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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殿撰墓志铭 南宋 · 真德秀
故右文殿修撰谯公讳令宪,字景源,端良平实之君子也。
嘉定初,为寮于宗正寺,见其恬安弗竞,静嘿少言,而于进退去就间坚决无疑二,心窃敬之。
及使江东,公又适司臬事。
时岁大旱蝗,予与提举常平李公道传方豫图所以为荒政备者,而朝廷下公建请数事,大抵皆不谋而合。
三人者相与戮力,推行圣天子德意,而公讲画尤精密。
竟事,民得无流亡顿踣以死,盖公力为多。
后数年,来漕吾闽,所以爱其人者如江东之人。
闽尝饥且疫,某救之之力又如救江东之饥也。
不幸勤瘁致疾,殁于建之漕台。
予往哭之,其孤习拜且泣,以乞铭为言,既又状其行来,请弥力,予其可辞?
谨案谯氏故蜀人,唐末有徙于青之益都者,遂为望族。
公之曾大父某,赠太师、崇公;
妣率氏,鲁国夫人。
大父某,赠太师、郑公;
妣郭氏,楚国夫人。
崇公以上,犹青人也。
郑公遭靖康之难,间关南渡,靡有定止。
至公皇考某,以靖共恪实事光宗皇帝于春宫,绍熙中为利州观察使,知閤门事,始锡第行都,赠太师,魏公。
妣杜氏,亦赠魏国夫人。
魏公三子,伯曰令雍,检校少保、保成军节度使。
公其季也。
始魏公官于莆,一时儒先多在,魏公遍登其门。
公年甚少,已知尊前辈,慕正学,而杜夫人以经史课督,率至夜分,以故器业夙成。
甫冠,入大学,遂登淳熙十一年第。
孝宗览公所对策,问谁氏子,大臣以魏公对,上喜曰:「熙载可谓有子矣」!
魏公时在班列,亟拜舞谢庭下,荐绅荣之。
调仙游尉,屡获盗如律当赏,讫不自言。
再调淮东安抚司属官,岁大饥,帅委公行赈恤事,赖以全活者甚众。
用荐者改秩,知钱塘县。
未上,罹魏公戚,终丧,知衡山县。
始至,顾风俗悍甚,学政坏,士不知乡方,则为辟县庠,益其廪,严课试之法,使相懋以学。
两造在廷,率骫曲镌晓。
其以骨肉讼者,为陈至恩大谊,且引咎自尅责,闻者多释然谢过以去。
庆元五年,入主管官告院,迁司农簿,诸王宫教授,兼吴益王府教授。
公言「中兴虽创学宫,然无斋舍以居,无廪给以养,课试之法不立,行艺之习亡闻,非所以隆宗支,厚化本。
先朝廷臣有请仿郡学法置生员及职事者,有请择閒旷地建学宫而给田充饩者,乞令宗正司折衷以闻」。
时虽未及用,其后嘉定中别置宗学,如所言。
迁太府丞,知江州。
郡境产占谷而总领所以粳为赋,人病之,公请随所宜输纳以便民。
又论茶引钱之害甚悉。
江民多贫,少根著,值水旱则捐赀产,转徙他郡,有耕其弃田者,有司又绳以盗种法,由是告讼纷然。
公请弛其禁,惟责以输租,争者遂息。
居养院久圮,公命徙置城北,一新之,嫠妇孤儿,别为屋以处,括绝产,置僦舍,歛其租入以给之,寒而薪,死而彗,皆定条画,为久远计,故其法迄今不废。
开禧初,召对,论差役等六弊,请去之以苏民。
除都官郎中,兼国史院编脩、实录院检讨官。
论「谪降之官遇赦,许所属申明移放。
奏牍来上,朝廷下之宪部,率沮抑不行,至有数更霈宥弗获自便者。
愿下本部,自今奉行赦令,务从宽厚,以称国家矜恤之意」。
兼侍左郎官,迁检详枢密院诸房文字,奏乞命沿江诸军脩战舰,肄舟师,以壮大江形势。
迁右司郎官。
时陈自强尸宰枋,事多诿成胥吏,掾属具员而已,公循守理法,不少倚违其间。
一日有公事,令吏谕旨求拟笔,公不可。
寻除军器监,名迁实抑之也。
久之,除大理少卿。
韩侂胄诛,天子更新政令,公言为政不难,惟至公无私,然后可以服天下。
欲明赏罚当自公卿大夫始,欲守法度当自朝廷始,欲惜名器当自近臣始,欲节浮费当自内庭始,欲抑侥倖当自左右近习始。
属诏中外臣工言事,公又历陈十弊,大略欲绝内降,励廉耻,黜冒滥,损泛恩,裁宫掖亡益之费,省近习戚属之锡予。
其言确切达大体,多见施行。
时方论权臣枝党事,多下廷尉治,公持议平,更数狱无一横及者。
嘉定元年,迁宗正少卿,兼史职。
初,侂胄颛朝权,自谓上之立有定策功,史官争承迎,书初元事皆失实。
公前因对请刊正诬史,及是又言:「玉牒纪大政,而内禅一节颛归功权臣,非所以视万世。
臣谨条其缪妄,随事辨正,目曰《甲寅玉牒辨诬》,愿下本所,命官考详釐正」。
从之。
时又议函侂胄首以遗虏人,公言:「奸臣误国,自我诛之,于虏何与?
今众贤登用,纲纪日张,措置得宜,彼自心服。
若不顾事体是非,但务姑息以悦其意,则彼将谓我为无人,万一复有难从之请,何以待之?
愿令职事官杂议,及访问制阃大臣」。
不报。
以直显谟阁知婺州,值旱,祷而雨。
差役久弊,为正诡隐,明板籍,定其所当先后者,人以不争。
提点浙东刑狱,奏请立居养安济法以活茕嫠。
又言茶盐法至严而行之未尝不济以宽,今州县间行法多刻忌,失国家本意,愿诏有司申严之。
兼提举常平。
越之萧山、诸暨、上虞皆大水,公亲循行田野,见老稚相扶携丐于路者以万计,顾常平见储亡几,唯朝廷桩管和籴米万石在,公谓民病已亟,不当拘常文俟报可,乃先便宜发廪,下诸邑以粜,又出义仓钱五千缗以予贫民,然后白于朝,请专辄罪。
未几,易粜为济,且转旁郡义仓米万七千石以赈之,其蠲阁减免多不俟请辄行,版曹虽鑴诘,弗顾也。
进直宝文阁、江东运副,辞弗就,得奉玉局祠。
八年,提点江东刑狱。
时建康诸郡不雨,自三月至于六月,田高下皆失种,继以蝗孽,远近萧然,粟直骤踊。
公虑荒政之行,州县徒具文少实,请以附近郡分委漕、宪、常平司督察之。
诏从其请。
公领饶、信、南康三郡,自是申请无虚月,大者如发藏粟,禁遏籴,弛贫民逋赋,报皆施行如章。
时朝廷捐钱粟僧牒以给本道者,凡六七十万,公以所得下三郡,析民户为五等,其能自食者粜之,孤独癃老废疾者计口以给。
其谕富民出粟,必温词厚礼,乐应命者馈遗奖激之,甚吝者揭其名通衢,曰不义户,毋得与善良齿。
番阳人蔡允成家非甚裕,能出廪藏以惠其乡,公请官之,以示风劝。
纤悉条画,盖不可胜纪。
是岁江左之民获全者数百万,圣朝之泽与天无极矣。
兼权都大铸钱司,兼饶州。
明年,进龙图阁因任。
循行至信上,有重囚当论者十二人,公察其情可宥,悉以次末减。
时方小旱,因决而雨,信人相谓曰:此提刑雨也!
初开禧中,有旨令江西转运司括在官若废绝寺观田赐兴国军之瑞庆宫,官吏急于奉承,往往妄夺民产,自洪之分、武宁与兴国之通山,失业者亡虑数百家,争斗驩然,至有杀人纵火者。
守令诸司多请复以还民,而道流嚚讼弗已,朝廷为下邻路,属公予决。
公具论本宫豪夺为非是,且曰令既还民矣,复夺以予之,是启无穷之争也。
始道流有所挟而至,意公必禀听,公笑曰:「吾所知者理尔,去就利害奚其恤」!
寻三上归田请,升秘阁脩撰,奉明道祠。
十四年,起为福建运判。
始至,蠲属州增盐等钱,为缗者十四万一千有奇。
俄兼建宁府,时三山、延平诸郡饥疫并作,公赈恤备至,闽人咏歌之。
及民病少纾,公已属疾矣。
尝谓一日在告则一日旷官,既棘,犹自力治事,遗训子孙以仁恕为心,力行好事,勿为刻薄,坏吾家法。
卒之夕,实十五年十月八日,年六十有八。
诏今职名致仕,官至中大夫,封益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
十七年某月某日,窆于馀杭县金车山之原,恭人陈氏祔。
陈氏先公殁十八年矣。
一子习,尝以《春秋》荐漕举,今为文林郎,新处州庆元丞。
二女,迪功郎李仁用、王仍其婿也。
孙爰,将仕郎。
公事亲孝,居丧执礼无违。
与少保公处,壮老怡怡犹一日。
平生刻厉清白,毫发不可污,冲澹寡欲,自奉如山林处士。
性不嗜杀,尝欲刊石以戒后人,曰「戕一物命,非吾子孙」。
每谓士大夫持论当近厚,为政当及物,以位为乐不足言矣。
故历官所至以宽惠得民。
九江、彭蠡之人,思公尤剧。
平居不事小察,而虚心鉴物,情伪莫能逃。
饶大家汪氏子遭屠裂以死,莫知主名,有亲属来愬于庭,公熟视之,曰此即杀人者也,寘之狱,果引服,吏民骇叹,称为神明。
于书无不览观,虽释老方外之学,亦研究归趣。
有遗文五十卷,藏于家。
公之行事可纪者尚多,顾非大体所系,予尝以出处本末求之,知公之为君子,是则宜铭。
铭曰:
爵穹禄腴,人所竞趋。
有径可由,其孰舍诸?
公在庆元而不溷庆元之党,在开禧而不染开禧之污。
独循循乎平进之轨,不汲汲乎交骛之涂。
去簪橐之几何,复自诡于麾符。
其奉己也冰寒而雪凛,其泽物也春嘘而雨濡。
卒税驾于九卿,而白首乎轺车。
故蔽之曰此端良平实之君子,后世当有以知吾之非谀。
朝奉大夫赐紫金鱼袋致仕滕公墓志铭 南宋 · 真德秀
乾道、淳熙间,子朱子倡道南方,海内学士至者云集。
新安滕公德粹时甚少,与弟德章奉其尊君之命,以书自通而谒教焉。
子朱子复之曰:「夫学者患不知其归趣与其所以蔽害之者,是以徘徊岐路而不知所从入。
今足下既知程氏之学不异于孔孟之传而读其书矣,又知科举之夺志、佛氏之殊归皆不足事,则亦循是而定取舍焉耳,复何疑而问于仆邪!
意者于其所欲去者未能脱然于胸中,所欲就者又杂焉并进,不无贪多欲速之意,是以虽知其然而未免有茫然无得之叹耳。
足下诚若有志,则愿暂置于彼而致精于此。
取其一书,自首至尾,日之所玩,不使过一二章,心念躬行,若不知复有他书,如是终篇而更受业焉。
渐涵之久,心定理明,将有以自得之矣。
《论语》一书,圣门亲切之训,程氏之教尤以是为先,足下不以愚言为不信,则愿自此书始」。
后数年,子朱子自寓里来归,始以弟子礼见,于是得《大学》、《中庸》章句而熟复焉。
既而往仕四明,又教之以亲仁择善,为讲学修身之助。
且曰:「杨敬仲、吕子约、沈叔晦、袁和叔,此四人者,皆子所宜从游者也」。
居数年,子朱子于潭溪之上留止四旬,问辨弥笃。
盖公于师友渊源所渐如此,故终身践行不离名教之域。
至其用之而弗究,则君子以为有命焉。
公名璘,德粹字也,世家徽之婺源。
考讳洙,赠中奉大夫,其德善族系见于子朱子之铭。
公少笃学,诵书至丁夜弗倦。
荐举于乡,入太学,淳熙八年中南宫第四人,对策又中乙科,以恩升首甲,调鄞县尉,教授鄂州。
居中奉及母令人胡氏忧,外除,调四川制置司干官。
用举主更选,知绍兴府嵊县,签书庆元府节度判官,主管官告院,奉仙都祠,通判隆兴府,浙东福建帅司参议官,寻得请致仕。
公蚤亲有道,明于义利取舍之分。
自其初第,当得教官,顾俯就一尉,人谓涂辙差失,公独以近次便养为喜,虽箠楚尘埃间弗恤也。
余丞相将以掌故处公,议未决,时韩侂胄阴操国柄,或劝公一见宜可得,公曰:「彼以伪学诬一世儒宗,以邪党锢天下善士,恨位卑不能为万言书疏其罪,顾可谒之以干进乎」!
卒请入蜀。
及自蜀还,有欲引之班列者,君终不为侂胄诎,复固辞。
故事,礼部殿庐有一高选鲜复作县,既作县鲜不为职事官,公独从吏部选取郡从事以去。
其后倅二大府矣,不求为州而求佐帅幕。
其在三山也,帅雅知公,将奏俾因任,公曰:吾年至宜去,可复恋斗粟贻俗子讥!
至其涖官行事,则又有足称者。
为尉时,尝奉檄覈富室之讼,赂遗交至,卒不能毫发污。
有强盗剽海滨,密院下其名,俾迹捕。
公既获其六矣,或谓赏格不满一,盍益诸!
公颦蹙曰:「陷人大僇而以徼赏,安乎」!
至获造伪券者,应格当赏,亦不请也。
在制府,以诚实不欺事其长,议多见从。
后帅严且急,公与同僚约,每白事逢帅之怒则姑敛退,以待威少霁复白,事多施行。
在剡,适岁饥,民告病甚,常平使者发粟振廪之,公极意奉行,多所全活。
使者荐于朝,有曰「慈祥之政,惠及田里,廉洁之操,推重缙绅」,邑人以为实录。
及参议闽中,有以利啖守帅而更鬻盐旧法者,亭户舟人皆失业,怨声嘈嘈,公白帅,弗尽从。
后帅至,复力言,卒还其旧乃已。
公既从子朱子得为学大方,异时至东嘉,又从故中书舍人陈公傅良问《左氏》要义。
陈公告语甚悉,大略谓《左氏》本依经为传,纵横上下,旁行溢出,皆所以解驳经义,非自为书,且告以六经之义,兢业为本,公佩服焉。
其他与当世知名士更切磨不胜纪。
自少嗜学,老而弗衰。
在蜀,得官书数千卷,载与俱归,益求平生所未见,即溪东为堂贮之,命曰「博雅」。
燕居无事,蚤暮翻阅,閒及浮屠老子稗官小说,惟意所适。
竹间为亭,扁以「清心」,风日恬畅,辄挟册徜徉其间,自谓如鱼纵壑、鸟脱笼,乐不胜既。
年八十,以朝奉大夫致仕,赐紫金鱼袋。
考终于家,实绍定二年六月丁巳。
其所为文曰《溪斋类藁》,若干卷。
夫人程氏,有淑行,先卒,赠宜人。
子某,夔漕贡士,早世。
某某,今某官。
某,业进士。
女适进士吴去志。
孙三人,某、某,某。
女二人。
公笃厚廉直自其所性,与德章同游帅门,既先后收科,则以世业尽逊二季之未仕者。
居乡不以利自营,不以私事挠公府。
在官时,裒州郡所馈别贮之,及归里,悉班诸亲故之贫者,一簪弗以自留。
族姻有丧,劝其早治葬,毋溺阴阳家说,不能举者助其赀。
垂没,教诸子守至正以奉天道,其可谓俛焉孳孳、毙而后已者矣。
自淳熙后,义理之学日明,然士多假窃形似,𥳽弄笔舌间,弗身践也。
公初为《论语说》,子朱子善之,因谓为学以变化气质为功,而不在于多立说,公为矍然,自是不敢轻论著终其身。
呜呼!
观子朱子之所以教与滕公之所以学,则士之有志于道者,当知用力之地矣。
公之葬以六月庚申,里曰瑞亭,地曰井坞。
后五载,予始为之铭。
铭曰:
维古之学,必贵躬履。
世习浸讹,乃事口耳。
辨河说铃,纷焉四起。
回视其人,则或可耻。
猗欤滕公,克佩师指。
不哗于言,而勉诸己。
我铭其藏,以诏学子。
知庆元县承议张公墓志铭 南宋 · 真德秀
昔者洙泗之教亦多术矣,然综其要归,不过曰学以成性、行以成己,施之于政则以成物而已。
然岂有二致哉?
修乎内所以应乎外也,裕诸己所以推于人也。
故自河南以来,数君子语知必及行,论理必及事,明其本之同,欲学者之交勉也。
若故庆元大夫承议张公者,其庶几用力于此乎!
公名彦清,字叔澄,其先自金陵徙建,为浦城人。
曾大考梦禹,即余所传草堂翁也。
大考,孝廉。
考,宋兴,赠承事郎。
妣徐氏,赠孺人。
公少孤力学,以辞艺四举于乡,中绍熙元年进士第,主光泽簿,教授全州,丞吉之安福,用荐者改秩,知处州庆元县,以疾请主管台州崇道观,年六十四,卒于家。
公生绍兴之季,而长于乾道、淳熙之间。
方是时,子朱子倡道东南,海内学士至者云集,公数往从之,得其大指。
及仕光泽,又与隐君子李公吕游,质疑辨惑,造诣日深。
李公号澹轩,子朱子之友也。
公之学渊源盖如此,故见理明而自信笃,终其身弗畔焉。
见于制行则以孝友忠信为本根,洁廉劲挺为质干。
亲蚤殁,恨养之弗逮也,不茹甘服美者终其身。
女兄未嫁,捐所有资之,一簪不自留。
少从乡先生徐君翷学,徐喜公开敏,欲以子妻之,未及而死。
公与荐,富室有将女之者,公曰:吾受徐公深知,其忍负之邪!
仕虽久,家亡旬月储,岁莫贫且迫,里人有欲饷之者,公曰得钱固所欲,然非吾本心,卒不受。
尝被檄试士三山,时伪学之论方哗,同列以是发策,士子希主司意,争诋訾先儒,公独取持议不阿者与其选。
时提刑兼帅事,亦附党论者,顾谓公有守,叹重之。
陈丞相自强尝校文于建,公其所取士也,及为僚昭武,老矣无刮目者,公独事之惟谨。
陈去而骤贵,锐欲钩致公,公弗屑。
陈语人曰:「张叔澄太彊项,不可收拾」。
亲故或以尤公,及陈败,始叹服。
其施之政,则自始仕以勤民为心。
岁大饥,郡属公行振恤事,措画有方,人赖以全活。
安福有广陂,溉田数万顷,中废坏,豪右私其利,公请于郡而复焉。
扶杖蹑履,往来泥潦中,居半岁,陂成,田以常稔。
会峒蛮窃发,燬永新,蹂龙泉,距县不百里,公佐其长,聚兵以防,蛮峒知有备,引去。
俄传寇且至,同僚有怀印欲遁者,公曰寇来否未可知,吾曹一摇足,乱先作矣,肩舆秉炬,遍谕居人,俾勿动,而传者果妄。
郡檄公行视永新,既至,见饿民累累,请加振恤,未报而命公督其租。
公叹曰:此岂催科时邪!
则以谂于州于提点刑狱,得勿督。
漕司岁籴诸郡,公谓兵事未息,白使者请罢之。
民逋酒息钱以数十万,械系至死不能偿,又白弛其负。
皆见听。
公之为人,恳恻明辨,故志常伸于上而惠得及于下,使推而大之,其泽物可称数乎!
汀有疑狱,屡成而屡变,公被臬司命鞫之。
未至一舍所,微服徒行,访田野间,具得其囚负冤状。
至狱,破械将释之,吏争持不可,公弗听,巡尉及初鞫官惧得失入罚,则以希赏诋公。
公曰:吾欲雪无辜尔,赏非吾志也。
未几,真杀人者获于他邑,公亦绝口弗自言。
其后临川有狱久不决,前鞫者既得其情,囚黠甚,使者临问则窒耳以纸,阳若不闻者,数问则指其耳。
使者疑且怒,以覆讯诿公,移书郡幕,俾谕意茍活囚将荐之。
公平心淑问,以如前鞫报,囚竟伏其辜。
公之治狱,于宜生者生之,虽官吏交怵弗为动也;
宜死者置之死,虽临之以部刺史之威,诱之以荐举之利,弗顾也。
使进而司天下之平,其肯骫法以殉人,阿意以贸宠乎!
晚宰庆元,甫至而目眚作,然两造在庭,犹呼之至前,儿女语之,人人得吐情实,吏束手不能铢发欺。
去之日,送者至泣车下。
呜呼,视公之行与政若此,其不自学出欤!
然则世之以知行为异路、理事为殊方者,其又可信欤!
惜也蓄之多而用之弗遐,故其事业仅尔。
然尝考圣门之学以反诸身为本,故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若公者,能自立而有可知矣,至其位之卑而知者少,此则圣贤所不能必,况于公乎!
由是言之,公其可以亡憾。
公配徐氏,封安人。
子芸、坚,皆世其学。
女嫁进士余雅仁。
孙三人。
公之殁,实嘉定十一年正月九日,以十四年十二月,葬于县北十里致孝岭先茔之侧。
予之生后公二十有一年,蒙知奖、辱开教极不浅,犹记公未病时饮酣激烈,或歌草堂翁岩隐之词以自侑,闻者为竦踊起立,盖一世豪士也。
退考其平生践履,不失尺寸,是则宜铭。
铭曰:
志之穹,气之雄,敛而归之法度中。
不叹卑,不忧贫,中心耿耿常在民。
若有为,卒莫伸。
吁可悲,托斯文。
朝散大夫知常德府鲍公墓志铭 南宋 · 真德秀
予开禧中自延平从事入连帅幕府,时鲍公粹然实掌机宜文字,虽言论多与物忤,实质直无他肠,当官不畏强禦,而未尝为鸷害之事。
予常忧其劲苦不可与世耦,既而去为两州,终以落落坐绌,殁于家。
后二十有七年,公之子友龙来浦城,相与话畴昔。
回念在三山时,公之争议上官前剌剌不阿,与呵斥奸黠吏奋髯裂眦气象,犹凛乎其在目也。
吁!
气禀之性,或柔或刚,世无孔子退由进求之教,士各以其天资从事,类不能无所偏,然刚者终为近仁,而阉然媚世者,乡原之行也。
友龙以铭请,予不得辞。
公字醇父,其先自开封徙越,又徙括,为龙泉人。
曾大考安德,大考贻周,俱以行称于乡。
考谦,赠朝议大夫。
妣王氏,赠宜人。
朝议尝一与计偕,即不事选举,退而自修于家。
里有讼争,县大夫属以平决,乡民有过,不畏有司之法而畏其一言。
公少敏悟,刻意经学。
踰冠入太学,淳熙辛丑第进士,调徽州司户参军。
先是岁受租,吏因缘为欺,多过取,民困甚,相与愬于州,守以委公,遂顿革前弊。
常平使者命覈一道储积虚实,公驱驰几半岁,尽得其利病以闻,事多施行。
再调汀之上杭令,邑多彊劫盗,公察其故,率大家为囊橐,每捕获必穷竟根穴所在痛惩之,盗为衰息。
士风故陋甚,公得三山老儒,俾职教导,士始知所以学。
邑有旱溢,公祷于定光佛祠,辄应。
他日诣州,州久旱,父老白守,请公以祷,雨立至,州人欢呼,称为上杭雨。
州有疑狱久不决,臬使辛公弃疾语其属曰:「自入境,惟闻上杭令解事,盍以委诸」!
公一阅具得其情,囚以不冤横死。
用举者改宣教郎,知嵊县,服朝议府君丧,弗果上。
服除,知建平县。
属岁饥,疲精振恤,邑人德之,而同僚有私请不遂者,毁公于使者,坐劾以免,父老遮留系道。
复知吉之万安,始至,为文戒吏民以迁善远罪,上下相安,牒诉日稀,囹圄数空,田里间无吏之迹。
吉之士风为江西冠,独万安数十年无登科者,公笃意教养,士之能为文者必加优奖,由是竞劝于学。
比再岁,第奉常、入太学者,始相踵。
绣衣行部,郡县望风震疏,供张争务华侈,公独戒吏视旧比,毋辄加,使者始不能无忤,终以此知公。
及来闽中,凡属郡利若害与军情民隐之实、吏欺谩诞罔状,必具以白帅。
何观文澹荐之朝,谓公于剔蠹去弊功为多。
知融州,融介居群蛮中,时北边绎骚,徭寇乘间窃发,距城数十里,有罹其剽焚者。
公严立赏格,督兵以捕,而逋逃窜逸,莫得要领。
徐察之,乃其酋阴饵郡胥,伺州家意向为出没,公发其奸锄治之,寇亦随弭。
诸使者举公治行为西广最,入对,极言摄郡之弊,上嘉纳焉。
擢知常德府,湖阴俗尚妖祠,用人于淫昏之鬼,踪迹诡秘不可诘。
公阅他讼,见民有横死者,疑为祭鬼,即命审覈,伏其辜。
焚祠毁像,由是讫息。
公之在官,重湖镜清,商舟安行,庭讼弗留,吏饕扫迹。
诸使者状公治行,朝廷将就畀以节,而两台吏惮公威严,协力排诋,竟以劾免。
浩然东归,岸巾扶杖,放情山水间,与樵牧相尔汝十年,三续冲祐祠,以某年月日卒,年七十有三,官朝散大夫。
娶张氏,先公二十四年殁,赠宜人。
子应龙,先公卒。
友龙,今从事郎,监潭州南岳庙。
从龙、登龙,皆进士。
煜,出继。
长女适朝散郎、通判镇江军府事梁正己,先卒,次适成忠郎、监徽州绩溪县酒税何处介,次适进士徐安礼。
孙男七人。
女子一人。
公性任真无矫饰,友朋有过,必直辞规切之。
是非可否,惟义所在,贵势不能夺。
为公家惜财,曰此吾民膏血,吾不忍妄用。
卒之年十月五日,葬于福山,在某乡某里。
铭曰:
有菀兮佳城,偃月象兮福其名。
公之居兮永宁,以燕以庥兮后人其兴。
宋集英殿修撰王公墓志铭 南宋 · 真德秀
昔先皇帝初践阼,不自神圣,虚怀任人。
韩侂胄以戚畹出入禁中,倚御笔徙两谏官违己者,将阴窃国柄。
集英殿修撰王公时为学官,深忧之。
会有诏求直言,亟上封事,援吕公著、张舜民、李光凡三出台,而同列交章申救乞去,力言纪纲所系,忧在社稷,以冀上意寤感。
实绍熙甲寅冬也。
侂胄自是专权,苏师旦复以人奴憸黠之尤,狐媚取旄钺,益张皇之,而韩之门薰灼矣。
群私人一律附和,独公在外不驰书侂胄,居中则名不上师旦宾谒,侃然无所回挠。
及丙寅开边,公以郎面对,首陈用兵之祸有三可虑,乞宣谕大臣,不宜轻举。
又以不集议书诋侂胄,遂掇怒群小。
于是殿中侍御史徐楠上疏,牵姚愈前论公廷对扶植道学语,及附赵汝愚为学官,与袁燮、孙元卿以道学溺士心,坐之资浅斥矣。
明年兵败狱起,殛师旦,窜邓友龙,侂胄又伏诛,朝廷思公言,驿召。
入对,首论:「人主之权莫大于自用,而亦莫难于自用。
所谓难于自用者,以左右前后浸润肤受之不可堤防,而非以外朝献替缴駮论奏之且为侵夺也。
小人见人主听纳之专,纲维节奏,未易挠紊,则亦不敢萌干请之私矣」。
天子慊然,终不肯自用,史弥远遂以一相颛国。
会不雨,诏百官指陈阙失,公手疏历论时政,推本《洪范》「僭常旸若」之證,数罗日愿紏合为变,谓下人谋上;
虏修好增币而犹觖望,谓夷狄乱华;
内批数出,谓左右干政;
谏官无故出省,谓小人间君子,皆谓之僭。
一僭也,已足以致天变,而况兼有之哉!
宰相职在燮理阴阳,而不雨久,于汉法当策免,乞令弥远终丧,择公正无私者置左右,引王、吕、蔡、秦覆辙为戒。
东宫得副本观之,且咋舌危公,公自不以为忤。
后张允济以阁门宣赞舍人兼权临安府钤辖,公谓此细事也,而用权臣例破祖宗制,不可,封还词头。
先是丞相语公,此中宫意,公不顾。
丞相复诘公,公正色曰:「宰相而逢宫禁意向,给舍而奉宰相风旨,朝廷纪纲扫地矣」!
数日,徙起居舍人。
自是外补,讫不复还国。
某尝读公甲寅封事,及所手示己巳奏藁,竦然太息曰:汉汲长孺,本朝王元之其人也!
自公之言不行于庆元初,故侂胄误国,而天下一坏矣。
嘉定复不用公言,弥远得以行其私。
二十六年之间,斲国家元气殆尽,士大夫无复知愧耻,而全人希少。
至于今,民悴兵恣盗贼作,而戎狄侵侮,天下几于再坏。
端平更化,明天子方聚一世之才,并力作新之,而如人沈痼之疾,未可以一朝起也。
呜呼,公之言于是大验矣!
公讳介,字元石,世家于吴,后徙婺之金华。
曾祖矩。
祖敏,泰州助教。
考嵩卿,通直郎,赠朝奉大夫。
妣杜氏,赠太恭人。
公以绍熙庚戌龙飞进士第三人及第,积阶自承事郎,以恩霈磨勘七转至朝奉大夫。
历任佥书昭庆军节度判官,入为国子录,太学博士。
引亲嫌,通判绍兴府,知邵武军。
罢,奉祠。
知广德军,丁大夫公忧,服除,知饶州。
未上,再入为秘书郎、度支郎官。
罢,再奉祠。
江淮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点坑冶铸钱,召除侍左郎官,兼右司,兼太子舍人,兵部郎官,兼权礼部郎官,国子司业,兼太子侍讲,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国子祭酒,充金国贺生辰接送伴使,秘书监,兼太子右谕德,宗正少卿,兼权中书舍人,起居舍人,除右文殿修撰、知嘉兴府,集英殿修撰、知襄阳府、京西安抚,改知庆元府、兼沿海制置。
以疾奉祠,遂致仕。
公之外赋政也,以化俗兴民、忧贫安富为先务,于刑惟恐伤人,于讼先教化而后争夺,于赋役度不可蠲者,期会于民行之,备水旱荒饥甚具,虽有不为菑。
持大体,不求显显名。
故在广德,民得为良民,士得为良士大夫。
公疾,阖郡为祷祠,曰无使我慈父去。
去而人怀之。
其治嘉兴也,如治广德,为庆元,又推而大之,减耗剩折价分三等,汰横江宿亳屯驻两指挥,罢生酒局,戢豪家据海岸渔盐之利,至今为便。
其在朝廷,每有大议论,大更革,大废黜,大灾异,推事建言,无顾忌心。
在胄监,恶士急急声利,严规矩出入。
日进诸生堂上质问,或造诸斋扣击其进否,士风丕变。
蜀孙望之载父母万里来受业,公廪而教之,果擢上第。
徐邦宪、周端朝,公所拔取,皆为闻人。
在青闱,专意辅导,讲说琅琅,皇太子听不为疲。
内春坊一日督官媒氏择配,公闻之,白庙堂,请选之故家,以正厥始。
尝闻宴张灯火,上书切谏,欲约宫僚分日宿直正救之。
又尝为接伴使,回奏两国通名而本朝不通讳,乞釐正以全典礼。
所见淮饥民剧盗,因一一白之,曰不可使吾君不闻也。
其任封驳,持法度,抑污吏阉人戚邸恩倖,不䤶怨。
又言二史不立前殿非是。
某尝闻先庙违豫,久不觐重华容,都人汹汹,公自霅川走书讽赵公汝愚,宗臣也,宜率百官守和宁门以俟六飞之动。
明年,率学官上疏,言「寿康年七十,亲挈神器而授之,陛下孝养可久阙乎」!
内涉宫壸,旁斥黄门。
且言:「脱寿康郁郁,因此不安,一负此名,万善莫赎。
萧墙敌国,有一不轨,扶义而来,何以自解」?
未几重华天崩,力请视敛,以为自有天地未有无主之丧者,激切痛懑,人哀其言之忠。
又闻留正罢相之日,傅伯成既迁之时,正邪特未定,公奋然两言于上,曰进退大臣,不可无辞以示天下,深折阴邪窥觎之萌。
已而追数姚愈、沈继祖党奸罪状,惜四给事、一谏大夫以言事沓去,荐詹阜民、李燔、刘宰俱可以录用,人又称公于贤不肖甚别白也。
此公之事,某所见闻而缙绅间以为难能者,使公仕得其时,不再与权奸接迹,将尽发所学以著之用,有益于国岂浅浅哉,可叹也已!
盖公性孝忠,始受学于东莱吕成公,接中原文献,再娶郑夫人,其考知枢密院益国公侨,实婿端明殿学士汪公应辰,又探两丈人问学源委,其本末统纪,绳绳如一贯。
始对大廷,危言正论,卑晁错、公孙洪不道,而蹇蹇然有刘蕡风烈,光宗览而亲擢之。
其间极论自古朋党之祸,引汉南北部、唐牛李以拟今事势。
又言人主而不尊道学,士大夫而不明道学,天下为讳则何以立国!
厥后见之言论政理,皆由此其出也。
公事亲孝,大夫公严,常遂其志。
杜夫人早殁,公不得就养,禄入辄对之流涕。
斥房闼所有嫁二妹,田庐悉逊之弟。
初得任子恩,又官之。
周族党弱困,不计有无。
尝欲效范文正公为义庄而未能。
友朋急,援之不待告。
所交皆吉士端人,凡所汲引,人不知其所自。
日所行事,夜则笔之于书,曰将以检身也,故行谊终始无玷。
公生于绍兴戊寅正月,以嘉定癸酉八月卒于正寝,享年五十有六。
初娶于氏,知潭州湘乡县讳汝功女也,追赠恭人。
继郑氏,今封令人。
子男一人,野,以公遗泽补将仕郎,第庚辰进士,今为朝散郎知邵武军。
孙一人,同祖。
公殁之明年,葬邑之赤松乡宝石山。
又十三年,野裒公平生所为诗文、奏议、外制等二十五卷,《春秋臆说》十卷,《通鉴解标》自魏文侯至西汉末十五卷,皆发明成公标题本意,为《浑尺集》,盖公尝自号浑尺居士,取后山诗「虽有千丈清,不如一尺浑」意也。
又掇其大方为家传,传成来西山,谒某铭其墓。
某尝侍公同朝,甚喜辱公之知,知公之详,野又从余学,谓余言取信来世,余又何辞辞之?
属时多端,乃手题家传而先归之。
后九年,某入翰林为学士,始克为之铭。
然每叹公由大蓬而少宗正,自西掖而右柱史,其难进易退如此,欲为公与秘书监柴公中行并请于朝,乞行节惠之典,状成且上。
噫,若公者,允谓世之正人、国之名卿矣!
铭曰:
彼婉娈辈,迫怵患害,我石不转,惟义所在。
彼酣豢徒,爵禄染濡,我金不镌,惟道与俱。
权门熏灼,砥砺锋锷。
孤忠对越,遑恤覆却。
孰持宰柄,利诱众正。
危言弗避,谓有义命。
直大而方,庶几见刚。
不容何病,安于淮阳。
玉雪其躬,无玷始终。
并游地下,东莱成公。
祭谢祝文 南宋 · 真德秀
太史有言,阳曜当亏。
阴云蔽之,象弗下著。
上虞四方,或睹兹异。
不忘祗惧,冀格神休。
南镇会稽山祝文 南宋 · 真德秀
维南有山,实曰会稽,巨屏屹然,为国之镇。
属兹亲祀,密藉灵休,迄臻厥成,其敢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