月,以龙翔宫履和斋高士九江曹大通祷禬屡应,命主观事。
师至,慨然以修复为己任,请于大尹节斋赵公与󰦛,公听从之。
鸠工度材,不一年,倾者扶,毁者葺,堂庐殿庑,丹耀碧粲,食息用具,靡细弗举。
又念四方云鹤之士至京者,惟天庆、报恩二观可憩,虑无以续食,复请于大尹,得楮五万五千有奇,买仁和、德清间田五十馀亩。
岁收粟五十馀石,复观西屋一所,月可僦十千,以佐疏槱。
由是供给不乏,集徒如云,规制日宏矣。
方观未修复时,人以难告。
师处难以易,赤手奋立,地辟而广,屋增而闳,田益而裕,寡以众,虚以盈,可不谓能哉。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然后知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得人兴,失人废也。
使有天下国家责者,皆能为天下国家兴仆植僵计,欲不治得乎?
抑是观则修矣,观之所以创,名之所以命,前朝初意孝思可知也。
香火磬钟,祝雨旸时,祈年岁丰,报恩之一耳。
神州北望,未复版图,不雪耻以酬百王,不除凶以报千古,匪报也。
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
吾君卧薪尝胆,吾相鞠躬尽瘁,吾士大夫枕戈击楫,率宁人有指疆土,毕力以修复之,则光尧之志成,恩斯报,孝斯光矣。
不然,扶倾葺毁,不修复是观,若岂光尧所望于后之臣子哉。
有天下国家者,其相与懋之。
明州奉化县梓潼帝君殿记 南宋 · 姚勉
高安邑大夫赵侯某以广德史君刘侯某之书来言曰:「四明,文物邦也。
奉化,又邑之良也。
士于斯为盛,冠南省、擢甲科者若而人,升三舍、奏两优者又若而人。
父芳子传,兄芬弟绍,由进士科出秉天子大政者,履迹相接。
握符持节而下,遽数之不能终也。
其已然者如此,后来之秀舒华发英,续续愈大功名之志,相与摩厉,以为握造化之柄,提名位之权。
有如蜀梓潼神君昭灵响于天下,不可以不举之祀。
乃即邑虚白观之西庑,立像设、崇殿宇而祠之。
祠始于某年某日,成于某年某月,为费若干,皆出于邑之士,愿因是谒记」。
予曰:神,夫子不语者也,安敢记。
抑梓潼之为神也,视百祀异,愿有以复之。
古之时选举必于人,后之世选举寄于天。
必于人,有德行道艺斯兴矣。
科目之设,士敝敝然日趋于文,置德行之艺为何等事。
糊名考校,懵不知贤否谁孰,文眩有司目则得焉。
论行然而潜搜冥索而得之者,往往皆文行相称士,士浮薄儇浅者鲜克有成,成亦莫克远到,若是者人无所寘力矣。
意必有主张是者,不曰寄之天乎?
主宰之谓帝,妙用之谓神,欧阳公所谓朱衣吏首肯者,未必无是事也。
矧梓潼神君庙食西蜀,启封王社,载在祀典,昭不可泯者哉。
祠之者宜遍天下也,岂独奉化。
虽然,谓无神而慢焉不可也,恃有神而怠焉亦不可也。
神聪明正直而一者也,依人而行。
所谓依人者,岂神不能自立,依于人而后行乎?
依人之所谓,为依人而祸福之耳。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夫非屑屑然人人而计之,某善某祥,某不善某殃也,皆理之自然耳。
善则顺于理,以备百福;
不善则乖于理,以致众异。
故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然则后世选举,虽寄于天,尽人事以待天理之自见可也。
梓潼神君之所予者,忠也孝也。
为人子而孝,为人臣而忠,非士君子职分之所当尽乎?
昔仁宗皇帝尝露香祷天,求所谓忠孝状元者。
圣君之所求,神君之所予也。
觊神君之予者,岂有以副圣君之求乎!
昔擢甲科,今其有出而魁天下;
昔位政府,今其有出而宰天下。
此奉化之士所望于神君也。
魁天下者,三岁而一人,非难能也;
宰天下者,古今凡几人,非罕见也。
难能者,罕见者,其名天下后世者乎。
固有非止于名位而已者,此神君所望于奉化之士也。
奉化之祀神君者,尚往钦哉。
愿以此为记,赵侯曰可。
武宁田氏魁星堂记(宝祐元年八月) 南宋 · 姚勉
武宁田德彝伦距所居里馀,有山曰石狮,溪曰金鸡,水折而汇焉,其境特秀。
岁嘉熙庚子,里人有梦魁星临于兹山之巅者。
是年,从孙允中首荐于洪;
癸丑,弟伟继荐;
戊申,子可与又以童科擢。
由是益神所梦,即山建祠,祀魁星焉。
溪前立精舍,号龙峰书室,萃秀子弟讲习,魁兆日彰矣。
顾未有记。
癸丑,田君与同年余君巽龙会予于京,请记之。
夫魁,北斗上四星也。
斗在天酌四时,运阴阳,众星辰皆宗焉。
斗,星之首也,魁又斗之首也。
魁枕参首,其所枕者亦首,故首者必曰魁焉。
首科第曰抡魁,首相曰魁弼,非以其卓然冠于多士之表,而绝于百僚之上欤。
士有所期,未尝不斯二者也。
虽然,必有以副是名焉。
材识俊者曰魁杰,曰魁垒;
器度闳者曰魁伟,曰魁岸,皆以其卓然者也。
夫惟德以充其才,学以进其识,高明光大以开豁其器度,所以自立,皆非寻常品汇所能及。
选而高科,仕而极品,馀事也。
在我者苟未有以出乎人,而徒曰欲冠多士之表,欲绝百僚之上,纵得之,靡足称也。
士所自期,岂止斯二者哉。
世之人固有魁一邑一郡之月书者,则沾沾自喜,若人所不能及。
又进而魁乡举,则益喜。
又进而魁南宫,则大喜。
又进而魁廷唱,则益大喜。
自视其身甚高,真若人所不能及。
方擢科目时已如此,贵穷卿相,位极人臣,自处不愈高乎。
自处虽高,亦可谓甚卑也。
人惟能视科目为不足矜,然后能视富贵为不足艳。
仆尝记东山杨先生有曰:「冠帝王之科目易,冠素王之科目难」。
冠其易者,夫岂无人,仅可称者一人,曰董仲舒;
冠其难者,千载一人,曰颜渊。
然则冠策士之科者,必也董仲舒;
冠德行之科者,必也颜渊乎。
止于董仲舒,又不若进而颜渊也。
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董子也;
克己复礼以为仁,四代礼乐以为邦,颜子也。
士苟至于颜子,则穷可以乐陋巷箪瓢,达可以辅明王圣主,虽冠百世之士可也,岂止冠天下士哉。
田君其与子若弟,懋之祠之。
前有二桥,左曰登云第一,右曰应星。
龙峰之茶所曰涌月,阁曰绿绕。
惟讲堂未名,因而命之曰志学。
周子志伊学,颜说也。
祠与书堂并立,故牵连得书。
祠成于己酉之十月,凡五年而后记。
记为谁?
瑞姚某也。
八月十五日谨记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