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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亭记(1045年) 北宋 · 苏舜钦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始僦舍以处。
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
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
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
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佑之池馆也。
坳隆胜势,遗意尚存。
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埼,号沧浪焉。
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
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
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
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
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
人固动物耳。
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
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
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
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见乎内外失得之原。
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苏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记(1048年11月5日) 北宋 · 苏舜钦
予乙酉岁夏四月,来居吴门,始维舟,即登灵岩之颠,以望太湖。
俯视洞庭山,崭然特起,霞云采翠,浮动于沧波之中。
予时据阑竦首,精爽下堕,欲乘清风,跨落景,以翱翔乎其间,莫可得也,自尔平居,󲦶然思于一到,惑于险说而未果行,则常若有物腷塞于胸中。
是岁十月,遂招徐、陈二君,浮轻舟,出横金口。
观其洪川荡潏,万顷一色,不知天地之大所能并容。
水程溯洄,七十里而远,初宿社下,踰日乃至。
入林屋洞,陟毛公坛,宿包山精舍。
又泛明月湾,南望一山,上摩苍烟,舟人指云:「此所谓缥缈峰也」。
即岸,步自松间,出数里,至峰下。
有佛庙号水月者,阁殿甚古,像设严焕,旁有澄泉,洁清甘凉,极旱不枯,不类他水。
梁大同四年始建佛寺,至隋大业六年遂废不存。
唐光化中,有浮屠志勤者,历游四方,至此,爱而不能去,复于旧址结庐诵经,后因而屋之,至数十百楹。
天祐四年,刺史曹圭以「明月」名其院。
勤老且死,其徒嗣之,迄今七世不绝。
国朝大中祥符初,有诏又易今名。
予观震泽受三江,吞齧四郡之封,其中,山之名见图志者七十有二,惟洞庭称雄其间。
地占三乡,户率三千,环四十里。
民俗真朴,历岁未尝有诉讼至于县吏之庭下。
皆以树桑栀甘柚为常产,每秋高霜馀,丹苞朱实,与长松茂树相参差,间于岩壑间望之,若图绘金翠之可爱。
缥缈峰又居山之西北深远处,高耸出于众山,为洞庭胜绝之境。
居山之民以少事,尚其岁时织紃、树艺、捕采之劳;
浮屠氏本以清旷远物事,已出中国礼法之外,复居湖山深远胜绝之地,壤断水慑,人迹罕至。
数僧宴坐,寂嘿于泉石之间,引而与语,殊无纤介世俗间气韵
其视舒舒,其行于于,岂上世之遗民者邪!
予生平病闷郁塞,至此,喝然破散无复馀矣。
反复身世,惘然莫知,但如蜕解俗骨,傅之羽翰,飞出于八荒之外。
吁,其快哉!
后三年,其徒惠源造予乞文,识其居之废兴。
欣其见请,揽笔直述,且叙昔游之胜焉耳。
庆历七年十一月五日记。
处州照水堂记(1044年) 北宋 · 苏舜钦
括苍郡署冠前山之椒,林壑蔽翳,故当暑有蒸郁之烦,至者或神明不开,则事务隳废。
咸平初,杨文公起凝霜阁,下览平旷,得遥岑远林之赏,当时固已为嘉处矣。
景祐中,孙公元规以言事南迁,移守此郡,考政之始,众务毕举,乃历访雄胜之地,以图燕休,又得西北隅绝巘之颠,刬去丛秽,化出异境。
溪山之势,奔放坌来。
始规地命名,诏徙他郡。
后更三守,泯然不寻。
李君然明之来,刷剔隐滞,纲条一新,吏民晓然,踰年甚便,然后思有所以自适,且将以风迹留遗乎后人。
景与意并,正获乎元规之地,遂构广厦,且以「照水」题之。
庨豁虚明,坐视千里,虽甚盛暑,洒然如秋。
有长溪者,源自闽来,趋过槛下,前向南明山,盖王方平之旧隐也,苍峰古刹,阴晴隐见。
又于东南创月轩,稍却为燕阁,阁之右又为风亭,亭前启轩曰夕霏,是皆辅于照水,而发于新意也。
华榱髹楯,下上相焕,易去榛莽,与政俱新,盖基于元规,成于然明。
使元规之久,则然明乐其成矣;
然明之去速,则来者其谓斯何?
二君默契,遂亡异趣,是政之所起,故自有乎后先。
一日,然明书来,求予文其事。
予慨然东望,神爽坐驰,恨不能剧饮酣歌,俯仰周览于其上;
又不能具道其营建之勤,山水之胜,徒胸中耿耿,终日有所思。
然明或能图以为贶,使予对而销忧,尚可更发咏歌,以足其未至者矣。
浩然堂记(1046年) 北宋 · 苏舜钦
曾君将之杭官,旅于苏,尝登于沧浪之亭,览景四顾,慨然有弃绋冕相从之意,予始未以其言为信也。
君遂周访城中物境之嘉者,又得阊南之圃焉。
罄囊中所有,日夜自营缉,筑堂其间,取孟子养浩然之气以命名。
一日,会予于堂,求予文以道其意。
予观世之仕禄者,奔趋竭蹶,皇皇乎病日月之速,亡须臾之閒以自放,顾安肯弃其赀装,易清泠深僻之地而为适也。
又将均其志虑,包蓄诚议以自广,不亦庶乎君子之道焉。
至于环池以步,乘城以观,则竹树江山之胜,萧然满前,表里风物,不可胜道,至者其将自得之。
予但嘉名堂之意,且能实其言,故文以镵于石。
涟水军新󵿒记(1043年) 北宋 · 苏舜钦
古之障川,有防猪庸遂列浍之法,以既见于经也;
堰埭堤阏、作堋树栅之制,见于旧史也;
然未闻为闸之说。
盖精思者缘古而作,兴于近世,通漕最为便,惜乎无所述焉。
被淮之邦,襄贲为之近,有渠由郡入东海,尾受于淮。
其间县官立四场,斡盐榷茗,岁转数十百万。
民鲜鱐蟹稻之饶,以是舟相衔不绝。
淮口北走一里,有埭以壅渠,每潮汐暴至乃可过,并海长落甚驶,而又石沙填溃,不可疏,与淮等,故多反壤以败舟也。
至者必淹旬旷月,不得遽去。
或谓埭下切淮,辖木为之闸,使渟泄启闭,相潮上下,则无复留行矣。
前人视习,绝不置论。
司勋员外郎刘君署郡之日,竦然念之。
以地褊役大,稍难之。
会转运使、按部继至,令倡其利,即时以闻,上指可之。
于是规括旁郡羡材冗兵,兴于庆历三年二月丙午,踰月而成。
薪石一种之费,不诛于民间。
东汉王景绝水立门,去浚渠之患,号省费役,犹以百亿计,当时增秩,史氏与之。
今三君之为,不劳于民,而休于民事,应古可纪,表之宜无愧也(《苏学士文集》卷一三。)
入:原空,据沈校本补。
杜谊孝子传(1044年) 北宋 · 苏舜钦
台之黄岩,有至行之士曰杜谊。
谊性敦笃不茍,惟信义所在,事父母极其孝。
其父刚狷,独不良于谊。
惴惴忧恐不自容,窃伺颜色,更端而进,进则诃逐笞击而后已,日日如是而日益勤。
康定元年九月丧其母,踰月又丧其父,号恸昼夜不绝,勺水不入者累日。
卜葬于仙村之山下,徒跣负土为坟,往来十馀里,日渡塘涧,泥冰没于骭,虽大雨雪未尝少止。
手足皲裂血流,则以漆涂之,每覆一畚,必三绕坟,号而后去,如是者三年。
既葬,遂筑舍墓旁,人往视之,辄遣去;
日一饭,不荤;
暮夜,狼虎之迹交于庐侧,谊独不恐。
明年,吴越大水,所在山皆发洚,推巨石走十数里。
台山于他山为高,而水又至,并山之民,居庐田墓畜牧漂坏者众,而独不及谊。
邑人数千,迹谊所为以诣郡,郡为上闻,天子下诏书,奖慰赐帛粟。
予谓父严子孝,人之常理,又乌足道之哉!
后世寖薄,乃有孝悌之举,又废礼义之教,不施于下;
为下者不相师友,而道义榛焉,所在泯泯,无所取法,率情放俗,荡轶不还。
时或有至焉者,则萧然无所依归,朝廷不用,州县忽不为念,不为世人笑且非者几希矣。
非自信至明者,故亦自疑其所为而怠焉耳。
不若古之士大夫,闻一善则称道而标举之,使为善者不怠,下流耸激而慕向,有所信而取正焉。
越俗浮薄,节行不坚,务以华靡相驰逐。
谊生于今世,而且又在越,非至性,安能趋就此行?
故非教之习之之至者矣,非牵于世尚以酤荣利者矣。
使闻而慕效、笃于亲亲者,教自谊始。
余得实于台人,故为作传,以俟史氏之求。
推诚保德功臣正奉大夫守太子少傅致仕上柱国开国公食邑三千三百户食实封八百户赐紫金鱼袋赠太子太保韩公行状(1044年11月) 北宋 · 苏舜钦
曾祖惟忠,累赠太保;
曾祖母张氏,江国夫人。
祖处均,累赠太傅;
祖母李氏,舒国夫人。
父保枢,累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信国公;
母郭氏,越国夫人;
继母周氏,吴国夫人。
公讳某,字宗魏,其先世占真定府灵寿县之籍,皇考以明经游京师,遂家焉。
公以咸平五年登进士第,除大理评事,知亳州永城县。
其地舟车错出,号剧县,本县吏部铨补令久不治,始廷择京师官宰之。
公既至,刮刬宿滞,去人所不便安者,又为兴起其利,未数月,一邑驩然从之。
郡将皇甫选为世吏师,闻公治状,叹伏不能已,又贻之书而称美之。
自是,他邑䜣讼之不决者,必属公平处。
匈奴南牧,章圣皇帝狩于澶渊,太尉文正王公奏筦机事,牍章繁委,一出公手。
景德二年,外台表公永城之劳,改大理寺丞、通判陈州,寻移通判郓州。
未几,信国弃养,护丧归上都。
服除,通判许州,再移于陈。
时郡界河决害民,计其补塞费钜万,公驰至其地,集濒河丁壮,就伐薪稿,亲为裁画,一物不取于民,而堤复完坚。
又去郡数十里有群寇,大浮舰而下,将劫旁邑,公廉知之,自部十馀卒,夜掩至,命匽河绝上流,举火伐鼓以疑之,贼弃舟迸走,尽束以付吏,谭者伏其谋勇。
转运使郑文宝闻之,走檄会公于许,既至,叹曰:「急欲识公之面颜耳」。
秩满,上祀汾阴,恩迁殿中丞。
因进文十卷,上览之加赏。
欲召试,文正公避嫌,例除远郡守,特召见,改太常博士,知洋州。
郡有公校李甲者,豪于里中,诬其兄之子为他姓,赂里妪之貌类者,使夺以为己子,又醉其嫂以嫁之,尽取其赀。
嫂流离历诉于州及提刑、转运使,每置对,甲辄赂吏,常掠使自诬服,杖而去者前后十馀年。
公至,复出诉,察妪色冤甚,遂索旧牍视之,皆未尝引乳医为證。
一日,尽召其党,出乳医示之,甲遂伏辜,母子复故。
八年,迁屯田员外郎、知相州。
时河北蝗旱,转运使因岁计覆不以实闻,诸郡畏莫敢言,公力抗章请蠲赋役,州民赖以全活,诏嘉奖焉。
郡伍伯诱民诈讦以事祷巫于舍者而阴受其赇,公察知之,尽捕系狱,表请御史推鞫;
狱成,杖伍伯及同奸,窜海岛。
事虽验白,宰相与文正公有隙者言于上,犹下迁公通判大名府。
时文节张公镇魏,荐公才中御史,遂召为殿中侍御史,寻擢侍御史。
时淮浙蝗旱,民饥殍流散,命公为安抚。
所至赈廪困菑家,罢诸役作,举良吏以牧养之。
合肥有陂可溉田,久为右姓专其利,公决导以济下户,得以衣食者不可胜数。
未还,上嘉其称职,除开封府判官。
一日奏事毕,趋出,至屏外,复召赐绯衣银鱼。
岁馀,除河北转运使,诏留监定故丞相向公诸子分财。
丁崖州当国,势慑天下,私所亲谕公,欲市向公长安华严别墅,又讽其子从之。
公至其家,面戒曰:「土田衣食之源不可弃」。
故馀财尽均,而华严独存,不以分,由是忤崖州意。
及赴河朔,旧二使并移他道,公先独领其任。
会章圣御楼宴驾,今上践祚,赏赉重沓,常计不能支,朝廷深以为虑,督责甚急。
又定州帅曹玮,威名素著,得士卒心,为崖州所恶,以大将军贬莱州。
朝议忧其拒命逗挠为变,诏公驰驿,收其兵柄。
崖州又欲缘此伺公隙,以危法中之。
公从容优裕,处之甚閒,无不得其宜者。
覃恩改司封员外郎,又加直史馆。
天圣二年,移知青州;
才数月,召为侍御史知杂事,赐金紫。
三年,判大理寺,迁工部郎中。
治台杂几二年。
时中丞阙,久不补,连鞫诏狱。
郡将有托所亲纳金于宰相文穆公,又因牙吏;
审之,文穆执吏以闻,诏付台鞫焉。
郡将遂诬吏误以闻所亲之语达文穆,欲灭其迹。
公平心穷治,果郡将以疾,惧废,求外徙,金未达而言漏。
文穆大怨之。
时都下有告急变者,中贵人夜开禁门,捕卒百馀人付台。
公一讯情得,悉释其缚,中贵人即付诏督促,自以捕反者有功。
及狱具,独坐告者诬罪,诛之。
三司更茶法,岁课比不登,公承诏劾前与议者,由丞相而下,轻重有罚。
用法持平,不为权贵倾挠,二宫称叹,时议难之。
俄兼知审官院。
四年,授龙图阁待制,充北朝国信使。
副介匪人,妄传明肃皇太后旨于虏中寺人,虏主问曰:「太后即有旨,大使宜知」。
公应曰:「本朝每遣使,必谓之曰:『继好之事,传示后世,两朝之臣,毋相阻猜』。
此乃平时戒使者语,非欲达于北朝也」。
虏主大喜,即以语附公谢上。
时皆美公能以副介失辞,更为恩好之意。
还掌贡举,又编近制敕。
公晓析条义,众皆咨而后定,仍乞以新书颁天下,许所在条陈其不安者更之。
既而出知亳州,未几,上以审刑案牍之繁,召公领之。
公建言乞促日限,以降断敕;
及刑名当奏禀者,亦乞裁定,中典颁下,自是无滞狱。
七年,改兵部郎中,同判吏部流内铨。
八年,授枢密直学士、知益州,留侍郊祀乃行。
明道改元,拜谏议大夫。
居益部二年,值大旱荐饥,力为拯济,他郡流冗者归焉。
故事:每岁官粜粟六万石与贫民,公为先常期增数以出之,以故民不太乏。
久旱水涸,苗枯且死,公询旧老,得九升江口,决以溉田,讫今利之。
又移上供物于他州不饥处。
将代,郡人遮转运使,言愿上白留公。
三年,手诏敦奖。
既而有旨召公参知政事,宰相以益部远方,不可亟还,须代归以拜。
事缓,遂力援他人补之,故公命中格。
及召还,止授御史中丞,充理检使。
入对,建言维、茂二州地接羌夷,秦陇商贾交易,蕃部驱马至永康军场以卖,尽熟山川夷险,道路所出,宜徙场境上,以绝其觇觎两川之意。
又奏疏言时务者五事,上深嘉纳之。
景祐中,杨、尚二美人以罪斥出掖庭,公上章引古事为戒,杜其复入;
及依唐故事,奏置御史里行四员,以广言职。
马季良在贬,赂执政者求致仕,遂遣家人挝登闻鼓。
命始下,言事者以谓致政所以优贤,季良既以罪废,安可得诏,共劾登闻吏不当通其奏。
公以谓事行不行在丞相府,登闻吏无罪,何所劾?
纳敕不奉行。
上韪之,议者以为有体。
不踰年,授工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
公以天下久承平,武备不戒,愿与二府各列武臣才任将率者试用之。
又乞纂兵法,以授边将,上遂自集《神武秘略》颁焉。
岭南蛮寇边,先时必自中发兵,多不及事,至是,公奏置广南东西路钤辖司,委以便宜,专用土兵镇守,北兵不徙瘴疠之地,而有以应猝。
夏贼称藩日久,岁遣人至京师货易,出入民间如家。
公深以为不便,请下诏推恩置馆舍,遣使接引,官为监其货易,若优待远人者,实羁防之也。
事既下,会公参知政事,不久且出,不果行。
唂󸲐啰与元昊交兵,󸲐啰来献捷,朝廷议加节制。
公独以谓󸲐啰之族俱藩臣,纵不能谕令解仇,又以献捷加赏,是激元昊之怒,而为中国生患,固执不可,遂寝。
陕西转运使奏乞迁土兵内郡,以省转饷,公不可,曰:「此兵世为边人,乐自为战,一旦徙去乡里,必怨不可用」。
亦罢其议。
景祐四年,授参知政事。
占谢之日,召坐,嘉叹西府之效。
寻迁户部侍郎。
是岁,定襄地大震,星文见变,公方在告,力疾入对,为上陈灾异之端,且虞夷狄内侮,宜下诏求直言消复之术,上欣然从之。
有顷,罢知政事,改吏部侍郎、知应天府。
三年,以西羌扰边,复严北备,授公资政殿学士、知成德军。
入境在道中,使赍手诏问攻守方略,公画备禦之策甚详。
延州陷没,边城中人,诬以降敌,朝廷发兵监其家。
公求对,力辨战格甚苦,无降屈之状,上意释然,去守兵。
或谓真定不当北冲,改知澶州,属以控扼之计。
数以疾请便郡,移亳州。
郡本多盗,公始至,诸邑日有剽劫,民情骚然。
公为设策刺取,乃府大吏为之囊橐,以故益滋不败。
密发卒尽捕得百馀人,尸于市,郡中震肃,讫公去不复有盗。
转运使岁敛,民力不堪;
遣牙校赍轻货即地所有市之,民不知有赋,而军须以给。
庆历元年,迁尚书左丞,拜章固让,有诏褒答。
明年,请老,授太子少傅致仕。
四年八月十五日,薨于京师之里第,享年七十三,以某年某月葬于许州长社县嘉禾乡之先茔。
公累阶自将仕郎至正奉大夫,勋自骑都尉至上柱国,爵自伯至公,疏封之宠三加焉。
公性方严质重,虽笑言不妄。
每朝廷有大议论,所持坚正,形于颜色,惟义所在,不恤权忌,一发于言,众莫敢夺。
虽燕居,未尝见其惰容。
治家处身,一以素约,起微中至贵,始终无少异者。
训厉诸子,蓁然皆成立。
遇物以诚,不为外饰。
视人困厄,必欲力之,葬外亲贫无竁者二家,荫孤藐不自振者四人,使以禄奉其先祀。
公前夫人蒲氏,追封安定郡太君也;
再娶王氏,进封太原郡太君,相国文正公之女。
男八人:长曰纲,前水部员外郎;
次综,太常博士、集贤校理;
次绛,太子中允;
次绎、次维、次缜,太常寺太祝;
次纬,大理评事;
次󲦶,太常寺太祝。
女六人:长适端明殿学士、给事中李淑,次早卒,次适大理评事苏舜宾,次适太常寺太祝王整,二人幼未嫁。
孙男十三人:长宗彦,大理寺丞;
次宗道,太常寺奉礼郎;
次宗古、次宗哲、宗师、宗弼,将作监主簿;
馀幼未名。
孙女十二人:长适光禄寺丞李寿朋,馀未嫁。
曾孙女一人。
舜钦于公族为仍亲,故稔公风烈,敢录其实迹,纳于太常。
谨状。
朝奉大夫尚书度支郎中充天章阁待制知陕州军府事平晋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上护军赐紫金鱼袋王公行状(1045年) 北宋 · 苏舜钦
曾祖某,左拾遗,累赠太师、尚书令、鲁国公。
祖某,兵部侍郎,累赠太师、尚书令、晋国公。
父某,兵部郎中,赠户部尚书。
公讳质,字子野,其先占籍大名,由晋公贵,始居京师。
自幼好学,不群儿嬉。
太尉文正公,即公之伯父,祥符中为大丞相,荫公为太常寺奉礼郎。
稍长,向学益笃。
一日,以所著献于文正,文正览之惊嗟,亲为作诗以美之。
改大理丞,尚未冠,又以文闻奏御,召试学士院,考入进士第。
刘尚书筠在翰林,与诸公交荐,遂充馆阁校勘,转中丞、太常博士,迁集贤校理,改祠部员外郎,时年始二十五。
风韵高洒,喜辨论,所交皆当世豪英,未始敢以贵势少年遇之。
俄丁尚书忧,旅于南都,与诸弟饭脱粟茹蔬,至性孝睦,族无间言。
服除,同判苏州。
郡守黄公宗旦,前辈有才望,任气自雄长,以公齿未壮,初未甚礼。
公事之至恪,虽被讥嘲,绝不雠应;
官事有未便者,必乘间以白之,不听,则力为辨其枉直,必于行而后已。
黄公初忿恨,终感悟而加礼焉。
还朝,赐绯鱼,改度支,同判尚书刑部;
又判吏部南曹,改司封,知蔡州。
蔡之圭田颇瘠,民岁输租,甚苦之,公至郡,悉蠲除不取。
俗旧祠吴元济,公曰:「安有逆丑而庙食者乎?
长吏不能革旧俗之滥,民何观焉」!
于是毁元济之像,以狄梁公、李太尉有功于唐,而德及蔡人,遂建二公之祠,号双庙,率群吏往拜而祀之。
转祠部郎中,召为开封府推官。
公兄雍时亦为三司判官,公曰:「是皆剧职,吾兄弟并命,妨寒士之进」。
遂恳辞之,出知寿州。
郡素号多讼,而邑所部送囚,虽重辟,往往伪窜其名以上。
公摘其滥奸,擒邑吏坐鞭而黥之,自是肃然。
又多豪姓,五等之籍久废,每敛率无科,吏以赂为轻重。
公将定其籍,不关吏手,吏窃相笑语曰:「是乌能周知吾民之产乎」?
公一日会官吏坐府中,自为檄,召隐豪面谕之,皆稽首叹服。
馀之登耗,纤悉无差,一府震骇,号为神明。
又移庐州,巨盗张雄杀其党,并所赀而遁,逻者获之,公以法诛之。
牍下大理,法官引近诏盗杀其徒者原之,雄不当死,吏当坐罪。
公曰:「法所以戢奸,而断实原情,今雄本罪当死,而又杀人以取赀,既非自首而捕得之,盗无悛恶之状,法无破奸之术」。
疏三上,不省。
公曰:「吾不胜法吏矣」!
又上疏自劾,愿不坐群吏,又不听。
愿自为首,乃听。
遂左降监舒州灵仙观,他吏得减一等。
公襟上高爽,有仙风道格,日与二三逸人,放意于江山之间,笑歌盘嬉,洒然得方外之趣。
夙有羸病,药剂未尝去手,既至舒数月,而旧疾颇愈。
因采古今练形摄生之术,著《宝元总录》一百卷。
逾年,今资政殿学士、给事中韩公琦知审刑院,上言前法颇滥,因申明旧制,请盗杀其徒者不首不原,朝廷从之,如公往者之议。
又今资政殿大学士郑公戬,翰林侍读学士叶公清臣,皆荐公才可大用,而以非辜久黜,遂起知泰州。
岁中,改度支郎中,入朝授荆湖北路转运使,赐三品服。
自西方用武,领是职者,务先掊下以为事,又争以羡馀为名,贡于朝以助军需,其实诛于民也。
朝廷往往擢之好官,号为称职。
公深嫉之,常赋之外,无一毫横敛,远民赖焉。
富公弼为资政殿学士,常带史馆修撰,平生未尝识公面,而素慕之,荐公有贤业而恬不喜进,愿召还代修撰,从之。
又命同判吏部流内铨,俄拜天章阁待制。
是时,上方登用俊良,刬革夙弊,公雍容侍从之列,以清风峻节为一时所畏。
或以公少所献纳为议者,君子谓使子野于朝,虽恬然不言,士大夫仰其风采,亦当竞廉让而忘鄙俗之心焉。
为吏部未一岁,号为称职。
尝谓同列曰:「官局之设,若权衡然。
险者妄自高下,非器之弊也。
茍遇物持平,轻重判然于中矣」。
故贵豪者毋倖请,孤远者毋废劳,老吏手束胁息,不敢摇动其法。
州县巧黠吏,有以贿得举者,于格当迁,公廉知之,遂为密启,使使从中罢者甚众。
俄出知陕州,才一年,寝疾。
庆历五年,终于官舍,享年四十有五。
累阶为朝奉大夫,勋为上护军,爵平晋县开国男。
公少以师礼事杨文公亿,文公深器之。
尝以书誉于刘翰林曰:「子野英妙,不衒文干进,当世佳士也」。
又以公诗句手写扇上,众争玩之,由是名称益大。
刚峭介洁,而性仁厚,果于义断,论者谓有烈祖之风操。
静退不喜进趋。
或与公同在馆阁者,皆去为达官,当涂数诱,公终不为屈,以是益不见用,公亦自适无所憾,朝议嗟之。
公有女当嫁,遂求庐州,例得装钱二十万,将以为资送,执政者谕意,欲公往谒之,公终不往,遂不得。
公谪官灵仙,至窘匮,乃举族蔬食,数年未尝食肉。
每得俸入,辄厚享宾客,数日而竭。
公年三十八为尚书郎,每授命,则惕然惊悸曰:「吾先君寿六十有八,终于省郎,吾今亦已老矣」。
性纯孝,每道先君事,则霶然泣下。
公弟素,自淮南按察使被召帅泾原,命下之日,公通夕不寐,召诸子谓曰:「吾弟母老且病,子至幼,讵可以禦戎穷边乎?
吾无亲忧,而汝辈长矣」。
明日,遂上言乞留素而自代,愿死节以报国,弗从。
又命其子规曰:「朝廷不免吾弟之行,吾所忧也。
汝其往侍,无怠焉」。
公特爱于规,以其多病,未尝使离膝下。
又幼弟端,力学勤官,十馀年未出州县。
公当迁官,拜章乞端召试,遂赐进士出身。
公智识闳远,善谭名理,虽庸人之善,终身不忘。
为郡先化导,不尚威罚
主漕荆南也,尝权府事,有媪诉其妇之见逐,无所归。
公召而诘之,妇曰:「舅始亡,姑即嫁去,既穷而归,奉养甚谨;
后取吾金,又嫁,今复穷而归,故不敢舍」。
公曰:「姑虽不良,独不念若夫邪」?
又谓其妇之子曰:「尔母薄于姑,尔独不念父邪」?
遂切责媪,谕以改行;
又取家人之衣以衣之,与妇孙廪粟,使以归养。
于是皆感泣而去,孝爱如初。
大凡民有犯法诋欺者,虽末事必竟,过误虽大必贷之。
或良顽共罪,顽虽辞胜若真可信者,公必直指其隐,善恶立决,众伏其明。
所至横猾屏迹,畏公之明,不敢犯。
外台非其人,多暴敛于民者,公悉不承命,与之讲辨。
或不决,闻之于朝,每多见从。
故数为恶吏摭事以中,公亦浩然不校,然不能害。
公治家严明有法度,以道义训子弟。
初,文正为中书舍人,家至窭,与昆弟贷息钱,约违期,以所乘之马偿之。
公阅书得券,召子弟而示之,曰:「此吾家清风,尔曹当毋忘此事」!
又得颜鲁公为尚书时,乞米于李大夫墨帖,亲摹于石,遍遗亲友。
公喜士好施,凡遇人危急,平生仇恶,皆一视若己,未尝问家有无。
唯聚书数千卷,古琴数张,出处未尝舍去。
公既卒,陕人哀哭塞道,朝野无贤愚,皆相吊出涕。
家贫,柩不能还先茔,朋旧在要官者皆力之,遂得还京师。
尝语人曰:「吾思世故无所为,忽忽欲熟醉以死,幸矣」!
屡以后事属家人,且笑曰:「人世一吷耳,安可久期哉」!
公之生也,以七月二十六日,亦以是日而亡。
娶周氏,封褒信县君,故礼部侍郎起之女。
男三人:曰毖,将作监主簿;
曰规,前明州奉化县主簿;
曰复,将作监主簿。
女二人:长适太常寺太祝范纯仁,资政殿学士仲淹之子;
次尚幼。
谨状。
父祖家传 北宋 · 苏舜钦
司马讳寓,字适之,颋八代孙。
善属词赋,尤嗜《左氏春秋》、班固《汉书》,襟局宏放,不喜苛屑。
父为铜山令,终于官。
贫不能归葬长安,负骨旅殡成都,筮仕于蜀。
时孟氏政狭小,公心陋之,乃上三书:上言威文任驭豪英,辅尊王室,噬强扶弱,隐令寄政之术;
中述执政大臣无远略,尸禄愒岁之弊;
下言关禁不严,兵革不利,将兵者非其才。
召见给事札,坐之殿庭,出策使对,自朝及夕,问答五返。
蜀主褒赏,翌日敕门下补谏官。
执政忌其疏,诬奏,诏遂阁。
御史阿旨,劾以非诋朝廷,授剑州司马。
公杖策之官。
剑州刺史贪黩,公数谏,刺史怒,公置手版于戚而去。
遍游名山,遇胜辄留。
至左绵,尤喜其地物爽润,遂葬亲青溪,占数盐泉居焉。
后公寝疾将终,谓协曰:「蜀历将谢,必归火运主,汝亦不大耀于此。
吾乐兹土,尤好青溪山林,况先茔在焉,我死当葬巨柏荫下。
亦尝占,且王乃后」。
遂以袝先兆。
侍郎讳协,字表微。
免乳失母,幼从司马公口授所诵书,数年皆通熟。
年十五丁父艰,既葬卒制,往成都,以文谒薛戣侍御。
薛器异之,授馆门下,曰:「吾馆士多矣,无若苏卿者。
其操行明洁,所学博大,貌相丰下,固当有应」。
它日以女归焉。
薛公女,即河东太夫人也。
广政十八年,公试春官,中首科,解褐掾彭州,迁合州幕职、陵州判官。
陵守范公趋成都,公领郡事。
王师伐蜀,寇盗抢攘,城陷于贼,吏卒解散,公独儒服坐寝以待。
贼入拜于庭,其渠曰:「公以善及我曹,我曹今能获公族于安处。
某官某吏苛且滥,已赤之矣」。
俄有骑至庭者,贼渠斩之,号曰:「敢有犯苏公者如之」。
自是家人安堵。
王师至,盗散,公出官寺俟命,诏复之。
逾年乞朝,既至,授怀州法曹。
在任十年,又为理曹,改河南户曹。
雍熙三年,中令召入翰林为学士,乞移中都以便养,诏授光禄寺丞、开封兵曹,召见,赐五品服。
淳化元年卒,优诏赠秘书丞,非常制也。
后以中令贵,赠刑部侍郎。
二子:中令及易直。
中令讳易简,字太简,侍郎长子,生于蜀之导江。
太平兴国五年举进士,太宗便坐临试,移时成文。
上览称善,诏升殿,问乡族,公丰采洒落,音对详典。
太宗曰:「古称秦蜀才子,可抗山东将,宜其败诸生也」。
翌日策名居第一,解褐授将作监丞,通判升州,就加太子右赞善大夫。
召还,授右拾遗、知制诰,赐五品服。
雍熙三年,召入翰林为学士。
淳化三年,有事南郊,充礼仪使。
先是圆丘合祭,惟宣祖配,公以为太祖受命造宋,乃弗侑神,上疏引永徽中高祖、太宗同配事,诏嘉之,遂为定制。
四年,以翰林学士承旨、给事中,遂参知政事。
至道元年,罢为礼部侍郎,出典邓州,移陈州,薨。
以子贵,赠特进、中书令。
子耆,字国老。
幼奇伟,王文正公见而奇之。
奏文召试,赐进士及第。
累迁大理寺丞。
奉使契丹还,迁兵部员外郎、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充京东、河东、陕西转运。
孙舜钦,字子美。
少以父荫补官,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
丁父忧。
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
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工为文章,以范文正公荐试召,得集贤校理、监进奏院。
祠神用市故纸钱会客,被劾为自盗,除名。
乃携妻子居苏州数年,复得湖州长史。
子泌、液、激。
按:《永乐大典》卷二四○一引《潼川志》引。
爱爱传 北宋 · 苏舜钦
爱爱,姓杨氏,本钱唐娼家女,年十五尚垂鬟。
性善歌舞,幼学胡琴数曲,遂能缘其声以通其调。
七月七日,泛舟西湖采荷香,为金陵少年张逞所调,遂相携潜遁,旅于京师。
逞家雄于财,雅亦晓音律,岁时嬉游,以犊车同载,故銮辂之幸,琳馆之辟,虽远必先,虽喧必前,京都伟丽之观,无不偕游。
逾二年,逞为父捕去,不及与爱爱别,留深巷中,舍与予家相邻。
吾母少寡居,性高严,怜爱爱艳丽失于人,弃置不收,而所为不妄,时往与语。
一日,人传逞已死,吾母往慰,问其所归,爱爱怆然泣下曰:「是必虚语。
若果然,亦不愿他从。
故乡远道,出非以礼,必不能自还。
当死此舍下」。
自尔素服蔬膳,日呱呱而泣,后不复亲近乐器。
里之他妇欲往见之,即反关不纳。
好事有力者百计图之,终不可及。
明年清明,饮楚子之舍,偶过居舍后壁隙,见杂花数树盛开,二妇女作鞦韆之戏,询于楚,即其妻与爱爱也。
爱姿体纤素艳发,不类人间人。
予登第后,再至都下,遂往楚舍,问其良苦,楚云:「爱爱念逞之勤,感疾而死。
我家为藁葬国门之东郊。
其节介高绝,至死无能侵乱之者」。
小婢子锦儿今尚在,出其绣手籍、香囊、缬履数物,香皆郁然而新
按:按苏舜钦有《爱爱歌》,已佚(见徐积《节孝集》卷一三《爱爱歌并序》,宋人间引其佚句)。此篇叙爱爱事迹,或疑即《爱爱歌》之序,今仍拟题为《爱爱传》。
⑴ 宋张邦几《侍儿小名录拾遗》引苏子美《爱爱集》,稗海本。又见《绿窗新话》卷下《杨爱爱不嫁后夫》引。
先公墓志铭(1039年) 北宋 · 苏舜钦
苏,邺之附城,昆吾受封而姓出焉。
其后周司寇忿生徙食河内,汉将军建起杜陵,武葬武功,世遂名其籍。
隋唐之际多伟人,六叶之内,四至大丞相,袭封邳、许。
文宪公之曾孙传素,广明乱,以其孥逊蜀,生三子,捡、拯、振。
孟还相唐。
仲以策擢,官至容管经略使。
唐命革,刘岩奄有南海,独完圉不与岩,容民于今祠之。
季留为铜山令,即我先公之高祖也。
先公讳耆,字国老。
曾祖寓,剑州司马,夫人龚氏。
大父协,中进士甲科,任陵州判官。
孟氏朝京师,谪怀州司寇参军。
雍熙中召对,授光禄寺丞,知开封府兵曹事,累赠刑部侍郎。
大王母薛氏,封河东郡太夫人。
皇考易简,太平兴国中,首登进士第,才十年,遂参大政,赠太师、尚书令。
母崔氏,封广平郡太夫人。
公生七龄,以父任宣节校尉,左千牛备身,俄加振武副尉。
踰年,大令薨,恩授通直郎、秘书省正字。
未冠,谒文正王公旦,公器之,以息女归。
章圣帝即位,改奉礼郎。
既冠,举进士,时试条至严,两中优等,廷校不得在高第,诎所素志,辞焉。
后一年,以文奏御,诏试玉堂,赐及第。
东封,转大理评事,从祀汾阴,迁丞,赐绯衣银鱼。
出知湖之乌程,以文正公当国,凡五载,未尝求代迁。
时吴越大水,平泉行舟,既涸,农尽以失畔讼,公按籍收判质,悉履邑田书而揭之,狡豪宿隐,摘以给下户失职者,民乐兴颂,无复诉。
群牧制置使陈公尧叟荐充判官,改殿中丞。
任终,知开封县。
既省政,恶民物之薄,且多贵人善田宅,操势威、豪夺无告,一切以法绳之,皆帖帖俛首,不敢相干犯。
因上书曰:「京师诸夏本根、宜为化首,今流风甚微,臣窃耻之,谨条七事以闻」。
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
是岁,以谏议大夫充契丹国信使。
将行,太夫人寝疾,公露奏牢辞,未报。
夫人弃平居,廷议以名业北走,不可易,公哀恸感疾,还上信币,曰将死请,遂改命。
终丧,复除三司判官。
明年,转尚书祠部员外郎、知明州。
郡有湖号广德,古钟水以溉旱,唐季坏漏不补,披为田,公复而浚之,防四百里,自是境无凶年。
郊庆,叙阶升朝奉大夫。
归朝,换度支,充长宁接伴使,既又判户部案,召入考进士第,复诏使契丹。
初出疆,每舍必作诗,山漠之险易,水荐之美恶,备然尽在;
归而集上之,人争布诵。
出为京西转运使,赐三品服,就改兵部,又加直集贤院。
踰年,移使河东。
两河荐丁旱蝗,所在艰食,公案行属部,不专计利,务以息民为急。
汰冗兵,罢非业之作。
代之庾陈,不能饲军,始廪者皆猖獗聚噪,欲扇为变有期矣。
公遽往焉,列校先马首以诉,徐语之曰:「国之储非久,何以备凶?
若不食腐,将谁食之?
尔见殍尸枕藉道上,曾不得是而生耶」!
命拘而鞭之,以语钳其帅,卒不敢动。
迁工部郎中。
籍田叙勋,至上柱国。
移使陕西,未几,洛守移来求粟赒其饥,公计调二十万斛输焉。
寮不可,曰:「边宜实之,移中以自速困,非谋也」。
公曰:「臣民系于君,无内外。
忍知其垂死亡,不可。
以奇赢赈之。
他日茍无馈,期不诿君」。
以是遂定。
景祐二年正月十有二日得疾,药祷遍及而不逮,翌日夜漏下二刻终于位,春秋四十九。
呜呼哀哉!
以先公之德之才,天资诚敏,而不遐其年,顿于中仕,利不布天下,使有志于时者,嗟痫而陨涕也。
孤舜元等恸踊泣血,扶卫我公之灵舆归上都,考龟筮得宝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之吉,葬于开封县宰辅乡中书村之先域。
舜钦幼尝戏祖母之几下,闻语:公初能言,大令特爱之,始令诵诗,必自题之于果上,踰时占数十百篇,果终不食。
八岁侍官穰下,据鞍吟咏,不废编而置于褚中,大令密取视之,骇其辞,致前抚首而命以名,又用是以字之。
明年,罹大令丧,至性过人,号恸不绝声,行路为之哀伤。
公雅好观书,经史禅说,手钞者数千卷,无不尽诵。
所著《计录》三篇,《开谈录》五卷,《次翰林志》、《续文房四谱》、并文集二十卷,并藏于家。
公六居内外计,未尝建言聚敛,有语逸利者辄却之。
襟度轩辟,不屑细务,处事若不施虑,其间无不妙当
所至必尉荐才器,未始案吏,虽无状者,能使谨前无犯患。
性钟孝友,丧太夫人,体形瘠枯,杖而后能兴,每临必绝。
以弟叟久没铨调,上书乞彻官予之。
嫁三孤侄,匮所有,资送不足,又举倍息钱,必丰后已。
平居晏晏,以图史自愉,虽家无宿储,终不及资产事。
兄寿,终水部郎中。
二弟:宿,终大理评事;
叟,终溧阳令。
夫人雅尚惇素,不喜与游侈者相从,专以孝承严姑,礼弼先公。
二十有八岁,封太原县君;
明年召见,赐冠服,出入中掖,进谒有规。
子舜元,大理寺丞,知开封府咸平县;
舜钦,光禄主簿,知长垣县;
舜宾,光禄主簿,知太康县。
俱登进士第,得以艺升,不为家羞者。
盖积是训厉,使去怠傲而自进立。
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雍扶;
次适太常寺太祝韩维;
次幼。
孙十人,渊、浑、注、泂,馀幼。
呜呼!
昊天不吊,下此酷凶,尚宾宾徇礼经,以嗣祭为大,茍延喘息,不获躬执杖履,侍于九原,已至于今矣,忍复以鄙略不伦之词,上识宰壤?
静念古人述先,或以为孝,况斯言不敢诬,传可后信,虽不足阐扬我先公之辉光,庶尽人子之志焉尔。
衔此巨创,缀之铭云:
世之望兮,于铄严考。
清风再张兮,立于稚妙。
学根源兮不务剽,造次之言兮卒蟠于道。
擢节义以贯中兮,诚精光而外照。
哀哉!
不隮高龄兮,神于何而能劳。
瘅诸孤兮,攀灵基而莫劭。
号苍苍之高兮,曷余家之不造。
心脍膈裂兮,血下涂于野草。
冈隰外巩兮,浚渠旁绕。
哀哀我公之灵兮,宁此佳兆。
江宁府溧阳令苏府君墓志铭(1039年) 北宋 · 苏舜钦
季父讳叟,字蟠叟,先大令之少子。
免乳而大令薨,既冠犹褐衣。
大中祥符初,授太庙斋郎,选岳州华容尉、阆州阆中主簿、陕府平陆令、杭州录事参军、江宁府溧阳令,所历未尝有过谪。
然数命少会,知己者辄死窜,不及荐。
天圣末,先公任兵部员外郎,尝上书曰:「臣闻手足偏废,是谓笃疾。
人生之苦,莫此为甚。
臣有隐痛,顾切如之?
天高听卑,伏暨垂闵。
臣先父早以才业擢列近辅,未及强仕,奄沦盛朝。
尝有治命,不令以遗札任子,故臣之弟叟,冠为白丁。
祥符行庆,始补太庙斋郎,自尔效官,十有三考。
蹉跌颜发,泪嗢寒饿,贱位所束,自拔无由,每一疚中,如伏沈瘵。
臣今幸以年绩例当改秩,欲乞以所奉新恩,回授叟一京官。
伏望天皇厚德,哀闵此怀」。
以例格遂罢之。
溧阳任终,贫不能族归,寓家京口;
入选得疾,力判试,不如格,不得调。
气益失卫,结涩乘于胸,胃不防饮,滥于肤络之下,血化而并。
既亟,舟沿还家而终,享年四十五,时景祐四年七月十日也。
嗟乎!
本朝执政子未有在铨调者,又何独湮塞若是之久耶!
世皆悲怜之。
季父亦不甚痛,尝语人曰:「天地气数,差变不可一,其间才而厄于无津,则无可为。
每出门,逢者十人,八九不吾过;
一二愈者,乌足动哉」?
故常放意杯酒,不喜间关于进取之地。
娶周、吴、张三夫人,皆无子,女嫁阳翟主簿杨组。
以宝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归葬开封县宰辅乡凤池原先祖兆下。
铭云:
神之司,祸福是宜。
吾先力善,季父何奇!
仆于贱仕,虽世之遗。
嗣覆而夭,岂神宜为?
周号而冥,其谁赖之?
噫吁已而,柰何乎哀思!
亡妻郑氏墓志铭(1039年) 北宋 · 苏舜钦
苏舜钦之妻荥阳郑氏,其父屯田郎中讳希甫,母天水县君赵氏。
生十四年而天水夫人殁,又三年父丧,又三年归于我。
甲戌岁,予登第,授光禄主簿,知亳州蒙城,归宁长安,是年冬十月,堂帖促之官。
一日,泣相语曰:「子其携三子以往,愿留以待姑嫜」。
言寖布,家人皆谕之,曰:「凡仕无留孥,所以典闑中」。
遂偕至官下。
才两月,皇天降祸,得先君之凶讣,即日衰绖与之西走,昼夜奔号,登顿失食寝节。
方妊,以马骇坠地者三,伤左股焉。
起即强自支,不肯少休,曰:「早得一恸于舅之柩前,遂死无恨;
若或殒灭,重为姑忧,大甚为不孝也」。
三月十三日至于家,是暮产一子,疾起所伤,七日而逝。
时景祐二年三月十六日。
哀哉!
堂有寿母,室有乳稚,藉以奉育,遽失其助。
余时待尽于苫次,退而又哭于室中,亦血气者,非勉徇于礼,乌能胜而至是耶?
间月,火其榇于万年栖凤原,缄骨归京师,以年月日从于先域。
子曰泌,一女幼。
铭曰:
奄然不起,怛然此止
三月十六日:传本作「年二十六矣」。
沈校本案:「据上文推算,十六当作二十。」
⑴ 《苏学士文集》卷一四。又见光绪《潼川府志》卷三○,民国《中江县志》卷一九。
内园使连州刺史知代州刘公墓志(1039年) 北宋 · 苏舜钦
公讳文质,字士彬,世占数于保州保塞县。
曾祖延,不仕。
祖昌,后唐为平州刺史,幽蓟垦田使者。
保塞,皇家之故乡也。
翼祖皇帝之在民间,昌阴知其非常,归以息女,今庙号简穆皇后。
父审奇,太祖创业之始,倚以机事,辟署汜水关令,未几卒,今赠左千牛卫大将军。
母张氏,封清河郡太夫人。
夫人出入中闱,太宗尝以乡党之旧,赐予颇众。
一日,问其为后者,因以公名上之,即特召为供奉官,寄班祗候,入备宿卫。
雅以清慎自持,上颇信向焉。
每外廷拜免,必閒访之,公悉心谋论,辄中旨。
时中人窦神福侍,上顾谓曰:「文质,朕之亲旧,言论有足嘉者」。
因以白金百斤赐之。
至道初,将命二浙按察民事,进黜郡县吏数十人,立得报可,议者惬之。
归,授左藏库副使。
后以久任省闱,上书愿效死边漠,以报国宠。
上从容谓曰:「陪图议于中,所报亦大,庸非其人哉」!
遂掩其奏不下。
踰年,出为岢岚军使,俄改麟府兵马钤辖。
戎人犯顺,兵宿塞下,前后俘馘甚众,获马畜铠甲之类,虑一万七千三百馀。
凡赐金者三,诏奖者五。
咸平中,移知庆州,权董泾、原、仪、渭四郡之兵。
时西虏窃入我境,公蒐精甲兵百,以乘其锋。
寮有碍诏缩忸,不时给军须者,公乃竭私缗二十万以均分之,士感慨增气,大破寇兵而还。
是岁,充灵州清远军监兵,复与虏骑战于枝子平,逐之绝漠而去。
玺书褒谕,有锦袍上金带之赐。
移典泾州,为帅臣杨琼之贰。
寇陷清远,以逗衄谪南海。
遇恩放还,起为率府副率,总两浙诸州兵甲,移齐州。
封禅岱宗,命引兵逻护岳下。
迁礼宾副使、石隰沿边都巡检使;
又换秦州兵马钤辖。
公自负筑版,率枭锐士建小落门寨,开边远甚,诏书嘉之。
移知代州。
境与胡近,我军之刍牧者,多为诱掠,返称亡命东还以徼赏。
公原其情,为之上论,报得贳殊死者数百辈。
转内园使、知代州,佐节度曹玮出环州界,筑保障十馀处,聚劲卒以压虏冲,迄今不敢犯。
除使持节连州刺史,再知代郡。
天圣六年正月十六日寝疾,终于位,享年六十四。
赐赙甚厚。
权厝于并之佛庙。
公作牧训戎,更任者二十有四,乘传操命者又十二焉。
出处必尽风力,著绩较他将为多。
能以义断物,以惠役众,所赏赉不可胜计,辄施散,未尝理赀产,性忠鲠嫉邪,喜评刺,无所避诎,当涂忌之,故官不大进。
章圣帝尝询及保塞之旧,因以简穆事上闻,又用宣祖、太祖赐书五函为献,有诏编在属籍。
天禧中,章圣初不豫,公恳求赐对,进议数刻,大率以慎任帷幄之臣为意,帝深嗟赏之。
今上在东宫,凡五以书赐,今藏于家。
兄文裕,终容州观察使。
夫人李氏,保顺军节度使溥之女,封陇西县君。
生于公族,慎淑有仪,抚育诸子,嫡孽无异心,禀年不遐,没先于公。
子十五人:长曰涓,早世;
曰湛,侍禁、閤门祗候;
曰涣,屯田员外郎、知辽州;
曰渭,苏州吴江县;
曰沪、淳、渊、浚,俱殿直;
曰汎、沿、漌,未仕;
曰沐、泳、泌、源,皆早卒。
女八人:长适伊世昌,次适高日宣,次适田守德,次适李智宝,次适王宥,次适王丰;
二皆夭。
屯田君高远有识度,尝上疏乞庄献后归政,由奉礼郎擢拜右正言,庆之所丛,为时闻人。
今自辽阳拜章赐告之太原,扶护公之灵舆归京师。
以景祐五年八月某日,葬于雍丘县百家村之先域,举李夫人之榇合袝焉。
枉道出长垣,求志于舜钦,谨用笔以铭云:
予尝观前史,见王者之兴,其乡党故人,有起耕贩而取将相,世十数不绝者,盖其遇之之异耳。
今公才且逢勋旧,较然不殊,而位弗大擢以殁。
何哉?
此古人所以委之于数也。
处士崔君墓志(1036年) 北宋 · 苏舜钦
博陵崔籍,初命理狱于平凉,将改葬其先君,以闻得报,遂来求志于舜钦。
先祖中令之夫人,则驾部郎宪之女,视籍之先君则异母弟,故能详焉。
太常博士宋仲达墓铭(1036年) 北宋 · 苏舜钦
宋君仲达,讳武也,占太原籍。
祖缙,不仕。
父韬,以谋勇称,刘崇窃奄并汾,署为通进使。
太平兴国四年,天王平晋,君未冠,侍朝中都,寓于雒,穷困笃学,以文名两京间。
性方介远举,嫉非义;
与人交,有失必面直之。
襟抱轩辟,好树大节,不顾当世,常欲引手取卿相位。
景德元年,举进士,首河南荐书。
明年登第,授校书郎,知江宁府溧阳县;
满,调相州观察推官。
今吏部侍郎、知枢密院太原王公随,时任御史,早与之游,复嘉其吏材,白见,改著作佐郎,知越州山阴。
踰年,转秘书,知英州;
迁太常博士、通判同州。
同之郡将,不谨法度,其属悉媚莫敢言,君独以理折其冲,不能遂行,或先几绝其孳萌,以是事多沮逆少合,君亦悒悒不自喜。
未几,感疾终官下,年五十有六。
有子长矣,郡将以事牵系狱中,私黠吏胁其嫠,娶焉。
子闻之,号恸抢地,遂以狂失心,乃出之使逸去,死于道。
义者窃缄君之骨,藏之佛庙。
后十馀年,天章待制王公沿以都转运使陕西,枢密太原公别而属之曰:「予生平交游,与宋仲达善,不幸死之日,其孥流离,人所闻也。
交所以托死生,今仲达之骨旅而不兆,我则愧焉。
敢仗高义,因此行以求之,且使宁魄九原,示予不忘雅素也」。
已而遇临晋主簿颜太初之官,过郡访得之,遂以礼葬于同之某县某原。
君两娶,前弘农杨氏生一子,亦卒。
君没于天圣三年夏六月,葬于景祐三年秋七月辛卯。
前葬期,太原公自京师疏其族氏,以函命能文者志其圹。
铭云:
无子以似,以藏以祭。
以直得交,卒敛以义,交乎无腼于后世。
屯田郎荥阳郑公墓志(1033年) 北宋 · 苏舜钦
公讳希甫,字源明。
其先帝乙元子微子启之后,武王封之睢阳,其本出焉。
厉王之子友,宣王封之郑,子孙因土命氏,故又为荥阳人。
于唐皆显大照耀,末世丧乱,逃患往之巴蜀。
曾祖仪,导江令。
祖遵勖,剑州刺史。
父先寿,奉礼郎、知蓬州伏虞县,以公累赠尚书郎。
母李氏,封陇西县君。
初,国兵西伐,孟氏去国,诏例遣来中都,下迁汤阴主簿,遂占数焉。
公六岁就学,十二失父,鞠于伯氏。
年甫十七,业文有成,郡吏荐之春官,文入册。
得李夫人之凶讣,徒跣号呼,越宿至于家。
既葬,庐于墓侧,渔于羑西伯里,易馔具以为祭,如是者三十年。
咸平诏士,为乡族敦迫,出中进士甲第,调尉建阳。
七月,获山寇四十有二人,郡将高惠连奏,署为司理参军。
长乐郡二妇争产,连年不决,外台移公鞫之,一讯两服,奸伪大破,废免前官数人。
诏授大理丞,知吉州龙泉县。
二年,移知康州,转殿中丞;
将代,郡人上书留借,特授太常博士,复领郡事。
归,出知安利军。
三年,转运使李士衡、寇瑊第其治状上之,就换屯田员外郎,再任。
大中祥符八年夏四月,暴雨十日不绝,山谼客水钟于河,河弗胜兼任,湓曀横逆,大决于凝阳。
公闻,不俟驾自往谋,露坐风雨中三日夜,课塞物输积如阜陵,役卒夫献力者数万。
长茭巨犍,剋期乃下,湍泛不定,若将垫溺。
公奔其上立,大呼曰:「皇天降灾,吏之无状也。
民何咎焉?
愿以身障之」!
激流及骭不动,役民争负薪石镇遏,翼公登于陆,遂成坚防,水怒亦杀,仆跌而死者百馀人。
六月,再决于鱼池,塞如之。
以功迁都官。
时宋亳间积潦,潴民田数百千顷。
寇丞相准上公名,诏以便宜行。
相土凿渠,尾授于淮,疏渫尽涸,翌年得垦田号上上。
由是改职方,知泽州。
天禧末,河溃东郡,今相国张公士逊、知政事鲁公宗道荐公知滑州。
一日行堤至台山,水齧南岸,岸道崩,磓而当之,百馀尺不已,公祭以一盛,即时浪折沙涌,郡人颂公诚。
前官表城之东北隅,以谋脩障,公曰:「二道翼引,猛不可中挫,当弥其端,柔其性,就深故川使自习,则庶可矣。
茍截奔冲以抑之,沛然孰能禦也」?
乃徙表西北山下。
未几,郡寮以私相讼黜官,徙公知忻州。
公拜奏曰:「忻亦良郡,耻乎力役未施,而又以罪去,重贻上忧。
愿竟其效而后之官」。
朝廷业已除降玺书,褒而遣之。
后卒如公画而河平。
忻之邑民武钟者,尝遇恶少五辈乞食焉,弗与,告以日而誓杀之。
及期,夜有他盗过门,钟出诟,且挥以刃;
不胜,盗戕杀钟及妻于室。
子踰垣以逸,白于官,官往擒恶少,则亡矣。
得之别邑,劾而具狱上。
公下之,反覆七旬不断,官吏牢以让公,公曰:「吾往以五听审一囚,且无滥,况于五者乎」?
数日,代郡得真盗。
官居三年,入改屯田郎,请老还漳州。
天圣五年夏五月十日,终于西伯里之私第,享年七十二。
以明年二月九日,葬于汤阴县伯乐原,从先兆也。
夫人赵氏,封天水县君,没先于公。
兄文甫,中进士第,终卫州判官。
三子:曰昂、昆、昊。
一女归于舜钦。
铭曰:
郑为姓之著,郎为官之美。
少见称于孝,仕登最于治。
终老故乡,出处之分毕矣。
歙州黟县令朱君墓志铭(1041年) 北宋 · 苏舜钦
沛国朱处仁表臣,少从予游,长又同登进士第。
表臣宦于楚,予适越,遇表臣,喜语,既且泣曰:「仆将葬祖、父于真,有期矣,敢以铭烦于君,其毋拒」!
予诺之。
表臣遂状其世曰:先君讳咸熙,字某,其先宣城人也。
曾祖训,唐末事李氏至歙州刺史。
生景勋,弘毅尚气节,阴知世将有变,遂徙其孥山东,占营丘。
生保衡,少明孔氏《尚书》。
太平兴国中登本科,授冀州司理参军,再选达州东乡主簿。
时贼顺骚两川,邻城不守,邑令吕弃印以逸,主簿独闭壁坚守,势诎遇害。
时先君侍,年才十三,度不能力,遂挺身脱贼刃下,日夜踔数舍,冒没于凶党中,变名姓,作蜀俚人语。
谍知官军至开州,趣出主帅前,泣曰:「我东乡主簿之子,不幸父以贼死,而家有母妹在青州,相去数千里,不能自通,幸挈出死境,使归奉偏亲以养,惠施大矣」。
帅哀怜之,使骑于后。
贼平,道华之渭南,逢吕令居焉,语曰:「汝父戕于难,今汝幼又孤,能至此以遇我,天也。
山东道阻,当留无往,必教育使汝成而后行,可乎」?
从之。
吕令嘉其谨强向学,善视若诸子;
遂许以女妻之。
后六年,同至都下自论,敕赐同学究出身,时咸平三年冬十一月也。
还家拜亲,喜极哀动,乃侍奉赴调,授濠州定远主簿、绵州司法参军、博州司理、濠州录事、耀州淳化令,五任十有五年。
据法平直不挠,未尝过差,然不肯悒纳上官,故无有通荐者。
天禧三年秋,罢官淳化,因类刑书,主司为奏御,求补法寺吏。
未报得疾,踰年弗平,勉授歙州黟县令。
夏五月,舟至宋,疾甚,叹曰:「吾出险艰,得官以庇族,洁躬奉法,不敢以欺,死固有命。
然子幼,家无资,何以奉母?
幸外舅官于泗,可亟往,以吾诚告之」。
言毕而逝,时五月朔也,享年三十有九。
踰宿至泗,遂稿葬于佛庙。
徙旅于真,诸孤家白沙,从吕舅之庇也。
夫人后君一年卒。
母李氏,后三年亦殁。
四子:长即处仁,泗州判官,监楚州;
次处约,登进士甲科,知南安军上犹县;
处中、处厚,皆夭。
予见前人罹祸患,虽奴辱折屈,茍活而不自羞,卒能奋起,以成勋名,盖独虑其亡躯耳。
长官幼齿,而遂合此术,呜呼贤哉!
向使如常童悲慕不能自引去,徒血凶锋,于祸无所转,则家君死难之节不表,而朱氏之祀殄矣。
今二子皆成名,干而有文采,赫大门闾,安可涯涘。
长官没踰二十年,仁、约以俸卜葬于真州某县某乡,举夫人以祔焉。
又复东乡之魂,以大王母李氏合葬于兆之北,中与厚又属其旁,以某年月日之吉也。
铭曰:
东乡死官,忠节较然。
君脱凶难,可以孝言。
命狭禄小,世嗟其贤。
二子是似,此其曰天。
葬得吉壤,冈趋水旋。
濯濯灵魄,安此万年。
太原郡太君王氏墓志(1044年11月) 北宋 · 苏舜钦
太子少傅、赠太子太保、忠宪韩公继室夫人王氏,太尉文正公旦之长女也。
初,文正公在重位,夫人长矣,久择婿不偶,日有盛族扳求,而文正公辄却之。
时忠宪公初第,上谒文正公。
公一见,遂有意以夫人归焉。
族间哗然,以谓韩氏世不甚显大,而上有亲老且严;
又前夫人蒲氏有子,当教训抚育,于人情间实难;
以夫人少为族人所宠爱,愿于大家著姓为相宜。
文正公曰:「以吾女性孝而淑贤,必能尽力于夫族,且其节行易以显,亦足见吾家之法度焉。
族盛者骄惰恣放,多以侈事相誇逐,是不喜吾女之所向,此非渠辈所晓知也」。
遂以夫人归韩氏。
果能上承尊嫜,奉忠宪公恂恂然,举动无一不中容礼者;
抚蒲之生,若己所出。
文正公每见,必谓之曰:「尔遂能履践吾言,出家人子所见,使吾无所恨也」。
忠宪为殿中丞,封太原县君。
及出守洋川,留夫人寓外舍,经时未尝及闑外,惟文正公召然后见。
岁时族人出嬉,夫人亦独留不往。
时诸子皆幼,夫人课以诗书,日使诵习。
文正薨,召入中闱,赐冠服,名通宫籍,以时献见。
夫人以谓因缘遗恩,又非从夫之宠,每称疾不行。
忠宪守青州,急诏还台,署中夜有声,若盗将发户者。
左右骇甚,请呼逻卒入以视,夫人曰:「乃公不家而夜呼卒,非便。
设有盗,宁以畏死,卒不可呼也」。
性本閒约,所衣不过绨纻,经岁未尝有所更制。
晚节尤以清澹自乐,日诵浮屠氏书。
其治家不尚严厉,而事皆密有条记。
忠宪教诸子甚严,夫人内以慈爱抚之,间又勖以义理之说。
尝曰:「乃父方正有法则,为世所知,汝曹若不效之,外人将以为类我,是彰我不德也」。
其善训如此。
忠宪为御史知杂时,卒于京师,享年四十四,天圣五年六月二十日也。
景祐郊祀,追封太原郡太君。
初,夫人之丧,稿葬于国门之南佛庙。
后十七年,忠宪薨,诸孤遂举夫人之榇,合祔于许之长社县某村之原,以庆历四年十一月五日之吉也。
所生男子七人:曰综,太常博士、集贤校理;
曰绛,太子中允;
曰绎、曰维、曰缜,太常太祝;
曰纬大,理评事;
曰󲦶,太常寺太祝。
四登进士科,皆有文闻于时。
京师士人论世子姓之盛者,以韩氏为称首。
非惟忠宪之训肃严,是亦夫人保育善诱之所致。
女六人:长适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给事中李淑,次早卒,次适大理评事苏舜宾,次适太常寺太祝王整,二幼未嫁。
孙男十四人,孙女十二人,曾孙女一人。
某之皇妣,为夫人之妹,故能详夫人之行焉。
今又为诸孤所托,俾刻石纳于圹中,不敢诬饰,为之铭云(《苏学士文集》卷一五。)
公:原阙,据傅本补。
大理评事杜君墓志(1044年9月) 北宋 · 苏舜钦
杜君叔温,终于庆历辛巳四月九日,葬于庆历甲申九月二日,许州阳翟县麦秀原,即其地。
君始生十馀岁,能通诵五经。
稍长学文,精笔翰;
效杜子美作诗,其劲峭严密,指事泛情,时时夐至绝处。
常恐以诗见名于世,不肯数为。
使之有年而不息,可胜言邪!
性洒然峻拔,少所与合,然外甚谦煦,喜评论,终日亹亹不倦。
在平阳幕,郡将有率意放于治者,君必以辨之,虽老黠宿吏,皆竦视莫敢移其说。
天章吴安道、秘阁石曼卿,皆当世伟人,奉诏籍民兵于两河,独延君计事。
君为条其未便安者,二公叹息称道之。
奄忽之前数月,慨然弃官归膝下。
呜呼,其知命欤!
享年二十有五。
官至大理评事,签署建雄军节度判官事。
讳诜,今枢密使、吏部侍郎京兆公之长子。
娶崔氏。
一子曰振,秘书省校书郎。
予以叔温亲,而又以文义相周旋。
辛巳春,予病甚,叔温来,升床执予手,语言而去。
予时为病所毒,不甚辨尚,意己必死,不复见叔温。
才三四日,予稍间,而闻叔温逝矣,不觉震起一恸,予病复作。
今予乃独存而无恙,每一念之,令人悲酸。
况又见吾叔温大葬,且复志其平生,可胜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