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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工部尚书焕章阁直学士朝议大夫赠通议大夫谢公神道碑(1200年9月) 南宋 · 杨万里
淳熙圣人睿文自天,典学日新,尊道隆儒,先路五三。
于是儒学之士云滃川汇,人舒向、家毛郑也。
而其耋艾典刑之尤者,在二浙则霅川程公泰之,在西蜀则眉山李公仲仁父,在江西则清江谢公昌国也。
然程、李二公或以经学鸣,或以史学鸣,或以文辞鸣,曰经而经,曰史而史,曰文而文者,其惟谢公乎。
公讳谔,昌国其字,世家临江之新喻。
其先叔方,唐武德初都督洪州,因家于高安。
至元和年徙居新淦,十世而懋,与弟岐、子举廉、世充同登元丰八年进士第,时称临江四谢。
举廉字民师,有《蓝溪集》,东坡苏公与之论文有书,尤称其「世上无真是」之诗,盖公四世伯祖也。
曾祖臻,祖诚,父革,皆不仕。
父始徙居新喻,自号清风老人,累赠太中大夫。
母胡氏,累赠淑人。
公幼敏而愿,不妄语,诵书日记千言。
既冠,文名载振,屡荐名,最后首送。
绍兴二十七年第进士,授迪功郎、峡州夷陵县主簿。
未赴,江西常平使者王传檄公摄抚州乐安县尉。
公条治盗方略上部使者,其要在开其徒自告。
三十一年至夷陵,适北陲有衅,羽檄旁午,邑缺真令,州请于使,以公兼邑事,军无乏兴,民亦不扰。
循左修职郎,升左从政郎,授吉州录事参军。
瘐死者旧瘗以秸,往往暴骨。
公白郡,取船官弃材以棺敛之。
氓有陈其姓者,僮胠其箧以遁。
有隐盗者,陈诉之官,辞过其实,反为隐盗者诬诉。
连帅龚公茂良怒,欲没入陈之产,公为书以白帅,陈氏竟免,而帅亦以是知公。
以荐者改左宣教郎,知袁州分宜县,表孝悌,崇学校,政尚忠厚。
县名难理,积负于郡者数十万,一岁常赋之外,又凿空索缗钱二万馀。
公叹曰:「桑弘羊复生,亦不能矣」。
乃疏其弊于诸部使者,力求蠲损,得损亡几。
以母忧去,后令许公及之继请于朝,竟蠲积负十三万缗。
至公居言路,又以分宜及秀之华亭月桩同奏,诏两路漕臣躬至二邑廉问,故袁之四邑例蠲正额缗钱仅二万,而华亭又数倍焉,分宜之民始有生意。
服除,请为祠官以便养亲,授主管台州崇道观。
寻丁父忧,服除,授干办行在诸司粮料院,除国子监主簿,太学博士,监察御史。
先是,州县役法久蠹,公里居时尝教其里之人自占户之甲乙,产之高下,当役者自请承之,编为一书,命曰《义役》。
至是以闻于上,下之诸路,民多便之。
又论民之繇役,有曰保长者有十二患。
又论湖州安吉夏租茧丝之征,既输细绫,又输细绢,请蠲其一,从之。
除殿中侍御史,论士大夫八习:曰不恤,曰徇私,曰贪恣,曰刻薄,曰侈汰,曰轻率,曰诈伪,曰隐蔽。
凡此八习,为民八患,宜法汤之官刑以儆之。
除侍御史,首论已然之恶为易见,未然之奸为难知。
谓之奸者,冥于心,晦于迹,未易研究,上嘉纳之。
淳熙十四年,淮浙大旱。
七月,诏求直言,乃条缺政如系狱之淹,如征商之苛,如榷酤之羡,如经总、月椿之算缗,如越州、广德军之和买,又条振贷七策,其要在劝分。
从之。
除右谏议大夫兼侍讲。
讲《尚书》,因言于上曰:「先儒论学先致知,经者致知之源;
帝王之学先稽古,《书》者治道之本。
故观经者当以《书》为本,观《书》者当證以后世之得失」。
上曰:「人君不知学则必至于自怠,如唐太宗,非无功也,而不知学。
卿谓读《书》取證于后世者,甚善」。
上又言及学问,公对曰:「天下之事,立本救弊而已。
臣尝闻陛下论及允执厥中,盖中者,本也。
中则不倚,自然无敝」。
上曰:「圣人所以贵中者,无过与不及也」。
尝夜召见,论及南北事,上曰:「当乘机会」。
公曰:「机会虽不可失,而举事亦不可轻」。
上曰:「甚善」。
公每递宿,必召见赐坐、赐茶,从容问曰:「闻卿与郭雍从游,雍学问甚好」。
公具陈本末。
上曰:「雍论性可取。
朕于性说,独取孔子性相近与上知下愚之说,其言简而易明。
自孟子而下,论性者愈烦,皆失性之本」。
公对曰:「陛下论性,真得其要」。
上又问雍曾见伊川否,公对曰:「程颐时雍尚幼,雍父忠者,得颐之传」。
上问曰:「观雍议论多出于《易》,有《易解》否」?
公对曰:「有。
其解明白」。
雍初封冲晦处士,加封颐正先生,皆自公发之。
太上登极,公献十铭,其辞曰:「业成而难,其败或易。
兢兢保之,常恐失坠。
道甚简易,在尊所闻。
帝王之学,匪艺匪文。
畏天之威,主德为最。
水旱雷风,天之仁爱。
存心公正,治之所起。
毫釐之私,患及千里。
妄赏不劝,妄罚不畏。
赏罚大权,以妄为忌。
贪吏虐民,戒石莫听。
奖廉以激,捷于号令。
民之疾苦,幽远难知。
日访日问,犹恐或遗。
财在天下,理之以义。
未闻刻敛,其罪在吏。
乱之所生,非止夷狄。
奸回谀说,尤害于国。
自治十全,可以理外。
重乃驭轻,轻动为戒」。
又疏二事,其一则谓治天下必有家法,以为一定长久之道;
其二则谓举人望之贤,以耸动中外,则巍巍之功易以有成。
时称《十铭》如李卫公《丹扆箴》云。
因经筵劝讲,又陈二节三近,累百千言。
大槩谓所当节者二:曰宴饮,曰妄费。
所当近者三:曰执政大臣,曰旧学名儒,曰经筵列职。
未几,补阙薛公叔似、拾遗许公及之有诏各与卿监,以示褒擢。
公献疏曰:「以补遗迁卿监,官固升矣,意则非也。
况此二职寿皇复建之,所以导谏,用意至远。
若骤废之,非新政所宜」。
公尝言有直谏,有寓谏。
直谏者言之难,受之尤难;
寓谏者言之易,受之亦易。
尝进讲至《书·无逸》「嗣王其监于兹」,言于上曰:「监之一字,帝王治功之根本。
由三代而上,以监戒之辞为常,所以治多而乱少。
尧舜之慈俭,禹之菲饮食,卑宫室,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皆周公所言『四君无逸』之类也。
太康败于甘酒,桀败于酒池,厉王败于荒酒,幽王败于沉湎淫泆,皆周公所言『商受酒德』之类也。
成王能用其言而躬无逸之行,以致盛治,诚可为万世法」。
十六年四月,除御史中丞,寻权工部尚书。
六月,上章请为祠官甚力,除焕章阁直学士知泉州。
又辞,乃除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秩满,再请者再。
既奉祠来归,天下士君子高其风。
公始居县之南郭,名其燕坐曰艮斋,天下称艮斋先生。
后居东郭,茂林脩竹环列其居,而桂尤盛,遂以桂山名其堂,又皆称桂山先生云。
绍熙五年十一月九日,以疾薨于正寝,享年七十有四。
阶朝议大夫,爵清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
遗表闻,特赠通议大夫。
娶胡氏,封淑人,柔恭勤敏,梱内之事不以毫发烦公。
二子:岘,宣教郎,新差充江淮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点坑冶铸钱司检踏官;
峙,先卒。
三女:适进士丁南容、胡定、彭煟。
孙男四人:淮、渭皆登仕郎,漳、澧皆荫补,未命。
女三人:长适进士欧阳珙,馀幼。
公孝友温恭,出于天性。
清风老人喜诗,公每征行,有赋咏必寄归,曰:「以此当䌽衣之戏」。
老人曰:「以是娱我,足矣」。
二亲耋期而康宁,朝夕侍养怡愉,见者感化。
教育二弟,皆得公学识,有誉庠序,咨中淳熙乙未科。
每谓二弟曰:「二亲高年,兄弟侍养之乐,虽圣贤亦所难必」。
公每云:「人之立志,要以圣贤自期。
毫末私意,不介胸中,然后能与天地相似」。
孝宗尝有恬静正大之褒,故乌台、谏省出入七年,凡所紏正无异论,无怨言。
公有文集一百卷,经解四十三卷,奏议十卷,《性学渊源》五卷,杂著二十卷,《孝史》五十卷。
公之经学受《易》于郭雍,以达于二程。
谓《艮》者圣人之止,《无妄》者圣人之动,其铭有曰:「仁义忠信,盖无常名。
由近而推,则勇于行」。
又曰:「出门万里,其涂荡荡。
用震以乾,是曰无妄」。
学者宗焉。
公之文大抵祖欧阳公与曾南礼,予尝谓公曰:「近世古文绝弦矣,昌国之文如《送陈独秀序》甚似欧,而《南华藏记》甚似曾,皆我所弗如也」。
予在朝时尝携二文以示兵部侍郎蜀人黄钧仲秉,仲秉以古文自命,未尝推表一人,至见此文,读之一过曰:「好」。
再过曰:「极好」。
三过曰:「此古人之文,非今人之文也。
钧也见文集不少矣,而独未见此文,果何代何人作也」?
予笑曰:「此古人,今在中都之逆旅,将诣曹而觅官」。
黄惊曰:「乃今人乎」?
庆元元年十一月甲申,其孤岘奉公之丧葬于袁州分宜县神龙乡钟山里西峰安觉院之右,近太中、淑人之茔,从公志也。
后六年,岘以书及文林郎、充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司干办公事欧阳朴之状来曰:「先公葬六年,而墓隧之碣未立,非敢忘也。
念先友最故者加少,而深知者又加少,兼斯二者,微先生碣之而谁也」?
予因特书其大者,其详则有行状与言行录。
铭曰:
皇矣维宋,奎宿芒动。
文儒以光,漂汉涤唐。
洛中之程,洞圣之经。
南礼之曾,司文之盟。
礼、祐以降,畴嗣其响?
中兴昌辰,谢公其人。
摛《易》之缊,孝宗下问。
优入程域,澄源乎艮。
以文而鸣,古文勃兴。
陟彼曾坛,韶钧其砰。
有一其得,则百斯世。
云胡伤廉,奄有其二?
公没六年,草鞠新阡。
碑于隧前,列彼下泉。
右司王侨卿墓表(1187年8月) 南宋 · 杨万里
南粤负山控海,氓獠相错,为一都会。
凡奉诏条为部刺史,匪得其人,则帅守颉颃,殆若羁縻。
自淳熙戊戌以迄辛丑,凡四年间,有以小司寇帅番禺者,既憸且忮,砺齿思噬,倚门人为谏大夫,怙势旁行,声气出部刺史上,小迕厥指,辄以飞语闻。
于是护漕、布宪、常平诸使者如葛世显,如黄溥,如李纶,如赵公瀚,咸被啧言,继继坐黜,齰舌而毙,弗敢校也。
帅既连得意,同时使者慹者靡,传者嗾。
独括苍王公司平准,监祥刑,领馈饟,凡三易使者节,弗诡弗茹,屡婴其铓。
憸忮者怒,欲为虿尾,未几改镇他郡以死,而公故无恙。
嗟乎!
公仁人也,而彼忮方獗,独毅不折,是不亦勇乎?
截然居间,有璞弗刓,是不亦智乎?
是可书也。
公讳赅,字广元,姓王氏。
初讳东里,字侨卿。
少贫笃学,为文有气力。
登戊辰进士第,历汀州莲城尉、徽州休宁县丞、临安府教授,主管尚书礼、兵部架阁文字,秘书省正字、校书郎、著作佐郎,知太平州,改知道州,尚书考功员外郎,右司员外郎,广东提举茶盐、提点刑狱、转运副使,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
官止朝奉大夫,年止六十。
公初在著作之廷,尝与同寮刘夙相率论龙大渊、曾觌招权害政,章未上而去,人咸惜之。
其在广东,疚心煮海,阜通商贾,曾未满岁,得缗钱九十万有奇。
条上便宜,请岁助广西之费,稍脧鹾计之羡,尽给牢盆之直。
又言二广盐筴宜权赢缩,彼此相补,无分东西,酌绍兴之制,通议增损。
凡鬻鹾之数合两路而均之,东鬻其四,西鬻其六,然后官无抑配,民力自裕。
时朝廷欲籴米斛五万漕中都,公不奉诏,事竟寝。
公又言右姓牟利,秋时贱籴,春时贵粜,氓是用窭,请令常平贵籴以救其贱,贱粜以救其贵。
布宪之始,郴寇陈峒、李琼繇舂陵犯阳山,虽王卒三捷,而寇势未衰,公亲帅师自韶至连,捣其巢穴。
寇李接绎骚西鄙,公又躬行壁垒,邀其走集。
驰驱原隰,挈挈期年,三寇悉平。
居职三载,循行所部,凡为州十有四,为县三十有九,深入黄茅,无不至焉,或有三四至者。
汀寇沈师猘于循、梅、潮、惠之间,兵车有兴,公发軵漕下,揆策矢谟,竣事无旷。
丐归,章七上不得请。
御史有以风闻言公者,坐以祝釐之官罢归。
至信得疾,因家焉。
卒于癸卯四月庚申,葬于是岁九月辛未。
曾祖庆逊,祖汴,皆不仕。
父綝,赠朝请郎。
娶余氏,封宜人。
子男二人:郯,将仕郎;
剡,迪功郎、新镇江府丹阳县主簿。
女一人,适从政郎、新信州录事参军叶宗鲁,既嫁而卒。
孙男二人:󲦤。
女三人,俱幼。
公天性静默,似不能言,外宽中严,直谅自信。
其与人交,淑慝险易,无所置疑,周急远施,有犯靡校。
其为使者,或责公不按吏,公曰:「薄其俸,责其廉,可乎」?
然遇事直前,无慕顾意。
尝叹曰:「天下事不患不能为,患不肯为。
不肯为者,用其肯为者于私,用其不肯为者于公」。
闻者韪之。
公既没,荐绅先生以文来诔者,或曰「并受真伪,兼容贤愚」,或曰「周为颜氏,汉则孺子」,其为一时推表如此。
予乘传岭表,与公实为同寮,又继公提点刑狱,情义甚密。
予丧母而归,公亦使事言还,过予敝庐,留一昔而别。
甲辰冬十二月,予奉诏为尚书郎,寄径上饶,欲谒公而公死矣。
升其堂,哭之哀。
见公二子,二子拜且泣曰:「知先君之深,爱先君之厚,信先君之笃者,宜莫如子,盍有以表诸幽」?
予曰:「诺」。
后三年八月,公之子剡试吏部得官,将归,来见予。
予有感焉,乃汇公平生大概以授剡,俾碣诸墓隧云。
淳熙十四年八月十八日,朝请郎、守尚书左司郎中兼太子侍读杨万里述并书。
丞相太保魏国正献陈公墓志铭(1188年6月) 南宋 · 杨万里
皇天祐宋,俾万亿年作民主,自祖宗暨于中兴,必畀以杰魁文武之佐,负大公至正之望,为一世善类之宗。
故其人未用而天下望之,既用而天下悦之,既去而天下惜之。
其进其退,君子小人视之为己用舍,四海生灵视之为己戚休,中国四夷视之为国轻重。
在仁宗时,则有若杜、韩、富、范;
在哲宗时,则有若司马文正;
在高宗及我圣上时,则有若广汉张公、莆田陈公。
磊磊堂堂,后先相望,伟如也。
初,绍兴庚辰、辛巳间,虏情猘甚,国势臬兀,天下之望在张公,而廷臣莫敢以闻。
首请用张公以大慰民望、卒安宗社者,陈公也。
是时万姓三军称张公为都督,而陈公为小都督,其系人望如此。
至如乞斩大珰张去为,尼外戚钱端礼之相,逐倖臣龙大渊、曾觌,议复奏审之法,及极言近习弄权、债帅纳贿等弊,皆根柢天下治乱,天下称诵其卓诡绝特之举者,皆陈公云。
《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乃淳熙十有三年秋七月二十有二日,民之无禄,少师、观文殿大学士、魏国陈公以薨闻。
天子震悼,对辅臣惊叹久之,为辍视朝,又再辍视朝。
赠太保,谥曰正献,令官治葬。
以十五年七月二日,葬于莆田县保丰里龙汲山。
朝奉郎,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朱公熹状其行,其子守以请铭于太史氏,而庐陵杨万里实执笔待罪厥官,铭其可辞?
公讳俊卿,字应求,其先颍川人。
永嘉之乱,太尉、广陵郡公准之孙西中郎将逵南迁泉江。
历唐、五季,而太尉十九世孙真、二十二世孙峤沆始居莆田。
自沂公以降,以好施闻。
公生而庄敬,不妄笑言,七八岁知学。
冀公薨,执丧如成人。
少长益自厉,绍兴八年举于礼部,知举朱公震、张公致远得其试文曰:「公辅器也」。
寘首选,有不可者,屈居第二。
授左文林郎,泉州观察推官。
秩满,改宣义郎。
故事,当入馆学,时相秦桧察公不附己,以为南外睦宗教授。
终更造朝,道中一日忽心悸,亟驰归,冀国夫人已即世,乃以是日属疾云。
服除,员外置通判南剑州。
桧死,乃以秘书省校书郎召。
非公事未尝诣执政。
今天子为普安郡王,高宗命宰相择可辅导者,争欲植所善。
高宗不可,命择馆职静厚者,乃以公对。
除著作佐郎,兼普安郡王府教授,寻迁著作郎。
在邸二年,讲说常傅经以规。
历司勋、礼部外郎,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
韩仲通以狱无辜媚秦桧,桧党尽逐,仲通独全,刘宝总戎掊克,并按抵罪。
宰相汤思退秉政,国言籍籍,会冬无云而雷,公言:「思退文艺有馀,器识不足,无以堪重任」。
诏罢思退。
金虏自燕徙汴,谋入寇,中外震恐。
而杨存中久握兵柄,尤以掊克交结得幸,士皆怨咨。
三十一年春正月望,大雷雹,已而雨雪。
公引《春秋》书雷雪相距八日,其变有渐,今一日并见,此夷狄陵中国,臣下窃威权之象。
遂弹存中,天子为罢存中而夺之兵。
时虏衅已形,公言宜蚤择大帅,尽护诸军,而在廷莫有堪其选者。
旧臣唯张忠献在,困于谗,谪居湖湘,中外翕然归之。
上心益疑,公上疏曰:「窃惟今日事势危迫,军民士夫皆曰张浚忠义文武,且习军事,可当阃寄。
臣素不识浚,亦闻其人意广才疏,虽有勤王之节,安蜀之功,然其败事亦不少。
特其许国之忠,白首不渝,廷臣未有过之者。
窃闻谮者言其阴有异志,若付以权,恐渐难制。
夫浚之所以得人心、伏士论者,为其有忠义之素心也。
若其有此,人将去之,谁复与之?
臣愿陛下察其谗诬,略加辨白,且与除一近郡,以系人心」。
上大悟。
宦官张去为阴沮战议,且请避狄,公请斩之。
上愕然曰:「卿仁者之勇」。
明日,除权兵部侍郎。
后数月,竟用张公守建康。
边报益急,王师始北渡江,据要害,然战议犹未决。
公言:「今守禦略备,士气亦振。
北虏若来,持以重兵,捣以间道,上策也。
严备禦,开屯田,中策也。
受其甘言,敛兵增币,无策矣」。
虏兵寻渡淮,公受诏经理浙西,我是以有胶西之捷。
公劝上进幸建康,上然其计。
未发而虏自乱杀亮,新酋遣使求成,朝廷议所答。
或曰归疆者实利,正名者虚名,多附其说。
公亟言曰:「今日正名之日也」。
今天子受禅,公入对,陈戒恳切,且言:「今日之事必也清心寡欲,屏远便佞,用志专,见理明,则邪正分,功业就」。
七月,迁中书舍人,寻以其职充江淮东路宣抚判官,兼权建康府事。
时上初即位,慨然有雪雠耻之志,方属张忠献公以阃外事,顾在廷无可使佐之者,以公忠义奋发,沉静有谋,故有是命。
公与张公协谋效力,大饬边备。
十一月,召给札条时弊,公陈十事,曰定规模,振纪纲,励风俗,明赏罚,重名器,遵祖宗之法,杜邪枉之门,裁任子之恩,限改秩之数,蠲无名之赋。
其杜邪枉之说曰:「比来左右近习名闻于外,士夫以身附炎,将帅以赂易官」。
隆兴改元,都督府建,除礼部侍郎参赞军事。
张公初谋大举北征,公以为不若养威观衅,俟万全而动,从之。
会虏盛兵聚粮边邑,诸将谓秋高必来,不若先之。
张公以为然,乃表出师。
是时六月,师兴,出虏不意。
幕府次盱眙,大将李显忠、邵宏渊连下虹、灵壁二县,禽其大将大周仁、萧琦,缚至麾下,将乘胜长驱。
公曰:「盛暑兴帅,深入敌国,皆兵家所忌,宜亟还」。
张公亟檄显忠班师,而显忠等已进破宿州。
虏亦大发河南之兵以来,显忠身鏖战城下,自朝及昃,杀伤过当,虏气熸焉。
中兴以来,王师之捷,鲜有此举。
会夜雨,不相知而惊,虏溃而北,我师溃而南,而流言以为我师大失利,虏且乘胜而至,主和议者又侈其说以摇众。
公从张公驻兵不动,溃兵闻之,稍稍来归。
讨其实,所亡失财数千人。
张公檄公亟入奏,公见上具道其事,且曰:「胜负兵家之常,愿勿以小衄沮大计」。
上曰:「朕任魏公不改」。
张公抗章待罪,公亦请从坐。
上不得已,诏皆贬秩二等。
汤思退复相,公以尝论思退请罢,不许。
谏官尹穑阴附思退,议罢张公都督,复以宣抚使治扬州。
公上疏曰:「今使浚去都督甚重之权,居扬州必死之地,凡所奏请,台谏沮之,如此则人情解体。
浚方为贼饵之不暇,且浚近画两淮备禦之计,惟保险清野,可挫贼锋,陛下既许之矣,今议者之言乃如此。
虽浚尽室以往,有死无避,然浚负天下重望,一有蹉跌,人情震骇,臣恐江上之事,将有不可测者。
议者但知恶浚而欲杀之,乃不复为宗社计。
愿诏中外,相与协济,使浚得以毕力自效」。
上感悟,即召张公复开督府,卒召相之。
然不数月,竟为思退、穑等所挤,遣出视师,遂不复返,而公亦累章请罢。
明年五月,乃除宝文阁待制、知泉州。
公固请祠,除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及思退贬死,上乃思公言,太学生数百人伏阙下拜疏,请起公。
上劳之再三,公引欧阳脩、司马光之言,极论朋党之弊,以为绍圣、崇、观以来,此说肆行,实基靖康之乱。
近岁宰相罢黜,则其所用之人不问贤否,一切屏弃,此钩党之渐,非国家之福。
除吏部侍郎,寻兼侍读,同修国史。
尝言:「本朝之治惟仁宗为最盛,愿陛下治心修身,立政用人,专以仁宗为法,此今日之要也。
大臣受任不专,用事不久,不能以一身当众怨,此今日之敝也。
人才国家之命脉,气节又人才之命脉。
祖宗盛时作成涵养,名公巨人争以气节相高。
自蔡京、秦桧用事,摧丧略尽,今日之戒也」。
于是上有意大用公矣。
会钱端礼起戚里秉政,骎骎入相,馆阁之士相与上疏斥之,皆为端礼所逐。
工部侍郎王弗阴附之,公抗疏言本朝无以戚属为宰相者。
及进读《宝训》,适及外戚事,公又极言;
「本朝家法,外戚不预政,最有深意」。
上首肯久之。
端礼由是深忌公。
公力求去,除宝文阁直学士、知漳州,改建康府。
公既去,而端礼亦卒不相。
二年,召为吏部尚书。
时上犹未能屏鞠戏,又将畋白石,公上疏力谏,至引汉桓灵、唐敬穆及司马相如之言以为戒。
后数日入对,上迎谓公曰:「前日之奏备见忠谠,朕决意用卿矣」。
十二月,诏馆虏使,遂拜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
首荐名士陈良翰、林栗、刘朔。
时龙大渊、曾觌以旧恩怙宠,士夫颇出其门,言者往往获罪。
及公馆客,大渊为介,公见外不交一言,大渊造门不答。
偶中书舍人洪迈来见,语公曰:「人言某当除某官」。
公曰:「何自得之」?
迈以渊、觌告,公具以迈语质于上前曰:「臣不知平日除目两人实与闻乎,抑密伺圣意而窃弄国权也」。
上曰:「朕何尝谋及此辈」?
即黜二人。
知枢密院事虞允文入谢德寿宫,高宗语之曰:「卿与陈俊卿同在枢府,俊卿极方正」。
公以两淮荆襄藩篱未固,言于上曰:「备边经久之计,不过屯田积粟、增陴浚隍、训卒练兵而已。
然今日任人太拘,而边郡尤病。
谓宜广求人才,勿间文武,使陈所见,与定规模,悉如太祖皇帝所以遇李汉超、马仁瑀辈者。
分之以兵,使自为守,饶之以财,使自为用」。
虏使来庭,公以故事押宴。
使者致私觌,其牍不名,公却之,使者乃书名。
虏移书边吏,求归亡命,上顾辅臣议所答,公曰:「俘虏归叛亡否,此载书也」。
镇江军帅戚方掊克,军士嗟怨,言者及之。
公奏:「外议内臣中有主方者」。
上曰:「朕亦闻之。
方罪固不可贷,亦当并治誉阿者,以警其馀」。
即诏罪方而以内侍陈瑶、李宗回付大理,究其贿状。
虏使来贺会庆节上寿,适郊礼,散斋不用乐,公请令傧者以礼谕之。
上亲郊,霖以震,宰相叶颙、魏杞策免,公亦请罪。
越数日,除参知政事。
言于上曰:「执政当为陛下进贤,退不肖,使百官各任其职。
至于细务,宜归有司,庶几中书之务稍清,而臣等得以悉力于其急务」。
从臣梁克家、莫济求外补,公言二人皆贤,其去可惜,盖有惎间者。
于是劾洪迈奸险诡佞,不宜在人主左右,黜之。
七月,宰相蒋芾以忧去,公独当国,寻兼知枢密院事。
请中出恩泽者,许得寝之。
上曰:「卿能尔,朕何忧」?
每劝上亲忠直,纳谏争,抑侥侥,肃纪纲,讲军政,宽民力,用人随才,无求其备。
异时将帅不见执政,莫别能否,公日召三数人与语,察其材智所堪而识之。
首减闽盐,罢江西籴及广西折配米盐,蠲诸道积逋以大万万计。
上于公言听谏从,于是政颇归中书矣。
龙大渊死,上念曾觌,欲召之。
公曰:「自陛下出此两人,中外咏歌圣德,今复召,愿罢臣」。
遂止。
殿帅王琪奉诏行视淮城还,荐和州教授刘甄夫,上命召之。
公与同列请其所自,上曰:「王琪称其才」。
公曰:「琪荐将佐职也,何与教官」?
上曰:「可召问之」。
公退责琪,皇恐不知所对。
会扬州奏琪传诏增城,今既竣事,公请于上,上曰:「无之」。
公曰:「此矫制也」。
退至殿庐,召琪诘之,琪叩头汗下。
公亟奏曰:「诏边臣增城,此大利害,大纪纲,大号令也,而琪得诈为之。
令甲曰,诈为制者杀」。
于是诏削琪秩,罢之。
先是,密命下诸军,朝廷多不与闻,公与同列请自今百司受诏处事,并闻朝廷而奏审焉。
至是复以为言,从之,寻收前命。
上谕执政曰:「禁中欲取一饮食,亦奏审乎」?
公言:「祖宗成宪著在令甲,且如令三衙发兵,则密院不可不知,每事奏审,乃欲取决于陛下也。
今命下复收,中外惶惑,且将并旧法而废之矣。
意者非陛下意也,将无小人因此阴以微言上激雷霆之怒乎」?
翼日面奏,上曰:「朕岂以小人之言疑卿等耶」?
同知枢密院事刘珙进对,语切忤旨,诏除珙端明殿学士,在外宫观,公力争之曰:「当与大藩」。
上乃以珙帅江西。
乾道四年十月,制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
公为相以用人为己任,所除吏皆一时选。
尤抑奔竞,奖廉退,或才可用而伐阅尚浅,即密荐于上,退未尝以语人。
有忽被召对除用,而不知所自者。
如名儒朱熹,公三荐之,熹不知也。
每接朝士及牧守来自远方者,必问以时政得失,人才贤否。
见给舍必勉之曰:「朝廷政令,公等意有未安,勿惮举职」。
又以两淮备禦未设,民无固志,请于扬、和二州各屯三万人,仍书民数,率三男子者家一人为民兵,要使大兵分屯要害,以扼腹背,民兵各守其城,以相犄角。
时虞允文宣抚四川,公荐其才堪宰相,上即召允文为枢密使。
至是,拜公左相,允文右相,乾道五年八月也。
允文建议遣使北虏,以陵寝为请,公面陈未可,复手疏,以为恐慕虚名而受实害,事得小缓。
曾觌秩满,公预请以为浙东总管,上曰:「觌意似不欲」。
公曰:「属者陛下去觌甚盛,或谓觌必复来,今果然。
愿捐私恩,伸公议」。
又诏进觌官,公曰:「无名」。
会遣使贺北虏正,乃请以觌为介,还以故事迁其官。
枢密承旨张说欲为亲戚求官,惮公不敢言。
会公予告,请于他相,得之,公卒不与,吏部尚书汪应辰举李垕应制,有旨召试,权中书舍人林机言垕独试,非故事。
公奏元祐中谢悰亦独试。
乃机与谏官施元之意沮汪应辰,不为垕也。
公因极论其奸,遂罢二人。
明年允文复申前议,上以手札谋于公,公上疏力争之,继力请去。
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
辞行,犹劝上以泛使未宜轻遣。
竟遣之,不获其要领云。
曾觌亦召还,遂建节旄,历使相,以跻保傅,士大夫莫敢言者。
公至福州,政宽而严于治盗。
明年,定海水贼倪郎侵轶闽广,海道骚然。
公召统领官郑庆授以方略,庆颇逗留,以风为解。
公植旗于庭,视其所乡,庆惧,昼夜穷追,遂悉禽之。
上嘉其功,特迁银青光禄大夫。
闽盐故事,官自鬻之,转运判官陈岘议改为钞。
公移书执政,以为法行三十年,州县稍无横敛,百姓亦各安业,此不为不利矣。
今欲改之,不可。
竟改之,已而果不行。
又明年,力请投闲,遂以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归里第。
淳熙二年,再命知福州,民习其政,不劳而治。
会有诏尽发本道戈船及选卒,公奏留其半。
州大旱,且火,且星陨,且地震,公悉以闻,上赐笏带药物。
三年,太上皇帝圣寿七十,庆赐宇内,公以绍兴从官,特转金紫光禄大夫。
四年,累章告老,上迟回累日,乃除特进、提举洞霄宫。
五年五月,起判隆兴府,改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且诏入奏。
既至,都人聚观咨嗟,喜公之将复用也。
见于垂拱殿,上为改容加敬,命坐赐茶,宣问款至。
公因从容言曰:「择将当由公选。
臣闻诸将多以贿得之,军政大坏矣」。
上曰:「前日郑鉴亦云」。
鉴,公婿,故及之。
公曰:「鉴以小臣论事,陛下和颜听纳,中外仰服。
然诸将交结,用不以材而以货,则下不服」。
上曰:「然」。
又曰:「陛下用人当辨邪正,当由朝廷。
闻曾觌、王抃招权纳贿,荐进人才,而皆以中出行之。
口语籍籍,恩归此辈,谤萃陛下」。
上曰:「小者或勉徇之,大者此辈何敢预」?
公曰:「此辈未必敢明荐也,或伺知圣意而传于外耳。
禁中一事外间必闻,皆此曹也。
愿严戒敕」。
上遣中使赐金器犀带茗香。
明日辞行,因奏曰:「臣去国九年,重入脩门,见都下谷贱人安,惟是士大夫风俗大变耳」。
上曰:「何也」?
公曰:「曩者士夫私趋觌、抃者十一二,尚畏人知,今则公趋之者十七八,不畏人知矣。
人才进退由于私门,大非朝廷美事」。
上曰:「抃不敢。
觌时有请,朕多抑之,继今不复从矣」。
公曰:「陛下之言虽如此,其如外间欢传,某由某荐,某出某门,此曹声生势长,台谏侍从多出其门,朝廷亦唯命是听,孰敢为陛下言者?
如将帅贿交又特甚者,不惟士夫言之,吏卒亦能言之,独陛下以为无有耳。
陛下信任此曹,坏朝廷之纪纲,废有司之法令,败天下之风俗,累陛下之圣德,臣实痛之。
愿陛下勿忘臣此四言者」。
上曰:「卿到建康,见兵将如此者以闻」。
公去建康十五年,父老喜公之来,所至相聚以百数,焚香迎拜。
公为政平易宽简,悉罢无名之赋。
府有军屯,异时多为民害,公为出令,犯者以军法论,诸军肃然。
行宫管钥,宦者主之,留守待之如部使者。
时节按行殿中,则宦者置酒西向坐,而留守为客,甚或邀饮其家。
公悉罢之。
建康距淮南一水间,每边头利害,知无不言。
北境有盗百馀焚掠淮阴,公请严禁吾民越疆盗马者,增濒淮县兵之戍者,不受自北来归者。
先是,上念诸军有孥众而廪不赡者,出缗钱畀三总领司,各十万,俾市易,岁取子钱之五以优给焉。
有司旁缘,尽笼商贾之利,阴夺关市之征。
公请罢之,而岁捐券三十万于一司,给孥众者半,犒大蒐者半。
时上前下文书于外,多不用符玺,谓之白劄子,率用亵御特送,而廷劳同王人。
至是枢密承旨王抃遣所亲以白劄来,吏白近比,公不奉诏,因上疏曰:「号令出于人主,行于朝廷,布于中外,古今所同也。
间有军国几事,或禁中细札,亦必用玺书行之,此所以示信而防伪也。
今乃直以白劄谕指,隃度事宜于数百里外,异时缓急,或钱谷所出,或师旅有兴,或边防是经,系乎国家大利害者,能保其无伪乎」?
上手札愧谢。
公寻上章复告老,答诏不允,除公少保,益封。
公固辞,上手札尉谕再三,乃受。
时江东旱甚,上诏公预讲荒政,公请贷米斛三十万、谷二十万,公州县振粜,而又继以发常平之粟,除田租之逋,罢淮东之籴,蠲米商之征。
从之,惟所贷谷米才得十七分之一云云。
公设施有政,米舟四集,民无流徙。
八年正月,复告老,累诏不允,而公请益坚。
二月,除醴泉观使,进封申国公。
九年正月,公年七十,元日即谢醴泉之廪,复申前请,凡五表,上又手答却其章。
是岁亲郊,召公侍祠,公固辞,又三表及手疏告老。
上不得已,诏以少傅致其仕,进封福国公。
有司以法当给全俸,公按富文忠公故事,独受少傅之禄,馀悉上还。
十一年十月七日,上以公生朝遣使赐手诏、金器、药香。
十二年,又诏公侍祠圜丘,且来岁增上太上尊号,且庆寿陪班。
上谕宰臣曰:「陈丞相久不相见,宜趣其来」。
复手札书其末曰「付陈少傅」,而不名。
公竟固辞。
庆典告成,册拜少师,进对魏国公。
及属疾且革,夜半手书一纸示诸子:「勿祈恩泽,勿祷浮屠,勿立碑请谥」。
遗表惟以「用忠良、复境土」为请。
诘朝,整冠定气,安卧而薨,得年七十有四。
公忠孝天至,尤好礼,终日无惰容。
虽疾,见子孙必衣冠。
遇人无少长,以一诚实,一言终身可复。
平居言若不出诸口,而在朝危言正色,辨邪正,斥权要,无所顾避。
然心平气和,无近名意。
处国事顾大体,务持重。
在中书尤爱名器,抑侥倖,故小人多不乐。
上屡称其忠诚为贤相云。
公性宽洪,无私喜怒,泛然若无所亲疏,而好贤之心实笃。
雅善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应辰、敷文阁学士李公焘,尝曰:「吾待罪宰相,无过举者,二公之力」。
治郡尚风教,民有骨肉讼者,譬以义理,争者感泣。
自奉甚约,食日一肉,而一衣或二十年。
禄赐多以分人,抚爱宗族恩意甚备,内外缌功必素服终丧。
在官不受馈问。
建康诸部使者及诸大将,故事有月饷,公不欲异众,别储之以周士之贫者。
将去,尚馀万缗,悉归之官。
公于外物澹然,独喜观书,病犹不释。
其学一以圣贤为法,于释老未尝问。
尝有诗曰:「吾方蹈孔孟,未暇师粲可」。
有文集二十卷。
曾祖讳仁,祖讳贵,父讳诜,皆以公贵赠太师,沂、昌、冀三国公。
曾祖妣黄氏,祖妣李氏,妣黄氏、卓氏,赠徐、昌、越、冀四国夫人。
配聂氏,封唐国夫人。
子男五人:寔,朝奉郎、通判泉州事;
守,承议郎、权发遣漳州事;
定,承奉郎,蚤卒;
宓、宿,皆承事郎。
女四人:长适进士黄洧,次适故著作佐郎郑鉴,再适太常少卿罗点,次适奉议郎、通判漳州梁亿,馀幼。
孙男四人:垕,承务郎;
址、坦,承奉郎;
塾,未官。
女六人。
铭曰:
宋十一叶,有赫有嶪。
振天之纲,乾道惟皇。
惟皇惟肖,肖我高庙。
肖我祖宗,追而与同。
庆历、元祐,绍兴、乾道,宋之圣时,郅隆四之。
摅国宿愤,信威朔狁。
六月之师,周宣之奇。
大丑仁琦,麋之以归。
自此疋马,詟不南下。
谟明何人?
猗张与陈。
谈者仰目,曰大小都督。
大勋骎骎,卒坏于成。
张公既丧,久艰厥相。
皇相陈公,奋熙载庸。
正臣表治,万物吐气。
劝皇德心,烛理自明。
皇德一正,万国以定。
一时群材,驩为公来。
若凤斯翙,万羽斯会。
色夷气温,皇知爱君。
君有难启,事有难止。
不费颊齿,如石投水。
乾道之隆,万祀攸崇。
走职太史,作诵万祀。
宋故华文阁直学士赠特进程公墓志铭(1199年2月) 南宋 · 杨万里
淳熙甲辰十月一日,万里既除先太硕人之丧,又三日,江西安抚使、给事程公遣骑踵门遗以书曰:「江西,诗人渊林也。
祖于山谷先生,派于陈、徐诸贤,谓之诗社。
而社中多逸诗,某冥搜得之,今刻枣以传,而序引缺焉。
非君,其谁宜为」?
万里辞不获命,既呈似公,公不以为不可。
是时万里未识公也。
自是书问还往益密,情益亲厚。
后八年,万里将漕江东,被旨往上饶问囚,过新安,至休宁,公遣人送酒相劳苦,又遣其子铉遮见于逆旅。
是时以使事有指,欲见公而不敢也,私念归涂当庚此愿。
既而山路崎嵚,难以再经,拿舟东归,至今以不识公为恨,每每流涕,公闻之亦流涕。
盖万里平生知旧相识而不相知者有矣,未有不相识而相知者也。
不相识而相知者,公一人而已。
公既没,万里哭遣家僮吊焉。
今铉又以兵部王公寅所状公之行实来谒铭,万里恸哭曰:「已矣,世无此知我者矣。
铭其忍辞」?
公姓程,讳叔达,字元诚,徽之黟县人。
胄自重黎,氏自伯休及婴。
晋元谭守新安,民德之,诏赐田宅于歙,因家焉。
梁灵洗起兵拒侯景,入陈,以功封重安公,谥忠壮,迨今庙食。
至天旺始徙黟云。
曾祖宗颜,以子显谟阁直学士迈赠正议大夫。
祖远,以子楫之、千载赠奉议郎。
父晋之,以公赠太中大夫。
三世娶胡氏,赠硕人。
公少颖异,伯父奇之。
令从枢密巫公学,方丱已有俊声。
年二十三第进士,中书连除兴国军、光化军教授。
以荐改宣教郎,除湖州教授。
秩满造朝,虏酋亮将渝盟,朝论二三。
公以书抵时宰陈公康伯,请厉兵马,守淮汉,募异军,遣间谍,理财用。
陈大喜,以为足强人意。
除通判临安府,府尹赵子潚待下简而亢,公不为屈。
赵谓有台谏风,即委以府事,且屏后觇焉,见公剖决如流,遂大相知。
除知通州。
诸御史荐为台主簿,未三月,迁监察御史。
乾道二年,二浙大饥,孝宗皇帝忧之,分遣郎官御史行视振贷。
公当行临安诸邑,先自府始。
奏谓受粥之令及市而不及野,请均之。
上大喜,语执政曰:「谁肯为朕尽心如此」?
既周视诸邑,见上,上迎劳曰:「卿振民良苦」。
公条上便宜曰:「丰荒在天,感格在人,愿益修省以召至和。
至如祖宗朝已行之荒政,若赵抃之会稽,范纯仁之襄邑,斯二者可举行也。
若夫今日之急务,愿诏监司与帅臣察所部之官吏,或罢耎不胜任者罢之,或奉行不应书者罚之,斯者不可缓也」。
上称善。
除右正言,见上,首论君臣听纳,词旨剀切。
时已和戎,公言勿恃和以为安,必因和以为备。
复言:「广盗始平,湘寇复作,盖官于湖广者或昏庸贪残,或迁客左官,欲民得其所难矣。
谓宜精择部使者以察郡守,妙简守臣以察县令。
孰为公廉,孰为苛刻,或辟置,或罢绌,至于一切科扰之政,尤宜蠲损」。
上即诏群臣集议于御史府,选监司一人,遂除张维广西提点刑狱。
郴寇李金叛,公复奏请广开赦宥招降之门,速发旁近精锐之师,应时讨定,无使越轶二广。
又言:「龚遂治渤海,诸持锄为良民,持兵为盗贼,此安之之策也。
张敞治胶东,明设募赏,令相斩捕,此胜之之策也。
愿下攸司,著定捕斩除罪之令」。
潭帅刘公珙移书,谓「赖公建明,表里相应」。
寇遂平。
中书除吏非法,公言:「法制所以维持国体也,要当遵守于上,则侥倖息于下。
夫不中铨者,吏部不拟官,法也;
未出阶官者,中书不除官,亦法也。
今则将仕、登仕除岳祠之官矣。
非词学上舍甲科者不注教官,法也。
今则州文学亦除教官矣。
近有宜州文学高衮者,除襄阳教授,考其爵里,乃一时借补,乱法亦太甚矣」。
有旨押衮归本贯。
又言:「诸郎皆华选也,近乃有为丞十月而遽摄员者,有监门数日而亦充数者。
望申诏执政,继自今必察才望优劣,资格浅深」。
时有为淮漕者进死蝗,公言:「日者庐州守臣张师颜奏蝗遍田野,今乃谀言蝗自毙,罪其可逃」?
又有以前从臣召还者,请复免役钱,公言:「身为迩臣,不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乃导为刻剥,是可不斥」?
迁左司谏,言民困于执役及和籴四弊,上曰:「朕当遣使按察」。
在谏省仅四阅月,以母老且病,四请外。
上再三留之曰:「朕方欲用卿」。
寻以母忧去,服除,除直敷文阁知池州,时四年二月也。
引嫌改衢,当路有不乐者,遇官期至,则辄以他人代,凡五年。
至言者论其非是,始获之官。
辞行,首言:「陛下厉精图治,未尝不欲大为。
然有志不可不养,养志不可不审。
耗于事则易怠,速于用则或沮。
愿毋狃宴安,毋急事功」。
上指「养志」二字曰:「此言极嘉」。
五月,改江西转运副使。
十月,易江东,乡部也。
即家拜命,奉亲之官,邦人谓昼绣云。
既视事,有曰本司耗米,曰和籴本钱,曰去秋苗钱,曰宣城砦木钱,皆蠲除之。
仍捐米数千石,赡宣之乏。
徽州杂征有曰驿料豆钱者,多取八千缗,即奏蠲减。
又言徽绢铢两昔轻而今重,民以益困,有旨十二万匹减四之一。
公喜谓人曰:「大哉,圣主之仁!
一举革二百年之弊」。
淳熙初元十月,除浙西提点刑狱。
辞行,上曰:「朕欲留卿,未可言去」。
除宗正少卿、太子左庶子。
既数日,上复问宰执:「程叔达已除庶子未」?
其简记如此。
公言:「玉牒凡例,止䌷实录,而不网罗诸书,恐有放失」。
寻兼崇政殿说书,上前因论帝王之学,所以治国平天下之道,愿讲求前代圣贤事业而施之天下。
一日讲《周礼》至泉府,因言其法本欲歛市之不售与夫货之滞者,各从其抵而予之,所以惠民也。
而世儒乃假其息之说,创青苗之法,以取二十二之息,故天下卒受其弊,用经之误如此。
因言:「今州县知利而不知义,受田租之粟则多至加倍,理讼狱之负则专务罚金。
甚至周内罪名,没人生业。
大则献羡馀,结权贵,小则私盗取,资妄用,民日益困,不可不惩」。
上曰:「亦非不惩,更当痛革」。
右史萧公燧在旁与闻,出而大言于殿门曰:「讲读官得人,可为朝廷贺」!
寻兼直学士院。
三年四月,兼中书舍人,公以兼官过多,力控免云。
一日召见,因言:「传闻江东淮南多旱,愿修德明政,省刑薄歛,庶人心悦而天意得」。
上曰:「亦闻江东闵雨,方以为忧,而刘珙奏云『已得大雨,可喜』。
汉唐之亡,皆缘岁荒盗起。
朕每忧念,常至五六日不敢去心」。
公退谓人曰:「有君如此,天下国家之福」。
八月,兼权给事中,言:「诏令先书西省,后至琐闼,或昏暮丙夜,事之本末有不及知,人之贤否有不及问。
望诏自今除官行事,必具事之本末、人之阀阅,连书于前,俾得参考,不然依旧制缴奏」。
十一月,召见赐坐,上曰:「卿制诏甚得体」。
公称谢久之。
辞起,命复坐曰:「事无巨细,尽言」。
公言:「近日选人除授超越」。
上曰:「何也」?
公言:「旧京局诸阙,本以待选人资浅之有才者,今既归铨部,无以处之,则径除职事官。
愿以京局诸阙仍旧归朝廷」。
公每论谏,上必嘉叹,即施行之。
再召见,论敬天、爱民、有志事功三事。
其论敬天曰:「臣承乏司宗,纂修玉牒,因得仰窥陛下盛德,如读《尚书》而作《敬天图》,臣愿陛下鉴图而法文王不已之心,勿谓丰穰而怠忧勤,勿谓平泰而忘儆惧」。
上曰:「朕自为此图,颇觉有益。
每遇水旱则必披图修省,常获感格」。
后再召见,上顾左右取图示公,曰:「人君享国久长,皆由严恭寅畏,尤当以为法」。
公言:「陛下既知所以戒,又知所以法,社稷生灵之幸」。
复以亲老请外,上曰:「朕方用卿,何数求去」?
退而力伸前请,上欲与郡,而言者以为亲年高,恐迎侍非便,除直龙图阁提举武夷山冲佑观。
明年丁太中忧,服除,七年五月除湖南转运副使。
帅刘焞久病废事,民方怨咨。
公为辨讼决囚,涤滞除弊,遇水旱与蠲租振赡,人呼舞曰:「非运使,我等皆当死徙岭海矣」。
又下令通财,以本司缗钱助衡、郴、道、永者凡一万三千缗,又代道州输岁缺之钱一万七千缗、积逋大军钱三万八千缗,又与总领赵汝谊奏除永州旱米四万馀石。
民感实惠,百千人相率诣安抚司,请为表乞借留。
九年七月,再除浙西提点刑狱,饯者塞途。
其后潭帅李公椿竟以民言上闻。
时江西谋帅,上命执政疏其人,上指公名曰:「某也可。
近李椿奏其甚得湖湘民心」。
八月,除秘阁修撰知隆兴府。
见上,极论郴、桂盗贼之由,抚御之要,选任之宜,消弭之策。
洎至洪,以所部多盗,申严同恶及他盗捕告之令。
一夕,郭外僧舍有寇,其徒来告,公免其罪,厚其犒,尽缚群寇,尸诸市。
属邑有八,而每岁之赋十逋二三,盖有民已流徙而田实污莱者,亦有田不污莱而业无主名者,谓之逃阁。
公分遣县官精敏者,核其欺,占其实,百年蠹敝,一日荡去。
州之材官曰亲兵者千,曰选中禁军者亦千,异时士卒营居市居相半,以故骄放。
公为之筑室三百馀区,聚居一营,月廪时服,给授惟时,昼训夕警,无敢哗遨。
复请州置准备将一员,择其久于履军者以管辖之。
上以其法刻板下之百郡云。
吉之兵噪于牙门,公以守臣与兵钤不咸,劾罢之。
揭赏禽贼,皆伏诛。
军政肃然,一道惕息。
十二月,进集英殿修撰因任。
公上体圣意,下恤民隐,其惜官藏甚于家货。
帅洪五年,前后蠲除民赋为缗钱二十三万有奇,为米斛一十一万有奇,谈者以为多于王仲舒云。
十三年八月,上一日忽宣谕执政,程叔达隆兴之政甚美,与进敷文阁待制,再因任。
岁或小不雨,公每祷雨,举室不茹荤,感召如响。
部内连年有秋,民歌之曰:「公来江西熟,公去江西旱」。
十四年,引疾丐祠,章继上。
四月四日,特转一官,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去之日如始至,在官束脩之问,近比宜受者积八千馀缗,皆入公帑。
因任至再,宜受礼物,亦以犒军。
既归,宅旁治小囿曰西壄,有堂二:曰葵心,曰秀野。
凿池沼,种花竹,逍遥忘归。
十六年二月,太上皇帝登极,转一官;
以尝为东宫讲官,再转两官。
时旧学悉收召,公独以与执政隆兴合符小忤,壅不以闻。
奉祠四载,引年纳禄,遂以显谟阁待制致其仕。
今上皇帝即位,有诏抚问,遣使赐银奁药茗,诏有渴见之语。
公感泣拜赐。
庆元二年十月,特除华文阁直学士,赐衣带,佥论始伸。
公年高益健,一日对客,忽有不屑人间世之语。
得疾无苦,惟日食寖减。
忽命左右扶掖,端坐于寝,奄然而逝,享年七十有八。
官宣奉大夫,爵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
遗表闻,天子闵悼,加赠特进。
娶黄氏,封硕人,先公五年卒。
子男四人;
铸,年十九预国子第二名荐,早卒;
铉,朝请郎、行将作监主簿;
锡,承议郎、知江州彭泽县事;
镐,早夭。
女四人:适进士黄汝崇,奉议郎、知潭州湘阴县事黄荣,通判台州金㒜,枢密汪公之孙义实,皆前卒。
孙男源、洵,俱登仕郎。
女一人,尚幼。
公天姿静重,逮事四朝,守正不挠,始终一节。
感孝宗眷厚,日思报称,所论列封駮无少顾忌,以故龃龉。
尝因草诏,孝宗嘉赏,顾左右问学士为谁,以他学士对,公终不自言。
行己敬,事亲孝,和于族,信于友。
抚姊妹甥侄尽爱,婚丧赒之必厚。
既以先夫人志养不尽为终天之戚,复举太中资产遗诸侄,且官伯氏子,慰下泉意。
族人病于乡正之役,则剖私田倡义役,诸乡效之,其利甚博。
既没,里人筑堂肖像祠焉。
嗜学,至老不释卷,六经诸史皆探根柢,书法得急就体。
生平著述曰《玉堂制草》,曰《玉堂备草》,曰《表笺》,曰《论谏》,曰《承华故实诗笺》,曰宏词赋颂,曰歌诗书启记序杂文,凡六十八卷,藏于家。
其自述出处大节,则有《四朝遗老传》。
公之未病前数夕,忽有大星霣于庭,家人大惊。
没于庆元三年七月十四日,葬于五年二月二十二日。
其乡东亭,其冈潭口。
铭曰:
温温程公,日行维冬,风行维东,万物有融。
毅毅程公,玉立维嵩,雪立维松,众正之宗。
既介既通,不异不同,邦之夔龙,氓之黄龚。
眷非不隆,不诡其从,不究其冲,其乖其逢。
提刑徽猷检正王公墓志铭 南宋 · 杨万里
公讳回,字亚夫。
世居九江。
五季有仕于闽者,因家焉,徙温之瑞安。
曾祖岳,祖霈,皆不仕。
父佃,赠中奉大夫。
妣黄氏,赠令人。
配丁氏,封宜人。
公初入太学,名声彰彻。
登绍兴甲戌第,历婺州永康县尉,吉州左司理参军,知建宁府建安、安丰军安丰二县,监行在左藏西库,干办诸司粮料院。
出守濠州,除提举江西常平茶盐,改江西转运判官,移福建转运判官。
召还,为尚书户部郎官,将作监、大理少卿,检正中书门下省诸房公事,除直徽猷阁,浙西提刑,主管建宁武夷山冲佑观。
改知湖州,除江东提刑。
以疾请老,再得祠禄,积官至朝议大夫。
享年七十有二,卒于正寝,实绍熙三年十二月二十有九日也。
在永康以明称,太守汪尚书圣锡尤器之,每事委公,邑人称平。
又为之修学校,教生徒,老则教以慈,少则教以悌,有感慨流涕者。
庐陵地接湖广,盗贼出没,狴犴充斥,公行以勤恕,圄空四五。
每曰:「公生明,信矣」。
时太守尚书王公佐风采峻迈,寮吏震耸,乃独知公,事必询焉,且曰:「王决曹学到古人,才非近用,某不及也」。
卒以此语荐于朝,诸公亦交章,改京秩,得建安。
未赴,丁中奉忧。
除丧,得安丰。
地当边徼,抚字之外,无日不讨其高年及秀民,博诹形势,熟讲守禦,于是周知两淮要害。
使者上其治行。
丁母忧,除丧,得左帑,毕力举职。
且曰:「韩魏公不卑此官,吾敢不勉」?
迁粮料院,凡百官之奉总焉。
在京百司官为赋钱,僦民为傔,谓之雇募,乃有借兵人于外郡,而以钱他用者,公请革其币。
知濠州,辞行,寿皇曰:「守边之道,无出威信」。
公再拜而退。
至郡,廪帑赤立,岁复大侵。
旁郡皆然,无所告籴。
淮北有粟而非我疆,故事,守令莫敢便宜。
公祷于天,愿以身徇,乃召里长贷以公钱,踰淮私懋。
旬浃之间,得斛数万,民食之赢,波及旁郡。
来岁大穰,慨然曰:「文事武备,阙一不可」。
于是增修州学。
有民兵统辖徐弼倚官毒民,公首流之,老奸詟焉。
亡命越境,莫可禁止,公取其尤二十馀人,月有廪给,使各固封守,戒之曰:「一夫其风,于汝乎得」。
材官且千,役以舆皂,初不知战,公简军实,肃蒐苗,厚劳来,数月间,一变精锐,威憺遐迩,盗寇屏迹。
有二山,曰横涧,曰韭山,在百里所,公跃马按行,知其缓急民可保焉,图之以献。
及为江西常平使者,勤恤民隐,发擿吏奸,风棱凛凛,咸称神明。
时赣、吉、南安、建昌四郡告旱,公速振贷,请除租、荒政大修,民无流殍。
江西稻乡,而常平义仓郡邑乾没,多去其籍。
公稽之情得,小郡之负亦以万数,然止令庚二年之粟。
就改将漕。
时适岁丰,公念前日之旱,乃请于朝,愿以官所藏缗钱三十万分命诸郡籴焉。
明年江西果大旱,赖之以济。
江之德安两税告重,袁之分宜病于月输,皆请损之。
闽之临汀抑配鬻盐,民久不堪,公诹其由,请正经界。
召为尚书郎,付以其事,文告所暨,汀民踊跃。
会复召为大匠,迁廷宰掾,两省事丛,拟议精敏,剖决忠实,执政称叹。
如复敕令之司以防舞文,罢诏狱以存大体,皆寿皇从公请也。
见今天子,首陈图中兴,严虏备,请核名实、通言路,而法圣政之说为尤切。
其说曰:「高宗之绍兴,寿皇之淳熙,致治之道曰修身以学,约己以俭,莅政以勤,用人以公,诚心以格天,虚中以听言,宽以接下,仁以爱民,此其要也。
愿陛下取《两朝圣政》而观之,使大臣时陈于前,经筵日诵于侧,即其切于时者力行之」。
公在省中岁馀,求去甚力,乃使浙西。
力求祠官,从之。
数月,起知湖州。
湖士夫渊林也,公以耆德填之,上下悦服。
又访郡之大利,修湖溇,增城堞,建利济院。
有盗夜杀牛,牛逸,愬乌程尉,尉不省,复愬归安尉。
尉视之,伤焉。
然牛怒触人,无敢近者。
尉闻于州,公遣卒传呼,示以判事,牛即俯听,盗竟得云。
闻者异之,或歌之曰:「谓牛不能言,何以愬其冤?
谓牛能触,何以俯而伏?
信及豚鱼,畴不曰迂?
牛听公令,不显公政」?
中奉家故贫,无田,有屋三楹,中奉谋于公曰:「吾兄弟四而屋楹三,将焉寘一弟,吾欲逊焉」。
公即承命,僦居郭外,奉亲徙焉。
邑人义之。
公既仕,乃有田百亩,及知濠州,尽以其入分族亲,亦承先志云。
公器识宏深,襟度宽博,议论设施,加人数等。
料事如神,物无遁情。
然接物裕和,亦不可犯,临事庄毅,乃复可亲。
尝曰:「吾有三不欺:一曰君,二曰人,三曰己」。
自少慷慨有大志,艰勤穷空,澹无愠色。
人之善必称,过必掩,忿必惩,才必拔。
奉己过俭,以先一家。
食不重肉,衣不绮丽。
虽御僮仆,未尝疾语。
一门之内,穆如春风。
初居岘山,晚卜筑北湖,自号岘湖居士。
在湖州,朝廷方欲用之,而求去益切。
既宪江东,归至岘湖,摩挲邻曲,问讯亲旧,喜不自胜。
居亡何,移疾乞挂其冠云。
子男四人:自强,文林郎、监行在省仓上界门;
自适,将仕郎;
自修,以公遗泽补官;
自治,尚幼。
女五人:适承直郎、前安丰军安丰县主簿吴琰,进士项渊松、何致虑,迪功郎、前南安军星子县主簿周县。
孙男五人:泰之、鼎之、益之、履之、复之。
女三人。
公有岘湖堂、不啻足斋,予尝为赋之,名士如尚书程公泰之、礼部陆公务观、仓部周公可大、赋之者尚多。
初,丁宜人先卒,公亲窾二竁于岘山佛屋后,而虚其一,诸孤将以十月二十八日奉公合葬焉。
前期,公长子自强以公之行实来请铭,予于公为同年,且同朝,晚且亲,乃哭而铭之曰:
我入脩门,公至自温。
我出建邺,公藩苕霅。
当其同朝,胥从逍遥。
逮其补外,胥懋夙退。
我归几时,闻公塴期。
沱若其洟,滴为诔辞。
有炜庙器,琮璧胡簋。
不祼后帝,而掩诸瘗。
其既九京,畴不伤之?
其未九京,畴克扬之?
朝议大夫直徽猷阁江东运判徐公墓志铭(1199年7月) 南宋 · 杨万里
淳熙有贤御史建宁徐公,予闻之旧矣,而愿见莫之遂,立朝莫之同也。
岁在庚子,予为常平使者于岭表之东,公为刑狱使者于其西。
是秋,泽宫当贡士,公之子逸试于东漕之有司,首遗予书,其词甚度,其意甚昵也。
且呼予为同年之兄,予答书亦以是呼公。
退而阅同年小录,求公姓名而不见。
至庆元己未七月十一日,偶阅本朝登科记,得公姓名,甚喜,熟视乃绍兴辛未榜也,盖前予一榜云,不知公何以云尔也,岂其知爱之深而误墨及之耶?
后七日,其子达遗予书,叙先契,且以朝奉大夫、宗正少卿郭公德麟所状言行来谒铭,予叹曰:「岂偶然哉!
予其可辞」?
公讳诩,字元敏。
胄自太末,五季乱,徙建之浦城临江。
曾祖讳伯,祖讳安常,父讳彭年,以公赠朝散大夫。
母杨,所生母张,皆赠太恭人。
大夫公早弃场屋,为诗千百,自号散翁,事见吏部朱公松《韦斋集》中,曰彦猷者,其字也。
二子,公其仲也。
年二十九策进士,授左迪功郎、主绍兴府会稽县簿。
帅曹泳,权臣姻家也,诡公督租,公首捕府之胥长逋租者二人杖之,荷校以徇,帅噎默不敢问。
升左从事郎,移建康府上元县丞。
帅贵倨甚,府县官日趋走庭下。
公始进见如律,三日礼毕,独趋宾次,帅知其不屈,乃皆免之。
公有十论,极陈时政利病,未尝出于人。
漕使、左司郎中徐公度不知于何见之,称叹,以为通达国体,一再荐于朝。
后帅韩公仲通每疑事必诹于公,公言无不尽,颇忤意,而卒荐公。
改左宣教郎、知处州龙泉县。
宗室子有寓居浮屠者,散子钱渔厚息,市民物不雠直。
一日有鬻薪炭者数人,皆碎首来诉,公即分遣吏卒逮捕,卒置诸法。
有达官私桥黄楠水,而请官役民者,公不可。
谗之郡守钱竿,竿反荐公,谗者恧焉。
岁饥,公将发常平之廪以振民,丞难之。
公曰:「傥有罚,吾任其咎」。
丁母忧,除丧,中书除监行在榷货务。
一日孝宗皇帝召见,时宰席久虚,公首论:「宰相难其人者,由职事官不精择也。
今日之宰相,前日之侍从给舍台谏也。
今日之侍从给舍台谏,前日之职事官也。
陛下于用人之际常苦乏材,而不知职事官乃宰相所由入之门,不可不择也」。
上曰「甚善」。
又论:「凡荐举当以廉为本,而才艺次焉。
古之荐举兼举其已行之事,不但任其未为之过。
谓宜增其所举之词,曰:『某人有某能,尝任某官,为某事,以知其廉,庶不敢欺』」。
上首肯之。
且劳公曰:「知卿靖退,不事请谒」。
是日除监察御史,乃参知政事李公彦颖荐也。
公初不知,明年李公出帅东浙,以书抵公曰:「刚方挺特,良副所期」。
盖李公知公久矣。
属有诏令朝臣言事,公极论时弊数千言,其要有八,曰正朝纲,杜私谒,节吏员之入流,审进言之听纳,立根本以自治,严守禦以防边,尽地力以救荒,禁奢侈以正俗。
章下,时宰不悦。
公姿貌严冷,未尝以辞色假人,中外严惮。
蜀人号为铁面御史。
公受诏监秋试,有国子生江元者,陈牒愿与太学生同试。
元,殿中侍御史、宰掾溥之犹子也。
溥以文书讽有司,公不答,又为时宰所不悦,遂除广南西路提点刑狱。
至部,诏兼摄漕事。
时容盗李接窃发,前漕臣韩磊请留饷鄂州大军钱五万缗,及丐盐事司钱二十万缗以给求盗之费,朝廷从之。
公辞焉,请自给主帅。
盗平,以给饷不匮,增一秩,训词曰:「不仰给于朝廷,不支移于邻路」。
接既擒,帅臣奏功,而将士匈匈。
公因极论:「有未尝亲矢石,去贼百馀里而得官者,其胥曰蒋璘、陈正、陈永辅,其卒长曰刘政。
至于将臣王圭、张麟既克复郁林,又解化州之围,而赏反太薄。
化州守臣何伟以数百市人弱卒,抗数千方张之盗,保全一城,有以见其才;
不顾家室,守节不贰,有以见其忠;
上官冥搜其罪,而秋豪无实,有以见其廉。
今不蒙赏而反削籍,孰不冤之」?
不报,贬公两秩。
吏部尚书郑公丙讼公冤,上遂除公湖北路提点刑狱,而何伟亦复官畀郡。
又改公成都利州路,复官两秩,又改成都府路转运判官。
窒罅漏,节浮费,以纾远民之力。
州县两税往往加歛及粟帛刍秣之估皆重,公严为禁止。
蜀之大家多伪占名数以逭征徭,至有一户析为四五十者,中产下农寔受其弊。
公与之为期,许其自占,得实者二万有馀,细民顿苏。
黎州边事有兴,其费无艺,公前后庚输缗钱凡二十三万云。
改知遂宁府,除直徽猷阁。
公所至政必先学校。
去西路日,尽捐公钱七千馀缗,市田一百六十亩,以廪成都之府学。
彭州郡文学刘大临来告曰:「生员滋众,而食不足,将散矣」。
公曰:「此吾职也」。
于是蠲其州榷酤之钱四百万,及官所没入民田数百亩,以给之。
公凡再奉诏监护蜀之类省试,其场屋之弊,至预泄试题,及是夜半锓板已定,公尽易之,宿弊顿革,所得皆儒先。
公尝按县令杨世方,又却前淮东总领宇文子震之私谒,两家怨之,至移谤书于本路宪赵善誉,按公聚歛至十馀万缗,不俟朝命而径以此钱为民代输夏租,欲以是媚于民,而掩其贪暴之迹。
上省其章,顾谓宰臣王淮曰:「徐某能以十万缗为民代输,贪暴者能之乎」?
改知泉州,归至上饶,改江东路转运判官。
受命一日而没,淳熙十五年二月十有三日也。
享年六十有六,积官至朝议大夫,爵至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公在金陵时,帅韩公委公受刍秣之输。
故事,束刍私其一钱,公独不受。
韩公一日称公之廉而及之,客有对曰:「一钱亦何足爱」?
韩公曰:「不然,积而计之,岁得千缗,谁其不爱」?
后公在广右尝论奏,以为监司、郡守应用之钱曰公使者,自有名钱,今乃于上供留州之钱,肆其转移,无有限制,漕计郡计,安得不乏而取之民乎?
谓宜第州郡为三等,帅守监司凡五等,公使之钱月给几何,迎送几何,帟幕帷帐几何,过是者以簠簋不饬坐之。
赴利路宪,至郢始值候吏以官钱蜀券数千缗来,曰:「道里费之外,皆应归中府」。
公不启封,到部尽还诸郡。
公自为监司、郡守,帟幕未尝更造。
至兴元未久而去,悉还于官,不留一物,所至驺鬨宴集馈饷,悉从简俭。
其行部,非故事,秋毫无所受。
公性寡耦,然所交皆当世名流,如陈公之茂、莫公济、赵公彦端、翁公蒙之、沈公度、萧公之敏、丞相周公必大、葛公邲最厚,晚乃受知于郑公丙、李公椿、陈公居仁。
在蜀所敬畏者范公仲圭、胡公晋臣。
公笃于宗亲,周恤中表,自广右还,葬死者之无归,营孤女之未嫁。
性嗜学,隆冬冱寒,𤓉膏申旦。
尤邃于经,熟于《左氏春秋》、《西汉书》,酷好《资治通鉴》。
所居不庇风雨,日哦其间,人不见其喜愠。
自蜀还,蜀货无一物,惟载书百馀箧。
有诗文、奏议、经解八十九卷,目曰《东野居士集》,藏于家。
公初娶陈氏,继全氏、董氏,皆赠封恭人。
子二人:达,文林郎、新监台州黄岩买纳盐监;
逸,迪功郎、前监常州籴纳仓。
女二人:长适乡贡进士周端书,次适进士杨楫。
孙男三人:损之,将仕郎,吴郎、山奴及孙女二人俱幼。
以绍熙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葬于忠信乡新兴里之夏村师姑原,铭曰:
靡乎其为流,奚涉弗遒?
规乎其为运,奚骛弗进?
颃颃徐公,单杭而逆风,曰予其通。
方轮而九曲,曰予其速。
惟金玉尔身,皭然不尘,以对于古人。
李母曾氏墓志铭(1176年8月) 南宋 · 杨万里
吾友李春之母曾氏,吉之庐陵人。
居西郭,世以农圃自业。
未龀而父母继没,鞠于外家罗氏。
母既孤苦,痛自砥砺,女训妇功,靡不习知。
长适李君讳富,君亦市隐,以仁厚自将,犯者弗校。
终身不入公门,州闾称其长者。
母性简澹,每以不逮事父母与舅姑自痛。
岁时祀事,既蠲既嘉,必躬必诚。
绍兴己酉盗起,有妇人至,自言从夫宦游,兵间相失,母恻然怜而馆之。
居无何,其夫亦至,母资遣之。
乙卯大旱,母为饭以鬻于市,里之饿者贳于母家,折券不取庚焉。
乡邻有流徙者,弃其赤子,母皆收养之,俟其返而归之。
母初未有子,养里中孤儿如己出。
既冠娶矣,一日不告而去。
人皆切齿无状子,母独喟然曰:「彼亦人尔,当不我负。
彼既我负,彊留何为」?
以礼归其帑而怜之不衰。
年虽高,视明听聪,筋力益强,发微斑白,而齿脱复生,闻者异之。
母见其子春幼而颖异,令从师问学。
方居贫寒不可忍,闻其无钱市书,以衣易之。
或笑其迂,曰:「富而后教,是吾儿老而后学欤」?
春既有文名,辈流推表,后学朋从,然屡踬于有司,每以未副母望为戚。
母曰:「汝学而未就,是吾忧也。
学就而身未亨,岂吾忧哉」!
母不知书,而喜默诵释氏语。
既感疾,六日而逝,盖淳熙二年六月壬申也。
享年七十有八。
子男二人:长曰廷俊,次即春也。
女一人,适曾坚。
孙八人:男曰球、琳、璹、琯,女四人皆幼。
后一年,其孤以某月日葬母于某山。
铭曰:
茅祢于蕙,橘胄而枳,毋必者类。
或坏而芝,亦蕖于泥,侯不曰奇。
才于其门,不干其人,何杰弗沦。
彼李之子,茁自卑鄙,尚其母之懿。
夫人李氏墓志铭(1190年4月) 南宋 · 杨万里
故承务郎、监淮西江东总领所惠民局胡君泳字季永之夫人,姓李氏,绍兴府上虞人。
曾大父高,累赠太子太保。
大父光,擢进士第,宣、靖间为侍御史,有敢谏声。
绍兴参大政,会宰相秦桧主和议,公力诋其非,坐削爵贬儋耳。
桧死,复资政殿学士,谥庄简。
父孟坚,气慷慨。
方庄简在谪籍,里人诬以私史,下诏狱,贬夷陵,父子各天一方。
既偕庄简复官,丞晋陵,宰锡山,守嘉禾,俱以最闻。
方用为淮东提举常平而没,善类嗟惜。
夫人慧淑庄重,容止有度,喜愠未尝见声气,庄简爱之。
甫龀而祖、父俱远谪,复罹母郑忧,泣呱呱然,哀动左右。
乳下弟疾甚,夫人视之不少置,卒赖以安。
姻族称其孝友。
忠简胡公之再谪珠厓也,季永侍行,年十有二。
庄简见而异之,问其始生之岁辰,适与己相似。
庄简喜谓忠简曰:「是儿气质不凡,为胡邦衡子,而命复类我。
他日宁为畸人,必不为佞人。
吾有孙女,当以奉箕帚」。
故夫人年十有九,归于胡氏。
事舅姑如父母,笑言不闻于中闺。
敬夫如宾,时节朔望必端拜。
待诸姑妯娌如同产,未始有丝发畦畛。
忠简严于事先,夫人躬视涤濯,为诸妇倡。
季永志远业,夫人以米盐自诡,不以累其夫。
至诸姑之有行,每辍囊箧相之。
妇德优优,式是里居。
忠简每训诸女,必曰:「冢妇非而辈法邪」?
季永官金陵,不幸蚤世。
夫人才三十有三,抚群幼,泣且誓,之死靡他。
不御铅泽,不服华侈,惟饬诸孤从师就学。
比其长也,皆奋然有立。
槻始筮仕,监铅山酒税务,以廉介为今参政萧公、尚书叶公论荐。
矩自明州比较务摄令象山,郡太守岳公以尤异荐于朝,有旨书姓名于中书。
人以为母训之修云。
初,夫人念父母家,欲其子官于浙,几一归省。
矩既官甬水,遂奉板舆以东。
夫人归拜松楸,见诸父昆弟,心甚喜。
淳熙戊申冬,自象山复还上虞,阅数月以疾卒,实己酉七月十日也。
享年四十有七。
男三人:长即槻,今为承事郎、签书光化军判官厅公事;
次即矩,修职郎;
次桯,亦好学。
孙男一人,复孙。
孙女四人:婉孙,寿孙,粲孙,李孙。
诸孤将以绍熙改元五月庚申,葬夫人于庐陵县顺化乡龙回之原。
先事,以通直郎、江州驻劄御前诸军都统制司干办公事王宗孟所纪夫人行实,移书乞铭于万里。
万里与季永父子间游最故,且师事忠简公先生,其何敢辞!
铭曰:
胡、李两翁,儋崖相从。
昏姻南东,一世清风。
季永不年,夫人其艰。
松雪其寒,兰玉其蕃。
漕邑言归,言慰其思。
按:《载驰》一诗,嘻其废而。
祭卫大著母夫人文 南宋 · 杨万里
伤哉夫人,胡年之不长?
尚其家之昌,其又奚伤?
粤自来嫔,洵懿且仁。
相其良人,学以发身。
瞻彼庭阶,兰玉其相。
追琢成璋,于晁、董有光。
金马承明,簉隽堰英。
匪我举首,畴冠著庭?
英英参卿,夫也金陵。
皇皇使星,子兮山阴。
彫轩互迎,荡节斯征。
两地望尘,有螥佩声。
盍百其年,观厥蜚骞。
隔座后先,荣光相宣。
古凡有丧,尚力以救。
矧友之疚,若之何不吊?
伯鸾吾寮,阿戎吾朋。
父子之间,皆吾弟兄。
升堂之拜,蹉跌至此。
生刍之奠,必恭敬止。
尚飨!
祭周益公丞相文(1204年11月) 南宋 · 杨万里
维皇宋嘉泰四年岁次甲子,十月庚寅朔,越十一日庚子,具位杨某谨以清酌之奠,致祭于近故致政、少傅、大观文、左丞相国公之灵。
呜呼!
六七月间,闻公属疾。
欲往问安,我疾方棘。
曾未几何,闻公有瘳。
尚摛鸿文,以应人求。
云胡一夕,而遽不起?
萎此哲人,骑彼箕尾。
乾折天柱,坤隤岱嵩。
国亏股肱,道丧师宗。
天乎痛哉,一老不憖!
自家徂邦,闻者涕陨。
公自绍兴,奋繇诸生。
独提一笔,万人莫撄。
遂收双科,遂入三馆,遂掌丝纶,遂首辅赞。
中兴以还,孰冕词臣?
维汪龙溪,学士曰真。
公出其后,而出其上。
发帝之令,有一无两。
高皇倦勤,逊于孝宗。
托子者谁?
维陈鲁公。
孝逊于光,畴缵陈者?
公扶日毂,以照天下。
昔汉董、贾,玉映文事。
彼岂不文,文而不位。
昔唐房、杜,星垂相勋。
彼岂不位,位而不文。
维文维位,公俱其尤。
其词典谟,其勋伊周。
龄甫七十,健若霜鹘。
而挂其冠,而还其笏。
归于午桥,争席渔樵。
岫遨川嬉,风哦月谣。
酒船淋漓,诗陈跌宕。
九老非高,七贤未放。
赤松之从,公其前而。
蟠溪之耋,公其肩而。
汾阳之祉,公其全而。
神清之蜕,公其仙而。
公一无憾,我心孔悲。
殄瘁之伤,岂我之私!
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