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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斩夔离不表 宋 · 汪藻
王旅徂征,犁庭沙漠,种酋就殪,函首京师。
伟哉宗社之休,永矣车书之一。
涓辰大献,罄宇交欢(中贺。)
臣伏以天下为家,既靡殊于疆界;
圣人去恶,当务绝其本根。
惟北荒传袭之区,异中国衣冠之俗,逢时休盛,举国震惊。
悉主悉臣,来袭汉仪之旧;
实墉实壑,率循周典之同。
蠢兹遗孽之妖,敢肆怙终之恶。
介山溪而负众,盗名字以欺天。
爰驱乌合之师,力抗鹰扬之旅。
乃烦四校之出,不遣只轮之归。
既首戮于鲸鲵,仍悉除于蜂虿。
征而不战,聊麾荆柄之幡;
枭以示惩,永震藁街之邸。
恭惟皇帝陛下与天同大,视古无前,运五季以精神之馀,玩四夷于股掌之上。
虽游魂之倔强,难假息于须臾。
坐令丑类以寒心,常若神兵之在部。
臣侧闻盛事,阻造外庭。
登乔岳以告功,虽负史谈之叹;
斩郅支而衅鼓,敢忘班固之铭!
贺西师捷奏表 宋 · 汪藻
整我偏师,深入襟喉之地;
执其丑虏,遂空巢穴之群。
捷走星驰,欢声海溢(中贺。)
惟此犬羊之聚,数摇蜂虿之奸。
不思覆露之隆宽,辄肆跳梁而旅拒。
如江如汉,始知蹈犯之难;
我陵我阿,顿获并包之利。
斩馘千计,沈机万全。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睿算中潜,神威远憺,坐制四夷之命,靡烦六月之征。
不战而屈人兵,兼成破竹之势;
有常以立武事,遂奉采薇之诗。
臣等幸服迩僚,亲逢殊庆。
两阶舞羽,曾莫赞于苗征;
万寿称觞,顾敢忘于虎拜!
车驾巡幸起居太上皇表 宋 · 汪藻
素秋既杪,人欣万宝之成;
沧海方澄,地接三山之邃。
恭惟太上皇帝陛下独观昭旷,高蹈希夷,凝宇定之天光,藏雷声于渊嘿,玩味琼笈,逍遥蕊宫。
神静身修,既得广成之道;
年丰粟熟,益知姑射之神。
臣等夙侍清光,叨陪大政,莫执问涂之役,唯瞻宁极之尊。
辞免枢密表(代) 宋 · 汪藻
入参庙算,方俟黜幽;
进长枢庭,更叨图旧。
仰荷褒扬之过,实深盈满之忧。
敢布腹心,仰干旒冕(中谢。)
窃以圣主之用人也,必量其材之所至;
忠臣之事上也,先度其力之所宜。
故为之上者,靡伤知人之明;
为之下者,得逃旷职之累。
一失此道,两乖厥宜。
如臣者初乏经纶,特缘遭遇,二纪服周行之末,一朝居多士之先。
昨叨近弼之除,已过平生之望。
岂有方更于晦朔,居然躐次于钧衡。
虽至无知,敢忘自揆?
伏望皇帝陛下以隆施宽物,以独断驭臣,知愚诚盖出于由衷,于成命不嫌于反汗。
别求贤佐,共图宏济之功;
毋使孤踪,益重疾颠之祸。
辞免节度使表(代) 宋 · 汪藻
引疾辞荣,方幸机衡之解;
疏恩越等,遽蒙旄节之颁。
懔如渊谷之临,莫测云天之施,辄布由衷之恳,仰干方命之诛(中谢。)
伏念臣承学缺如,起家寒甚,早被圣神之遇,遂参承弼之司。
黾勉十年,周旋二省。
妨贤最久,自知罪戾之盈;
容迹每安,实赖恩怜之至。
比失卫生之理,益怀误国之忧。
力丐投閒,仅蒙赐可。
所愿退安于散秩,敢图并授以隆名?
惟斋钺临师,乃人主待有功之士;
而祠庭置使,亦朝廷优元老之臣。
顾平时犹惧于素飧,岂病质乃堪于徽数?
伏望皇帝陛下不忘旧物,深谅微忠,量材能小大之宜,尽庇覆始终之意,特回涣号,靡速烦言。
未泯馀生,尚可筋骸之强;
誓坚晚节,仰酬体貌之优。
谢除枢密表(代) 宋 · 汪藻
本柄于中,久污枢机之地;
进班其首,更叨纶綍之恩。
蒙睿奖之非常,私琐材而不已。
安危所系,荣惧交深(中谢。)
伏念臣生江湖之乡,非廊庙之器,偶捍防于牧圉,蒙纪录于冕旒。
当中兴无文武之才,有惭吉甫;
乃一见受腹心之寄,自比留侯。
荐膺推泽之荣,遂处弼谐之任。
谋参帷幄,职总韬钤。
永言国步之屯,方赖庙谟之胜。
外有交侵之强敌,内多窃发之奸民。
两河未复于舆图,二圣尚劳于岳狩。
非兵莫济,得士斯昌。
岂伊章句之腐儒,堪此朝廷之大任!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治先稽古,志在宅中。
躬尧舜之仁,惟欲跻民于富寿;
摅高文之愤,不忘克己于忧勤。
详延左右之臣,猥及下中之品。
臣敢不兼收群策,务究远猷!
念国家尝胆之忧,适当今日;
岂臣子捐躯之报,敢后古人!
谢除右文殿修撰表 宋 · 汪藻
入对治朝,方上甘泉之计;
进联书殿,遽先延阁之英。
积此超踰,若为报称(中谢。)
伏念臣一将使指,三历岁时,徒殚犬马之勤,无补涓埃之数。
有功见知则悦,姑幸使令;
投闲乃分之宜,敢图褒叙!
忽被云天之泽,擢参奎璧之躔,冒九等之崇资,佩一时之新渥。
迁非以次,命出于中。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道本曲成,治惟公听。
谓勤于夙夜,虽皆享上之忠;
非随以赏刑,孰谓知人之哲。
比方归报,已辱甄收。
仍反故栖,俾收来效。
入预怀铅之表著,归增乘传之光辉。
臣敢不祗服词训,茂宣德意。
益加缘饰,不专俗吏之所为;
永誓糜捐,庶几古人之大节。
谢除太子宾客表 宋 · 汪藻
储闱肇启,当收卓异之才;
诏綍中颁,首玷高华之秩。
既预论思之秘,仍参调护之荣。
承命便蕃,抚躬跼蹐(中谢。)
伏以三王之教世子,必用正人;
两汉之诏宫僚,无非硕学。
矧在宾筵之列,尤为儒者之光。
方朝廷新旷古之仪,俾世嫡正前星之位,养德兹始,求贤寔艰。
尚虚六傅之联,先遴十人之选。
如臣肤浅,非国俊髦。
司典谟训诰之文,犹孤眷倚;
岂父子君臣之道,能有建明。
弗获固辞,终惭非据。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绍隆邦本,因任人才。
谓臣久侍禁林,最为孤直;
知臣日承圣学,粗识源流。
故此褒嘉,轻于畀付。
入奉鳌山之直,出参学禁之游,夫何一介之微,兼此两闺之渥!
古今鲜俪,中外罕传。
臣敢不益懋嘉猷,誓坚晚节!
密为羽翼,当如园绮之贤;
徒事文辞,敢效应刘之陋。
曲江提刑到任谢表 宋 · 汪藻
奉将亲养,人荣故里之归;
就易使华,地止重湖之隔。
休舍甫温于坐席,乘轺即次于提封(中谢。)
伏念臣本非通材,出偶嘉会,由铜墨徒劳之贱,误冕旒特达之知。
两膺临遣之荣,五玷将明之选。
比自遐方之内徙,幸蒙私计之曲从。
复被更书,俾移邻部。
上圣体好生之德,举寰区皆远罪之民。
所至圄空,无烦台治。
苐负扬于明眷,实有愧于厚恩。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治本隆宽,时臻累洽。
大为成法,于庶言庶狱以罔兼;
详责有司,恐匹妇匹夫之失所。
而臣再蒙一路之寄,悉在大江之南。
虽山川封域之或殊,而闾里人情之未远。
唯当缘饰以经谊,不独拘挛于简书。
庶皋陶在泮之风,成虞舜画衣之治。
刑无刑而广上意,敢不尽心;
老吾老以及人亲,尚期从欲。
谢转官表(一) 宋 · 汪藻
投闲得请,常惧空餐;
会课当迁,复叨信赏。
误大恩而莫报,持馀日以安归(中谢。)
伏念臣去国九年,奉祠两任。
生平戆直,不随世俗于雷同;
岁晚栖迟,乃望君门而雨绝。
孰云磨钝之具,复及养疴之臣!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总揽乾纲,躬膺历数。
宵衣旰食,十年不废于忧勤;
寸地尺天,一日悉归于覆载。
冠带万里,赏刑百工。
而臣投老江湖,俟填沟壑。
陪议论皂衣之后,虽愧名官;
奏弦歌清庙之初,敢忘抒颂?
谢转官表(二) 宋 · 汪藻
小儒懵学,安能及史之阙文;
圣主隆宽,乃阅奏篇而称善。
颁升迁之茂渥,录荟萃之微劳。
顾臣何功,辞不获命(中谢。)
伏以《春秋》之作,法必始于编年;
书契以来,国岂容于无史。
自昔祖宗之相继,至今文献之足稽。
中更抢攘,浸失诠次,既凭笔削以传后,安可见闻而异辞!
乃殚铅椠之功,上渎冕旒之邃。
由太初之后而无录,虽幸纂成;
问《祈招》之诗而不知,固多脱略。
敢图牴牾,远辱褒嘉?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垂意蓺文,增光谟烈,念两朝之政事,无一字于史官,倘缓编摩,惧成放逸。
剧怜苦志,屡遭尚白之讥;
爰进周行,俾冒杀青之赏。
臣敢不博询耆旧,追补散亡!
若书成果遂于山藏,庶礼失不烦于求野。
谢转官回授表 宋 · 汪藻
边捷上闻,肆颁明赏;
政机无补,辄冒殊恩。
超踰既极于周行,褒宠更延于私属。
仰承休命,莫惜微躬(中谢。)
伏念臣初乏技能,早膺抡擢,虽玷机衡之末,谁知帷幄之奇!
比兴节制之师,深入襟喉之志,赫然成算,断以渊衷。
靡逾旬岁之期,坐禠种羌之气。
乃示训词之宠,兼收丞弼之劳。
惟帝念功,宜考经纶之素;
如臣何力,亦叨阀阅之荣。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道本曲成,仁无偏爱,方举策勋之典,不忘充位之臣。
虽平时无横草之功,幸今日遇采薇之捷。
锡之茂渥,同此肤公。
碌碌因人,愧股肱之选耎;
拳拳许国,誓肝脑之糜捐。
谢谪定州通判表 宋 · 汪藻
众恶必察,宜即严诛;
罪疑惟轻,止从薄责。
衮衮误登于台省,漂漂复返于江湖(中谢。)
伏念臣家世故寒,材能特陋,窃慕古人之力学,偶陪多士以进身。
编蠹简之十年,最为椎钝;
隶鸾台之一月,俄致颠隮。
由非才冒处于必争,故公论不容于反击。
猥烦简礼,有玷簪绅。
尚依鱼稻之乡,获近枌榆之壤。
若非洪造,岂有馀生!
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博采智能,疏观情实。
谓虚舡触舟,而褊心不怒,虽以无他;
然强弩射市,而薄命先遭,莫非自取。
姑捐稍廪,使活妻孥。
臣敢不仰佩训惩,俯深循省。
日婴簿领,甘为俗吏之沉迷;
坐置铭诗,誓复平生之玷缺。
谢除给事中表 宋 · 汪藻
甫从优秩,陪朱邸之群英;
忽被褒嘉,擢黄扉之要职。
命由中出,恩匪次迁。
亟上列于危悰,终莫回于涣汗。
叨踰已甚,跼蹐莫胜(中谢。)
伏念臣材本阔疏,仕常堙阨,方缘孤迹,记录渊衷。
遍更卿列之华,略无寸效;
久奉皇枝之秀,积有馀荣。
中缘霜露之忧,获遂江湖之请。
既承清问,复返故栖。
参秘殿之华资,食殊庭之厚廪,俾专载籍,仰赞维成。
方倚俟于谴诃,乃曲蒙于甄叙。
颁鸾台之新渥,仍兔苑之前除,皆出误知,若为仰称。
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躬持独断,并进群材。
知臣椎钝无他,故长奉贤王之学;
悯臣践扬滋久,故亟升法从之班。
矧惟家世之零丁,今乃弟兄而遭遇,迭居严近,超出等夷。
敢不祗服训词,益坚操履,进侍言于尧、舜,退敷善于间、平!
三组兼华,既极在庭之选;
一门相勉,誓殚许国之诚。
按:清抄一百五十卷本《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一八。又见《容斋四笔》卷一四。
到建康任谢表 宋 · 汪藻
戎车未殄,方勤旰食之忧;
将钺分临,误忝方维之寄。
任非所可,委莫获辞。
伏念臣顷缘病衰,自投閒散,田庐退屏,岁月再更。
当践土之未还,念朔方之犹炽,既不能负羁绁以从奔走之役,又不获执干戈以宣屏卫之劳。
谁意眷慈,犹叨寄省!
惟六朝之旧国,控三路之要津。
代马饮江,已兆佛狸之死;
秦兵出项,难逃淝水之诛。
但愧尪残,知难勉强。
恭惟皇帝陛下志存宗社,德冒华夷,愤中原之沦胥,悯多方之横溃,栉风沐雨,跋履山川,推食解衣,招徕将士,将回鸾而北指,用推毂以先驱。
但臣筋力已疲,智谋何有?
周旋一壑,已惭祖逖起舞之言;
顾视四方,安取元龙上床之意!
敢不作兴士气,申固疆圻!
陈力不能,虽精神之未效;
见危致命,尚宿志之犹存。
车驾幸临安起居表 宋 · 汪藻
化行裔土,昭武节之亲临;
感动中邦,仰天声之复迩。
神祇交相,徒御则安。
恭惟皇帝陛下躬服禹勤,世隆周德,念海宇兴师之久,知黎元厌乱之深。
蒙犯风霜,犹屈河阳之狩;
按行士卒,岂惟霸上之巡!
众徯来苏,天将悔祸。
故三年鬼方之伐,虽若淹延;
而七月王业之艰,终期绍复。
肆巡方岳,暂驻戎行。
臣顷奉新除,预膺取道之寄;
兹临封守,宜在执殳之先。
抗疏冒闻,俞音弗遂,徒绝朝宗之志,莫伸拱极之诚。
代发运赵修撰贺克复杭州表 宋 · 汪藻
无知丑类,自隔鸿恩,有赫神兵,肆行薄伐。
肃清都会之地,还定震惊之民。
成算自天,欢声属海(中贺。)
臣闻河有防而蚁为之决,稼太盛而螟生其间。
唯兹啸聚之妖,盖以承平之久,敢摇蜂虿之毒,盗弄萑蒲之兵,折箠一笞,投戈四溃。
戎旃所向,举江山归指顾之中;
帅藩复完,他郡县可谈笑而得。
恭惟皇帝陛下兼收群策,独运神谋。
歌《采薇》三章之诗,士皆愿奋;
设成汤一面之网,人自知归。
坐令胁附之徒,再被生成之赐。
自顾𧍒蠕,何足诛锄!
臣夙被使令,适当期会。
舞两阶之羽,幸亲睹于苗征;
上万年之觞,顾莫陪于虎拜。
遗表 宋 · 汪藻
死生犹夜旦之常,理之必至;
犬马爱盖帷之赐,恩则长辞。
假纩息之须臾,贡刍言于咫尺(中谢。)
伏念臣起家一介,委质五朝。
道君擢贰机衡,去国坐逾于一纪;
渊圣收还廊庙,冒恩仅及于半年。
由经世之才疏,故在廷之日鲜。
昨属裔夷之谋夏,适当公辅之无人,误辱延登,俾图康济。
运筹决胜,安知先物之机;
覆餗兴灾,果致妨贤之咎。
会真人之起鄗,陪多士之兴周。
才望清光,即膺烦使。
冀桑榆之晚景,输尘露之微劳,而臣力与愿违,衰将疾至,不图交印之始,已困负薪之忧。
今则脉遽涩沉,气将澌尽,莫扈征辽之役,徒怀城郢之忠。
伏望皇帝陛下绍旧监新,宅中图大。
克勤克俭,用祖宗可久之规;
作福作威,合中外至公之论。
简蒐卒乘,褒礼忠良。
上以迎二圣之还,下以正四夷之守。
臣报恩已矣,恋阙潸然。
走仲达于渭滨,虽非所及;
亢杜回于辅氏,犹或可为。
行在越州条具时政(1131年2月26日) 宋 · 汪藻
臣窃惟人君当承平之时,中原无犬吠之惊,人臣以未见未然之事,自下劘上,甘心蹈鈇钺之诛,义士犹不以为难。
今国家之危,如坐烧屋之下、漏船之中,陛下宵旰忧勤,未知所以拯救之术,而求言于臣等。
傥犹狃习故态,用猥并之辞,取塞诏旨而已,岂臣等事君之义而陛下所以望臣等之意哉?
况陛下诏臣等以当今保民弭盗、遏寇生财之要,而卒曰当虚己而力行之,此正臣等惓惓效忠于陛下之时也。
臣昨扈跸温州,尝蒙陛下赐以条对。
臣以为方今所急者,惟驭将一事,更无他说。
譬禦饥者当用食,舍食之外,皆非所急也;
已疾者当用医,舍医之外,皆非所急也。
陛下不以臣为愚,虽不施行,然颇加采纳。
臣今日区区之愚,犹守前见,敢再为陛下陈之。
古之进说者曰,人君恭俭爱人、清心省事、建立法度、制礼作乐,岂非甚盛之举而至美之谈欤?
是数者,固人君不可须臾而忘,然今日用此,则未足以解纷。
何则?
敌骑充斥于中原,群盗跳梁于诸路,陛下专于恭俭爱人、清心省事而已,为足以却之乎?
建立法度、制礼作乐而已,为足以却之乎?
是必陛下能使诸将、能使士卒,为足以却之。
而陛下诸将,爵禄已极,家赀已盈,习成悍骄,无复斗志。
一方有警,辄狐疑相伏,无一人奋然为国请行者;
或敦迫不得已而行,则邀例外之赏,肆无名之求。
上不恤国,下不恤民,使朝廷为之黾勉曲从,不啻如奉骄子,是岂为国家平祸乱、立功名之人哉?
臣于此有驭将之说三焉,惟陛下留神省察。
一曰示之以法,二曰运之以权,三曰别之以分。
何谓示之以法?
古者人君之于将帅,未尝一日废赏,亦未尝一日废刑,如冬夏寒暑然,相须而成,岂有独恩无威,漫然略不绳治,如今日之甚者哉?
议者谓承平之时,朝廷尊荣,操纵由我,故武夫提兵者,可予可夺,可生可杀。
今溥天抢攘,国难未已,方藉此曹为腹心,孜孜拊循,犹惧不济,奈何欲咈其心,将谁肯前死?
且今诸将悍骄已成,虽朝廷有法,果能一一治之乎?
此言是也。
然臣所谓治之以法者,岂欲明主自亲其文哉?
古者人君以恩结人,必有人臣为朝廷任其责者。
肃宗在灵武,广平王以兵二十万复长安,其权可谓重矣,先驱不肃,颜真卿劾之,王为之不敢当阙而乘。
李祐夜入蔡州,缚吴元济,其功可谓大矣。
违诏进马,温造劾之,祐曰「今日胆落于温御史」。
夫先驱不肃、违诏进马,于军政未有害也,而二臣已不贷如此,盖小过不贷,则恶之大者,知朝廷有人,不复敢萌于胸中矣。
今诸将虽骄,然臣得之传闻,亦尚知畏朝廷之法。
而陛下群臣,方平居时,聚谈切齿,无不以诸将负国为言;
及进言陛下,不过掎摭目前,为逭责进身之资而已,至此事则未尝有一言及之者。
岂以为细故而不足言也哉?
揣陛下非所乐闻而不以告耳。
殊不知陛下专于用恩,恩过而骄,有司时一警焉,是使陛下结其心者愈固而愈深也,何不乐闻之有哉?
何谓运之以权?
臣闻驭将如驭马,必驭者之力足以胜马,然后周旋曲折,惟我之听;
不然,窃衔诡辔,毁首碎胸,虽跬步之间,不能使之前矣。
高祖之诸将,其枭雄而难制者莫如韩信。
方其围于荥阳,汉固危甚,人人怀去就之心。
高祖一旦入其军中,自称使者,即卧内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盖不知也。
及信下魏代,辄收其精兵以距楚。
既项羽死垓下,则又尽夺其军,徒为楚王。
以信之材,而周旋曲折惟高祖之听者,岂不以其智足以胜之故耶!
故信尝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
是信自知其材惟高祖足以制己,故甘心俛首为之用而不辞也。
大抵人君之于将帅,必有得其要领而使之心畏诚服者。
谓解衣推食便足以得其欢心者,果非也。
唐宪宗时,刘辟叛蜀,宰相杜黄裳度惟高崇文足以破之,而崇文素惮刘澭,使人谓曰:「公不奋命,当以澭代」。
崇文惧,尽力缚贼以献。
是以澭代崇文者,黄裳得其要领也。
高祖之用韩信,其术岂亦出此哉?
今陛下诸将,仓卒之时,可收其精兵而用以自卫乎?
于立大功之时,可夺其全军而使之归镇乎?
臣有以知陛下不能矣。
幸今诸将皆龌龊常才,固不足深忌,万一有如韩信者,不知陛下何以待之?
如此,则平居之时,亦当深察其奸,如以刘澭代崇文之术,不可不知也。
何谓别之以分?
汉高祖谓功臣曰:「诸君知猎乎?
夫猎,追杀兽者,狗也;
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
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如萧何则发纵指示者也」。
盖古者用兵,谋臣坐于帷幄之中,以出筹策,而将帅则听命于前,为之役使,此命之所以一而功之所以成也。
高祖之所与谋者,萧何、张良、陈平而已,黥、彭之徒不得而预也。
蜀先主所与谋者,诸葛武侯而已,关、张之徒不得而预也。
唐太宗所与谋者,房乔、杜如晦而已,英、卫之徒不得而预也。
今谋臣之任宰相,执政而已,陛下以为谋之不臧欤,慎择而易之可也,独不可使武夫参预其间。
窃观陛下对大臣不过数刻,而诸将皆得出入禁中,是大臣见陛下有时,而诸将无时也。
臣非不知艰难之时,陛下欲得其心,姑与之无间,然此曹何所知识,必不能上补聪明,不过入则希求恩泽,出则凭藉权势而已。
比道路流传,遂以为陛下进退人材,诸将或预焉。
以陛下英睿,择善而从,顾于此曹何有,然致是言者,恐必有可疑之迹,不可不慎也。
又庙堂者,具瞻之地,大臣为天子建立政事,以号令四方者。
今诸将率骤谒径前,便衣密坐,视大臣如僚友,百端营求,期于必得而后已,朝廷岂不惧卑哉?
祖宗时,武臣莫尊三衙,见大臣必执梃趋庭,肃揖而退,非文具也,以为等威不如是之严,不足以相制。
以今观之,一何陵夷之甚耶!
兼国家出师遣将,诏侍从集议者,所以慎之重之,博众人之见也,而诸将必在焉。
夫诸将者,听命于朝廷而为之使者也,乃使之从容预谋。
彼既各售其说,则利于公而不利于私者,必不肯以为可行;
便于己而不便于国者,必不肯以为可罢。
欲责其冒锋镝、趋死地,难矣。
臣愚以为,自今诸将,当律以朝廷之仪,每有奏陈,必使之如有司之式,毋数燕见。
其至政事堂,亦有祖宗故事,且毋使参议论之馀。
庶名分不至混淆,而可以责其功效。
是三说者果行,足以驾驭诸将矣,何忧乎保民?
何难乎弭盗?
何患乎遏寇哉?
若夫国财之生,则臣愿陛下毋以生财为言也。
自五六十年来,士大夫喜操生财之说,民穷至骨矣。
今四方莽为盗区,国家所有不过数路数十州而已,所谓生者,必生之于此数十州之民。
古者以暴赋横敛为非,尚有赋敛之名也,今则直夺而已耳。
古者以收大半之赋为非,尚有其半也,今则直尽而已耳。
南亩之民,寒耕暑耘,黧面涂足,终岁劳苦而不厌糟糠者,陛下不得而见也;
胥吏坐门,朝暮不得休息,愁叹之声日与死比者,陛下不得而闻也;
贴妻卖子,至无地可容其身者,陛下不得而知也,尚何以生财为哉?
惟有痛加裁损,庶几乎其可耳。
外之可以裁损者,军中之冒请;
内之可以裁损者,禁中之汎取。
何谓军中之冒请?
朝廷不得已而取民之财,当一铢一缕一粒以养战士。
今一军之中,非战士者率三居其二。
有诡名而请者,一人而挟数人之名是也。
有以使臣之名而请者,一使臣之俸,实兼十人战士之费,而行伍中使臣大半,是养兵十万,而止获万兵之用也。
有借补官资而请者。
异时借补,犹须申禀朝廷,谓之真命,今则一军之出,四方游手者无不窜名军中,既得主帅借补,便悉支行禄廪,与命官一同,无有限极。
访闻岳飞军中,如此类者几数百人,州县惧于凭陵,莫敢诃诘,其盗支之物,至不可胜计。
不惟是而已,自军兴以来,州县贪残之吏,惟患盗贼之不来,一闻入境,则便置军期司率敛民财,无复稽考,恣为侵渔,与盗无异。
此而不治,虽财赋日生,于国家果有秋毫之益哉?
何谓禁中汎取?
臣窃观国家军兵之饷、百官之廪、乘舆之俸,悉在有司,而禁中时有须索,如户部银绢以万计,礼部度牒以百计者,月有进焉。
以陛下清心寡欲,必无嫔嫱横给、宴游侈费也;
以陛下恭勤节俭,必无营缮浮耗,使令妄予也。
然人主用财,要须有名,使有司预闻,用而无名,是取民膏血掷而弃之沟中耳。
至于度牒,则国家以虚名而权天下之实利,陛下用之以重则重,陛下用之以轻则轻,免一时掊敛之疮痍,而实济军兴之用,诚非小补。
幸毋以为方寸之纸,捐以予人而不知惜也。
若内外并加裁损,大农之计,虽未知有馀,其视不知节用而专务生财者有间矣。
陛下所以诏臣者,臣固已毕陈于前矣,而臣有私忧过计者,敢复言之。
臣闻《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盖患之不可不豫防者如此。
自古以兵权属人,久而未有不为患者,岂不以予之至易,收之至难,不蚤图之,后悔无及耶?
晋以六卿帅师,而卒于分晋者,六卿也;
鲁以三家帅师,而卒于弱鲁者,三家也。
汉自元、成,兵在外戚,而汉由是以亡;
唐自中叶,兵在神策,而唐由是以乱。
古今一同,此必然之理也。
国家以三衙管军,而一兵之出,必待枢密院之符。
祖宗于兹,盖有深意。
今诸将之骄,密院已不得而制矣。
臣恐寇平之后,方有劳圣虑,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臣尝观自古偏方霸国提兵者未尝乏人,岂以国家四海之大,虽曰多故,而将帅之材遂至寥寥如此哉?
意偏裨之中,必有英豪,特为二三大将抑之而不伸耳。
臣以为及今之时,当用汉建诸侯之法,众建之而少其力。
精择偏裨十馀人,人裁付兵数千,直隶御前而不隶诸将,合为数万,以渐销诸将之权。
此万世计也,惟陛下毋以臣人微而忽其言,不胜幸甚。
抚州奏乞罢打造战船等事(1135年3月) 宋 · 汪藻
窃惟陛下屡降明诏求直言,欲闻民间疾苦、朝廷阙失,盛德之事也。
臣幸以侍从,蒙恩领州,熟视疾苦而不为陛下一言,臣则有罪。
臣尝闻孔子之言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或问:「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
曰:「去兵去食」。
夫食之与兵,不可去也明矣,圣人岂不知此而顾独存区区之信哉?
以为不信之祸,甚于无食无兵,不可不慎也。
陛下即位以来,诏令之下,未尝不以恤民为言,恳恻丁宁,出于诚意。
官吏于常赋外,秋毫及民者,辄论之。
是宜父老扶杖往听,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如《书》、《传》所载也。
臣伏睹近日,百姓见朝廷命令之颁,反嘻笑咨怨,其故何哉?
陛下以空文示民,而民莫之信也。
何则?
财利之在人间,非无量数之物也。
譬一卮之水,酌之一卮则竭矣,岂复能供钟釜之用乎?
国家逐路、逐州、逐县之财,皆有成数,量入为出,其理当然。
今朝廷不问一路多寡有无,而责之漕臣;
漕臣不问多寡有无,而责之郡守;
郡守不问一县多寡有无,而责之县令。
今日移文曰为某事支系省钱若干,不管阙误,明日移文曰为某事支经制钱若干,不管阙误。
不禀承者,以威命临之。
上下便文,递相逃责,至县而极矣。
推移不行,则浚民脂膏以应期会。
此所以陛下有爱民之心,而民莫之信也。
且以臣所领一州言之,岁得酒税钱不过六万缗,而月桩、大军起纲水脚、官吏军兵请给衣赐、打箭头铁叶等钱,岁当用四十馀万缗,不知此钱从何出哉!
虽积欠当催,而积欠非朝夕可得,以为不取之于民,是欺陛下耳。
然尚有可议者,曰遽改之难。
臣请试指目前一两事最急而病民者言之,打战船、买箭簳、翎毛是也。
本州正月初六日,准安抚、转运司指挥,抚州打战船二十二只,限五月毕,出违限期,官吏并重寘典宪。
臣承命惶怖,即时行下诸县,计置材植人工。
方欲施工间,二月初六日,又准安抚、转运司指挥,本州改造大样车战船二十二丈、十六丈各一只。
本州办集工料如前。
三月初四日,又准安抚使指挥,分抛二十六车船各一只下抚州,候样打造。
三月初六日,又准安抚、转运司指挥,分抛二十车船一只,下抚州,候样到应期打造。
前后四牒,未尝一同。
虽其末止于打造二十车船一只,安抚、转运司每承圣旨指挥,辄有改易,民间莫知执守,数月为之骚然。
今方候降样,不知其样如何,岂复当改易也?
木植人工,驱而致之水滨,去州百馀里,一月馀矣。
样未至间,势当复散,散而复集,是重扰也,不知此役何时已耶!
建议者必曰:「官降度牒矣,何以民为」?
不知军兴以来,度牒重重相因,虽减价不售。
今又州州承打船,抛降仓卒,安能成钱?
亦其钱岂能及朝廷所降之数哉?
借使便得此钱,以官钱贴支,犹须四倍其数,民间之费,又当数倍于此。
盖船之大者二十二丈,法当用材四丈有馀。
此材非深山穷谷中无有也,挽而致之水滨,岂一日之工、一人之力哉?
船之可用不可用,非臣所敢知。
但见江西地理素薄,民生甚微,方此耕蚕之时,举家暴露视田桑,盻盻然不得为卒岁衣食之计,人人愁叹,陛下所当恤也。
不知谁为陛下画此,得无用程昌县之言乎?
昌县人材,难逃圣鉴,是果足与参议论、共功名之人哉?
陛下听其言,而使数路生灵为之嗷嗷,臣窃以为过矣。
至于箭簳、翎毛,有司当计实用之数,下所产州郡收买。
抚,小州也,岁买箭簳二百万、翎毛一百馀万。
一州之数如此,总诸州,盖不可胜计矣,亦安用其数如此之多乎?
大抵地非所生,必求之他郡。
今他郡各忧不足,安能及人,此其价所以十倍也。
故一簳之直几百钱,而翎毛则尤难遽集,至有县令以翎毛决事者。
诘朝讼者,执翎毛罗立于县庭之前,往往旋捕雁、雉、鹅、鹜取之。
物被其毒矣,岂特民乎!
夫民既无聊如此,而江西一路数千里之间,群盗处处盘结,以为劳而为民,不若安然作贼。
万一群起,合而为一,岂不为陛下宵旰之忧乎?
况方解严之时,尤当爱惜民力。
若平居无日不扰,不知四方有警,陛下何以待之?
臣所以夙夜为国寒心者此也。
此皆陛下与大臣画可帷幄之中,而臣乃以区区之愚,妄言于阙庭数千里之外,其不为下所信也必矣。
然事固有不可忽者,陛下胡不遣一二忠信之臣按行而巡问之乎?
傥不如臣言,臣当受罔上之罪。
万有一分可采,陛下何忍驱数州赤子,使之相延而为盗哉?
臣不胜忧懑待命之至。
取进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