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师未用事时，见之图画，自有萧散出尘之想。今日盗贼遍天下，虽使此曹骨碎，未快人愤。

《楚辞》凡称美人，与古乐府所谓《妾薄命》，盖皆君子伤时不遇，以自况也。好事者用少陵「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使入图画。工则工矣，视「小姑嫁彭郎」，抑何以异？

自荆州上峡江，深麓茂林间猿猱甚多，常十百为群，反玩行旅，此余所见者。观纸上通臂攫拿之状，苟得忘危，亦可为爱官职者戒。

顷在龙舒，夏六月，与客游灊山天休观。飞瀑当户，声如轰霆，落苍壁万仞下，使人骨毛竦寒，几欲挟纩。今观此图，自可却暑。

牛用于世多矣，宁戚扣而歌，田单火之战，丙吉问其喘，不独为耕具也。与权所藏《牧童牛渡图》，放浪于春陂平坂间，了无觳𧥆之状。将收稼穑之功，孰谓太平无象，今日见之，不觉涕流。

盖自玉局老仙作枯槎怪石，后人宗师之，至有真赝莫辨者，此为庶几。

吾家顷岁藏少游《访龙井辩才师行记》手藁，字画遒媚，深有二王楷法。建炎丁未，寓居西湖，秋八月，兵乱亡去，今踰一纪矣。忽见史侯持正所携帖，念之惘然。绍兴庚申初夏五日，真隐山人书于水口精舍。

苏黄门顷自海康归许下，安居云久。政和二年，晚生犹及识之，衣冠俨古，语简而色庄，真元祐钜公也。已而与其外孙文骥德称相遇澶渊，出书帖富甚。今观史侯所藏数幅，盖中年笔札也，兵火之馀，岂易得哉。是宜什袭，遗诸子孙，不妨模以墨本，流传于世。

盘根错节，无藤萝之蔓衍；而深根固柢，非霜雪之彫枯。类婆娑之桂影，或扶疏之珊瑚。岂陋人者能为此图！

议者多谓鬼无形似，画师易工，予不然之。观此戏笔，自有情状，宜为好事者所爱。

释典开卷多称世尊在耆阇窟山中，或云在给孤独园双木下。至于少林面壁、庾岭传衣，未有不远离人境者。此图佛祖仪相简古，行住坐卧皆在山林，故古道场至今天下据形胜处，盖其源流如此。

往年自豫章下白沙，尝作《满江红》词，有所谓「绿卷芳洲生杜若，数帆带雨烟中落」之句。此画颇与吾眼界熟，要是胸次不凡者为之，宁无感慨。

士人胸中有丘壑者，若能游戏水墨间，作平山远水，固非画工所及。旧传宋复古八法，谓之活笔，想见风味，此盖得其彷佛云。

晋、宋间人物风流，如陶渊明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卧北窗下，凉风时至，自谓羲皇上人。此诗独不显姓字，要是当时隐君子耶？抑自况也。贫者士之常，胸次所养果厚，必无寒饿憔悴色，故能安于青松白云之下，而操孤鸾别鹤之音，优哉游哉，聊以卒岁，宜其渊明愿留而保岁寒也。向使望尘雅拜者稍知金谷园中竟不免祸败，讵肯相率以谄事人耶？绍兴己未中秋前三夕，庵居不寐，风雨骤来，悽然有感，篝灯起坐，取无量所示祖文《东方贫士图》作跋，迟明归之。

晋郝隆为蛮府参军，有「娵隅跃清池」之句，娵隅，鱼也。唐顾况作《闽囝》诗，有「囝别郎罢」之句，郎罢，父也。今折丈傲睨万物，游戏笔端，而富丈印可之，如「悒󰇣」二字，是亦古人馀意耶？然考诸《方言》，谓使为杀，当用杀礼之杀，以去声呼之，庶几近似。若乃曰柴，政恐两公一时听讹尔。

建炎初载秋八月，钱塘营卒婴城作乱，官军四集矣。临川王叔毅为新城令，提乡兵来，旗帜精明，号令甚武。一日，服短后衣，投刀入真承祖寨，陈攻打破贼策，尤觉眉目有英气。是时，坐上见所持湖山形势，水墨写成，自云戏笔也，浓淡远迩，历历可观。予始知叔毅善画，傲睨古人，胸中略无一点尘土。后十二年，青社赵无量通守晋安，出示叔毅所图《山居》，开卷恍然，殆前身辋川、今代龙眠欤。念与无量、叔毅为齐年故人，各已四十有九，齿发向衰，而萍蓬无定，颇欲挹此图，区处住山活计，庶几如对晤语，无量岂亦有意耶？此段因缘，要当为我举似叔毅。傥问予山居之乐，则未必在二子下风也。绍兴己未中秋，芦川老隐跋。

绍兴八年季冬既望，赵无量会饭瀹茗竟，出所藏米元章《下蜀江山》横卷。此老风流，晋、宋间人物也，故能发云烟杳霭之象于墨色浓淡中，连峰修麓，浑然天开，有千里远而不见落笔处，讵可作画观耶！六朝兴亡，实同此叹。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一乡善士，何代无人。如齐、鲁二大臣，史犹失其名，则古今隐德不耀者多矣。龟山先生所作《陈居士传》形于嗟叹，而附以托孤之事为乡评心服者，雅意激厉风俗。又得了堂、道乡诸公表暴之，天下后世知仰居士，实系斯文也。阴德之报，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孙，夫何疑哉！

刘质夫建炎初与余别于云间，今乃相遇临安官舍，出此短轴求跋。颇忆丙午之冬，吾三人者，苏粹中在焉，情文投合，皆亲友好兄弟。尝绝江同宿焦山兰若，夜涛澎湃声入梦寐中。回首垂三十年矣，人生能几别，其乐未易复得也。诗有自然之句，而句有见成之字，政恐思索未到，或容易放过，便不佳尔。粹中行且来，便当痛饮话旧，仍和我句：

千山忽暗雨来时，天末浓云送落晖。老眼平生饱风浪，犹怜别浦钓船归。

山谷老人此四篇之藁，初意虽大同，观所改定，要是点化金丹手段。又如本分衲子参禅，一旦悟入，举止神色顿觉有异，超凡入圣，秖在心念间，不外求也。句中有眼，学者领取。闽人张某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