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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兰亭帖 南宋 · 杨万里
右《兰亭记》,曾禹任得之谏大夫毛氏,毛氏得之淮阴,非近时袭讹者也。
予见元明跋山谷书云:「山谷谪黔溯峡,舟中日日惟把玩石刻一纸,盖此记也。
故末岁笔法超绝云」。
予闻「五更侵早起,更有夜行人」,愿持此句子寄声山谷。
跋张魏公答忠简胡公书十二纸(1202年) 南宋 · 杨万里
此帖十二纸,皆紫岩先生魏国忠献张公答澹庵先生忠简胡公手书也。
绍兴季年,紫岩谪居于永,澹庵谪居于衡,二先生皆年六十矣。
此书还往无一语不相勉以天人之学,无一念不相忧以国家之虑也。
万里时丞○陵,一日并得二师。
今犬马之齿七十有六,夙夜大惧此身将为小人之归。
复见此帖,再拜三读,二先生忽焉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君道(上) 南宋 · 杨万里
臣闻言非尚于奇,尚于用也;
事非难于料,难于处也。
奇而无用,能料事而不能处,此岂非士大夫进言谋国者之大患欤?
昔之人盖有长于谈兵而败于兵,工于说难而死于说,言非不奇也,疏于用也。
盖有知七国之必反,而无以制其反,能三策匈奴,而不能一策昆阳之败,料事非不明也,暗于处也。
今天下之士乘圣天子求言急治千载一时之秋,而争言天下之利病,夫岂无一言之功于用而一事之善于处也哉?
而未闻朝廷行某人之言而兴某利也,又行某人之言而除某害也。
夫言而无用者,言之虚;
听而不用者,言之功。
臣不知言之不行者,其言而无用欤,其听而不用欤,其言之虚欤,其言之弃欤?
言之虚者其责在下,言之弃者其责将谁归?
天下皆曰圣天子之求言者,以为始初清明之美观耳。
其然与否,臣不得而知也。
臣所知者,臣将治臣之言以塞臣之责。
臣过不量其愚,而夙夜以思当世之故,千虑一得,慨然欲吐者有三十策焉,愿有献也,非敢谓有用也,亦不可谓无用也,惟朝廷财择。
臣闻人主之治天下,必正其治之之主;
人臣之相其君,必先正其人主之主。
而小人敌国之欲倾人之国也,必先败其人主之主而已。
齐人惩于夹谷而谋鲁也,不以齐谋鲁也,以鲁谋鲁也。
鲁以女乐罢朝而孔子行,则先败其用孔子之主也。
孰为用孔子之主也,非鲁君之心乎?
越人惩于会稽而谋吴也,不以越谋吴也,以吴谋吴也。
吴信宰嚭而子胥疏,则先败其用子胥之主也。
孰为用子胥之主也,非吴王之心乎?
是故人主之有天下,如富家之产也;
人主之有一心,如富家之有家主也。
今也有千金之产,而其家主者博弈焉,酒色焉,与不逞之奴客狎而不严焉,则其千金之资,人孰不视之为外府耶?
而其友之忠焉者不先正其家之主,而欲扶其主之家,是故枝其东而西倾,富其左而右贫。
世之君子之相其君也,不过曰人才之未用也,民力之未裕也,国未富而兵未强也,太平之未有期而敌国外患未有已也。
是皆知扶其主之家也,而未知正其家之主也。
古之君继体守文、不知艰难而败其国者,臣未暇言也,请言其创业之难而又自败者。
隋文帝取周取陈,以混二百年四分五裂之天下,开皇之治,汉以来仅有此尔。
其贤明何如也?
唐庄宗与梁对垒于河上,不解甲者十五六年,百战而气不折,卒以灭梁,其英雄何如也?
二君者创业之难如此,然皆身不免于祸,而国不免于亡。
夫兴隋者文帝也,亡隋者亦文帝也;
灭梁者庄宗也,自灭者亦庄宗也。
君,一君也,而兴亡成败之自异也。
盖前日之文帝,前日之庄宗,正其主也,其主正则国从而兴。
后日之文帝,后日之庄宗,自败其主而已,其主败则国有不败乎?
盖二君者天下之主也,二君之心者二君之主也。
勤俭创业之心一变而为逸欲乐成之心,主已败矣。
当其惑于女子,嬖于伶人,二君自以为无害也。
然女子伶人之祸一发,则横溃决裂而不可救,卒以杀二君之身而覆二国之祀,则天下之所以治乱存亡者,夫岂阶于外哉?
亦视其人主之主如何尔。
今以天子之圣明仁孝,而加之以典学之缉,兢业如舜,勤俭如禹,不迩声色如汤,不盘于游田如文王,则所以正心诚意以立其致治之主者至矣。
臣犹首以为言者,盖圣人之防其心不恃其天而尽其人,不儆于危而儆于安。
今日边事小息矣,忧顾小纾矣,外息而内纾,此治乱安危之所伏而未测者也。
岂无以新声丽色而蛊上之心者,岂无以伎巧玩好而荡上之心者,岂无以弋猎游幸宫室台榭而迎上之心者?
道涂相传,万几之暇,毬马稍进矣,臣不敢信也,而不能不惧也。
独不见高渐离之筑耶?
事岂必大而后虑也?
汉文帝之贤,与成康孰先孰后也,敦朴勤俭,一无嗜好,顾独稍好射猎,未损帝之贤也。
而贾谊谏之曰:「不猎猛敌而猎田彘,玩细娱而不图大患,可为流涕」。
贾山亦谏曰:「愿少衰射猎,脩先王之道。
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减」。
二臣者所以责文帝备也,非责之备也,爱帝之全也。
臣愿圣天子罢毬马之细娱,而求圣贤之至乐。
收召天下耆儒正学之臣,与之探讨古今之圣经贤传,深求尧舜三代汉唐所以兴亡之原而择其中,以之正心脩身,日就月将,圣德进矣。
则二帝三王之治涵养于圣心而周流于天地,敌国虽强,其强易弱也(《诚斋集》卷八七。)
子:原脱,据四库本补。
治原(上) 南宋 · 杨万里
臣闻为国者其患在于有敌而无暇。
有敌而无暇则其立也不固,而其应也不详。
非立之不固而应之不详也,欲固而无暇于固,欲详而无暇于详也。
何也?
有敌而无暇则休息之日常不加多,而战斗之日多,故居者负担以立,田者操兵以耕,而守者被介胄以卧。
休息之日少,故有心不及运,有口不及议,而有智有勇不及施。
夫如是,立安得而固、应安得而详哉!
天之生万物者春也,而生春者非春也;
日之明万物者昼也,而生明者非昼也。
春不能生春,则生春者冬也;
昼不能生昼,则生昼者夜也。
何也?
冬者天之暇,而夜者日之暇。
然则和也者,战之暇也欤?
虽然,为国者患无其暇,亦患有其暇。
有其暇而用其暇者,暇也。
有其暇而安其暇者,偷也。
是故暇能福人之国,亦能祸人之国。
孟子曰:「国家閒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
此用其暇者也。
又曰:「国家閒暇,及是时槃乐怠傲,是自求祸」。
此安其暇者也。
越王会稽之役,请成于吴,吴以为真请也,不知夫越之将求其暇而用之也。
是故王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勾践不耻也。
输以宝器,玩以女乐,勾践不爱也。
惟不耻,故有以复其所大耻;
惟不爱,故有以保其所甚爱。
会稽之栖,耻之大也,社稷之存,爱之甚也。
夫惟其小者无所耻,无所爱,故国中之民疾者吾得以问,死者吾得以葬,富者吾得以安,贫者吾得以与,赏罚物备吾得以审,车马兵甲吾得以具,夫是数者得以尽,而吴固在其股掌矣。
彼夫差者方且疲于伐齐之行,骄于黄池之会,而不知越人固已制其死命。
盖越得其暇,而吴不得其暇,越用其暇,而吴无暇之可用,此之谓暇能福人之国。
北齐与周不两立也,非齐并周则周并齐尔,而齐主恃周寇之小息,君臣谓一日取快可敌千年,至有「无愁天子」之号。
周师之克晋州也,犹曰小小交兵乃常事,故齐亡。
陈之与隋不并存也,非陈并隋则隋并陈尔,而陈主恃隋人之交聘,君臣谓王气在此,敌何能为,至于纵酒赋诗而不辍。
隋师之济江也,陈主尚醉,守江者亦醉,故陈亡。
此之谓暇亦能祸人之国。
今天子即位五年于此矣,顷者天子之所以宵衣旰食,公卿大夫之所以竭心尽虑者,惟支持强寇一事而已。
至于法度纪纲、教化刑政之具,所以开中兴而起太平者,皆未及也。
非不及也,无暇于及也。
今者讲解既成,边候不惊,是犹谓之无暇欤?
有暇矣,而庙堂之议,所谓法度纪纲、教化刑政之具又不及焉,臣不知天子之所以宵衣旰食、公卿大夫之所以竭心尽虑者何等事耶。
将以讲解而偷朝夕之安耶,将未忘中兴之计而犹有意于尧舜三代之治也?
若曰偷朝夕之安,则齐、陈之祸可以惧矣,孟子之言可以儆矣。
若曰未忘中兴而有意于太平之治也,则臣不知其未忘者何策,而有意者何议也?
臣但见今日出令曰申明条法而已,明日出令曰士民不得服凉衫而已。
不知天下之事犹有大于此等否耶,抑亦深谋密议天下不可得而见耶?
臣甚惧焉。
昔晋武帝临朝惟谈平生常事,而不及于国家远略,何曾知其必乱。
王导辟王述为掾,既见首问米价,君子是以知江东之不振也。
今日之施,得无与谈常事、问米价者类耶?
夫无暇则忧,有暇则休,天下之事百变如云,万转如轮,一旦敌人又动,则又曰无暇,臣不知法度纪纲、教化刑政之具,所以开中兴起太平者何时而可议哉!
《诗》曰:「淇则有岸,隰则有畔」。
今欲治而茫无畔岸,臣欲不惧,得乎?
诗话(上) 南宋 · 杨万里
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之者。
杜子美《武侯庙》诗云:「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此何逊《行孙氏陵》云「山莺空树响,垄月自秋晖」也。
杜云「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此庾信「白云岩际出,清月波中上」也。
「出」「上」二字胜矣。
阴铿云「莺随入户树,花逐下山风」,杜云「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又云「水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此一联胜。
庾信云「永韬三尺剑,长捲一戎衣」,杜云「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亦胜庾矣。
南朝苏子卿《梅》诗云「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介甫云「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述者不及作者。
陆龟蒙云「慇勤与解丁香结,从放繁枝散诞春」,介甫云「慇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头自在春」,作者不及述者。
山谷集中有绝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落杏花香。
春风不解吹愁却,春日偏能惹恨长」。
此唐人贾至诗也,特改五字耳
东坡云:「春霄一刻直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人寂寂,鞦韆院落夜深深」。
介甫云:「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二诗流丽相似,然亦有甲乙。
「问君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宛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又「相随遥遥访赤城,三十六曲水回萦。
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岳度尽松风声」,此李太白诗体也。
「麒麟图画鸿雁行,紫极出入黄金印」,又「白摧圬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又「指挥能事回天地,训练强兵动鬼神」,又「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此杜子美诗体也。
「明月易低人易散,归来呼酒更重看」,又「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又「醉中不觉度千山,夜闻梅香失醉眠」,又《李白画像》「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
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
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浣吾足乃敢嗔」,此东坡诗体也。
「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又「涧松无心古须鬣,天球不堟中粹温」,又「儿呼不苏驴失脚,犹恐醒来有新作」,此山谷诗体也。
《金针法》云:「八句律诗,落句要如高山转石,一去无回」。
余以为不然。
诗已尽而味方永,乃善之善也。
子美《重阳》诗云:「明年此会知谁健?
醉把茱萸子细看」。
《夏日李尚书期不赴》云:「不是尚书期不顾,山阴野雪兴难乘」。
诗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杜云「对食暂餐还不能」,退之云「欲去未到先思回」。
有一句五言而两意者:陈后山云「更病可无醉,犹寒己自知」。
诗有句中无其辞而句外有其意者。
《巷伯》之诗,苏公刺暴公之谮己,而曰「二人同行,谁为此祸」?
杜云「遣人向市赊香粳,唤妇出房亲自馔」,上言其力贫,故曰「赊」,下言其无使令,故曰「亲」。
又「东归贫路自觉难,欲别上马身无力」,上有相干之意而不言,下有恋别之意而不忍。
又「朋酒日劝会老夫,今始知嘲其独遗」,已而不招也。
又夏日不赴而云「野雪兴难乘」,此不言热而反言之也。
唐人云:「葛溪漫淬干将剑,却是猿声断客肠」。
又《钓台》:「如今亦有垂纶者,自是江鱼卖得钱」。
唐人《长门怨》:「错把黄金买词赋,相如自是薄情人」。
崔道融云:「如今却羡相如富,犹有人间四壁居」。
诗有惊人句。
杜《山水障》:「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
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白乐天云:「遥怜天上桂华孤,为问姮娥更有无。
月中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
韩子苍《衡岳图》:「故人来自天柱峰,手提石廪与祝融。
两山坡陀几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
此亦是用东坡云:「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杜牧之云:「我欲东召龙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
蓬莱顶上斡海水,水尽见底看海空」。
李贺云:「女娲鍊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褒颂功德五言长韵、律诗,最要典雅重大。
如杜云:「凤历轩辕纪,龙飞四十春。
八荒开寿域,一气转鸿钧」。
又云:「碧瓦初寒外,金茎一气旁。
山河扶绣户,日月近彫梁」。
李义山云:「帝作黄金阙,天开白玉京。
有人扶太极,是夕降元精」。
七言褒颂功德,如少陵、贾至诸人唱和《早朝大明宫》,乃为典雅重大。
和此诗者,岑参云「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最佳。
七言长韵古诗如杜少陵《丹青引》、《曹将军画马》、《奉先县刘少府山水障歌》等篇,皆雄伟宏放,不可捕捉。
学诗者于李、杜、苏、黄诗中求此等类诵读沉酣,深得其意味,则落笔自绝矣。
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
《左氏传》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
此《诗》与《春秋》纪事之妙也。
近世词人闲情之靡,如伯有所赋赵武所不得闻者,有过之无不及焉,是得为好色而不淫乎?
惟晏叔原云「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可谓好色而不淫矣。
唐人《长门怨》云「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是得为怨诽而不乱乎?
惟刘长卿云「月来深殿早,春到后宫迟」,可谓怨诽而不乱矣。
近世陈克《咏李伯时画宁王进史图》云「汗简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纳寿王妃」,是得为微,为晦,为婉,为不污秽乎?
惟李义山云「侍燕归来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可谓微婉显晦尽而不污矣。
士大夫间有口传一两联可喜,而莫知其所本者。
如「人情似纸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又「饱谙世事慵开眼,会尽人情只点头」,又「薄有田园归去好,苦无官况莫来休」。
又《贺人休官》:「重碧杯中天更大,软红尘里梦初收」。
竟不知何人诗也。
又有嘲巧宦而事反拙者,「当初只谓将勤补,到底翻为弄巧成」,此尤可笑。
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
余尝与林谦之论此事,谦之慨然曰:「但吾辈诗集中不可不作数篇耳」。
如杜《九日》诗「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徒入句便字字对属,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自者我也。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
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则意味深长,幽然无穷矣。
东坡《煎茶》诗云:「活水还将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
水清,一也;
深处取清者,二也;
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
石乃钓石,非寻常之石,四也;
东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状水之清美极矣。
「分江」二字,此尤难下。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仍作泻时声」,此倒语也。
尤为诗家妙法,即少陵「红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
「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
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
山城更漏无定,「长短」二字有无穷之味。
初学诗者须用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
如山谷《猩猩毛笔》:「平生几两屐,身后五车书」。
「平生」二字出《论语》;
「身后」二字,晋张翰云「使我有身后名」;
「几两屐」,阮孚语;
「五车书」,庄子言惠施。
此两句乃四处合来。
又「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
「春风春雨」,「江北江南」,诗家常用。
杜云「且看欲尽花经眼」,退之云「海气昏昏水拍天」。
此以四字合三字,入口便成诗句,不至生梗。
要诵诗之多,择字之精,始乎摘用,久而自出肺腑,纵横出没,用亦可,不用亦可。
诗家备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最为妙法。
如山谷《猩猩毛笔》是也。
猩猩喜著屐,故用阮孚事。
其毛作笔用之抄书,故用惠施事。
二事皆借人以咏物,初非猩猩毛笔事也。
《左传》云:「深山大泽,实生龙蛇」。
而山谷《中秋月》诗云:「寒藤老木被光景,深山大泽皆龙蛇」。
《周礼·考工记》:「车人盖圆以象天,轸方以象地」。
而山谷云:「丈夫要弘毅,天地为盖轸」。
孟子云:「武成取二三策」。
而山谷称东坡云:「平生五车书,未吐二三策」。
孔子老子相见倾盖,邹阳云「倾盖如故」。
孙侔与东坡不相识,以诗寄东坡,和云:「与君盖亦不须倾」。
刘宽为吏,以蒲为鞭,宽厚至矣,东坡云:「有鞭不使安用蒲」?
杜诗云:「忽忆往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苍苔,如何不饮令心哀」?
东坡云「何须更待秋井塌,见人白骨方衔杯」,此皆翻案法也。
余友人安福刘浚字景明《重阳》诗云「不用茱萸子细看,管取明年各强健」,得此法矣。
五七字绝句最少而最难工,虽作者亦难得四句全好者。
晚唐人与介甫最工于此。
如李义山忧唐之衰云:「夕阳无限好,其柰近黄昏」。
如「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如「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如莺花啼又笑,毕竟是谁春」。
唐人《铜雀台》云:「人生富贵须回首,此地岂无歌舞来」?
《寄边衣》云:「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
《折杨柳》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光不度玉门关」。
皆佳句也。
如介甫云:「更无一片桃花在,为问春归有底忙」?
「秪是虫声已无梦,五更桐叶强知秋。
百啭黄鹂看不见,海棠无数出墙头」。
「暗香一阵连风起,知有蔷薇涧底花」。
不减唐人。
然鲜有四句全好者。
杜牧之云:「清江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
唐人云:「树头树尾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韩渥云:「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
蔷薇花在否,侧卧捲帘看」。
介甫云:「水际柴扉一半开,小桥分路入青苔。
背人照影无穷柳,隔屋吹香并是梅」。
东坡云:「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四句皆好矣。
五言长韵古诗如白乐天,《游悟真寺一百韵》,真绝唱也。
五言古诗句雅淡而味深长者,陶渊明、柳子厚也。
如少陵《羌村》、后山《送内》,皆有一倡三叹之声。
自隆兴以来以诗名者:林谦之,范至能、陆务观、尤延之、萧东夫。
近时后进有张镃功父、赵蕃昌父、刘翰武子、黄景说岩老、徐似道渊子、项安世平甫、巩丰仲至、姜夔尧章、徐贺恭仲、汪经仲权。
前五人皆有诗集传世。
谦之常称重其友方翥次云诗云:「秋明河汉外,月近斗牛旁」。
延之有云:「去年江南荒,趁逐过江北。
江北不可住,江南归未得」。
有《寄友人》云:「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又《台州秩满而归》云:「送客渐稀城渐远,归涂应减两三程」。
东夫《饮酒》云:「信脚到太古」。
《登岳阳楼》:「不作苍忙去,真成浪荡游。
三年夜郎客,一柂洞庭秋。
得句鹭飞处,看山天尽头。
犹嫌未奇绝,更上岳阳楼」。
又:「荒村三月不肉味,并与瓜茄倚阁休。
造物于人相补报,问天赊得一山秋」。
至能有云:「月从雪后皆奇夜,天到梅边有别春」。
功父云:「断桥斜取路,古寺未关门」。
绝似晚唐人。
《咏金林禽花》云:「梨花风骨杏花妆」。
《黄蔷薇》云:「已从槐借叶,更染菊为裳」。
写物之工如此。
余归自金陵,功父送末章云:「何时重来桂隐轩,为我醉倒春风前。
看人唤作诗中仙,看人唤作饮中仙」。
此诗超然矣。
昌父云:「红叶连村雨,黄花独径秋。
诗穷真得瘦,酒薄不禁愁」。
武子云:「自锄明月种梅花」。
又云:「吹入征鸿数字秋」。
渊子云:「煖分煨芋火,明借绩麻灯」。
又:「客路二千年五十,向人犹自说归耕」。
平甫《题钓台》:「醉中偶尔闲伸脚,便被刘郎卖作名」。
恭仲云:「碎斫生柴烂煮诗,又有姚宋佐辅之」。
一绝句云:「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到梅花越样明。
梅月萧疏两奇绝,有人踏月绕花行」。
僧显万亦能诗:「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三更云去作行雨,回头方羡老僧闲」。
又《梅》诗:「探支春色墙头朵,阑入风光竹外梢」。
又:「河横星斗三更后,月过梧桐一丈高」。
又有庞右甫者,使虏过汴京云:「苍龙观阙东风外,黄道星辰北斗边。
月照九衢平似水,胡儿吹笛内门前」。
吾族前辈讳存字正叟,讳朴字元素,讳杞字元卿,讳辅世字昌英皆能诗。
元卿年十八第进士,其叔正叟贺之云:「月中丹桂输先手,镜里朱颜正后生」。
吾乡民俗,稻未熟,摘而蒸之,舂以为米,其饭绝香。
元素有诗云:「和露摘残云浅碧,带香炊出玉轻黄」。
余先太中贫,尝作小茅屋三间,而未有门扉,干元卿求一扉,元卿以绝句送至云:「三间茅屋独家村,风雨萧萧可断魂。
旧日相如犹有壁,如今无壁更无门」。
昌英有绝句云:「碧玉寒塘莹不流,红渠影里立沙鸥。
便当不作南溪看,当得西湖十里秋」。
吾州诗人泸溪先生安福王民瞻,名庭圭,弱冠贡入京师太学,已有诗名。
有绝句云:「江水磨铜镜面寒,钓鱼人在蓼花湾。
回头贪看新月上,不觉竹竿流下滩」。
绍兴间宰相秦桧力主和戎之议,乡先生胡邦衡名铨时为编修官,上书乞斩桧,谪新州。
民瞻送行诗:「一封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
百辟动容观奏议,几人回首愧朝班?
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海间。
不待百年公议定,汉庭行召贾生还」。
「大厦元非一木支,要将独力拄倾危。
凝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
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秪心知。
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护持」。
有欧阳安永上飞语告之,除名窜辰州。
孝宗登极,召为国子监簿,以老请奉祠,除直敷文阁、宫观。
尤延之尝诵吴则礼诗:「华馆相望接使星,长淮南北已休兵。
便须买酒催行乐,更觅何时是太平。
满船卖了洞庭柑,雪色新裁白纻衫。
唤得吴姬同一醉,春风相送过江南」。
又:「枫叶芦花满钓船,水风清处枕琴眠。
觉来失却潇湘月,却问青山觅酒钱」。
神宗徽猷阁成,告庙祝文,东坡当笔
时黄鲁直、张文潜、晁无咎、陈无己毕集,观坡落笔云:「惟我神考,如日在天」。
忽外有白事者,坡放笔而出,诸人拟续下句,皆莫测其意所向。
顷之坡入,再落笔云:「虽光辉无所不充,而躔次必有所舍」。
诸人大服。
润州火,爇尽室庐,惟存李卫公塔、米元章庵。
元章喜题塔云:「神护卫公塔,天留米老庵」。
有轻薄子于「塔」「庵」二字上添注「爷」「娘」二字。
元章见之,大骂。
轻薄子再于「塔」「庵」二字下添注「飒」「糟」二字。
盖元章母尝乳哺宫中,故云。
「糟」字本出《汉书·霍去病传》云「鏖皋兰山下」,注云:「今谓糜烂为鏖糟」。
轻薄子用「糟」字黏「庵」字,盖今人读「鏖」为「庵」,读「糟」为子甘切。
添注遂成七言两句,云「神护卫公爷塔飒,天留米老娘庵糟」矣。
乡先生刘尚书才邵字美中,云刘弇伟明献《南郊大礼赋》,首句云:「粤惟古初,豺獭有祭」。
(音惰)小大南郊大礼,祭天地祖宗,而比之豺獭之祭,此譬如千乘万骑羽猎长杨,而于其间说斗虾蟆。
刘侍郎岑字季高,居建康。
中书舍人张孝祥字安国,时为师,还往甚密。
一日安国忽具衣冠造季高,季高惊异未出,先令人问盛服而来何故。
安国曰:「欲北面书法」。
季高不辞让,著道服而出。
安国即令人扶季高纳再拜者再,季高亦不辞让。
安国请曰云云,季高答曰云云,大意令安国学李邕书。
徽宗尝问米某:「苏轼书如何」?
对曰:「画」。
「黄庭坚书如何」?
曰:「描」。
「卿书如何」?
曰:「刷」。
高宗初作黄字,天下翕然学黄字。
后作米字,天下翕然学米字。
最后作孙过庭字,故孝宗与今上皆作孙字。
韩退之《答李师锡书》云:「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则如元宾焉」。
此用石勒语。
王浚赠勒麈尾,勒悬之壁间,每瞻仰之云:「王公不得见,见王公之玩好如见王公焉」。
退之作《河南少尹李素墓铭》云:「高其上而坎其中,以为公之宫,奈何乎公」!
此用东方朔谏武帝近董偃云:「奈何乎陛下」!
退之《上宰相书》云:「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
此用《左传》语。
南蒯将叛,邑人歌之曰:「恤恤乎,湫乎,悠乎」!
又《杜兼墓铭》云:「事在于人,日远日忘」。
此用《晋书》张骏语,谓「中原之于晋,日远日忘」。
又《平淮西碑》自「皇帝曰光颜汝为陈许帅」,曰重胤云云,曰弘云云,曰文通云云,曰道古云云,曰愬云云,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此用《舜典》命九官文法也。
柳子厚《答韦中立书》云:「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
此用《周礼·考工记·函人》句法,云:「视其钻空,欲其惌也,视其里,欲其易也;
视其朕,欲其直也。
櫜之欲其约也;
举而视之,欲其丰也;
衣之欲其无齘也」。
韩退之《行箴》云:「宜悔而休,汝恶曷瘳?
宜休而悔,汝善安在」?
柳子厚《忧箴》云:「宜言不言,不宜而烦。
宜退而勇,不宜而恐」。
二箴相似,未知孰先为之者。
曾子固《王无咎字序》云:「以颜子之所以为学者期乎己,余之所望于补之也。
假借乎己而已矣,岂予之所望于补之哉」!
此用孟子句法:「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
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
而介甫《送陈升之序》云「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已矣。
煦煦然仁而已矣,孑孑然义而已矣,非予所望于升之也」。
子固《送王希序》、介甫《九曜阁记》言洪抚两州山川之胜、游览之乐,亦大略相似,未知孰先为之者。
⑴ 贾云「桃花历乱杏垂香」,又「不为吹愁」,又「惹梦长」。
问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欧宋唐书得失 南宋 · 杨万里
只轮不足以羞孟明,学仙不足以病子房,折屐失喜不足以玷谢安。
士君子阳秋人物,瑕不掩瑜,顾不当尔耶?
盖味不全旨,人不全美。
绳人以焚廪浚井,千古无孝子;
绳人以洗耳啮薇,千古无廉夫;
绳人以剖心抉睛,千古无忠臣。
主权衡,口绳墨,以锱铢天下,吾见人人皆唾去之果核也。
嗟夫!
史气如子长,史体如孟坚,史法如欧宋,泣麟真派之数人耳。
学士大夫必欲刮其瘢,摘其疵,以疮痍三史,呜呼,若人者其墨、兵家流之刻木欤。
甚矣,后之学者习气之薄也。
月牖雪窗,专挟弓弹,以惟恐不伤人为事。
读《子虚赋》者忘其讽谏之益,而笑其枇杷卢橘之语;
读《兰亭记》者忘其词意之高,而议其丝竹管弦之句。
谓《补亡诗》眷恋庭闱,非诗词之法,而昧其推明于孝道;
谓《闲情赋》皆属情奁匣,为白璧之瑕,而昧其寓意于忧君。
《凌烟功臣颂》,台阁琛宝也,必贬其二十四气之说为附会。
少陵《古柏行》,诗家筋骨也,必诮其二千尺之句为差谬。
《滕王阁记》乃一段锦,而或讥其「星分翼轸」为分野之误。
《阿房宫赋》乃一尺璧,而或议其言「未云何龙」为用事之失。
呜呼,饶舌如许,三史奚赦焉。
彼不知纤云不能滓太清,墨子不能疵西施。
大抵作史者要先定其规模,读史者要必识其古人之规模,小疵不足置胸中也。
则知几之「三长」,正作史之醯酱尔,而规模则渠眸子未见也。
吾尝窥三史之气脉于简策之外,而得其规模矣。
其槩曰气、曰体、曰法。
史气当如孟子之养浩然,无气则弱。
史体当如周公之定治道,无体则杂。
史法当如孙子之整三军,无法则散。
太史公主于气,而体与法为之卿佐。
孟坚根于体,而气与法为之条枚。
欧宋源于法,而气与体为之流波。
夫古人用意自有不凡处,学者剔抉其小疵而嗤之,吾恐古人嗤学者也。
太史公之书慷慨峻拔,有终南嵩华之气,渊溶渟涵,有洞庭彭蠡之气。
读之使人有飞出宇宙之意,宛然先秦古人也,其气何如哉!
学者不是之识,顾乃援《汲冢》以證其言共和之事有误,援《世本》以辨其指正王为定王之失;
岸门之战则本纪、年表之相戾,盐氏之攻则本纪、列传之不同。
嗟夫,病迁者正尔耶,迁不病也。
孟坚之书淳庞敦厚,有君子长者之体,徘徊容与,有升降揖逊之体。
读之使人有欣喜相亲之意,温然典诰气象也,其体何如哉!
学者曾不是察,顾乃援《汉武故事》而疑《郊祀志》「斗棋」之字为「斗𣗍」;
援荀悦《汉纪》而疑《刘辅传》「卑人」之语为「婢人」。
《百官表》与《石庆传》一言其尝为太仆,而一不言;
《戾太子传》与《外戚传》一以生于建元,而一以为元朔。
嗟乎,病固者正尔耶,固不病也,学者病也。
欧宋之文森严周密,叙事有笔削之法;
褒贬重轻,立论有斧衮之法。
读之使人有肝胆俱寒之意,肃然洙泗之苗裔也,其法何如哉!
学者曾不是思,顾乃考高宗所生之年,而疑公主四十不嫁之语;
考文宗即位之年,而疑王播献四十万之事。
裴寂之字《传》称真元,而《表》称元真;
刘审礼之子《传》名殆庶,而《表》称待庶。
嗟夫,病欧宋者正尔耶,欧宋不病也,学者病也。
夫终身为礼,而偶忘一揖,不可谓之慢;
终身为仁,而偶践一蚁,不可谓之虐。
小怨固不可掩大德也。
焦氏之《古史》,刘氏之《史通》,苏氏之《古史》,司马氏之《考异》,吴氏之《史辨》、《纠缪》,忠厚者为之乎?
又况书有真伪,说有讹正,《八索》之黜,古诗之删,正恶其矛盾六经耳。
荀纪、汲书之类可信,而正史可疑,是楚人亲而吾兄疏也。
信以传信,疑以传疑。
甲戌己丑、郭公夏五,正嫌于胸臆私决耳。
时月名字之两存,而谓之差舛,是牺樽妄而娑樽实也。
三史以此为累,则仲尼之志无乃荒欤?
三史之差违阙失不无一二,犹当略之,则是同异之际,书法自当尔耶。
嗟夫,笑古人之未工,而己事之已拙,此学者之大病也。
前数子不暇具陈,姑以刘知几一人论之。
且知几《史通》之论,发举前作一字,必呵何其严也。
尝得其所作唐高宗武后之实录而读之,初意其可拳石班、马而臧获陈、范也,及观其永徽三年事,则曰「发遣薛延陀」,此何等语耶?
书天授二年事,则言傅游艺死矣;
至书长寿二年遣使杀流人,则曰傅游艺之旨也。
夫游艺之死至是三年,安得以杀流人为游艺之旨耶?
古人目睫之论诚有味,愚不敢效尤,复议三史之病,或恐未能病古人,先自病也。
执事翰墨卢扁也,敢尽布其腹心。
问迁史班史范史循吏传 南宋 · 杨万里
项籍之重瞳似虞舜,而德不舜;
虎贲氏之状似蔡邕,而才不邕;
桓司马之功似刘越石,而忠义不越石。
班、范学太史公之传循吏,似则似矣,抑刘知几所谓貌同而心异者耶。
呜呼,嗟哉!
唐虞蓬蒿,三代丘墟,赤子懔懔寄血食于苍鹰乳虎之爪吻。
千百年间,亿万人中,幸而遇一二恺悌君子出而乳哺斯民,风之以春风,雨之以甘雨,天下同舌而荣之,以为循吏,史官点笔而瑞之于汗简,诚喜唐虞三代之饩羊犹存也。
是故太史公植其本,班、范枝其叶。
循吏也者,其史家人才之泰山北斗欤。
然尝论之,循吏之笔,迁得其形,固得其影,范则无形影矣。
非愚私言也,天下之公言也。
夫何故?
太史公之所谓循吏者,乃天下之循吏也,班、范之所谓循吏者,乃二子之循吏也。
自周衰迄于麟趾,上下凡几许载,自列国递于大汉,有国凡几许君,其间割鸡制锦之手为政凡几许士,而其华衮于迁之笔者,孙叔敖而下仅得五人而止耳,何其寡也?
愚私意其五人者,必也冰心雪操,而天下廉其节,玉折金裂,而天下介其直,霆断电烛,而天下神其明,然后得以俎豆于此也。
徐读其传,则传无一奇事,详考其功,则功无一奇迹,略无可以绮人目而脍人口,乃若无能不才,而大不及后之所谓循吏。
呜呼,惟其痕迹俱泯,故人不可得而廉,亦不可得而介;
惟其才能不用,故人不可得而及,亦不可得而能。
奉职循理,不伐功,不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誉,是真循吏矣乎。
故太史公之所谓循吏,乃天下之循吏。
班、范二史则不然。
西京二百年而传六人耳,何其多耶?
东京二百年,而传之十二人,何其愈多耶?
然考其升黜之大概,乃不过建一学馆以为风化,致一鸟兽以为嘉瑞,乌攫肉者称为明察,虎闭目者目为感应,会稽之钱百而取一者谓之廉洁,合浦之珠不胫而还谓之神明。
圭角森然,声誉沸然,是果所谓循吏者耶?
谓之廉吏可也,谓之能吏可也,目以循吏,匹夫匹妇肯许之乎?
甚者至于罔上之侯伯,立威之太守,摘奸之县令,皆若是其班,则几于援桀手而厮于尧席矣。
呜呼,史笔盲聋如此,则夫吴公、边凤之诏宜传而不传,翁归、杜母之德,宜编而不编,其去取之不当无足怪也。
或序称十三人而传其六,或序称八人而传至十二,其先后之各异无足怪也。
与夫广汉、翁归之或称或否,西都、东都之或寡或多,其雌黄之无定,皆自郐以下无一讥焉可也。
故曰班、范之所谓循吏,乃二子之循吏。
大抵琼庑象廊之宫起,而茅屋之风废;
金瓯玉斝之器作,而土硎之制亡。
西京之循吏已非先秦之循吏,东京之循吏其得为先秦之循吏乎?
得百镒之金于阳货,孰若与得箪食豆羹于颜闵;
受万钟之禄于弥子,孰若与受粒米盂水于夷齐。
士大夫得传于班史之循吏者已不得传于迁史矣,得传于范史者其能如传于迁史之荣乎?
循吏之甲乙,史法之伯仲,自有一定之皂白,明眼者知之矣,难与俗人言也。
噫!
不读三百篇之诗,无以知后世之无诗;
不读二十五篇之骚,无以知后世之无骚;
不读五十万言之《史记》,孰知后世之无史哉!
盖尝味三史,大抵范执鞭于班,班骖乘于马,往往而是,非止循吏一笔而已。
若张汤者,迁列之于酷吏宜已;
固之传酷吏,乃释之而不传,则网漏于吞舟。
若夏侯胜、京房,固已传之于夏侯始昌之后矣;
至于《儒林》,乃复有二传,则架屋于屋上。
以此学迁,果能迁乎?
蔡琰之失节于胡虏,丑哉其行也,范则齿之于列女,反以青蝇而止垂棘;
董宣之忠而不屈,杰乎其壮也,晔则首之于酷吏,反以鹓雏而伍鸱枭。
以此学固,果能固乎?
张、刘子玄言之详矣姑摘其尤秕稗者论之。
昔九方皋之相马,天下无双也,以其术传于子,又以传于孙。
其子以其相马之法求之于天下,经年而不得,既而得之,乃驽马也。
其孙亦以其术求之,出门见巨蟆,遽归谓其祖曰:「得一马,略与相法同。
四其足而双其目,但蹄不如累趋耳」。
九方皋往视之,则大笑曰:「此蟆也,汝则误矣」。
呜呼,骥失而驽,驽失而蟆,学之愈差也,一至于此乎!
马迁之《循吏传》,相马而得骥也,班、范之所谓循吏,驽耳、蟆耳,识马者笑之久矣,执事何疑焉?
严州聚山堂记(1174年春) 南宋 · 杨万里
严陵郡圃新堂落成,命曰「聚山」,太守宗丞曹侯取予诗语也。
堂之经始,治中张定叟谓予:「子盍赋之,盖侯志也」。
诗既往,侯遂取以命堂,且徵予为记。
初予官于朝,以母老丐补外,得符临漳。
自龙山登舟,舟人忽捩柂回棹,望潮波之来而逆之,突而入焉,然后随波疾行,江山开明,四顾豁如,甚快于予心也。
舟行之二日,自鸬鹚湾历胥口,则两山耦立而夹驰,中通一溪,小舟折旋其间,行若巷居,止若墙面,偪仄阨塞,使人闷闷。
又一日宿乌石滩下,晓起而望,则溪之外有地,地之外有野,野之外有峰。
峰之外山虽不若向之开明豁如者,然北山刺天,若倚画屏,南山隔水,若来众宾,玉泉若几研,而九峰若芝兰玉树也。
于是予之快者复而闷闷者去矣。
予以呼家僮未来,假馆于曹侯者期月。
尝从侯散策郡圃,初登千峰之榭,予亦甚快。
已而降自古堞,委蛇北东,至夫所谓正己堂者,筑高而趣之庳,宇敝而见之隘,闷然复如在鸬鹚湾胥口舟中时也。
侯曰:「是中有佳处,我初得之,将因其材易其地以为新堂,子岂识之」?
予未应,且行且顾。
举武不百,至坏垣所,偶跂而望,则向之若倚画屏者倚乎此,若来众宾者宾乎此,若几研若芝兰玉树者毕集乎此。
予欣然曰:「汉武帝不云乎:『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晚』?
侯之所谓佳处者,此其是耶,非乎」?
侯大笑曰:「得之矣」。
堂成予行,因书其说。
年月日记。
霁月楼记(1171年8月) 南宋 · 杨万里
余顷官于朝,得余叔祖彦通书,诿余以名石井张氏之楼,且为之记。
余以未尝至石井,未登斯楼,莫知所以名之者。
乃复书彦通,讯以斯楼何宜。
彦通又以书云:「暄凉靡不宜,而尤与秋宜;
风物靡不宜,而尤与月宜;
朝暮晦明靡不宜,而尤与霁宜」。
余乃大书「霁月楼」三字以遗之,未暇作记也。
余尝见诗家者流多喜谈霁月,余以为万象皆有新故,无新故者,月也,顾曰「霁月」焉。
及余为博士于奉常时,秋且半,吏白余当祠寿星,余与少卿蜀人黄仲秉斋宿于西湖南山之净慈禅寺。
是夕雨作,松竹与荷叶终夜有声骚骚也。
五鼓夙兴,登坛将事,则天宇如水,月色如洗,殆不类人间有也。
盖诗家之谈犹信。
张君克刚喜宾客,且博延名士,以才其子弟,斯楼又胜绝,予安得月前霁后御风往观焉!
先𣶂此记,庶几与斯楼有一日雅也。
年月日某记。
长庆寺十八罗汉记 南宋 · 杨万里
大栎长庆寺在庐陵郡城之北四十里而遥,右背碧岑,前左绀溪,水木幽茂,望之蔚然也。
旧有十八罗汉像,盖拙工为之,仪观俗下,神气昏顿,类道傍丛祠中捧土揭木之为者,岂有世外岩下之姿,遗物出尘之意哉!
里中之士有罗长吉者,顾瞻不怡,捐重币,聘良工改作之。
经佑者四人,渊默者四人,衲纫者一人,杖植者二人。
或挥麈欲谈,或长眉曳地,或佛齿在手,或清水挈瓶。
玩炉香者其意远,扰龙虎者其色暇。
所谓世外岩下之姿、遗物出尘之意,其庶几不远。
吾闻是十八人者,西方之悍人也。
其未见佛也,若吾子路之未见夫子也。
由今视之,所就乃尔,然则人果可以无学乎?
由之瑟固非彼所操也,然为彼而不为此者,所见者异人也。
使之彼乎出,此乎入,庸知其不由欤?
以寂废动,以躬废物,视其貌肖其学也,施之于世则濩落矣。
然是十八人者,漠然无牵,超然无丽,世味不能诱其衷,人忧不能寇其崖,而况车服可得而维,刀锯可得而加也哉!
长吉名惠迪,其二弟蚤世,而诸孤不孤者,有长吉之贤字而焘之也。
乐善而喜士,里中莫吾长吉之似者。
隆兴府重新府学记(1196年5月) 南宋 · 杨万里
庆元二年夏五月癸未,隆兴府府学教授陈君朴与在学诸生合辞移书于余曰:「豫章学官,景祐肇造,治平迁焉,火于建炎,而复于绍兴。
谁其复者?
丞相赵公也。
于是兵荒之丛残,释菜有庙,养士有学,然堇堇草创,时则葺而未周。
后人承承,岁增年培,于是面以棂星,申以戟门,大成有殿,御书有阁,横经之堂,入直之庐,靡不具体。
时则周而未贲。
岁在乙丑,侍郎李公乃新殿宇。
岁在庚子,侍郎张公乃立都门。
既屋老而圮,讲堂最久,则最先圮。
新斯堂者,枢使王公之为也。
斋房久则又圮,新斯斋者枢密黄公之为也。
殿宇久则又圮,重门久则又圮,新斯殿斯门者,今帅蔡公之为也。
公以天朝法从之贵,一代正人之望,辍自天邑,来帅吾邦。
未及下车,首谒先圣,顾瞻踟躇,则见殿宇将压,两序僒步,棂星戟门,相距有咫,于是喟曰:『曾谓夫子宗庙之美,百官之富,乃诞寘之隘巷乎』?
于是市地斥壖,召匠属役。
殿宇腐矣,乃撤乃新;
棂星褊矣,乃拓乃旷;
戟门陋矣,乃易乃崇。
翼以二门,几其入出,广厥二序,增之四楹,端委庋左,牺象庋右。
费不于官于学之庾,工不于氓于市之庸,执扑不于吏于学之职。
厥布之缗二千四百有奇,厥工之夫八千五百有奇。
以章计二千五百有奇者,厥木也;
以只计七万三千有奇者,厥瓴也。
昔岁之季夏经之,而落之以今岁之暮春。
高明爽垲,美奂孔硕,可百年不骞不啻也。
是可不记?
是非先生谁宜记」?
余复之曰:「公所以新斯学之政,二三子智及之矣。
二三子抑知公所以新斯学之指乎?
二三子入自棂星,若至阙里;
趾于戟门,若觌孔墙;
瞻彼睟容,若侍燕居;
咏彼春风,若聆喟叹。
去圣人之门若此其不远也,近圣人之训若此其甚也,盍退而日三省吾之所以心得而身充者、家蹈而国达者,孝欤,忠欤,仁欤,义欤?
得诸心矣,充于而身者反否焉,而谓得于心也,可乎不可也?
充诸身矣,蹈于而家、达于国者反戾焉,而谓充于身也,可乎不可也?
去其所不可,以就其所可,二三子何负于公?
不然,公何负于二三子」?
公名戡,字定夫,莆阳忠惠家也。
《诗》不云乎:「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公有焉。
具位杨万里记。
隆兴府奉新县怀种堂后记(1198年1月) 南宋 · 杨万里
奉新人士王模、袁去非,将仕郎曾商英移书合辞来请于余曰:「先生宰新吴日,大帅枢密武夷刘公尝请于朝,为民除侨田之害,邑人德之,作怀种堂以祠之,先生记之矣。
今又有可记者。
盖自绍兴经界既行,民田既正,惟是田之在官,其名曰营者,皆地之幽遐,畴之污莱,民之荒弃者也。
于是官无日不讨其民,强而授之曰:『惟种惟粮,于我乎取。
惟犊惟来,于我乎贷。
惟繇惟更,于尔乎复。
厥田亩赋米斗有半。
厥土亩赋泉六十』。
民咸利其薄征,始竞耕焉。
其后议臣建白,鬻之。
于是民之田此田者,以泉雠官,以田业己,不省其害也。
吏言于官曰:『新田之赋,不当夷于民田之赋』。
于是两税二役,茧丝预买,为粟为帛,举重其估,易而为泉。
民之输者,其费视旧十百,始不堪命。
民诉之邑,邑谒之州。
州诹之吏,吏曰:『不可』。
今明府张君琯未及下车,究知民之甚病者在此,力谒之州,其不可益坚。
于是君孤愤不胜,欲解印绶挂县门去。
模三人举幡倡邑民遮留,曰:『宁存民病,勿失贤宰。
今请不可,何知后终不可耶?
后有贤帅,与贤宰意合,则必可矣』。
未几龙学尚书广汉张公来帅豫章,君欣然曰:『吾几妄去。
今谒不行,则去不妄矣』。
即重谒之于公,公欣然行之。
吏犹争曰不可,公一不听。
于是田无故新,均曰民田;
赋无抑配,均曰正赋。
然后新田之民为户一千有九十,蹙者舒,凋者苏,疢者除,举以手加额而相贺曰:『微吾宰张君,不能争吾民难争之赋;
微吾帅张公,不能从吾宰难从之请』。
是可不大书特书,以侈张公莫厚之惠,以慰吾民无穷之思?
愿先生记焉。
模三人者当与邑之民绘公之像,与刘公同堂社而稷之。
前刘后张,文武忠孝则人相若,师长慈惠则政相若,刬磢疾苦则事相若。
两公玉立,二碑对峙,式永厥垂,其不渊曜?
先生虽欲辞,将何辞」?
余谢曰:「其何敢辞」!
或曰:「两公除民之害则同,然而孰难」?
余曰:「刘公易也,张公则难耳」。
且事有欲为而不得为,有得为而不欲为。
不得为者在上,我欲为之,我能言之耳,行与否在我乎?
故曰难,刘公是已。
今张公行之自我,不行亦自我,上无柅,旁无牵,顾我不欲耳,我欲之何难焉?
曰:惟其得为,亦得不为,是以难为。
何也?
以新田用旧赋,捐州家十百之利,其细匮官,其大匮勋,何谓不难?
或曰张公亦非难也,留此以遗张公者则难也。
并书其说以答三士。
庆元戊午人日,具位杨万里记。
湖北检法厅尽心堂记(1201年10月) 南宋 · 杨万里
鄱阳忠定张公参政孤忠大节,霜清玉洁,在庙堂而百官耸,在边鄙而四夷服,在出处而万民仰,盖绍兴名臣之冕弁,江左人物之泰华也。
由今望之,生气凛凛。
故其典刑文献,衣被子弟,传袭宗族,如汉韦平,如晋王谢,家芝玉而人凤麟。
今湖北宪台检法官张君瀛其群从之仲季也,以达学懿文拔奇辈流,蚤践世科,趾美续闻。
方当圣上体天大德,蹈舜好生,妙选肤使,桂林唐公为祥刑使者,又差择语掾如君者以宾赞之而诹律焉。
退之所谓志同气合,川泳云飞者,不在此其将焉在?
君于今年某月某日以公廨久敝,撤而新之。
于其东偏作一燕坐,阁其上而堂其下,扁其堂曰「尽心」,盖取诸《礼经》侀成之戒也。
不远千里,移书谒记于万里曰:「瀛不佞,生也后,仕也遐,愿一就先生之下风而亡繇。
然幸与先生之季子为僚于斯,将有请于斯。
斯堂也,斯名也,瀛窃愿学于侀成之君子焉,惟先生进之」。
某复之曰:「尽心于刑,其戒在《礼》,其说在《易》。
《易》之《中孚》曰:『君子以议狱缓死』。
夫议狱云者,将议而入之欤,抑亦出之欤?
缓死云者,将缓之而求其死欤,抑求其生欤?
惟君子之孚于中而诚于心者知之矣,此尽心之说也。
昔于公之阴德,其庆在定国;
欧阳崇公之仁,其报在六一先生,君子迟之。
若君之尽心者,今盖稀矣。
《空桑》不云乎:『岂若吾身,亲见之哉』!
惟君楙之」。
嘉泰元祀十月望,具位杨万里记并书。
长汀县重修县治记(1203年2月) 南宋 · 杨万里
闽之为郡八,孰难理?
曰汀。
汀之为邑六,孰难理?
曰长汀。
曷难乎汀?
曰其山峭屼,其川怒湍,其氓悍坚。
曷难乎长汀?
曰汀为闽尤,长汀为汀尤。
天台谢君周卿佩印组,一之日顾而嘻曰:「地罔险易,险易在令。
氓罔悍愿,悍愿在政」。
爰整维纲,爰究源委,以肃乎氓者肃乎躬,以绳乎胥者绳乎衷。
先是邑以鬻盐为田外之赋,又以餐钱为俸外之给。
君曰非令甲也,则却而储之于外府。
迨暇循行邑居,周视墙屋。
问其门序,倾西隤东;
问其圜扉,上雨旁风;
问其帑庾,户蠹壁空。
初而戚,既而怿,曰:「不有外府」?
于是毕捐所却之布为钱万者百,乃市松石,乃陶瓴甓,乃属匠役。
门序鼓楼之屋若干区,皆因故为新;
圜扉之屋十有二区,帑庾之屋十有四区,皆以新易故。
又以其赢为燕息之所。
其肇造者曰钓台,曰村庄,曰靖节之祠。
亭曰森爽,阁曰蓬莱。
其更造者曰琴堂,曰偃室,曰槐堂。
匪棘匪纾,若倦若劬,期年𠊩功,无麋公藏,无耸民听,霍然山出,焕然霞涌。
君子谓是役也,一举而三善具矣。
费而不费,捐己所却,取疑从舍,受疑从辞,不曰洁乎?
不知其赋视其赢,不知其野视其庭,不曰敏乎?
事辑而民不疚,役不迫而功就,不曰惠乎?
仲尼不云乎:「惜哉,不齐之所治者小」。
嘉泰三祀二月庚申,具位杨万里记
「坚」下原衍一「坚」字,据四库本删。
⑴ 《诚斋集》卷七六。又见《古今事文类聚》外集卷一四。
山居记(1205年6月) 南宋 · 杨万里
山居者,待制、侍郎霅川沈公宾王之居也。
宾王之居,不于其山于其郛,而曰山居者,癖于爱山也。
人各有癖,武子癖于马,宾王癖于山。
郛居而名以山居,以见爱山之意,无适而非山也。
宾王胸次洒落如风棂月牖,韵致清旷如雪山冰岳。
身居金马玉堂之近,而有云峤春临之想;
职在献纳论思之地,而有灞桥吟哦之色。
家本道场,何山之麓也?
而世居吴兴之郛,非其好也,爰即其居小筑一室,其广三楹,署以此名。
客有过之而笑者曰:「君子之宅有二:有晏子之宅,有庾信之宅。
庾于林,晏于市也。
今子之宅晏也,非庾也,而曰山居,嘻,甚矣子之爱山也!
抑亦居则有矣,恶睹所谓昆仑哉!
问其户外,则康衢之埃也,那得青壁之倚天?
问其墙东,则唐肆之区也,那得千岩之秋气?
问其极目,则黄公之垆也,那得飞泉之漱玉?
昔羊叔子有鹤,尝矜其能舞。
一日客至,求观,公为出之,竟氃氋而不能舞。
今子之山居,将无类羊公之鹤乎」?
宾王笑曰:「子知笑吾之无山而有山,不知吾亦笑子之有目而无目也。
吾尝仕于江西章贡之宪幕矣,又尝守天台矣,又尝守会稽矣,翠浪玉虹,丹丘赤城,若耶云门,千岩万岳,至今磊磊皆在吾目中也。
今吾此室之前怪石相重,松竹相友,泉流相晖,其巉然者非崆峒天台乎?
其森然者非云门禹穴乎?
其泠然者非瀑布廉泉乎?
吾居无山,吾目未尝无山。
子目无山,吾居未尝无山」。
开禧乙丑六月既望,诚斋野客庐陵杨万里记。
张魏公传(1190年秋) 南宋 · 杨万里
张浚字德远,汉之绵竹人。
唐宰相九龄弟九皋之后。
祖纮,尝举茂材异等。
父咸,举进士,复擢贤良方正异等。
浚四岁而孤,母计守志鞠养。
虽幼,行直视端,俨如成人,识者知为远器。
甫冠,入太学,中政和八年进士第,调山南府士曹参军、恭州司录。
靖康改元,召除太常寺主簿。
张邦昌僣窃,浚逃太学中。
闻高宗皇帝即位南京,星驰赴焉。
除枢密院编修官,改虞部员外郎,擢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
尝奏事,高宗曰:「朕于直言容受不讳,近有河北武臣上书诋毁朕躬,亦不加罪」。
浚请宣布中外,以劝言者。
时乘舆在维扬久之,中外窃议,以为上将安居焉者。
浚言中原天下之根本,愿下明诏,令葺东京、关、陕、襄、邓,以待巡幸,大咈宰相意。
请补外,除集英殿修撰知兴元府。
未行,擢礼部侍郎。
高宗召谕曰:「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将有为,政如欲一飞冲天而无羽翼,卿为朕留」。
浚顿首泣谢。
除御营使司参赞军事。
浚念虏骑必至,而庙堂不为备,力言之于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皆笑不答。
三年春,虏果犯维扬。
乘舆渡江,行幸钱塘,留朱胜非吴门禦虏,以浚同节制平江府、秀州、江阴军军马。
已而胜非召赴行在,浚独留。
时溃兵数万,所至焚剽,浚散金帛招集。
事甫定,会三月五日苗傅、刘正彦作乱,胁立皇子,隆祐皇太后垂帘同听政,高宗退处睿圣宫,改元明受。
赦至平江,浚命守臣汤东野秘不宣。
傅等以檄来,浚恸哭,召东野及提点刑狱赵哲谋起兵讨贼。
时傅等以张俊为秦凤路总管,将万人自中途还。
浚念高宗遇俊厚,而俊纯实,可谋大事,握手泣语之故,俊亦哭。
浚曰:「浚即起兵问罪」。
俊喜再拜,因遍犒其师。
吕颐浩在建康,刘光世在镇江,浚以书约其兵来会。
傅、正彦等胁朝廷召浚诣行在所,浚奏张俊军骤还,宜少留尉抚之。
因命俊分精甲二千扼吴江,即上疏请复辟,仍以奏草报诸路,又令蜀人冯轓持书往谕。
傅等俄除浚礼部尚书,命将所部人马诣行在所,浚复言不可离平江状。
会韩世忠舟师抵常熟,张俊喜曰:「世忠来,事济矣」。
亟以白浚。
浚以书招之。
世忠至,相对恸哭。
世忠曰:「愿与张俊身任之」。
因大犒俊、世忠将士。
浚呼诸将校至前,抗声问曰:「今日之举,孰逆孰顺」?
众皆曰:「贼逆我顺」。
浚又曰:「若浚此事违天悖人,可取浚头归苗傅等。
不然,一有退缩,悉以军法从事」。
众莫不感愤。
浚令世忠奏以兵归阙,而密戒其急至秀,据粮道以伺军至。
浚又恐贼急邀乘舆入海,遣官属募海舟,皆集。
傅等遣大兵驻临平,浚为蜡帛书,募人持付临安守臣康允之等,俾勿惊乘舆。
韩世忠至嘉禾,称病不进,日造攻具。
傅、正彦等大惧,亟除俊、世忠节度使,谪浚黄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俊、世忠皆拒不受。
二十四日,吕颐浩、刘光世踵至。
二十七日,乃传檄中外,浚率诸将相继以行。
傅等闻师且至,忧恐不知所出。
冯轓以浚意说宰相朱胜非,率百官请复辟。
四月二日,浚至嘉禾,奉复辟手诏。
三日,进次临平,傅、正彦逆党屯距不得前。
世忠等搏战,大破之。
傅、正彦脱身遁。
是夕除浚知枢密院事。
翌旦,浚与颐浩等入见,伏地涕泣待罪。
高宗再三问劳,曰:「曩在睿圣,两宫隔绝。
一日朕方啜羹,小黄门忽传太母之命,言不得已贬卿郴州,朕不觉羹覆于手,今其迹尚存。
念卿被责,此事谁任」?
留浚,引入后殿,过宫庭曰:「皇太后知卿忠义,欲识卿面,适垂帘见卿过庭矣」。
解所服玉带以赐。
傅、正彦既败,走闽中,浚命世忠以精兵蹑之,并获于建安。
槛以献,与其党皆伏诛。
乘舆方经理东南,顾关陕之重未有所付,浚亦以中兴之功当自关陕始,慨然请行。
诏以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命以便宜黜陟将行,御营平寇将军范琼拥众自豫章来朝,浚疏其通虏从伪之罪,吕颐浩请留浚,委以诛琼而后行。
在道屡上言于高宗,愿体乾之刚以大有为,谨左右之微而杜其隙,听言之道在亲君子而远小人,责大臣以身任国事。
高宗手书嘉纳焉。
先是,高宗问浚大计,浚请身任陕蜀之事,置幕府于秦川,别属一大臣与韩世忠镇淮东,令吕颐浩扈跸来武昌,从以张俊、刘光世,与秦川相首尾。
议既定,浚行。
未及武昌而颐浩变初议。
浚以十月抵兴元,时虏已陷鄜延,骁将娄宿孛堇引大兵渡渭犯永兴,诸师莫肯相援。
浚至甫旬日,即行关陕,问风俗,斥奸赃,搜豪杰,诸帅听命。
谍告虏将寇东南,浚即命诸将整军向虏,使娄宿不得下。
已而虏果入寇渡江。
四年二月,浚治兵入卫,未至襄汉,遇德音知虏北归,乃复还,请幸关陕,为定都大计。
是月虏益兵,欲必取环庆,浚率诸将极力捍禦,虏势屡挫。
时闻兀术犹在淮西,浚惧其复扰东南,谋为牵制之举。
浚之始行,高宗命浚三年而后用师。
至是,诏浚以时进讨,浚遂合五路之师以复永兴。
虏大恐,急调大酋兀术等由京西来援。
九月,大战于富平,泾原帅刘锜身率将士薄虏阵,杀获颇众。
会环庆帅赵哲擅离所部,哲军将校望见尘起,惊遁,诸军亦退。
浚斩哲以退保兴州,命吴玠聚泾原兵于凤翔和尚原,守大散关以断贼路,命关师古等聚熙河兵于岷州大潭,命孙渥、贾世方等守阶、成、凤以固蜀口,虏轻兵至,辄败。
浚上疏待罪,高宗手书尉勉焉。
绍兴元年五月,虏酋乌鲁却统大兵来攻和尚原,吴玠乘险击之,连战三日,虏大败走。
八月,兀术复合兵来寇。
九月亲攻和尚原,吴玠及其弟璘邀击,复大破之。
兀术仅以身免,祝鬓须而遁。
制加通奉大夫,寻拜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赐手书,遣中使宣旨。
浚遣兄滉及属官奏事行在所,高宗喜,恩意有加。
浚在关陕三年,以新集之军当方张之虏,蚤夜训辑。
以刘子羽为上宾,子羽忠义有才略。
任赵开为都转运使,开善理财,治茶盐酒法。
方用兵,调度百出而民不加赋。
擢吴玠为大将守凤翔,玠每战辄胜。
先是,将军曲端逐其帅王庶而夺之印,又不受节制。
富平之役,其腹心张忠彦等降虏,端与知之。
浚送端狱论死,西北遗民闻浚威德,归附日众。
于是全蜀按堵,且以形势牵制东南,江淮亦赖以安。
然浚承制黜陟悉本至公,虽乡党亲旧无一毫假借。
于是士大夫有求于幕府而不得者,谤浚杀赵哲、曲端为无辜,而任刘子羽、吴玠、赵开为非是,朝廷疑之。
三年春,遣王似副浚。
会虏大酋撒离喝及刘豫叛党聚大兵自金、商入寇,破金州,夺饶风岭。
先是,浚命刘子羽为兴元帅。
至是,子羽约吴玠同守三泉,守禦甚固。
虏至金牛,知三泉有备,又闻子羽遣锐师袭己,惧而引退。
王师掩击其后,斩馘及堕溪谷死以数千计。
浚闻王似来,求解兵柄。
吕颐浩、朱胜非不悦浚,日毁之,诏浚赴行在所。
浚力丐外祠,高宗弗许。
四年二月,浚至,御史中丞辛炳率同列劾诬以危语。
六月,以本官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居福州。
浚知虏既无西顾忧,必并力窥东南,而朝廷已议讲解,乃极言其状。
是岁九月,刘豫之子麟果引虏大兵繇数路入寇。
高宗思浚前言之验,策免宰相朱胜非,而参知政事赵鼎请幸平江及召浚,以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召。
既入见,复除知枢密院事。
高宗亲书降诏,辨浚前诬,仍榜朝堂。
浚既受命,即日赴江上视师。
时兀术拥兵十万于维扬,浚遂疾驱临江,召大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与议,且劳其军,留镇江节度之。
兀术闻浚至,一夕遁。
高宗遣中使趣浚赴行在所。
五年二月,除宣奉大夫、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而赵鼎除左仆射。
浚与鼎同志辅治,务在塞倖门,抑近习,以正原本。
书王朴《平边策》以献。
高宗还临安,浚留相府未阅月,复出江上劳军。
至镇江,召韩世忠,谕以上旨,使举军前屯楚州,以撼山东,世忠即日渡江。
巨寇杨么据洞庭,朝廷屡命将攻之不克,浚自请以盛夏乘其怠讨之。
行至醴陵,释邑囚数百人,乃杨么遣为谍者,给以文书,俾分示诸砦,谕以早降,皆驩呼而往。
五月至潭,遣岳飞分兵屯鼎、澧、益阳,贼魁相继请降,众二十馀万,浚一以诚信抚之。
六月,湖寇尽平。
遂奏遣岳飞之军屯荆、襄以图中原,自鄂、岳转淮东。
会诸将大议防秋之宜,高宗遣中使赐手书促归,制除浚金紫光禄大夫。
浚力辞不拜,请以其恩封其母。
十月至行在所,高宗劳问曰:「卿暑行甚劳,然湖湘群盗既就招抚,以成朕不杀之仁,卿之功也」。
亲书《周易》《否》《泰》卦以赐。
浚言:「自古小人之陷君子,必以朋党为言。
夫君子引其类而进,志在于天下国家而已。
其道同,故其趋向亦同,何朋党之有焉?
小人则不然,更相推引,本图利禄而已。
或故为小异以弥缝其事,或表里相符以信实其言。
人主于此何所决择哉?
原其用心而已。
臣尝考《泰》之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而象以为志在天下国家,非为身故也。
《否》之初六『拔茅茹以其汇正』,而象以为志在君,则君子连类而退,盖将以力行善道,而未始忘忧国爱君之心焉。
观二爻之义而考其心,则朋党之论可以不攻而自破矣。
臣又观否泰之理起于人君一心之微,而利害及于天下。
方其一念之正,画而为阳,泰自是而起矣;
一念之不正,画而为阴,否自是而起矣。
陛下能日新其德,正心于上,臣知其可以致泰矣。
异时天道悔祸,幸而康宁,愿陛下常思其否焉」。
又言:「今日之事,虽有可为之几,而其理未有先胜之道。
盖不在于交锋接战之际,而在于得天下之心,是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心念之间,一毫有差,四海共知。
今使天下之人皆曰吾君孝悌之心,寝食不忘父兄,则当思共为陛下雪雠耻矣。
皆曰吾君之朝,君子在位,小人屏去,侍御仆从罔匪正人,则有才智者悉思尽其力矣。
皆曰吾君弃珠玉,绝玩好,赏不予幸,惟以予功,则上下知劝矣。
以至吾君言动举措俱合礼法,至诚不倦,上格于天,则望教化之可行矣。
如是则将帅之心日以壮,士卒之心日以奋,天下百姓之心日以归。
夷狄闻陛下之盛德,知中国之理直,则气折志丧。
陛下何为而不成乎?
不然,疑似之心毫发著见,隙见于此则心生于彼,天下之人口不敢言而心敢怒,异日事乖势去,祸乱立作,足以致祸致难,起戎起兵。
前日明受之变,大逆之徒陈兵阙下,旁引他辞,其监不远也。
为人上者,其可不兢畏戒惧耶」?
又言:「听杂则易惑,多畏则易移。
以易惑之心行易移之事,终归于无成而已。
是以自昔人君修己正心,惟使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持刚健之志,洪果毅之姿,为所当为,曾不他恤。
陛下聪明睿智,灼知古今,茍大义所在,断以力行,夫何往而不济乎?
臣愿万几之暇,保养天和,澄净心气,庶几利害纷来,不至疑惑,以福天下」。
召对便殿,问所宜为,浚既面奏,复条列以进,号《中兴备览》,凡四十一篇。
高宗嘉叹,置之坐隅。
浚以虏势未衰,而叛臣刘豫复据中原,请亲行边塞,部分诸将。
六年正月至江上,榜豫僣逆之罪,命韩世忠据承、楚以图淮阳,命刘光世屯合肥以招北军,命张俊练兵建康,进屯盱眙,命杨沂中领精兵为后翼以佐俊,命岳飞进屯襄阳以窥中原。
高宗遣使赐浚御书《裴度传》,浚请乘舆以秋冬幸建康。
浚复渡江,遍抚淮上诸戍。
七月,诏促浚入觐,八月至行在所。
时张俊军已进屯盱眙,岳飞遣兵入伪地至蔡州,浚复力趣建康之行。
乘舆九月朔进发,浚先往江上,刘豫及其侄猊挟虏来寇,浚以书戒俊、光世令进击,又令杨沂中往屯濠梁。
刘麟渡淮南,涉寿春,逼合肥,张俊请益兵,刘光世欲引兵退保。
赵鼎及佥书枢密院事折彦质移书抵浚,欲召岳飞兵速东下,又乞高宗亲书付浚,欲俊、光世、沂中等退师为保江之计。
浚奏:「俊等渡江则无淮南,而长江之险与虏共矣。
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向若叛贼得据淮西,江南其可保乎?
又岳飞一动,则襄汉有警,复何所制」?
高宗手书听浚。
杨沂中以十月抵濠州,浚闻刘光世舍庐州而南,疾驰至采石,令光世之众:「渡江者斩」!
光世闻浚来,大恐,即复驻军,与沂中接连。
刘猊分麟兵之半来攻,沂中大破猊于藕塘,猊仅以身免,麟拔栅而遁。
高宗遣内侍赐浚端砚笔墨刀剑犀甲,且召浚还。
至平江班见,高宗曰:「却贼之功,尽出卿力」。
时鼎等已议回跸临安,浚奏:「天下之事,不倡则不起。
三岁之间,陛下一再进抚,士气百倍。
今六飞一还,人心解体」。
高宗幡然从浚计。
十二月,赵鼎出知绍兴府,浚独相。
以亲民之官,治道所急,而比岁内重外轻,遂条具郡守、监司、省郎、馆阁出入迭补之法,又以灾异奏复贤良方正科,皆从之。
七年正月,以去冬却敌之功制除特进,浚恳辞。
先是,禄令成书,加金紫光禄大夫,浚辞不获,即求流貤兄滉。
至是,高宗谓浚曰:「卿每有迁除,辞之甚力,恐于君臣之义未安」。
浚乃奉诏。
问安使何藓归报徽宗皇帝、宁德皇后上仙,高宗号恸擗踊,哀不自胜。
浚奏:「天子之孝与士庶不同,必思所以承宗庙、奉社稷者。
今梓宫未返,天下涂炭,愿陛下挥涕而起,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乞降诏谕中外」。
高宗命浚草以进,其辞哀切。
又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中外感动。
乘舆发平江,至建康,几事丛委,浚独身任之,人情赖浚以安。
每见必深言雠耻之大,反复再三,高宗未尝不改容流涕。
时高宗方厉精克己,戒饬宫庭,内侍无敢越度,事无巨细必以咨浚,赐诸将诏旨往往命浚草之。
四方灾异,浚必以闻,祥瑞皆抑不奏。
刘光世在淮西,军无纪律,浚奏其状,高宗罢光世而以其兵属督府,浚命参谋军事、兵部尚书吕祉往庐州节制,浚又自往劳之。
人情初无他,而密院以握兵为督府之嫌,奏乞置武帅,乃以王德为都统制,即军中取郦琼副之。
浚归,奏其不然,琼亦与德有宿怨,自列于御史台。
乃更命张俊为宣抚使,杨沂中、刘锜为制置判官以抚之。
未至,琼等举军叛,执杀吕祉以归刘豫。
浚引咎求去位,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先是,浚遣人持手榜入伪地间豫,会琼等叛去,浚复遣间持蜡书遗之,大抵谓豫已相结约,故遣琼等降。
虏疑豫,遂废之。
台谏交章诋浚,旋落职,以朝奉大夫、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永州。
于是赵鼎复相,乘舆自建康还临安。
九年二月,以赦复宣奉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除资政殿大学士,起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大使。
时秦桧得政,始决和戎之议。
虏遣使来,以诏谕为名,浚前后五上疏争之。
十年正月,高宗遣中使抚问。
时虏败盟,复取河南,浚奏愿因权以制变。
继闻淮上有警,连以边计奏知,又条画海道舟楫利害甚悉。
高宗嘉浚之忠,遣中使奖谕。
浚大治海舟至千艘,为直指山东之计,以俟朝命。
在郡细务必亲,讼清事简,山海之寇招捕无馀。
间引秀士,与之讲学,闽人化之。
十一年十一月,除检校少傅、崇信军节度使,充万寿观使,免奉朝请。
十二年,太母銮辂来归,制封浚和国公。
十六年,彗出西方,浚上疏力论时事。
浚又以天申节手书《尚书·无逸篇》以进为贺。
秦桧大怒,令台谏交章论浚,以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居连州。
二十年九月,徙永州。
浚去国至是几二十年,退然自脩,若无能者。
而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武夫健将言浚者,必咨嗟太息,至小儿妇女亦知天下有张都督也。
每使至虏,虏主必问浚安在。
先是,虏载书有「毋易大臣」之语,盖惮浚复用也。
于是桧令台臣王珉、徐哲每弹事必及浚,至谓浚为国贼,欲必杀之。
又令张柄知潭州,汪召锡为湖南提举,以图浚。
又令张常先为江西转运判官,治张宗元狱,株连及浚。
又捕赵鼎子汾下大理狱,令自诬与浚及李光、胡寅等谋大逆,一时贤士桧所恶者凡五十三人皆与焉。
会桧死,高宗始亲庶务,复浚观文殿大学士,判洪州。
浚时丧母,将归葬。
浚念天下事二十年为和议所移,边备荡弛,且闻完颜亮篡立,势已骄悍。
浚忧之,自以大臣义同休戚,不敢以居丧归蜀。
会星变,诏求直言,浚虑虏数年间其势决生隙用兵,而吾方信虏,荡然莫备,乃复言:「愿法汤、文事葛事狄之心,用勾践事吴之谋,以和为权;
鉴石晋之事契丹,以和致败」。
大臣沈该、万俟卨、汤思退见之大怒,以为虏初未有衅,而浚所奏乃若祸在年岁者,或笑以为狂。
台谏汤鹏举、凌哲论浚归蜀,恐摇动远方,诏复居永州。
服除落职,以本官奉祠。
庚辰秋冬,朝廷闻虏有异志,中外表疏请还浚相位者不绝。
三十一年春,命浚自便。
浚归至潭,奉钦宗讳号,恸不食。
又闻虏有嫚书,不胜痛愤,上疏请早定守战之策。
未几而亮兵大入,中外震动。
十月,复浚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
时虏骑充斥两淮,王权兵溃,刘锜兵退归镇江,遂命浚判建康,兼行宫留守。
浚被命即首途,至岳阳,遇大雪,亟买小舟冒风涛而下。
时道涂之言传闻日异,中外危惧,长江无一舟敢行北岸者,浚不少顾。
过池阳,闻亮死,然馀众犹二万屯和州,李显忠兵在沙上。
浚渡江犒之,一军见浚,驩呼增气,虏惴恐,即遁去。
浚至建康,请乘舆亟临幸。
闻已进发,乃督官属储偫以须,不半月而办,军民恃以安。
三十二年正月,高宗至建康,浚迎见道左,卫士见浚,以手加额。
乘舆入行宫,首见浚。
浚言:「国如身也,元气充则外邪远。
朝廷元气也,用人才,修政事,治甲兵,惜财用,皆壮元气之道」。
高宗嘉纳之。
乘舆还临安,将行,劳浚曰:「卿在此,朕无北顾之忧矣」。
四月,命浚经理两淮,继兼节制建康镇江府、江、池州、江阴军屯驻军马。
时虏兵十万围海州,浚命镇江都统张子盖往救,大破虏众。
浚以军籍凋寡,请招集忠义来归之人,及募淮楚壮勇之士,以充弩手,未几成军。
又谓虏长于骑,我长于步,卫步莫如弩,卫弩莫如车,乃令陈敏专制弩治车。
且请东屯盱眙、楚、泗以扼清河,西屯濠、寿以扼涡、颍,外可以塞虏寇之粮道,内可以接大兵之气势。
益募福建之海舟,由东海以窥东莱,由清河以窥淮阳。
张子盖自镇江来谒,浚与图取山东之计,奏乞益以精甲,俾屯淮上。
上即位,浚首言建康行宫当罢工役华采之事,诏从之。
上自藩邸熟浚德望,临朝之初,顾问大臣,咨嗟叹息。
召浚赴行在所,赐手书。
未至国门,遄𧼈三四,既见,上改容曰:「久闻公名,今朝廷所恃唯公」。
赐坐,降问再三,浚言:「人主以务学为先,人主之学以一心为本。
一心合天,何事不济?
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
人主之心一为嗜欲私溺所乱,则失其公理矣。
必兢业自持,使清明在躬,则赏罚举措无有不当,人心自归,丑虏自服」。
上竦然曰:「当不忘公言」。
又言:「今日当如创业之初,每事以艺祖为法,自一身一家始,以率天下」。
浚见上天锡英武,力陈和议之非,劝上坚志以图事。
制除浚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节制建康镇江府、池州、江阴军屯驻军马,进封魏国公。
荐陈俊卿为判官,复往江上。
翰林学士史浩议欲城瓜洲、采石,下浚议,浚谓不守两淮而守江干,是示虏以削弱之形,怠军民战守之气。
一有缓急,谁肯守淮者?
不若先城泗州。
浩既为参知政事,浚所规画,浩必沮挠,如不赏海州之功,沮死骁将张子盖,散遣东海舟师,皆浩之为也。
先是,洪迈、张抡使虏回,见浚具言虏不礼我使状,且令称陪臣,浚请不当复遣使,而浩议遣使报虏以登宝位,浚请毋庸遣,竟遣之。
虏责旧礼,不纳而还。
十一月,上召俊卿及浚子栻赴行在所。
浚请临幸建康,以动中原之心;
用师淮堧,进舟山东,以遥为吴璘德顺之援。
上见俊卿等,问浚动静饮食颜貌曰:「朕倚魏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
契丹酋窝斡起兵攻虏,为虏所灭。
其骁将萧鹧巴、耶律适里自海道来降。
浚请厚抚之,诏浚拟官以闻。
虏以十万众屯河南,声言窥两淮。
浚以大兵屯盱眙、泗、濠、庐,虏不敢动,第文移索海、泗、唐、邓、商州及岁币。
浚言虏诈,不当为动,卒以无事。
隆兴元年正月,制除枢密使,都督建康镇江府、池州、江阴军屯驻军马。
时虏将万户蒲察徒穆及伪知泗州大周仁屯虹县,都统萧琦屯灵壁,浚谓至秋必为边患,当及时扫荡。
会主管殿前司李显忠、建康都统制邵宏渊亦献捣二邑之策,浚具以闻,上手书报可。
三月,召浚赴行在所。
浚中道上疏,谓庙胜之道,在人君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
今德政未洽,宿敝未革,揆之庙胜,深可疑者。
愿发乾刚,奋独断,尽循太祖、太宗之法。
上谓浚当先图两城,边患既纾,弊以次革。
乃命李显忠出濠州趋灵壁,邵宏渊出泗州趋虹县,浚自往临之。
以军事利钝难必,乞上以诸葛亮建兴六年所上奏置之座右,又以上旨出旗榜军前,慰安百姓。
李显忠至灵壁,败萧琦;
邵宏渊围虹县,降徒穆、周仁,乘胜进克宿州,中原震动,归附日至。
上手书曰:「近日边报,中外鼓舞,数十年来无此克捷」。
浚恐盛夏人疲,急召显忠等还师,而上亦戒诸将以持重,皆未达。
伪副元帅纥石烈志宁率兵至,显忠与战,连日未决。
谍报虏益兵将至,显忠等信之,夜引归,虏亦解去。
时浚在盱眙,去宿不四百里,传言虏且至,浚亟北渡淮,入泗州城抚归士,已乃还维扬,上疏待罪。
上手书抚劳。
浚复奏曰:「今日之事,明罚为本,罚之所行,当自臣始」。
上手书报从其请,降授特进,更为江淮宣抚使。
宿师之还,士大夫主和议者非议百出。
上又赐手书曰:「今日边事倚卿为重,卿不可以畏人言而怀犹豫。
前日举事之初,朕与卿独任之,今日亦须朕与卿终之」。
荐遣内侍劳浚。
浚留真扬,大饬两淮守备。
是时师退未几,人不自保,浚徙家惟扬,众情始定。
于是浚又第诸将,乞以次行罚。
命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治高邮、巢县两城,为大兵形势,修涤关山以扼虏冲,聚水军淮阳,马军寿春,由是两淮守备寖固。
上复召栻奏事,浚言:「自古有为之君,必有腹心之臣,相与协谋同志以成治功,不使浮言异议得以动摇。
今边隅觕定,军旅觕整,而臣以孤踪,跋前疐后,动辄掣肘。
陛下将安用之」?
因乞骸骨。
上览奏,谓栻曰:「虽乞去之章日至,朕决不许。
朕待魏公有加,不为浮议所惑」。
上对近臣未尝名,浚独曰「魏公」。
每遣使来,必令视浚饮食多寡,肥瘠何如。
八月,有旨复浚都督。
虏元帅仆散忠义贻书三省密院,欲索四郡及岁币,且云今兹治兵决在农隙。
浚言虏彊则来,弱则止,不在和与不和。
时朝廷欲谢遣来归之人,其已至者,悉加禁切。
浚言:「陛下方务恢复,乃于降者而首疑之」。
时汤思退为右相,急于求和,遂遣卢仲贤持书报虏。
浚言仲贤小人多妄,不可委信。
已而仲贤果以许四郡辱命。
朝廷复建遣王之望为通问使,龙大渊副之,浚争不能得。
未几,召浚赴行在奏事。
至镇江,以论议不合,乞罢机政。
上赐手书,报以面议。
既入见,上谕浚以欲专委任之意,浚复力陈和议之失,上为止誓书,留使人,而令通书官胡昉、杨由义先往谕虏以四郡不可割之意。
于是之望、大渊待命境上,而上与浚密谋,若虏帅必欲得四郡,当追还使人,罢和议。
十二月,制拜浚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如故,思退为左仆射,上书《圣主得贤臣颂》以赐。
虏械胡昉等,上闻之,谕浚曰:「和议之不成,天也。
自此事当归一矣」。
二年三月,始议以四月进幸建康。
浚又言当诏之望等还,上从之。
幸建康之议,思退初不与闻,大骇。
力争,乃与其党密谋为陷浚计。
俄诏浚行视江淮。
自浚受任督府,且将三年,讲论军务,不遑寝食。
所招来山东淮北忠义之士,以实建康、镇江两军,凡万二千馀人,万弩营所招淮南壮士及江西群盗又万馀人。
要害之地,城堡皆筑,其可因水为险者,皆积水为堰,置江淮战舰,诸军弓矢器械悉备。
两年冬,虏屯重兵十万于河南,为虚声胁和,有刻日决战之语。
将士望虏至成大功,而虏亦知吾有备,卒不敢动。
及是,浚又以宰相来抚,诸军将士踊跃思奋,虏闻浚来,亦檄宿州之兵归南京,沿边清野以俟。
淮北来归者日不绝,山东豪杰悉愿受节度。
浚又以萧琦契丹望族,沈勇有谋,欲令琦尽统契丹降众,且以檄喻契丹,虏益惧。
思退乃令王之望盛毁守备,以为不可恃。
又令尹穑论罢督府宣力属官冯方,又论浚费国用不赀,又论浚奏留张深守泗、不受赵廓之代为拒命,又论乞罢浚都督。
浚亦请解督府,诏从其请。
言者诋浚愈力,左司谏陈良翰、侍御史周操言浚不当去国。
上谓良翰曰:「当今人才孰踰魏公?
卿宜遍谕侍从、台谏,使知朕意」。
浚留平江,上章乞致仕者八。
上察其诚,欲全其去。
四月,制除浚少师、保信军节度使,判福州,朝廷遂决弃地求和之议矣。
浚恳辞恩命,改除醴泉观使。
行次馀干,以家事付两子,曰:「吾尝相国家,不能恢复中原,尽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归葬先人墓左,葬我衡山足矣」。
八月二十二日寝疾,后七日,呼子栻等于前,问国家得无弃四郡乎,且命作奏,乞致仕而薨。
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两日。
赠太保。
后五年,上追思浚忠烈,加赠太师,赐谥忠献。
浚自幼即有济时志,不观无益之书,不为无益之文,孜孜求士尚友,以讲明当世之故。
在京城中,亲见二帝北狩,皇族系虏,生民涂炭,誓不与虏俱存。
艰难危疑,人所畏避,则以身任之,不以死生动其心。
南渡以来,士大夫唱为和戎之说,浚独以虏未灭为念。
晚志益确,虽不克就,然表著天心,扶持人纪,使天下知有君臣父子之道。
论事上前,必以人君当正心务学,修德畏天,至诚无倦为先。
绍兴间,力挽耆儒寘之讲筵,至隆兴罢政,犹惓惓劝上讲学。
绍兴之日食,隆兴之飞蝗,率上疏请修德以弭变。
又以储副为天下本,自在川陕即上疏乞选养宗室之贤。
及为相,复陈宗庙大计。
及资善堂建,皇子出就傅,又荐朱震、范冲充训导之选。
每以东南形势莫重建康,人主居之,北望中原,常怀愤惕;
若居临安,内则易以安肆,外则难以号召中原。
故自绍兴至隆兴,屡以迁幸为言。
禀性至公,尝劾李纲以私意杀从臣宋齐愈,罢其政。
及大赦,纲贬海外,独不原,浚为请,得内徙。
韩世忠军士剽掠,浚尝奏夺其观察使,及视师淮上,独称世忠忠勇,可倚以大事。
兄滉以才学为高宗所知,赐进士第,后省缴駮,浚言不可以臣故违后省公议。
其辅政以人才为急,与赵鼎当国,多所引擢,从臣、朝列皆一时之望,人号为小元祐。
至隆兴初,首荐论事切直、挫折不挠者数十人。
及再相,又荐虞允文、汪应辰、王十朋、刘珙等,皆一时名士,其后多至执政侍从。
尤善于抚御将帅,而知其才。
始在关陕,吴璘由行间识擢,卒有大功于蜀。
刘锜晚出,浚一见奇之,即付以事任,归荐于朝,卒成颍昌之奇功。
高宗叹息,谓浚知人。
其他若杨政、田晟、王宗尹、王彦俊,皆为名将。
大抵浚之用心,以致君尧舜之道为己任,以春秋复雠之义为己责,以未复祖宗之境土为己忧。
议者谓其论谏本仁义似陆贽,其荐进人才似邓禹,其奋不顾身、敢任大事似寇准,其志在灭贼、死而后已似诸葛亮云。
事母至孝,及出身为国,离母七年,为宣抚日始迎养于阆中。
暨在相位,始遣人迎于蜀。
彗星之见,浚将论时事,恐为母忧。
其母见浚瘠,问故,具以告。
母诵其父对策之语曰:「臣宁言而死于斧钺,不忍不言以负陛下」。
浚意乃决。
母丧,浚踰六十,哀毁不自胜。
于兄滉友弟尤至,教养其子如己子,置义庄以赡其族及母族,婚丧皆取给焉。
生无玩好,视天下之物泊然,无足以动其心。
起居皆有常度,在馀干未疾之前,温恭朝夕,无一毫倦怠意。
浚之学一本天理,尤深于《易》《春秋》《论语》《孟子》。
奏议务坦明,不为虚辞。
口占成文,不易一字。
有《绍兴奏议》《隆兴奏议》各十卷,《论语解》四卷,《易解》并《杂说》共十卷,《春秋解》六卷,《中庸解》一卷,《书》《诗》《礼》解又三卷,文集十卷,藏于家。
长子栻,自有传;
次子杓,以才谞称,今为权兵部尚书知临安府。
宋故尚书左仆射赠少保叶公行状(1197年6月) 南宋 · 杨万里
曾祖传,故泉州晋江县尉,累赠少保。
祖宝臣,故保州文学,累赠少保。
父霆,故不仕,累赠少师。
兴化军仙游县某乡某里叶颙,年六十八,状。
公讳颙,字子昂。
其先楚之沈氏,春秋时尹将中军,其后诸梁改封叶,子孙因以为姓。
世传三国吴都尉雄,五代汉卫州刺史仁鲁,皆其后也。
自黄巢乱,中原士夫避地南迁,叶氏仕于泉,因居焉。
本朝太平兴国二年,陈洪进挈泉入觐。
四年,始割仙游,莆田建兴化军,公今为仙游人。
五世祖素,随洪进来朝,授泉州文学,太常奉礼郎,累赠太常少卿。
少卿公三子,皆以学行称,高祖都官公宾,其季也。
登景德二年第,宋兴仙游擢第者自公始,终官屯田、都官二员外郎,蔡公襄实志其墓。
二子:曰任,曰传。
任以父引年得官,传景祐元年第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泉州晋江县尉,公之曾祖也。
累赠少保。
少保公娶黄工部之女,累封卫国夫人。
少保卒,夫人年二十四,守义不夺,至倾家创斋,聘明师教子读书,蔡公又为作《贤母堂记》。
是生公之祖宝臣,以累举授保州文学,累赠少保。
考霆,晦迹不仕,赠少师。
妣郭氏,累赠瀛国夫人。
公生于元符之庚辰,方稚时,儿辈群嬉,公独危坐讲诵。
弱冠,与伯氏觊俱入京师,试太学、秋赋俱荐名。
适金虏犯顺,朝廷设武艺谋略等科,伯氏一试中选,授承节郎,从大将刘延庆守京城东北隅,力战遇害。
公徒步南归。
壬子,车驾幸扬州,廷策进士,公擢第,调广州南海主簿,兼摄尉。
有商私载盐二舟,监河官获之以授公,使白府以倖赏。
公曰:「仕涂发轫如作室之建柱,柱一不正,室随以欹。
欺以倖得,是曰正乎」?
盗发,府檄尉与巡检同掩捕,巡检获盗十馀人,尽归其劳于公。
公白府曰:「谋自彼出也,今掠美、欺君、倖赏,三者皆大罪也。
某不忍为」。
府帅待制曾开大喜曰:「仕不求速,劳而能逊」。
退告其子连曰:「叶主簿宰相器也,汝往见之」。
因倡诸部使者荐于朝,循从事郎,调建州录事参军。
建俗狠而憙讼,或积年官不能决。
部使者贺允中多以属公。
公原情诹律,必得平亭。
旁郡民闻之,有诉于漕台者,辄请以属叶掾云。
建之两税,每岁官受赋纳,远民或惮入官府,市人为之代持送官,往往过歛其估,官民交病。
公适司纳,为立法革之。
先是,市人代送者新幕帟、持白金以供张司纳之官,公悉却之。
用荐者改宣教郎,调泉州晋江丞。
未赴,二亲相继即世。
服除,知信州贵溪县。
时诏行经界,郡集诸邑长议之,莫对。
或请以上中下三等定田税,公独谓三等不足以定高下,乃定为九等。
郡守大喜,且令信之六邑皆式贵溪云。
又诏行乡饮酒,是礼久废,县官无习闻者。
公举行之,登降献酬,少长有序,得三代遗意。
公家蓄一酒钟,似琉璃而非,盖异宝也,自上世藏去二百年矣。
公在贵溪,命匠以金饰之,手触而毁,匠惧,将赴井。
公笑曰:「器之成坏,数也,汝误尔」。
慰谕而遣之。
更未尽三月,民有以魔惑众者,因聚为盗,一日至千馀人。
公先遣二巡检将兵拒之,乃嬴粮备器,自将射士七十人继之。
二砦兵见贼众,不战而遁。
公引兵登山望之,贼疑未敢进。
公驻营山趾,而植帜山颠。
日已晚,贼且至,与公对垒。
公夜潜遣人于贼营某所某所纵火,约其众曰:「火举则乱射贼垒」。
适五鼓西风急,火四起,箭发如雨,贼惊乱,偶一渠魁箭贯其吭。
及天未明,悉发兵急击之。
贼死伤甚众,馀皆溃遁入弋阳。
公引兵归,七十人无一人伤者。
知绍兴府上虞县,岁适大饥,公预白部使者,请发常平之粟,不报,公即发廪,邻邑之民多转徙就食者。
役民必令民自推货力甲乙,不以付吏,民欣然皆以实应,无欺隐者。
赋民必为文书,各书其数,与之期,使民自持文书与户租至庭,公亲视其入,给之质剂,皆便之。
明年府易帅,属县趋府受约束。
新帅下令诸邑今岁夏租先期送十之八,诸令唯唯,公独进曰:「上虞小邑,往岁无秋。
今麦秋可望,愿小纾其期」。
帅怒,及麦大熟,公为书约民,民相率输租,旬浃而毕,反为诸邑最,帅大喜。
时秦桧当国,数兴大狱以除异己。
参政李光已逐海外,犹欲杀之,州县逢其意,争躏藉之。
上虞李之故居在焉,公与李无一日雅,因劭农过其门,谒其子弟,人为危之。
府帅曹泳,桧上客也,尝檄尉龚滂求李阴事。
滂以问公,公告以毋庸为此,且曰:「吾非为李,实为君也」。
秩满造朝,泳时为户部侍郎,许荐于桧,公固辞。
未几桧死,其党皆窜岭海,公谓诸弟曰:「使吾受曹荐,今与同祸矣」。
礼部侍郎贺允中以「端方有守,静退无求」荐公于朝,召见,公首论:「国雠未复,陵寝未还,中原士民日夜企銮舆之返,顾乃尚胡服、习夷乐,非孟子用夏变夷之意」。
其语切直,高宗皇帝嘉纳。
越三日,除将作监主簿,迁司农寺丞。
公在朝三年,非公事未尝诣丞相府。
枢密王纶知公恬退而未知其德性,欲试以事。
一日,官诰院失锦一端,命公治之。
公请宽其慢藏之罪,于是纶大喜,谓其客曰:「叶寺丞介而通,严而恕,真重器也」。
未几,公求补外,除知处州。
括苍山国也,地瘠民贫,岁赋不给。
公节冗费,量入出,赋用充足。
有青田令陈光献羡钱百万,公诘县钱何自而得,且以所献充所赋云。
宰相汤思退括苍人也,其兄犯禁,其家奴屠酤不逞,公绳以法,思退不悦。
于是常州逋朝廷缗钱四十馀万,太守坐免,继者以忧死,士大夫无肯往者。
思退移公知常州,公至毗陵,帑庾赤立,官吏无俸七阅月矣。
究利病,定规画,苴罅漏,郡计遂裕。
虏亮犯边,高宗车驾视师建康,道毗陵,公以职赐对于御舟,因言:「恢复之计莫先于择将相,故相张浚久谪无恙,是天留以相陛下也。
臣闻自逆亮死,虏军三十馀万北归,帖然而无异变,是虏未可轻也。
且虏之初退,遗兵仅三千人在历阳,李捧拥万人,莫之谁何,是我未能进也。
臣谓今日争言进取,陛下宜审之」。
公初至毗陵,无期月之储,一年之后乃馀缗钱二十万。
上佐劝公曰:「某使者献钱若干,某守献钱若干,皆赏,公何不献」?
公曰:「某平生恶人献羡馀,非重征则横歛,是皆民之膏血也。
某之所积固出于榷酤之赢,然以利易赏,某实耻之」。
转运副使林安宅、提点刑狱王趯疾公不附己,思退因讽二人求所以中伤者。
公闻之,力丐祠官于朝。
未几,趯果劾奏常州事,坐不实免官,而公以尚书郎召。
未至,除右司郎中。
时孝宗皇帝初即位,欲清中书之务,增宰士之员,首膺是选者,余时言为检正,马祺、林安宅为左司,费行之与公为右司。
时下诏求直言,公上封事,谓以手足之至亲付以州郡之重寄,是利一人而害一方,时赵某为台州云。
迁左司,未几权给事中。
公以右臂微痛求补外,适汤思退再相,公遂申前请。
思退曰:「公之求去,无乃以某之来乎」?
既而思退启拟除公户部侍郎,至于再三。
一日帝召谏官曰:「叶某在都司二年甚宣力,然与宰臣为朋党」。
谏官对曰:「臣不识叶颙,闻之公论不然」。
因具陈思退移公常州之由,及讽林安宅、王趯中伤事,及思退至,公不自安屡求补外意。
帝默然,良久曰:「非卿,则朕无以知此人」。
越翼日,除吏部侍郎,兼权给事中,时隆兴二年八月也。
又三日,复以公权本曹尚书。
四选之三,悉归铨综,吏抱文书,旁午相属,须臾即竟。
时七司弊事未去,公乃上疏曰:「选部之所以弊者,盖以典选之官贯穿案牍不如吏,出入条例不如吏,岁月久远不如吏。
典选一事,衣冠清浊之所由出也,今乃使之入铨曹之门,则与吏为市,出铨曹之门,则与民为市,可不思革之乎?
一曰隐占阙员之弊,二曰引例异同之弊,三曰捃摘小节之弊。
三者革则弊革矣」。
公乃与郎官编刬七司条例为一书,或事同例异者,存其一,削其一。
帝览之,御笔褒表,令刻板颁下。
公又上疏曰:「法者,天下之所共也。
合人情则公,否则私。
今吏部之弊莫重于行赂,盖立法有失其意者,不可不改也。
如令甲受赇有取予同罪之法,今请勿罪与者,而止罪取者。
如任子有用堂除赏典而升名压铨试人之法,今请勿升以优中铨之士;
有未铨试者,今请中书不许除官;
有免试出官者,今请虽宰相亦不许移貤」。
帝遂立为定制。
皇兄居广请以初除开府仪同三司应得亲属占射差遣恩例畀王若纯,公争之曰:「若启一若纯,则百若纯至矣」。
帝从之。
于是始有大用公之意。
时洪适签书枢密院,其三世已赠东宫三师,又请以己覃恩二官貤高祖父母,且援李昉等故事,诏已听请。
公言:「追秩高祖,《礼经》所无也。
为人臣者,官至执政,封及三世,恩至渥矣。
唐臣谓追赠出于鸿恩,非由臣子之求,斯言当矣。
《国朝会要》止载李昉请以郊礼覃恩追赠所生父母,李迪以藉田恩乞回赠叔父母,未闻大臣以所得恩赏貤高祖父母者。
愿循《礼经》,改成命」。
帝从之。
公在吏部二年,士大夫之改秩者、诣曹者、会课者、行赏者,吏皆不得预,时人谓渡江以来铨选平允惟晏与叶。
乾道元年七月晦前三日,召对便殿,赐坐赐茶,礼异他日。
帝曰:「吏部条例,朕亦置一通在禁中,尝遍览之」。
又问:「卿当官以何为先」?
对曰:「真宗皇帝所制文臣七条尽之矣,此万世臣子之法。
然臣之当官每以公忠为先,既尽公忠则不为朋党,不畏彊禦,以之为台谏则持正论,以之坐庙堂则行正道,处富贵而不以为荣,视鼎镬而不以为惧。
公忠二字,其用甚大,未有一日舍之而安者」。
帝曰:「卿宜无忘此二字」。
公因言曰:「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倚衡。
窃闻陛下以万乘之尊,为鞠戏之乐,有如马惊,为之奈何?
臣窃为圣躬忧之」。
帝曰:「朕无他,但欲不忘鞍马尔」。
后五日,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越二日,兼权参知政事。
户部侍郎林安宅请两淮行铁钱,帝以问公,公力言其不可,安宅以此大与公不相平。
十二月,拜中大夫、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
公入谢,帝谓公曰:「朕闻卿等每事有条理,堂吏不能为奸」。
公曰:「臣安敢必其不为奸,惟每事必经意乃付吏,庶权在臣等,则不在吏尔」。
时臣下有刊名上章,谓之白劄子,帝尝下之中书。
公因言曰:「事若可行,彼胡不显其名,示人以公?
如不可行,则白劄安用」?
帝问曰:「朕欲用魏𣏌,何如」?
公对曰:「古人有言: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
兴化自建炎间尝有诏输米二万石,佐福州军食,谓之协饷,至是四十年,民尤病之。
守臣张允蹈书移中书,极言其为害。
公言于帝,岁损其半,后尽除之。
乾道二年春,帝临轩策士,唱名第一人乃赵汝愚。
公进曰:「宗子文学如此,极可喜」。
宰相洪适曰:「此实陛下作成之效,自嘉王后,未尝有宗子魁多士者。
陛下宜魁之以励宗室」。
公曰:「不然,本朝典故,有官而试者不得为第一人,自沈文通始。
徽宗宣谕嘉王楷,不欲以魁天下,以第二人王昂为举首。
昂亦登仕郎,有司失于奉诏,至今非之」。
帝曰:「当从典故,参政言是也」。
有江阴军判官受赇,大理寺上具狱,帝曰:「贪吏朕欲用汉法诛之」。
公曰:「诚如圣谕,若行汉法,择一二甚者,庶变风俗」。
公曰:「本朝自祖宗以来未尝杀一士大夫,史册书之,天下以为美事。
臣愿陛下以唐虞三代为法,汉唐又安足道」?
时武臣梁俊彦请税沙田芦场,帝以问公,公对曰:「沙田者乃江滨乍出没之地,水激于东则沙涨于西,水激于西则沙复涨于东。
百姓随沙涨之东西而田焉,是未可以为常也。
而芦场则臣未之详也。
且辛巳军兴,陛下矜两淮之民连年苦于锋镝,田租并复,至今未征,今沙田乃不胜其扰」。
帝曰:「诚如卿言,租之正者尚除之,况沙田乎」?
公逮俊彦至中书,切责之曰:「汝言利求进,万一淮民怨咨,为国生事,斩汝不足以塞责」。
俊彦惶恐汗下。
是日有诏淮东沙田芦场并罢。
明日公入见,曰:「芦场沙田事昨已诏行之,今以臣之一言而诏罢之,真所谓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者。
圣德高明,史官书之,可与尧舜禹汤齐驱矣」。
自洪适罢相,公与魏𣏌同参政事,两无所私,每议必同。
帝一日问公曰:「朕欲用林安宅,如何」?
公对曰:「安宅居福唐,臣居兴化,实邻郡。
少时同入太学,此人当官,吏事彊敏,惜其褊心,不能容物尔。
若蒙陛下擢置政府,得与协力以事陛下,臣之愿也」。
帝笑曰:「卿言甚公,甚公」。
盖有以公与安宅不相平上闻者,故有是问。
未踰月,安宅果上章论之,云叶十五官人受宣州富人周良臣钱百万,得监镇江府大军仓。
公上章乞下吏辨明。
帝曰:「非追逮不可」。
公曰:「必两造具备」。
是日除公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公拜命,即日出关。
帝下公章于大理寺,寺官引嫌辞焉,更下临安府。
公至严陵,制狱移文逮所谓叶十五官人者,乃公之长子元泳,实不在旁,以报逮书。
公至合沙,再移文逮叶十四官人,乃公弟之子元潾也。
元潾毅然请行,即日就道,亲故无不壮之者。
公至兴化,念元潾以一身二千里就逮,恐仇家包藏祸心,元潾非命,则谗谤无由而白。
公乃上章曰:「圣明之朝,事必阅实,然臣私忧过计,窃虑有司观望,或容心于其间。
臣仰惟国家圣祖神宗用刑钦恤,虽锦工之贱,狱吏之微,亦皆引对,至于妇人李氏两至殿廷。
是以中外无幽枉壅闭之事。
伏望陛下下明诏,狱成之日,先以上闻,赐以睿览,仍乞依祖宗故事,亲加审克,庶刑不冤」。
时王炎帅临安,帝令炎亲鞠之。
元潾至,有司与周良臣置对,初无秋毫迹。
然安宅时同知枢密院,王伯庠为侍御史,恐喝典狱,必欲文致,人人危之。
公章至,帝下之临安。
狱成上闻,帝亲览,御笔书其后曰:「安宅、伯庠风闻失实,事关大臣,并免所居官,安宅仍贬筠州」。
时乾道二年八月也。
明日,参知政事魏杞、蒋芾以周良臣具狱进,帝曰:「安宅、伯庠之罢,非止为叶某一人设也,不如此,后来大臣必有谤以暧昧」。
执政请以公知泉州,帝曰:「无罪而去,当召以来」。
又明日,诏公诣阙。
一时贤士大夫莫不咨嗟叹息,谓公自徒步至执政,初非勋旧,一罹谗间,人情岌岌,非天子圣明,不能直此冤,非公清介,不能脱此谤,非元潾廉孝,不能果此行。
公上章以疾恳辞召命者再,降诏促召者亦再。
既入见,帝问劳加礼,且曰:「卿之清德自是愈光矣」。
公深引咎。
退见魏、蒋二公,二公曰:「上自促召参政,意有在矣。
参政未至前数日,上尝曰:『朕近日有二三事快意,中外翕然,皆以为善。
如治台谏诬大臣,此其一也』。
主上聪明果断,真可谓中兴之主」。
参语未竟,闻有诏除公知枢密院事。
公未拜,有诏锁学士院,拜公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
公入谢,未及言,帝曰:「林安宅向者章疏,朕问之,得之郑炳,安宅已逐居筠州,郑炳不可不责」。
公对曰:「臣犹子就逮之时,因思自昔人臣遭诬谤者多矣,类皆吞声忍辱而已,安得如臣今日辨明若是者?
此皆出于陛下独断,臣之父子死而生之,骨而肉之,陛下之恩大矣。
大恩未报,务修小怨,实非臣事陛下之本心」。
帝曰:「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卿有焉」。
公又言:「臣识虑浅短,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外,惟知荐贤以事君父」。
帝曰:「惟贤知贤」。
公乃荐汪应辰、王十朋、陈良翰、周操、陈之茂、王佐、苪烨、林光朝等可备执政、侍从、台谏、给舍之选,帝纳用焉。
公又言曰:「自古明君用人,使贤使愚,使奸使盗,寸长不遗,惟去泰甚」。
帝曰:「固然。
尧有禹、皋,亦有共、驩,周有旦、召,亦有管、蔡,在用与不用」。
公曰:「诚如圣谕。
臣谓今日在朝者虽未见有如共、驩、管、蔡,然有窃弄陛下之威福者,臣亦不敢隐」。
帝曰:「正欲闻之」。
时召郑闻,既至见上,公启拟欲除右史,帝曰可。
命未下而外已传同知枢密院。
陈公俊卿密以语公,公曰:「得之何人」?
俊卿曰:「某闻之洪迈,迈闻之龙大渊」。
公曰:「某当以公言为验」。
乃于帝前极论大渊与曾觌窃弄威福,「向也不得其实,今以郑闻事观之,实矣」。
帝曰:「此朕之仆臣,卿呼至中书切责可也」。
公曰:「固陛下仆臣,然二人在东宫事陛下久,从龙扶日,官已高矣。
大渊今为承宣使,乃侍从也,臣安得而呼责之」?
帝曰:「朕不惮去此二人,后有事大于此者,当极言之,始终无隐」。
公拜谢而退。
明日朝退,魏杞独留,帝先问及二人事,魏对如公言。
是日有诏,龙大渊可两浙东路副都总管,曾觌可福建路副总管。
二人既黜,中外相庆,以为太平盛事。
时公为首相,魏公杞为次相,蒋公芾参政,陈公俊卿同知枢密院权参政,四人同心辅政,中书之务顿清。
帝以国用未裕,诏谓:「理国之要,裕财为急。
前日二三大臣忽之,至于用度浸广,漫不加省。
夫百姓既足,君孰与不足?
量入以为出,可不念哉?
自今宰相可带制国用使,参政可同知国用事」。
公乃言曰:「今日费财,养兵为甚。
艺祖皇帝肇造区宇,东征西伐,兵不过十五万。
建炎以来,外有金虏,内有盗贼,兵数亦不若今日之多。
惟多则有冗卒虚籍,无事则费财,有事则不可用。
虽曰汰之,旋即招之。
以臣之愚,如欲足国用,当严于汰,缓于招可也。
孔子曰『节用而爱人』,盖节用则爱人之政自然行于其间。
若欲生财,徒害民尔」。
帝曰:「此至言也」。
殿前军帅王琪恃宠,每于上前妄荐人才。
一日,帝谓公胡与可可用,公曰:「陛下何以识之」?
帝曰:「闻之王琪」。
公曰:「与可奴事诸宦官,朝士切齿。
王琪之职将也,应荐武臣,何预与可?
陛下以此可知其人矣。
臣不敢奉诏」。
公退而逮与可至政事堂之宾次,令条具本朝故事,何人受将臣荐,得何官者,与可无以对,踧踖遁去。
大将戚方剥军士,结宦官,帝欲穷治以警其馀。
公言曰:「方之罪固不容诛,然有主方者」。
帝曰:「陈瑶、李宗回其尤也,治之不可不急」。
公又言曰:「久无此举,虽齐威王烹阿与誉阿者何以异?
诸将闻之,谁敢不洗心易虑」?
既而御笔:「戚方之家可没入其财三之二以劳军」。
公又言:「诸将若此者众,恐人有自疑之心,不若止因有司所白其放散官钱之数,籍以劳军,则邦刑既伸,物情亦安」。
明日,帝见公曰:「卿所议戚方事深得体」。
帝又曰:「建康刘源亦尝赂近习,朕欲遣王抃廉其奸」。
公曰:「臣恐廉者甚于奸者」。
帝乃止。
明日,大理寺上陈瑶具狱,其赃为钱二十万。
帝曰:「此曹为奸,宜涅为城旦,屏之远方」。
公奏曰:「凡假陛下威福为奸者皆然,可尽涅乎?
愿戒敕,使自新」。
帝曰:「甚善」。
于是有诏:陈瑶除籍,笞背免涅,长流循州;
李宗回除籍,编置筠州;
仍诏免治行赂者。
后有行赂者,乃必罚毋赦。
帝尝谓公曰:「朕思祖宗法度创之甚难,坏之甚易」。
公曰:「臣尝见元祐三年进士第一人李常宁廷试策篇,其首四言云:『天下至大,宗社至重,百年成之而不足,一日坏之而有馀』。
当时以为名言」。
帝曰:「诚为名言」。
公曰:「盖坏者非一日遽能坏也,人主一念虑之间,不以祖宗基业为意,每事不省,驯致败坏。
如陛下忧勤恭俭,励精政事,无一念虑之失,古圣用心不过如此」。
帝曰:「朕非独自警戒而已,又且忧子孙不能守」。
公曰:「陛下之言至此,天下之幸,宗社之福」。
公言:「治乱在风俗美恶,今风俗犹未美」。
帝曰:「如货赂一事,非不丁宁,尚如此。
盖习俗既成,以为当然」。
公曰:「陛下治陈瑶辈,俗不患不改」。
帝曰:「作成人才,亦须岁久。
祖宗时作成人才,至仁宗时文武名臣乃出」。
公曰:「陛下留意人才如此,亦何患不成?
自古何尝借才于异代?
乱世常患无才,至创业之君一起,所用者乃乱世之人才也。
且如艺祖所用将相,亦皆五代之人,关机阖开全在上尔」。
帝曰:「甚善」。
公每除吏,帝必曲加咨访。
公尝启除王秬左司郎官,胡元质右司,帝曰:「胡元质佳,王秬晓事否」?
公曰:「秬极有才」。
吴澧诣中书,求为无锡县,帝问澧何如人。
公曰:「澧有干才」。
公退朝与诸公言上求治核才如此,无不耸惧。
公于进贤退不肖,惟知任怨,不示私恩。
每退朝见所亲,语不及朝廷事,有关献纳必削其藁。
虽当国之日浅而公道开达,请谒不行。
王秬谓公「平章万务,无一事私喜怒者」。
一日有官吏数辈会于逆旅,因语某人某事或可以经营,某人某除或可以赂得者,一人笑曰:「非不料理,惟叶公不可欺耳」。
岁在丁亥日南至,帝亲郊而雷,公以首相引汉故事上印绶,帝三留之不可,以左正奉大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公归至富沙,闻季弟之讣,哀痛不已,遂溪行,戒操舟者速行,期以某日抵广化寺,盖公所寓也。
既至,亲戚咸在。
明日欲归先庐,是夕觞客,酒三行,公秉烛作书札,丙夜乃寝,忽觉云:「我头足俱冷」。
取某药,未至而薨,享年六十有八,以观文殿学士致仕。
讣闻,帝追悼久之,赠特进。
公之师友林师说、高登蚤相慕用。
高尝上书讥切秦桧,桧名捕甚急,公与同邸,擿令逸去。
高曰:「不为公累乎」?
公曰:「以此获罪,幸甚」。
公即为具一舟,舟移,公乃去。
公为人简易,然望之肃然,有不可犯,即之温如也。
每以接引后进、成人才为己任。
处州丽水知县薛良朋、常州掾曹陈举善、主簿单夔,公最许可,后良朋为吏部侍郎,举善为殿中侍御史,夔为户部侍郎。
故旧有以公为善风鉴,公曰:「吾岂为此?
观其言行知之耳」。
公旧在富沙时,同年进士林宋弼同官厚善,约迭为姻。
林死,家贫子幼。
公仕浸显,先以女嫁其子,又命之以官,后以其子娶其女云。
夫人陈氏,累赠齐国夫人。
子二人:元泳,终官朝奉郎、通判福州;
元浚,终官宣教郎,签判惠州。
女四人:适儒林郎、新汀州军事判官林夔,朝奉郎、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姚宗之,朝请大夫、京南西路转运判官方崧卿,文林郎、新建宁军节度推官林澧。
孙三人:棠,承奉郎;
垕,承务郎;
圭,将仕郎。
女孙三人:长适将仕郎姚楶,次适迪功郎、广州番禺县尉方信孺,次幼。
陈夫人先公九年卒,葬于县之仁德里伟隔山。
公以庚寅正月九日葬于善化里乌石大旗山之原。
公自初仕至宰相,服食、僮妾不改其旧,先庐隘甚,不益一椽,先畴极薄,不增一亩。
工部侍郎林公光朝以诗哭之云:「传家惟俭德,无地著楼台」。
人以为实录。
公之官至少保,以长子元泳累赠也。
公葬后二十有八年,元潾叙公之言行,以书抵万里曰:「元潾先伯父应谥,不可不请,非行状何以请?
愿先生哀而书之」。
万里尝一识公于丞相府,又与元潾同官于曲江,每敬公之清德,且奇元潾之壮节,则纪于右方。
庆元三年闰六月日,具位杨万里状(《诚斋集》卷一一九。)
者:原脱,据四库本补。
中散大夫广西转运判官赠直秘阁彭公行状(1201年) 南宋 · 杨万里
本贯吉州庐陵县。
曾祖志忠,故赠朝请郎。
祖衍,故左朝奉郎,累赠正议大夫。
父合,故右朝请大夫、尚书户部郎中、总领湖广江西京西路财赋,累赠特进。
公讳汉老,字季皓。
其先金陵人,五世祖避地庐陵,因家焉。
公幼长于诗,绍兴季年以门子补官。
桂帅李公如冈器之,辟宜州思立县主簿,以廉介受知漕使余公良弼,邓公酢荐于朝。
三岁丁父忧,隆兴甲申服除,循修职郎,监潭州南岳庙,调沅州司理参军。
一囚以剽掠系狱,指病如股。
公白之守,卒从宽比。
部使者以宽厚勤敏廉正荐者凡十有三,循从政郎,改宣教郎,知常德府武陵县,转通直郎。
邑有官池数十顷,大将邵宏渊乾没其利而不输租,有马从事冒占民田百亩,公皆复之。
转奉议郎。
有二氓讼田,公谕以比邻友助,二人感悟逊畔。
有武臣祝其姓者,掠仕族女为婢,公分俸嫁之。
帅臣尹公机、宪使辛公弃疾以其事上闻,诏下中书书于籍,授江西提刑司干办公事,转承议郎,又转朝奉郎。
赣水暴涨,浮梁荡逸,西昌氓有藏舟者。
事觉,宪使摄州事怒甚,氓致白金以请。
公却之,而隐为开释。
属郡有武臣翟其姓者,秩满以事苛留,公为解之。
翟德之,饷新茗二小缶,公发之,黄金也,公笑而归之。
赣守丞相留公率二宪荐于朝,锡服朱银,授湖广总领所干办公事。
武昌屯兵数万,仰给六路之饷,而漕运多后期,且折阅,士夫坐颂系者众。
公言之于总饷使者曰:「折阅之敝非一,或州郡朘其道里之费,或乙买之甲者之手,或胥吏赇谢,或舟人侵牟,兼是四者,官赋焉得而不负?
四敝革则无折阅矣」。
于是系者释。
转朝散郎。
总使蔡公戡、赵公彦逾以器能荐,而公欲自适,力请为祠官,授主管成都府玉局观。
东归,道由剑城,故旧有死而未葬者,公分橐中装佐其襄事。
转朝请郎,又以太上龙飞恩转朝奉大夫,授知均州,主管管内安抚司公事。
训词曰:「材术疏通,分命汝宜」。
赐对选德,公从容论奏三事,曰补诸军尺籍之缺员,核诸郡寄积之外府,严楮券增损之禁令。
上一再称善。
未几,有诏覈军实,审寄桩,重楮券。
转朝散大夫。
将至郡,漕使万公钟语连率今少保吴公琚曰:「武当得人矣」。
先是,守臣数易,帑庾屡空,公曰:「天下岂有不可为之郡」?
于是兴学校、请博士而士知学,释逋负、宽赋役而民蒙福,捐俸以棺歛而藁葬之俗易,辟圃以居丘墓而弃死之憾除。
桐柏山有寇邻者,号寇先生,居南垂北际之间,有众数万,为夏裔忧。
公移文谕以祸福,抚以恩意,三岁不敢动。
暇则登览山川,密察形势,乃请增戍兵以控要害,修器械以壮武卫,丰岁计之储,足常平之本。
疏奏,有诏下戍卒戎器二事于所部。
一日,觇者白有降虏二人,公饬边吏,令毋涉吾地。
武当麦贱,官吏贩鬻,斛易白金一两。
公下令曰犯者必劾,贪风顿革。
故事,吏俸以茶楮代缗钱之半,复损其半缗钱之陌,守独不然。
公以身先之,僚属歌舞。
士夫仕蜀东归,舟过吾境,疾者药,死者葬,孤者廪。
转朝请大夫。
襄帅尚书张公杓、漕使朱公晞颜交章荐进,且以书白宰相曰:「彭某治郡先慈惠,固圉务安静」。
今上登极,转奉直大夫。
明年诣阙,有诏赐对,公奏二事,其一请增均州之戍兵而精其器械,其二请赦边郡之逃卒而许其还籍,上首肯。
授知常德府、澧辰沅靖州兵马盗贼公事,封庐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训词有曰:「尔公清可以临民,惠和足以绥远」。
转朝议大夫。
外台邻郡有馈觞豆之赀者,缗钱月计二十万,公别贮之。
一日诣学官,顾视墙屋倾挠,乃僝工歛材,取具于此。
有嫠毕者,裔出文简,老矣,而二女未嫁,又以其馀为之归装,后皆有归,士君子颂叹焉。
暇日披职方图记,见武陵兵籍昔三千人,今仅十一,请增至五百人,上俞其请。
于是室庐戈甲焕然一新,军势整肃,冠于旁郡。
有诏减磨勘二年。
有挟贵觅举者,公不答。
时苦水潦,谷价倍蓰,细民艰食,而常平使者往摄荆帅。
公曰:「事亟矣」。
遽发廪数千,不暇白。
使者闻之,曰:「谓后世无汲直可乎」?
总领赵公不迹、仓使梁公季珌、漕使郑公㮚上其治行,转中散大夫,除广东转运判官。
公入境,诸台馈赆秋毫必辞。
改除广西转运判官,公曰:「足未履台治而复易节,上恩至厚,其何以报」?
乃撷属部士夫人之贤且才者如曲江守曾悫、主管文字王久大、淮泉属郑应中荐于朝,曰「是亦报国之一也」。
既解组,舟行至端溪,意忽忽若小剧者,急呼其子某曰:「为我上章纳禄」。
因小憩,梦觉而逝。
寔庆元庚申二月九日也。
后两月,除直秘阁致仕。
训词曰:「制行无亏,居官可纪。
以疾而休,朕固深惜」。
母武陵郡夫人黄氏。
天性孝友。
初,二女弟嫠居,公抚育独厚,仕必偕行,且必令归士大夫。
后其一适从政郎、隆兴府丰城县丞李充,其一适文林郎、赣州观察推官朱光祖,其忧乃解。
族亲有婚姻过期未毕,乡邻有祖父之丧久不能举者,公皆出力经纪之。
娶曾氏,系出南丰,前福建漕使孜之从孙,先公十年卒,封赠至令人。
子男四人:尧俞,先令人十有七年卒;
去疾,文林郎、前监广州市舶库,尝与计偕;
去泰,迪功郎、前静江府司户参军;
去非,以公致仕恩当补通仕郎。
女三人:长适通直郎、新知隆兴府武宁县欧阳俣,次适故奉议郎、知抚州临川县刘德礼,季未嫁而卒。
孙男六人:舜牧、舜元、舜恺、舜申、舜钦、舜庸。
女八人:长适故儒林郎、新鄂州州学教授赵师共,馀未嫁。
诸孤护公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去疾来谒予,请状公之行,以乞铭于丞相益国周公,则敬诺而书之。
嘉泰元年月日,具位杨某谨状。
宋故左丞相节度使雍国公赠太师谥忠肃虞公神道碑 南宋 · 杨万里
自昔立国者,不幸当强虎狼之敌,非得天下之大势,国未易立也。
大势一得,则万亿年之基可定于一日,不然百战万举,何益于成败之数?
是故吴以赤壁,晋以淝水,吾宋以牛渚,皆以一日之大势定基而立国者。
然赤壁、淝水之役乘其方锐之初,君子以为易,牛渚之役振于娄败之后,君子以为难。
客有问者曰:「事难而功反易,何也」?
曰:「我高宗皇帝知人如尧,善任使如汉高祖而已」。
其人受任使者为谁?
曰丞相虞公。
公有勇力乎?
曰否,公儒者也。
公非贲育,公焉得力?
公有机数乎?
曰否,公德人也。
公非孙吴,公焉得数?
然则曷济登兹?
曰忠诚而已。
方诸将皆遁,而我师大溃,公身先冒死以激怯懦,不以忠乎?
方虏酋遗吾元帅书,以行惎间,公昌言其诈,以安危疑,不以诚乎?
夫大忠可以贯日月,何人不感?
至诚可以动金石,何人不怀?
感一而万从,怀一而万顺,惟吾所向,何敌不克,何难不济,何功不成哉!
故曰公之成功忠诚而已。
客曰是矣,然君子以谓尧之知人,犹失之鲧;
汉祖之善任使,犹失之绾与濞。
今我高宗一举而得公,公一战而定国,故公之功难于周公瑾、谢幼度,而高宗之圣贤于尧与汉祖远矣。
呜呼盛哉!
呜呼盛哉!
公讳允文,字彬父,隆州人也。
系出周虞仲,在六国曰卿,在唐曰世南。
世南七世曰殷,守仁寿郡,即隆州也,因家焉。
曾祖昭白,祖轩,父祺,皆赠太师,周、魏、秦国公。
秦公仕至左中奉大夫,德阳县男,潼川府路转运判官。
初,秦公未有子,祷于梓潼神,是夕梦入一官府,见一大官衮冕迎秦公,执客主礼甚敬。
主人忽指其侧一人介胄而立者,曰:「此为而子」。
秦国夫人娠,公将生,户外有异光云。
六岁暗诵六经,十岁赋诗,有惊人语,诸老知其远器。
未冠属文,有能名。
初不欲以门子进,秦公曰:「汝薄吾泽耶」?
公乃拜命。
锁厅试凡四荐名,至绍兴二十四年第进士,竟如志。
初仕监成都府榷茶司卖引所,又监雅州名山县茶场,权四川都大提举茶马司干办公事,四川总领所辟差干办,行在分差户部粮料院。
既登第,转左奉议郎,通判彭州。
未赴,制置司檄权黎州,改知渠州。
召除秘书丞,兼兵部员外郎,兼实录院检讨官,兼国史院编修官,除吏部员外郎,兼权枢密院检详,又兼检正,又兼右司员外郎,除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
假工部尚书使虏,归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兼侍讲。
为江淮督视府参谋军事,拜兵部尚书,川陕宣谕使。
孝宗即位,徙知夔州。
未上,召除敷文阁学士、知太平州,改兵部尚书兼湖北京西宣谕使。
就升制置使,改显谟阁学士、知平江府。
徙知潼川府,未上,再知平江府。
召拜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改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
未几,以端明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召拜知枢密院事,又以知枢密院事为四川宣抚使。
召拜枢密使,进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兼制国用使、济国公,迁左丞相兼枢密使,华国公。
终少保、武安军节度使、四川宣抚使、雍国公,以少傅致仕。
薨,赠少师,又赠太傅,谥忠肃。
今上庆元元年,赠太师。
公在茶马司,使长贾思诚议增茗课,公力谏不从,谒告引去。
公在渠州,地埆民窭,而常赋之外又行加敛,流江一邑尤甚。
公亟除之,然后上闻。
岁减缗钱六万五千有奇,远民呼舞。
考试类省,所得多知名士。
宰臣沈该荐公于高宗,召见,公献言谓君道有三:曰畏天,曰安民,曰法祖宗,时论韪之。
显仁后崩,百官入临皆吉服,公独变服。
有非之者,公不改,俄诏百官易服。
公在西掖,秦桧妻王赠希妙先生,富民金鼐以奴事桧而累官至阁门宣赞舍人,给使元君实以结宦官而超除枢密副承旨,公皆封还诏书。
吏部侍郎汪应辰出知衢州,公请留之。
时诸军帅皆以宦官充承受,公奏罢之。
绍兴季年,和戎既久,虏情叵测,而朝廷玩愒,晏然无虞。
公因见上,力陈虏必渝盟。
寇来之道有三:曰川陕,曰荆襄,曰淮东。
彼必不出于此,必以正兵出淮西,奇兵出海道,宜为之备。
时上方在显仁谅闇,太息,深以为然。
未几公使虏,馆公者与公实射,公一发破的,君臣惊异。
公见虏中倅倅挽刍粟,肄舟师,归见上,再申前言,请备之。
上继使徐度使虏,还言虏无变意。
三十一年五月,虏使来贺天申圣节,因索将相大臣,割两淮地。
上始悟公前言,乃以刘锜为淮东制置使、京畿河北等路招讨使,军于建康,王权与锜侄汜副之。
九月,虏以重兵出淮东,刘锜禦之。
完颜亮自将大军自寿春渡淮入寇,众号百万,王权禦之。
既而二将望风遁还,而权以伪退诱虏为辞。
公料权必渡江南奔,白执政未信。
十月丁巳,谋报权果渡江,中外大震。
上避殿减膳,面谕宰臣,议散百官浮海避狄,宰臣陈康伯曰不可。
于是上始闻公料权必败语,谓公知兵,心倚重焉。
急召李显忠为淮西大将,命知枢密院叶义问督视江淮诸军事,以公为参谋,洪迈、冯方俱入幕府。
庚申,公辞行,上曰:「卿词臣,不当遣。
以卿洞达军事,姑为朕行」。
公泣谢曰:「主忧臣辱,臣愿尽死力」。
辛酉,公出脩门,闻王权尽失淮西,刘锜尽失淮东,锜亦托疾过江。
戊辰,公至京口见锜,问兵败状,锜抵谰曰:「兵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
公曰:「虏席卷两淮,直窥江表,今日用兵为得已乎」?
属建康告急,公与义问倍道而进。
十一月壬申,刘汜又大败于瓜洲。
逆亮以兵向来石,即牛渚也。
甲戌,公与义问至建康。
是夜有诏,罢刘锜,以成闵代;
召王权,以李显忠代。
于是义问檄公如池州,招显忠领西师,且犒师来石。
乙亥,公行。
是日逆亮已次来石,刑白黑马祭天,期以诘朝渡江。
丙子,公未至来石十五里所,已闻江北鼓声震天。
公见官军十十五五坐道旁,盖王权败军也。
公念权已去,显忠未来,若坐待显忠,国事去矣。
呼而问之曰:「逆亮在江北,汝等何乃在此」?
从者皆劝公还建康,曰:「事势至此,皆他人坏之。
且督府直委公犒师耳,非委督战也。
彼自有将帅,公奈何代人任责以速辜」?
公曰:「吾位从臣,使虏济江则国危,吾亦安避?
今日之事,有进无退,不敌则死之。
等死耳,退而死不若进而死,死吾节也」。
策马至来石,趋水滨,望见江北虏兵连营三十馀里,不见其后,号七十万,马倍之,而王权溃兵止一万八千人,马数百而已,诸将已为遁计。
公召其将时俊、张振、戴皋、盛新、王琪劳问之,曰:「虏万一过江,汝辈走亦何之?
今前控大江,地利在我,孰若死中求生乎?
且朝廷养汝辈三十年,乃不得一战报国乎」?
众皆曰:「岂不欲战,谁主张者」?
公觉其可以义动,因诵言曰:「汝辈止坐王权之谬至此,今朝廷巳别选将将此军矣」。
众愕立曰:「谁也」?
曰:「李显忠」。
众皆曰:「得人矣」。
公曰:「今显忠未至,而虏以来日过江,我当身先进死,与诸公勠力决一战,何如?
且天子出内帑金帛九百万,给节度、承宣、观察使告身,今皆在此,有功即发帑赏之,书告授之。
若有遁者,我亦归报某用命,某不用命」。
众皆曰:「如此则我辈效命有所付矣,请为舍人一战」。
公即与时俊等谋,整步骑为阵,分戈船为五,其二上下东西两涯为游军,其一载精兵于中流以待战,其二伏内港以备不测。
号令甫毕,公复上马至水滨,见北岸有一高台,其上立大朱绣旗,左右各二,环立侍者。
中张一大黄盖,有一人被黄金铠,据胡床坐其下者,逆亮也。
忽虏众大呼,声动天地,亮亲秉一小朱旗,麾舟数百艘绝江而来。
一瞬间七十馀舟已达南岸,其登岸者与官军战,我师小却。
公乘马往来阵间,顾见时俊,抚其背曰:「汝胆略闻四方,今可作气否?
若立阵后,则儿女子耳」。
俊回顾曰:「舍人在此耶」?
即手挥双长刀,出阵奋击,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俘斩略尽。
其中流者,船小而卒众,又自争舟,兵刃隔塞,运掉不俊,而我之蒙冲往来如飞,横突乱刺,虏舟破,溺死者数万,顷刻江水为丹。
虏引馀舟遁去,公命强弓劲弩追射之,虏兵多伤。
至夜师还,数尸四千有七百,杀万户二人,生得千户五人,女真五百人。
是夕公具捷奏以闻,椎牛酾酒,大飨将士。
公谓虏明日必复来,乃与诸将再往水滨,整列步骑戈船,出海䲡船五之二,以其半直北岸上流杨林河口,以遏虏舟之所自出。
丁丑,虏众如墙而进,我师射之,应弦而倒,死者万计。
舟来未已,海䲡逆击,虏舟大败。
顾见我师扼其归路,即纵火自焚。
我师举火尽焚其馀二百艘,逆亮遁去。
入扬州,留遣一骑移书招王权,其辞若与权有宿约者。
公观其书,权之将佐变色。
公虑生变,即顾诸将曰:「此反间也,欲以携我众耳」。
诸将拜曰:「赖公之明,当效死以报」。
是日李显忠至,公谕之曰:「京口无备,我今欲往,公能分兵见助否」?
显忠曰:「惟命」。
即分李捧军一万六千人及戈船百艘会京口。
庚辰,公至京口,谒刘锜问疾。
锜执公手曰:「疾何必问?
朝廷养兵三十年,我辈一技不施,今日大功乃出于一儒者,我辈愧死矣」。
时京口止有战舰二十四艘,会李显忠戈船亦至。
公与杨存中、成闵谋曰:「虏弃来石来此,欲出我不意,我宜反出其不意」。
庚寅,大阅舟师,大而蒙冲,小而海䲡,皆外垩板城,中运机轮,但见舟行,不见有人。
三周金山,沂洄往来,矫如白龙,怒飞水上,风涛掀天,江水尽沸。
北岸诸酋凭垒纵观骇愕,皆以为神。
亟遣人报亮,亮至见之,笑曰:「此纸船也,欺我哉」!
因列坐,诸酋前跪曰:「南军有备,未可轻进」。
亮震怒,拔剑数其罪,命斩之。
哀谢久之,亮曰:「姑赦汝,宜率诸将,五日必绝江,违命先斩」。
诸酋退曰:「南涯必不可往,往即死。
亮不可谏,谏亦死。
盍先诸」?
亮居龟山寺,乙未夜,诸酋伪效南军劫砦,直至亮幄前,阍曰:「何为者」?
曰:「欲奏事」。
既入,即乱射幄中,亮被箭呼曰:「汝南人乎?
吾人乎」?
皆应曰:「吾人」。
遂连射殪亮。
十二月己亥,公与杨存中等具奏以闻,公寻诣阙奏事。
甲辰,公至,上见公,慰籍甚渥。
公谢曰:「此庙社之灵,陛下之英断,臣何力之有」?
公因奏曰:「来石之役,张振等以偏裨胜逆亮,今止赏以三官,臣愿貤臣官以赏扼等」。
上曰:「曩者江上事势,此何等危事?
如此宣力,功其可忘」?
即除扼等正任承宣观察等使,于是刘锜致仕,王权、刘汜削籍流岭表。
上命公往经理两淮,公请以兵断虏归路,徐发京口之师袭之,为进取计。
比至淮上,诸军先已过江,尽复两淮矣。
戊申,东驾幸建康,于是有宣谕川陕之命。
三十二年春,公自襄汉而西,开幕府于兴元。
初与大将吴拱、李道会于襄阳,既又与吴璘会于河池,又与璘会于秦州,前后博议经略中原之策。
令董庠守淮东,郭扼守淮西,赵撙次信阳,李道进新野,吴拱与王彦合军于商州,吴璘、姚仲以大军出关辅,因长安之粮以取河南,因河南之粮而会诸军以取汴,则兵力全而饟道省,至如两河,可传檄而定。
初以此策闻于高宗,又以闻于孝宗。
经理有绪,关河响应,旌旃所指,军民归附日以万计,且争出刍粟牛酒以迎王师。
遂复泾、原、熙、巩等十六州。
而蜀士杨民望者媢公,沮挠于中,谓宜弃新复州郡,而退守蜀之故封。
言者信之,大臣史浩主之。
公娄争不能得,乃请入见而陈便宜,诏许焉。
既见,孝宗问弃地得失何如,公以笏画地,具陈形势险要,如是而固吾蜀,如是而基进取。
上慨然曰:「史浩误朕」。
公既忤时宰,于是有当涂之命,时隆兴元年春也。
明年春,襄阳有警,召归,于是有宣谕湖北京西之命。
未几,进制置使。
公开幕府于襄阳,与大将王宣、赵撙等会议攻守之策,以为荆襄藩篱实在唐、邓,然胜势在唐州、方城,其次樊城,其次光化军,而唐、邓无城,难以据守,乃先城新野,次城邓州,次城唐州,又开泌河以通漕运。
藩篱既固,则襄汉久安,此守策也。
王师进取之路,出蔡以睨陈,出襄郏以袭许,出汝以逼洛,出嵩、虢以震河东,出商以图陕西,此攻策也。
部分已定,累奏以闻,而宰臣汤思退欲速和戎,议弃唐、邓。
既而二州之民虏皆孥戮,上亦悔之,召公诣阙。
未至而有姑苏、潼川之命,旋又有召归之命,公参辞不获。
参知政事王之望忌公,请少须政成,召用未晚,上可之而召公益急。
既至见上,即除签书枢密院事,而之望未之知也。
命下,之望失色。
初,虏议和,其约曰:「俘虏两还,叛亡则否」。
至是并求所否,公执不与。
未几,有参知同知之命。
适议母后戚畹恩泽,公请视旧差增,视今损半。
蜀军请谋帅,或荐王权,公执不可。
虏使来聘,故事,大臣躬与除馆,公独不行;
虎贲给其厮役,公请易以材官;
使者骄惰,公请斩之,不果。
识者韪之。
湖寇李金颇炽,潭帅珙请济师,公曰鄂将可用而与某州将不相下,即遣鄂将,而以某州将继之。
鄂将闻之,力战禽贼。
时久不置相,有两参预,会蜀人李宏求中书除官,同列欲与之。
公曰:「是富者子,吾曹可不避谤」?
同列不悦,言于上曰:「虞某纳李宏玉带,将除以某职」。
御史章服附其说以弹公,请付廷尉。
丐罢政,于是有太平兴国宫之命。
狱成,有司怀二奏以候伺上意。
上迎问曰:「带自虞某家出否」?
对曰:「否」。
于是同列亦罢政,李宏流新州,章服贬秩绌,中外詟服。
即召公,于是有知枢密院之命。
未几,蜀帅吴璘卒,于是有四川宣抚之命,上辍所御履及黄金甲胄赐焉。
公开幕府于利州,时军政久蠹,民力愈凋,公曰敝之攸兴,兴于大将之贪与私也,于是首劾大将任天锡剥其下以为苞苴,又劾幕掾王槐孙以战功官其亲族,又劾守令刘洪、宋琛等十一人之病民瘝官者。
首荐员琦为西帅,吴珙为东帅,又荐可将材者三人,又荐其次者五人,又进退偏裨二百馀人。
大将得人,后进获伸,诸军驩呼,四蜀交贺。
于是开公正,绝请谒,缮营垒,修器械,明劝沮,甄窳良,拔智勇,绌奸贪,戢裒克,禁子本,杜私役,训技击,汰老癃,刊窾籍,核赝名,一日罢浮食者一万有七千馀人。
乃辟蒐庭,乃试射侯,今之挽弓一石有五者,昔之减于一石者也。
今之蹙弩五石有五者,昔之三石者也。
至是军政修矣。
请择使者,厚贾胡,简权奇,却罢驽,设监牧,广騋牝,至是马政修矣。
又请捐公钱一百万缗,代民补输,自是一岁军须减钱谷九百万有奇,四路郡县除逋负缗钱三百四十三万有奇。
又禁两税之豫索者,又禁鹾酒之豫输者,又减常赋之虚额者。
适邛蜀等十四郡告饥,则发帑廪,除年租,活流民数十万口,至是民力裕矣。
法行之初,谤讟盈路,或谓召变,公不为动。
既而下无异论,蜀民顿苏,军政一新,实自公始。
公引疾丐祠,一再愈力,上优诏召公,降诏者一,锡宸翰者二,遣中使迎劳趣行者五,公固辞者八。
特命北门草麻,除枢密使。
未几,有右辅辨章兼官枢廷、国用之命,时乾道五年八月戊子也。
右相陈公俊卿荐龚茂良宜在本朝,有诏补外,陈公见上,上愠。
见上震怒,陈公退,丐罢政。
上不留行,恩礼顿衰。
公泣入见上,为陈公摧谢,且言愿全所以进退大臣之礼。
上怒未怠,公百拜于前,始授陈公观文殿学士、知福州。
汪应辰曰:「虞公所谓范尧夫佛地位中人也」。
闻者一辞。
上自即位,再郊见上帝,皆以两望祀于斋居之宫。
六年卜郊,及期又雨。
公忧形于色。
是夕公雨立沾衣,焫芗吁天,引咎责己。
丙辰开霁,上登坛成礼。
公感上不世之遇,深思所报,每曰:「宰相无职事,旁招俊乂列于席位而已」。
怀袖有一小方策,自曰《材馆录》,闻人一善必书。
一再谕蜀,首荐汪应辰、赵雄、黄钧、梁介、范仲芭、章森。
前后居中及为相,首用胡铨、张震、洪适、梁克家、留正、郑闻、周执羔、王希吕、韩元吉、林光朝、林枅、丘崇、晁公武、吕祖谦、张珗、杨甲、王质、辛弃疾、汤邦彦、王之奇、尤袤、王佐、王公衮。
又用吕原明、司马康故事,荐张栻入经筵,又荐布衣李垕制科,一时得人之盛,廪廪有庆历、元祐之风。
先是,浙民岁输身丁钱绢,细民生子即弃之,稍长即杀之,公闻之恻然。
访知江渚有荻场,其利甚厚。
而为势家及浮屠所私。
公令有司籍其数以闻,请以代输民之身丁钱绢,以缗计者至一十三万七千有奇,绢以疋计者一十六万三千有奇。
免符下,九州之民呼舞,始知有父子生聚之乐。
会庆圣节,燕群臣及虏使。
酒半,上起更衣,使者密诹傧曰:「侍坐孰为虞丞相」?
观者以闻,上命傧与之见公于幕次,叹曰:「真汉相也」。
上大喜,召公见曰:「卿能重中国如此」!
七年春,建储,公言于上曰:「皇太子宜日闻正言,日见正行,以养成其德,必与正人处」。
乃荐王十朋、陈良翰为詹事,刘焞、李彦领为侍讲、侍读。
会庆节,虏使乌林答天锡来贺,见紫宸殿,既跪进其主遗上书,因跪不起,要我以故事所无之礼,左右失色。
公请驾兴,上入内,天锡色沮。
公遣閤门官传宰相之令,云:「使人好礼,有诏放仗」。
使介还馆,更相谯责,乃因傧者恳祈,诘朝朝见上寿,遂极恭顺,朝论称快。
公下其事于边郡,令檄虏中。
天锡归,果获罪。
上遣使使虏请陵寝地,虏不可,而荆襄羽书报云,虏以三十万骑奉迁陵寝以来,中外恟恟。
于是荆、襄大将韩彦直、帅臣张栋请发兵禦寇。
公料虏决不敢动,戒边臣勿妄动,已而寂然,中外大服。
其后书赞称公「镇物如嵩岱,决事如蓍龟」者以此。
一日,有报国门外海舶数百艘,将及岸者,中外恍骇。
上召问公,公对当是外夷贾舟风飘至此,果高丽贾胡也。
上志克复,尝手笔付公曰:「朕必欲用武臣为枢密,曹勋如何」?
公执奏不可,上勉从之。
未几,复用张说为签书枢密院,廷臣极谏,上怒甚。
公力救解,皆授以郡。
上蒐讲官制,欲正左右丞相之名,于是有左丞相之命。
八年,公引疾求去,不许。
御史萧之敏弹公移帝城骑兵一军于建康,非是。
上曰:「丞相有大功,勿移弹文之副」。
公伸前请,祈致其仕。
三请不许,强起视事。
之敏外补,公上疏留之,不报,朝论归重。
寻力祈解政纳禄,其词危苦。
上察公意不可夺,于是有少保、节度使、宣抚四川之命。
锡宴禁中,上赋诗饯行,有云:「归来尚想终霖雨,未许乡人衣锦看」。
又诏奉常赐公家庙五室祭器,其后大臣不复有此矣。
公开幕府于汉中,建请蜀军口众者微增其廪,于是诸军大悦。
又请关外四州之民,凡养马者复其赋役,于是马数岁滋。
又大将秦琪以边头六军兵将散漫,地势回远,公请随地易置左右前后中军之部分,以便缓急。
于是军势首尾相应。
商、虢之间有寇邻者拥众数万,尝输款于我,公不轻纳。
虏中捕之,或请增兵,公不为增,虏卒自退。
契丹之使曰六彪者,潜请合力于我,俟命于西和州上,久不遣。
会其属疾,公请遣还,无致后悔。
青羌犯边,制司请发兵,公止调绵州兵三百留屯成都,声言击羌而实不进,羌自散。
上锐意大举,密诏趣迫,公不奉诏,复于上曰:「机不可为,但令机至勿失耳。
植根本,图富强,待时而动可也,安敢趣师,期为乱阶乎」?
公注意将才,偏裨行伍寸长必录,延见慰荐,人人得其驩心。
幕府再招人士如韩晓、王元、李昌图、韩炳、陈季习、陈损之、李舜臣,后朝廷皆赖其用云。
公念属任至重,益务修军政,裕民力,储财用,戴星秉马,冰满鬓髯,人不堪其劳,公不顾也。
竟以此得疾而薨,实淳熙元年二月癸酉也。
享年六十有五。
是日大风扬沙,前两夕大星霣于军前,太史奏将星坠云。
讣闻,上大恸,辍视朝,于是有赠少师、太傅之命。
公娶王氏,成都甲族,累封蜀国夫人。
三子:公亮,奉议郎,直秘阁,前四川制置司参议官;
公著,朝散郎、知开州;
杭孙,奉议郎、馀杭县丞。
女枢娘,适从事郎、黎州军事推官张熠。
孙八人:易简,承议郎,前枣阳军使;
刚简,通直郎、知成都府华阳县;
方简,宣教郎、知泸州江安县;
秋,宣教郎、知眉州青神县,夷简,宣教郎、知成都府郫县丞;
普,承奉郎;
曾、泰,未奏官。
公事秦公、秦国夫人至孝,宅夫人忧,哀毁柴立。
既葬,伏哭墓前,僵仆不能起。
阡中有枯桑,是夕两乌巢焉,里人赋诗颂其孝感。
秦公尝疾笃,公惊惧,书章默祷于天云:「愿移父之疾加臣之身,减臣之年,为父之寿」。
秦公即瘳。
后一星终,乃薨。
公在绍兴、隆兴间以忠孝文武勋名德望与魏国张公浚相颉颃,孝宗尝称公曰:「今阃外能类魏公者,独有卿耳」。
然二公以身徇国,皆不免于谗口。
赖上圣明,其言不行。
魏公尝遗公书曰:「自昔任事于外,鲜获安全;
优游不为,率有后福」。
公尝以闻,且言于上曰:「一天下舆图易,一朝廷议论难」。
然公天资宽厚,每以德报怨。
故王之望公所荐,冯方公所厚,而每排公,章服与公无怨而附他执政弹公。
及公为相,念之望以罪废,请授以资政殿学士;
方以水死而禄不及嗣,请官其一子;
服久远窜,请贴职授郡。
或问公曰:「圣人谓『何以报德』,何如」?
公曰:「圣人不曰『以德报怨,宽身之仁』乎」?
有以明哲保身规公者,公曰:「仲山甫之明哲,不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乎」?
公之经学绝人如此。
公性廉介,虽君赐亦固辞。
初除签书枢密,赐白金及缣疋两各一千,力辞得请乃已。
最后谕蜀辞行,赐钱一万缗,至蜀以市国马。
大将有献附子,发之金也。
有献家酿,珠也。
公笑曰:「是宜一劾,劾之近名」。
却之而已。
公颀而长,山立玉色,望之如神仙中人。
其音如钟,杰魁俊伟,慷慨磊落,内无城府,外无边幅,好士如好色,视军士如视其子,待内外族亲如待其家人。
家居雍容,无疾言厉色,不訾饮食,不詈臧获。
谒乡郡太守,出入不由戟门。
自秉政至谕蜀,退食必观书。
为文立成,不雕而工。
尝注《唐书》、《五代史》,有诗文、奏议若干卷。
诸孤以某年月日葬公于某所,后二十八年,不远八千里,遣一个行李来庐陵请铭。
万里尝待罪太史,于职宜书。
铭曰:
维古南国,以江为壁。
维宋中兴,以人为城。
孰为其人?
虞姓雍公。
玉立长身,岩岩岱嵩。
谅我高宗,殪彼羯戎。
匪公则贤,高宗睿聪。
揠而将之,万英之中。
绍兴辛巳,彼羯暴至。
其来冲风,其速如鬼。
我师既溃,彼锋益锐。
公奋孤忠,转败为功。
羯酋射天,岱嵩压之。
羯駓饮江,岱嵩跲之。
跲之则毙,压之则殪。
赫吾天声,濯吾王灵。
风鹤弗鸣,彼自震惊。
草木弗兵,彼自割烹。
在昔典午,有导有安。
曷尝帅师,与敌周旋。
武哉雍公,儒衣据鞍。
矢石纷前,对之夷然。
弗色弗声,弗麾弗旃。
笑谈之间,一清腥膻。
乾坤再安,神人重驩。
赤子晏眠,今四十年。
公事高宗,尽节尽瘁。
万事不理,维理一事。
公相孝宗,端委庙堂。
旁招俊乂,寘彼周行。
维宋中兴,两社稷臣。
前张后虞,皆蜀之人。
相望有伟,与宋靡已。
作颂以纪,太史万里(《诚斋集》卷一二○。)
呜呼盛哉:原脱,据四库本补。
宋故龙图阁学士张公神道碑(1198年) 南宋 · 杨万里
淳熙圣人在位二十有八载,圣神武文,道盛德备,奄有五三,汉唐以还,皆自郐而下。
然天下知其圣矣,至其所以圣则荡无能名。
若稽盛大之极,其惟从谏之圣乎?
呜呼,足矣!
尧舜之圣蔑以加矣。
于是忠鲠云集,用即丕功,时则有若谏臣张公者,山之岱嵩,星之五行欤?
公讳大经,字彦文,世家建昌之南城。
曾祖讳新,祖讳本,父讳富,俱隐德不仕。
父赠至光禄大夫。
母朱氏,封太宜人,赠宜春郡夫人,皆以公也。
光禄倜傥尚义,而深不愿人知,君子知其有后。
公自总角从师,刻志励行,不妄交游,肄业精勤,休浣不辍,人罕识其面。
年十九,罹光禄忧,执丧如礼。
敬奉慈母,益力学问。
再举礼部,第绍兴十五年进士。
公阅仕自尉南陵,丞贵溪、晋江,宰吉之龙泉,签书定江军判官事,守真州,提举湖南常平,提点湖北、江东刑狱。
入为监察御史,大理少卿,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右谏议大夫,侍讲,礼部尚书,侍读。
出守建宁,提举玉隆宫、鸿庆宫、太平兴国宫,积官至正议太夫,赠银青光禄大夫。
爵清河郡侯,食邑一千九百户。
享年八十有五。
公在江东半岁,召入觐。
公见上,历陈民瘼时务,气和词直,翊日除监察御史。
先是,上欲重风宪之选,命条上部使者十人,御笔独可公姓名。
召见,上曰:「朕于十中得卿一人,以卿风力峻整」。
命下,中外耸叹。
公自惟暮齿擢自远外,益思补报,首论士风四弊,曰掊克,媮惰,诞谩,浮虚。
时初秋闵雨,诏两浙江东虑囚,言诸路狱多淹滞,有未决者一百有六十,欲令刑部书之于籍,严立其期,趣令具狱,庶囹圄一空,感召和气,以消旱暵。
一再言之,上嘉其言,增秩二等。
大理正、丞比年居外,公以为言,有旨作舍寺廷,由是寺官无居外者,朝列萧然。
淳熙八年,为殿试考官,对策切直者置前列。
其在殿中,首言今日之不治,由大臣不任责。
又言敕局储才之地,宜选任,而已试者仍不除兼官。
又以治民之本在监司,请令侍从给舍举郡守之通敏可监司者一二人。
职事官补外,亦必观其才力胜任,然后畀之。
诸路救荒,监司守令之赏宜戒伪滥。
时二麦既登,流徙稍复,而飞蝗颇多,公言于上曰:「愿陛下深思天人相与之理,弥加警惧。
饬大臣讲求人事之未至者,更张而力举之。
政刑之间,益致其谨。
俾内而百官有司输忠谠,崇宽大,各修其职,以济事功;
外而监司守臣察贪吏,平冤狱,去苛歛,以宽民力而息愁叹」。
公尝因见上,谈间奏云:「陛下面命讲读官,欲鉴德宗之失,令各言缺失,谦冲如此,何忧不治」?
上曰:「德宗不学不知道」。
公奏云:「信如圣训。
德宗拒谏饰非,奉天所听陆贽之言,皆出强勉。
陛下从谏如流,实宗社之福」。
其在台端,首进正人心之说,以为「士风未厚,吏治未肃,民力未苏,和气未应。
臣尝求其故,毋乃人心之未正乎?
昔仁宗尝患󲦤绅躁竞,文彦博以为恬退者擢则趋求者耻,乃荐张环、韩维辈。
真宗尝问治道何先,李沆对以不用浮薄,此最为先。
因言梅询、曾致尧等不可用。
今能如此,则浮薄之风何患不革?
陈绛赃败,仁宗谕辅臣以训饰亲民之官;
转运张士逊辞王旦,旦以榷利为戒。
今能如此,则贪刻之风何患不革?
臣愿陛下用人之际,益思所以察邪正,崇忠厚,表廉白,明义利,彰示好恶,俾中外知趋附浮薄者之必抑,贪污掊克者之必去,则莫不洒濯其心,靡然一归于正」。
上再三称善。
至言朝士谒告以免朝参,浙西收租而加公量,诸军市易,诸郡遏籴,奉使不可以不素,择监司不可以限资格,事皆施行。
而监司一说,上尤注意,妙选寺丞四人,同时临遣,中外咸以为荣。
其在谏省,首以警惧为戒,谓:「人主之患莫大乎安于小成,足于近效,而无始终不息之志。
故爱君忧国之臣,每以远大之效、古人之事业,勉其君以必为。
魏徵愿为良臣,盖以皋夔自任,而致太宗于尧舜也。
陛下宵旰图治二十二年于兹,而其效犹未能远过于太宗。
比年以来,旱蝗继作,星纬失常,虽宸心焦劳,圣德感召,而获一稔之应,退舍之祥,然天人相与之际,盖有甚可畏者。
欲望陛下谨终如始,天心既格,而警惧之诚益专,沴气虽销而修省之意愈笃,不为近功,毋急小利,必欲措世泰和而后已」。
上深嘉纳。
宦官陈源以奸败,公言欲革此习,当裁之于未然。
公见民力愈困,请通漕臣之计,以补州郡之有无,拘户绝之租,以广常平之储偫。
又请严赃罪改正之法,以惩贪黩之吏;
收外路辟阙归吏部,以杜私谒而通孤寒。
公尝从容奉燕閒,上曰:「比来中外亦无事」。
公退而上疏曰:「臣闻治不忘乱,此人主之远图也。
汉文帝时可谓安矣,而贾谊以为方今之势犹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
本朝仁宗时可谓治矣,而苏洵以为天下之势如坐敝船之中,骎骎乎将入于深渊。
盖二臣之心忧治世而危明主,不得不然也。
今者法度修明,纪纲振肃,上下和辑,边陲晏清,谓非治安可乎?
然边境虽安而舆图未复,灾沴虽消而礼岁未可必。
至如宽赋裕民,选将练兵,急人才,厚风俗,未能副圣意之所欲者,尚多也。
臣愿陛下愈加兢业,日新又新,毋以古人之治为难能而勉其所未至,毋以今日之效为已足而坚其所欲为」。
上忻然开纳。
秋旱,下诏求言,公上疏陈四弊曰:「臣闻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
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
今者旱暵之繇,盖人心不和有以致之。
民力困竭而愁叹者多,军士贪乏而嗟怨者众,当今之弊无大于此二者。
夫民力之竭由于赋歛之无艺,赋歛无艺本于财计之趣迫。
州县之间,缯帛不受其物而多折其估,米粟过收其赢而何止倍输。
峻榷酤之禁,苛关市之征。
至如预借田租,诛责积负,罗织以罪,而罚入其财。
无名之需,数外之歛,有不可殚举者。
督迫之势自上而下,民之愁叹,理所必然。
苏民力而息愁叹,其必自版曹始,版曹宽则州县宽,州县宽则民力苏矣。
国家竭天下之财以养兵,而军伍乃有贫乏之叹,何哉?
盖生齿滋众,而廪给不赡,故负薪鬻屦亦皆为之。
为主帅者又多务剥下,以济其私。
臣闻之道路,皆谓中外兵帅多出贵倖之门,主之者唯誉其美,恃之者略无所惮。
平时赂遗之费,非天雨鬼输,军士安得不贫,怨讟安得不作?
初传陛下欲亲大阅,士卒忻然,俄而报罢。
殿帅阅习,劳赉薄少,遂有太半不声喏者;
试艺灭裂,军容不整,至有失马践死者。
纪律隳坏,一至于此,盖由主帅营利自丰,素召众怨。
是以一旦临事,遂见乖谬。
池州统帅虐用众力,不胜其苦,燕馈总领,费用不赀,军情摇动,怨语流播,而黜罚皆未加焉。
臣愿陛下精择将帅,使之爱养士卒,窒其倖进之路,察其借誉之私,赫然如齐威王烹阿之举,则军情悦而缓急可用矣。
然今日之弊复有大者。
臣闻汉王吉曰:『朝廷不备,何以言治?
左右不正,何以化远』?
往者一二近习固尝招权纳赂,以致人言,陛下特发英断,斥而去之,虽舜之去四凶不是过也。
今道涂之人犹窃有议,但见干进者或得其所欲,由径者或遂其所求,而窃意其有为之地者。
皆谓此辈在陛下之前,未必敢直指某人之贤与否也,明言某人之求与此除也,意者浸润之言或得以乘其隙,弥缝之誉或得以逞其私。
不然,此辈居第名园,越法踰制,外庄列肆,在在有之,非赂遗之广,何以济其欲耶?
臣愿陛下疏斥奸回憸腐之人,更选老成醇重之旧以备给使,痛惩僣侈,抑绝倖门,毋俾妄议,上累圣德。
然今日之弊又有大者。
臣闻韩愈尝因旱抗论曰:『君,阳也,臣,阴也。
独阳为旱,独阴为水。
圣明在上,而群臣不能尽心于国,有君无臣,是以久旱』。
观愈此言,其旨深矣。
今陛下厉精于上,而大臣不任责于下,今日进呈,明日取旨,殆不过常程差除,琐琐细故而已。
欲革一弊,先恐召怨;
欲立一事,惟恐累身。
事有可行而不行,曰此上意也;
人有当用而不用,曰此上所不乐也。
委其责于人而掠其功于己,每事依违,无所可否,如此而望其燮调阴阳,感召和气,难矣。
臣愿陛下深鉴韩愈之言,垂意人主之职,责成宰辅,一提其纲,则天下之事必有能办之者,而陛下又何劳焉」。
阅旬日,公见上而言曰:「陛下近以闵雨引咎责躬,求言补阙,愿择众言有可行者行之」。
上曰:「已令大臣录其可行者」。
如捐南库钱与户部,池州郝政与降充统制官,殿帅寻亦补外,盖用公言也。
其在春官,虽无言责,而论思献纳尤多。
如开数路而求贤以补郎曹,教两淮之民兵以备缓急,监司毋多驺从以费州郡,诸路时行推排以惠贫民,减宗子取应举数以广睦族之恩,增四川铨试律义以严门子之选。
求人才者大臣之职,举将才者二府之责。
驭军宜严,侈俗宜禁,剧郡择守以备监司之选,治行列荐必惟实迹之求,中武举者勿换文资,宰岩邑者必由荐举。
每进见,缕缕为上陈之。
其在讲筵,因讲《易》之《家人》、《损》二卦,深陈正家之道,损上益下之义。
尝侍燕閒,赐座从容,上问日饮几何,所饵何药,宦游所历何地。
尝当春时,上问玉堂花木,云:「卿于此亦可少进杯杓」。
及归院,即宣赐流香果实,恩意周洽如此。
公娄祈退,愿为祠官,上曰:「卿公廉必能为朕牧养小民」。
乃以徽猷阁学士知建宁。
公自除大宗伯,至是衣带鞍马再膺蕃锡,都门祖饯,从臣分韵赋诗,朝士以诗赠行,观者叹息,如二疏焉。
其在建宁未几,移镇绍兴,公力祈免,不拜新命。
章数上,乃被提举玉隆宫之除以归。
公还家省松楸,会亲友,奖后进,藏书万卷,周览无倦。
乡闾有枉抑不伸,孤弱无告,或贫不能举婚丧,或不能诣吏部、试礼部者,公皆全而济之。
至亲近族,或月有所给焉。
继领南京鸿庆宫。
十六年,太上登位,以覃霈转通议大夫,又特颁诏奖,进龙图阁学士。
下诏求言,公乃上疏言:「先正司马光尝论人君之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
致治之道有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
又曰:「当法寿皇之孝与勤俭,遵行寿皇之畏天爱民,任人纳谏」。
又言:「毋恃和好之安,而忘备禦之谋」。
绍熙改元,领太平兴国宫。
告老,以通奉大夫致其仕。
公寿登八十,阖室驩跃,于立春讲庆,命章䌽服,重行拜舞,捧觞称寿,鼓吹并作,内外姻旧载酒设礼,撰为诗歌以赞美之。
寻开宾筵,踰月乃罢。
闾里歆艳,以为盛事。
五年八月,皇上受禅覃霈,于是有正议之命。
闰十月降诏抚问,赐银奁药茗。
王人踵门,恩光赫奕,前此未睹也。
公姿禀特异,年寖高,体气益彊。
一日疾作,顿甚,粥食为废,汤剂靡效,乃语诸子曰:「吾目可瞑,吾爱君忧国之心不可泯」。
无一语及家事。
薨于正寝,实庆元四年七月二十九日也。
讣闻,天子悯之,于是有银青之赠。
公娶同郡蔡氏,累封至淑人。
两遇庆寿恩,以子加封咸宁、蕲春郡夫人。
夫人与公同生于甲午,先公八年卒。
子六人:元谦,早世;
元晋,奉议郎,主管台州崇道观;
元益,从政郎,监潭州南岳庙;
元豫,儒林郎,监潭州南岳庙;
元涣,承事郎,监筠州新昌县酒税;
元复,国子监发解。
元豫、元复,皆先卒。
女二人,长已笄而亡,次适承节郎赵师复。
孙十二人:国器,承事郎、知吉州太和县丞;
国华,修职郎、新兴国军司户参军;
国均,承务郎、新监绍兴府支盐仓;
国成,承奉郎、新监温州支盐仓;
国光、国栋、国枢、国祥、国蓍、国基、国俊、国纪。
孙女六人,长适从政郎南康县丞吕伯固,次适陈尧、向大荣、黄策,皆举进士,馀未行。
曾孙男三人,女四人,皆幼。
诸孤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可封乡梁家湖之原,从蕲春夫人之兆也。
公忠孝天得,方重质实,自奉清俭,待人谦和,言不妄发。
宇量恢恢,莫测其际,而开心见诚。
学问醇正,识趣超诣,处事精审,虑患深长。
每先事而言,或者以为过计,已而信然。
宜春太夫人享年九十有八,时公年亦六十,象服委他,金紫怡愉。
七迎板舆,就养公馆,士大夫荣之。
元晋等承颜养志,皆就祠禄。
元涣虽任筦榷,间求檄归侍,及属疾捐馆,三子皆在左右云。
先是元晋以书赴告于予曰:「先公辱下执事与游久,故甚厚,非执事谁宜铭」?
予不得辞。
公为守令有惠化,为部使者有风棱,待制刘公国瑞状公行实备矣,兹不重出。
独表其在言路关国之大事者著于篇。
铭曰:
谏罔惟行,后罔圣名。
谏罔惟咈,臣罔直声。
于穆孝宗,惟天为崇。
从谏一者,圣名独隆。
温温张公,不婞厥衷。
不媕厥躬,惟朴故忠。
朝阳在东,凤鸣梧桐。
匪凤则鸣,惟天为聪。
文皇微圭,臣主惟微。
一舜一夔,不在淳熙(《诚斋集》卷一二一。)
恢恢:原脱一「恢」,字,据四库本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