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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舍人供职谢皇太子笺 南宋 · 姚勉
贤圣仁孝闻天下,方新谋燕之诒;
左右前后皆正人,有赖朋龟之益。
若为肤谫,误入选抡(中谢。)
伏念某曩玷微科,未酬巽渥。
驰心魏阙,每怀漆室之倚楹;
厕迹石渠,忽尾商山之侍宴。
愿忠虽切,揣分无堪。
兹盖恭遇皇太子殿下问道承师,敬贤好士。
春学干,秋学羽,时敏厥修;
史诵诗,工诵箴,日闻者正。
遂令孤陋,亦厕群贤。
某愧乏奇才,幸非曲学。
近周、召之贤则善,所望亲仁;
非尧、舜之道不陈,是为效报。
谢皇太子赐马笺 南宋 · 姚勉
学务时修,获侍潜龙之邸;
礼隆昼接,特承用马之恩。
揣分未堪,拊心重愧(中谢。)
窃以载骖载驷,君子来朝;
乘牡乘黄,在公载燕。
畀之五良者,见其好善;
予之驷牡者,所以褒功。
若为一介之微,得御六闲之骏。
兹盖恭遇皇太子殿下珠庭质粹,金辂望新,以骏马不献东宫为贤,以龙楼不绝驰道为孝。
前明师,后劝讲,乐岂御橛之间;
趣肆夏,步采齐,行有鸾和之节。
念兹驽蹇,乘以駃騠。
某敢不恭侍羁,钦承鞭策。
述德车乐御之理,讲帝骤王驰之方。
命彼载之道,敢辞于云远;
薄言駉者思,愿一于无邪。
沂邸贺皇后立太子笺(庚申兼宫教时作。) 南宋 · 姚勉
坤道资生,为天下母。
震宫主鬯,乃圣人男。
九庙奠安,三灵闿怿(中贺。)
恭惟皇后殿下涂山兴姒,简狄生商。
衍国家之庆源,赞宗社之大计。
若昔昭陵建嫡,式由光献之功;
高庙定储,允出宪圣之助。
承天与子,视古有光。
臣忝列近藩,获观盛典。
龙楼致孝,益隆保护之恩;
燕翼诒谋。
丕享延洪之福。
沂邸贺皇太子受册笺 南宋 · 姚勉
前星正位,震器有归。
晕日开祥,离明继照。
一人有庆,万国同欢(中贺。)
恭惟皇太子殿下徽柔懿恭,温良宽裕。
讴歌曰吾君之子,亦既有年;
贤圣系天下之心,久孚众望。
肇正储位,益隆我邦。
某忝属宗藩,喜闻典册。
万年受天之祐,在致孝忱;
三代有道之长,愿亲端士。
沂邸贺皇后太子入宫笺 南宋 · 姚勉
坤宫主静,在母不烦。
甲观僝功,翼子以燕。
三宫忻庆,九庙安宁(中贺。)
恭惟皇后殿下齐体紫宸,俪尊皇极。
椒涂壸壁,式开宜众之祥;
花绕禁庭,昭受问安之礼。
立承华于近阙,名继照以为堂。
某忝列宗藩,实深厦贺。
亲闱密勿,龙楼严日致之忱;
子职恪共,凤斝上天齐之寿。
沂邸贺皇太子入宫笺 南宋 · 姚勉
肇建春坊,聿新甲观。
荐雷为震,位爰正于在东;
前星近心,辰载赡于拱北。
神人交庆,朝野同龢(中贺。)
恭惟皇太子殿下处己温恭,传家忠厚。
学益跻于圣阃,孝恪奉于亲闱。
体元将以长人,仁为安宅;
朝日以明有敬,礼乃入门。
密依紫禁之天,丕阐青宫之地。
某凤麟属近,燕雀情深。
馆有弘文,知已妙俊英之选;
苑无博望,断不闻宾客之私。
丙辰封事(1256年12月) 南宋 · 姚勉
十二月吉日,承事郎、新除秘书省正字臣姚勉百拜献书皇帝陛下。
臣江西一寒,学未闻道。
癸丑奉对大廷,有司第臣策在第四。
陛下念其愚直,亲擢以冠群才。
受恩西归,福过灾至,未及一月,即遭外艰。
得禄既不逮亲,从吉未忍问仕。
陛下曲赐怜念,以赵汝愚故事,起之疚棘之馀。
顾臣何人,蒙此异眷,不由五剡之荐而即登于通秩,未有一日之考而遽玷于中除,恩大难胜,感极继泣。
虽乖亲养,合报主知,不忍固辞,愿移忠事,祗承召命。
已至半途,将咫尺于天颜,忽骤婴于寒疾,欲进不可,有怀莫伸。
臣伏见前朝苏洵奉诏试舍人院,辞不拜命,辄陈奏篇。
今也微臣敢援为例,僣以书献,惟陛下试垂听焉。
夫陛下之所以召臣者,岂欲荣臣以美官哉。
盖念其前日之能直言时事,故进之耳。
有君如此,何忍负之?
陛下既亲奖于其先,则是既信而可谏矣,不得以未信为谤自诿也。
臣前此献策于陛下,有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
臣之所谓立中道也者,盖欲清去朋党;
所谓奖直言也者,盖欲广通下情。
言虽若迂,事则甚切。
臣今所见,无异于前。
臣观陛下圣度如天,明见如日,忠厚如仁祖,英果如孝皇,信用忠贤,容受切直,恢张士气,长育人材,护如圭璧,爱如桐梓。
正人暂去而即召,言者虽忤而必容,四方称仁,万世诵圣;
虽盛美殆难缕述,此二事实最可称。
如端平之甲午改元,淳祐之乙巳、壬子,陛下此时之用人听言,青史书之,盖无穷之令闻也。
虽然,臣愿陛下兢兢业业,保持初意而已。
惊心迩日,骇耳异闻,不知彼何人斯,乃尔上误陛下。
臣知陛下之本心不尔,盖必有簧鼓圣听者也。
臣初离瑞阳,忽传时报,乃有立石三学之事。
臣固已骇之矣,犹恐实有蹈非彝而累教育者。
启行数日,渐至临川,侧闻两御史之章,大斥三学舍之士,不知所谓,益重厥疑。
至于近时,号为敢言之臣,亦皆相继而废罢,臣于是益骇焉。
臣至上饶,得观邸报,则臣蔡杭又已去国。
臣之骇者,至是愈甚矣。
夫斥逐学校之士以禁天下之言者,此京、桧、侂、远之时所为耳。
今日圣君贤相,讵宜有此哉!
以学校未离韦布之人,在平日岂无市井之过。
然而外议初不谓然,但知为前日上书之人,故今致台谏复仇之祸。
其间虽有一二士不与上书姓名,皆谓朝廷借此以盖非,不知踪迹欲掩而愈露。
况不与前日上书之士,亦是攻乙卯去相之人。
斥士者纵不以此而加诛,得罪者岂不藉此以自解。
此声一出,天下谓何?
必谓朝廷今讳人言,自此谁敢献其狂直。
言路一塞,所系不轻。
傥使国有大奸,将恐无复言者。
败亡轨辙,前古所同。
敢于沮抑人言,是岂为国忠计?
夫帝王大德,在于纳谏。
朝有直言,谓之国华。
陛下圣明,岂不知此?
三十二年容受人言之盛德,忍于一旦斲丧之乎?
又岂不使天下妄议陛下欲进用私人,恐言者藉藉,先斥士以塞来者乎?
又岂不使天下妄议蒙进用者援引其同列以排去与己为仇者乎?
朝廷之上纵无是心,天下之人不能无是议也。
此苏轼所谓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募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也。
臣观陛下今日之所进用者,其眷未必如前日之嵩之也,亦未必如前日之与󰦛、晦也。
然三学之攻嵩之、󰦛、晦,则陛下不怒不斥,何独于今此而遽怒之斥之邪?
天下于此疑矣,非所以示方来也。
夫敢谏有鼓,进善有旌,书愆有板,设于朝市,古先圣王之欲以来谏也。
古先圣王本无可谏之事,犹不能无求谏之心。
陛下本有好谏之心,何遽设为拒谏之具。
三学之立石,臣恐谏鼓谤木不如是也。
汉文帝止辇受言,言不可用者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
夫言之真不可用者,容之可也,而何必拒之哉。
方文帝有狱系周勃之愆,贾谊进刑不上大夫之说。
自后文帝体貌大臣,以弄臣辄嫚戏于朝廷,在丞相亦得伸其国法。
文帝之用谊言如此,又何尝闻有诛斥贾谊之事哉。
汉文帝三代以下之贤君,犹能若此,陛下姿兼五帝,道迈三王,又岂可出文帝下乎?
臣知陛下之决不然也。
昔章惇、蔡京之徒,上误祖宗,立奸党碑于内殿,贤如司马光,乃以为奸党之首。
一时小人,自谓可以欺天下也。
而石工安民乞不刊其姓字,恐并讥于后世。
今之学官奉承此事,不闻谏止,宁不有腼面目于石工乎?
立石之馀,继以斥士,此殆角公论以求胜,挫善类以取快者矣,甚非盛世事也。
夫易进难退者,世谓之小人;
难进易退者,世谓之君子。
傥有一毫贪荣固位之意,岂逃鄙夫患得患失之讥。
陛下今所进用之人,使其真有德之可尊,有才之可用,人望所与,官职何辞。
迟之岁年,试用未晚,何必骤擢之台察,骤长之谏坡,又骤跻之政府哉?
使其本无驱逐前相之心,能纳尽言,为法受恶,或有丐祠求去之请,岂非高尚退洁之风。
心事靡他,人言奚恤,何必无一语以及,去不几时而受迁哉。
是为臣者不以难进之君子自处,而以易进者自处;
为君者不以难进之君子处之,而以易进者处之矣。
臣恐陛下君臣未必甘受此名也。
骤加进用,欲以胜公论,宁不适以滋公论乎?
夫公论者,当使之在上,不当使之在下也。
不幸公论逸而在下,在上者当有阴消潜弭之,以使之平,不当壅遏抑绝之,使至于激也。
《语》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朱熹释之曰:「天下有道,则自然不议,非钳其口使之不议」。
然则钳之者,岂非所以激之欤!
东汉末年之党锢,皆激致之耳,激而致此,岂天下国家之福,又岂忠臣志士所愿哉!
迩者臣蔡杭去国之由,与臣梦炎、臣逢辰之罢,臣虽未知其故。
传之道路,不知信否,皆谓臣杭因救三学之士,其说不用而行。
至于臣梦炎、臣逢辰之寝命去官,则谓朝廷恐其有言,先事逐去。
臣逢辰则是去年上疏排近倖之士,臣梦炎则是前日越次求对,欲言时事之人。
果若人言,尤是不可。
臣不知今日何为而如此,得非疑其为朋乎?
昔唐玄宗时,刘晏以神童为正字,玄宗问之曰:「卿为正字,正得几字」?
晏对曰:「天下字皆正,惟朋字未正」。
盖讥当时有朋党之小人也。
晏之在唐,后来乃鞭算聚歛之人,未为知道,但其当时所对,则亦可谓至言。
臣今蒙陛下除官,适是此职,敢借刘晏朋字未正之说,愿今日有正朋可乎?
本朝欧阳修在仁祖时,尝作《朋党论》,有曰「退小人之伪朋,进君子之真朋」,盖谓小人之伪朋不可有,君子之真朋不可无也。
以利为朋者小人也,以道为朋者君子也。
君子公于为国,故志同道合,不能不皆出于爱君;
小人私于为身,故朋奸结党,不能不皆出于窃位。
君子小人之判盖如此,君子小人之分朋,其初若未见损益,但君子之朋与治为朋,小人之朋与乱为朋,其究极则天壤辽绝,有关于天下国家之安危存亡耳。
知人固尧舜所难,然察其用心,则君子小人亦不难辩。
陛下天资睿哲,阅历精深,致知既明于此,盖昭然黑白。
《中庸》知仁勇之三德,陛下之所素讲贯而体验者,谨毋使天下谓陛下知足以周物,而仁反至于惠奸,勇反至于斥贤也。
仁、勇失其所施,则是知亦为未尽矣。
陛下毋疑在朝诸臣之分朋植党,毋谓在朝诸臣之背公徇私,但当审而察之,孰邪孰正,其朋于为国乎,抑朋于为身乎?
其朋于爱君乎?
抑朋于窃位乎?
其朋于尽忠竭节乎?
抑朋于徇货殖利乎?
左右其有誉阿大夫而为朋者乎?
嬖臣其有进商鞅而为朋者乎?
执政其有与台谏而为朋者乎?
台臣其有与谏官而为朋者乎?
外戚其有与宦寺而为朋者乎?
无之则善矣,如有之,则必不逃陛下之明鉴也。
乙卯去相,不能知子,贿道浊污,人孰肯与之为党。
今年去相,致君无术,功烈甚卑,人孰肯与之为党。
至于乙巳、壬子之善类,甲辰、庚戌之魁彦,则天下所谓忠贤,不得谓之为党也。
指其党于陛下之前者,恐未足以为党。
而阴相党于陛下之前者,陛下不可不察其为党也。
君子无罪可名,无过可指。
小人欲激人主之怒,不过以党之一字目之,则必犯人主之所恶耳。
至于所斥逐之党,则大抵皆君子也。
以党为名空国君子,小人异世同术,莫不皆然。
党锢空而汉危,清流空而唐祸,元祐奸党空而宣、靖之变作。
小人至此,亦非其福矣,岂独君子哉。
事久论定,君子小人之名,万世之下,昭若揭日。
在党锢者,人谓之君子,杀党锢者,得谓之君子乎?
与清流者,人谓之君子,投清流者,得谓之君子乎?
列奸党碑者,至今谓之君子;
立奸党碑者,得谓之君子乎?
小人亦何利于此哉。
故朋党之名,在今日朝廷之上决不宜有,有立党之说以告陛下者,即党之尤者也,惟陛下察之。
臣愿陛下精别真伪之朋,广开众正之路,已斥之士,终与叙还,已去之贤,旋加收召。
端平之善类,今皆凋落,所存者不过一二老。
乙巳、壬子之善类,今散在四方者,幸尚有十馀人。
至于新进鲠亮之流,亦且不下十数,皆宜引以自近,寘彼周行,虽有婴鳞逆耳之言,当广乾坤容纳之量。
直士聚则嘉言日进,公道开则治势日张。
天下未有求治而不用贤,而不听言者也。
昔仁祖皇帝庆历之际,登用诸贤,不一二年,皆为小人以朋党倾去。
亦尝执政而用夏竦,亦尝宰相而用执中,然而小人暂亲即疏,君子暂散而即聚。
迄至嘉祐,一皆正人,跻时太平,功在社稷。
天下皆谓陛下深似仁祖,陛下可不继仁祖所为乎。
国家自宣、靖以来,无复人才。
至绍兴初年,方得涵养成就,未几又坏于秦桧。
至孝宗皇帝,又加之涵养成就,是故乾道、淳熙之盛,无减庆历、嘉祐之时。
先皇之初年,人才皆孝宗皇帝之所涵养成就者也。
一坏于侂胄,再坏于弥远,士知有利禄,而不知有廉耻之节,人知有谄谀,而不知忠直之风。
夫今天下之士所以正论昌言,濒死不悔,屡仆屡起,曾不挫折,一踬一奋,曾不畏缩者,乃陛下三十三年之所涵养成就耳。
以三十三年之极力涵养成就者,一旦斲丧之,可乎?
不特此也,祖宗三百馀年之所涵养成就者,而一旦斲丧之,可乎?
此臣所为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也,故敢妄发其狂言,愿陛下保持其初意,使朝廷常有贤士,陛下长为圣君。
臣虽养痾山林,食荼如荠。
不然,臣之来也,不过一留梦炎,一方逢辰,不罢则斥耳。
臣妄援苏洵躐上封事,罪在不赦。
但臣筮仕之始,于朝臣未有素交。
至如三学诸生,亦皆懵不相识,初无附下罔上之意,皆出爱君忧国之忱。
知则当言,言则当尽,至于出位,实不自知。
席藁私室,以待鈇钺,臣虽受诛,亦愿陛下用人听言,保持初意而已,惟陛下留神。
臣惶惧惶惧、顿首顿首谨言。
庚申封事(二月四日供正字职,翌日奏。) 南宋 · 姚勉
二月吉日,承事郎、秘书省正字臣姚某谨沐斋裁书,昧死百拜,献于皇帝陛下。
臣闻天下未尝有难为之事,人主不可无肯为之臣。
以肯为之臣辅有为之主,天下事难者易矣。
《易》之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夫屯者难也,不曰君子以畏避,而曰君子以经纶,岂非世虽屯难,正可经纶之日乎?
有经纶则屯者亨矣,但患无经纶耳。
方今天下之事势有可惜者一,有可忧者三,而幸有可为者四。
可为者即所谓经纶也,臣请疏言之。
奸相丁大全,欺蔽聪明,壅塞言路,敢于言者,必加之窜;
以不得其言而去者,又重之以诛。
陛下践祚三十馀年,何尝有此?
大全盖欲以此钳天下之口而恣己之私也。
臣于彼时,知有今日久矣。
是以丙辰祗召,已至中道,不愿与之立朝,疏陈其奸,亟归俟罪。
自时厥后,大全朋奸罔上,日甚一日,凡天下之所谓忠臣良士,必皆污之以数百万极重之赃,而坏其数十年自修之节。
用其腹心十数辈,布满诸路,行一切不恤之政,白科彊抑,什取六七,谓之和籴,以失尽陛下之仁心,妄以富国彊兵自诡,特不过竭天下之膏血以奉陛下目前之欲耳。
此即蔡京丰亨豫大之说,王黼应奉享上之举也。
富国者如此,强兵者又安在哉!
夫己未之狄,戊午之籴之应也。
昧者犹曰幸有戊午之重籴,犹可以给己未之禦狄。
殊不知若无戊午之籴,则决无己未之狄矣。
陛下知渔舟渡鞑之罪,起于袁玠,不知超擢用玠者非大全乎?
使陛下去年大悔悟、大更革之时,厥既登庸左右贤相,亟以大全及其党与投之四裔,则天下大悦,众愤尽纾,百将一心,三军同力,鞑即退伏消弭矣。
奸臣误陛下之罪甚大,陛下责奸臣之罚甚轻,此固陛下之仁厚也。
然天下谓陛下尚有眷顾大全之心,他日必念其能生财,不念其几误国,必至复用,重害吾民。
是以怨尚郁而未纾,愤暂解而复结。
加以夺官之命越数月而后下,求言之诏亦越数月而后颁,古人所谓改纪其政者,当一反前之所为,而乃痈疽之根犹伏胸腹,瞑眩之剂未彻膏肓,使天下有悔过不尽之叹。
夫前日悔过之不尽,则今日逐寇之不尽也。
前可为而不勇为,今虽欲为之,亦缓下之剂矣,此臣所谓可惜者一也。
去年秋,鞑在鄂渚耳,未至兴、寿也。
冬则南在湖、湘,北至兴、寿耳,未至江西也,今则在江西矣。
臣所居之郡瑞阳,所邻之郡清江,今闻皆已残破矣。
隆兴之邑凡八,如分宁,如武宁,如奉新,在章江之外者,今皆躏蹂矣。
如丰城,如进贤,在章江之内者,今皆奔溃矣,是八邑而失其五也。
支体已剪,腹心能自固乎?
万一虏用避实击虚之谋,舍隆兴而不攻,或自南康而渡,或自丰城而渡,或自清江而渡,或自章江之源而渡。
越西江一步,所在州郡,不过如兴如寿如瑞如清江耳。
陛下何以限隔之哉,此臣所谓可忧者一也。
虏本无谋,皆中国为奸相患苦之。
士民为之向道,既犯鄂渚,又出广右,盖用巫臣疲于奔命之谋,伍员多方以误之之计。
万一牵制重阃,以一兵径渡下流而来,以一兵倏自海道而至,陛下又何以待之哉?
此臣所谓可忧者二也。
鞑之初破蜀也,一岁一抄掠之,害其耕,夺其聚,杀其民人,使不得供其军赋,谓之涸水取鱼之法。
才掠即去,虽去不归,以一酋蟠伏兴元,以为岁入寇之计,不数载而全蜀陷。
今兴、寿二州,闻已为虏所巢矣。
万一如兀术欲筑建康避暑俟秋复动之计,留患腹心,何有穷已?
此臣所谓可忧者三也。
虽然,岂可徒忧之而已哉。
高宗皇帝六飞南渡之初,国势未定,兀术亦尝惊犯江浙,当时事势,可谓阽危。
迨其次年,大作措置,则曰今冬虏来,似有可胜之理。
又曰虽以檄呼虏渡江,亦不敢来矣。
然则虏之渡江,不足虑也,但使之不敢再渡可也。
陛下君臣傥能以高宗皇帝之时,犹可有为为心,则臣所谓可为之四策,皆可行矣。
何谓可为者四?
一曰筑城壁以卫州郡,二曰教民兵以护乡里,三曰分责任以全境土,四曰一体统以集事功。
鞑长于野掠,短于攻城。
鄂渚有城,则不能攻;
长沙有城,则不能拔;
豫章有城,则不能近。
衡、全、永以无城而破,兴国、寿昌以无城而破,瑞阳、清江又以无城而破。
城之有无,利害可睹也。
去年冬,臣在瑞阳,尝劝守臣筑城,乃取桥梁、寺观、塔庙之石以助之,量功命日,用蔿艾猎城沂之法,则三旬而可济。
守臣虽是其说,竟为幕僚沮挠而止,不过曰恐费州县之财粟也。
今财粟果安在哉?
孰若以一州之财粟,卫一州之生灵乎?
纵乞朝廷一二年上供纲解而为之,朝廷亦必不计也,不愈于为寇所荡,则亦无所谓上供乎。
今天下之无城者,不独瑞阳也,陛下可不念其民哉?
臣所谓筑城壁以卫州郡者此也。
鄂渚官军之外,有义士壮丁数万人,长沙官军之外,有乡隅丁夫数万人,皆能相助战守。
民兵之于乡井,用力尤至也。
鞑之所以彊者,空国而皆兵。
使吾州县皆有民兵以敌之,彼亦安能遽犯?
胜鞑之策,莫良于此。
朝廷去年亦尝许州县结民兵,筑山寨矣,不知后来何为而遽罢?
农隙讲事,寓兵于耕,盖亦近古也。
主佃相养,贫富相资,可以弭奸,可以教睦,亦不费官也。
若畏其为盗贼,畏其相雠杀,则但当区处之得其道,劝率之得其人耳。
督之以才且贤之里寓,总之以才且贤之时官,不肖而不为乡里所服者不使也,天下安有才且贤之里寓、时官而肯为盗贼,肯相雠杀者哉。
鞑至而民残,鞑去而民盗,有民兵而如此乎,无民兵而如此乎?
军新招则不能精,军既多则患无养,固不若民兵之不费也。
但不必尽取保伍以为民兵,保伍者止为奸盗之防,民兵者当择彊壮而教,教之以洞贯之弩,教之以拒马之鎗,教之以陷阵之斧,断无调遣,止卫其乡,利而诱之,激以厚赏,民必乐从矣。
去年臣在瑞阳,守臣尝遵朝旨,委臣以教阅民兵之事,略有绪矣。
但未几而报罢,罢一月而遂遭哨骑之苦,守臣得百十民兵,走一小山寨,方能免祸。
民兵山寨,不可谓无用也。
使尽如臣言,乡乡皆兵,处处皆寨,岂至是哉。
臣之州痛矣,无可言矣。
今天下无民兵者,不独瑞阳也,陛下可不念其民哉。
臣所谓教民兵以护乡里者,此也。
广右、湖南、江西州郡,今固残破矣,可残破而已乎?
残破方新,修复亦易,但一人而为之则难,众力而图之则易耳。
且以江西言之,阃之在九江者,宜命之脩复兴国、寿昌两军,阃之在隆兴在清江者,宜命之脩复瑞阳、清江两郡及分宁、奉新诸县,官许辟置,财许移用,则修复之事,可次第举矣。
脩复既毕,然后命四监司各取所近之州郡,分而掌之,责其守禦,责其应援,失地则加之罪,却敌则重之赏。
但是分任防捍之责,至于本司职事,如刑狱,如茶盐,则仍前日之职而掌之,宣阃大臣则加总其权于上,不立唐人藩镇之名,阴合中兴镇抚之使。
祖宗之法不必变,而列郡皆蒙其利矣。
广右、湖南诸郡,推此意而行之,江东、福建、两浙亦用此意,而预防之责有所归,力皆愿效。
臣所谓分责任以全境土者,此也。
责任虽分,意向当一,要皆为国,不必争功。
高宗皇帝初在临安,尝有圣制曰:「愿同越勾践,焦思先吾身。
高风动君子,属意种、蠡臣」。
此诗也,盖高宗皇帝中兴之规模也。
越之谋吴,臣种治内,臣蠡治外,高宗圣心,盖有见于此。
其后用赵鼎、张浚为左右相,遂用此法。
鼎居中秉政,进退人才;
浚江上视师,专任边事。
表里相应,举天下而运之掌矣。
使三十六年之间皆此规模,中原即日可复。
独惜吕祉之间一萌,兄弟之好遂失,而秦桧乘之矣。
今二相同心济谋,万无不和之失,更愿坚凝重固,事事一体,人人一心,运掉四方,身使臂而臂使指。
所在诸阃,亦宜同体国事,共济时难。
谨毋曰吾皆执政也,吾皆大臣也,势敌权均,胡可相使,如此则天下之事,谁其为之哉。
臣所谓一体统以集事功者,此也。
此四者,皆可为之事也,即屯时之所谓经纶也。
世之无事庸夫,高枕而有馀;
世之多事圣哲,驰骛而不足。
今日,圣哲驰骛不足之时也。
仁宗朝言者论吕夷简曰:「大富贵吕夷简享之,大忧患留与陛下」。
臣今亦曰大富贵丁大全享之,大忧患留与陛下。
为大全游说者,必告陛下曰大全之时,州县未多残破也,殊不知此虏则谁致之哉?
屯者,大全之所遗患也,二相则经纶其屯者也。
抑臣尝求经纶之道于《屯》卦而得其说,愿末有献焉。
初九一爻为动之主,《屯》之「经纶」,君子也,其爻辞曰:「盘旋,利居正,利建侯」。
圣人释之曰:「虽盘旋,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是三者,经纶之要道也。
屯难之时,未有攸济,故盘旋而不速进,但所利者在居正,在建侯,在以贵下贱耳。
居正者顺公理而无私邪也,建侯者聚众贤以自辅助也,以贵下贱者屈己求谋而广忠益也。
鼎之相也,权倖请谒,内降差除,一切格止。
黄彦节之移竹裁,微罪也,责军令而禁止之;
冯益之买鹁鸽,暧昧也,亦予外祠而疏远之。
陛下今能听大臣如此否乎?
此居正之道也。
吕本中、张九成、潘良贵、魏矼、胡寅、范冲、朱震之诸贤萃本朝,韩世忠、岳飞、吴玠、吴璘、王彦之诸将布襄、淮、荆、蜀。
陛下今有人才将帅如此否乎?
此建侯之道也。
天子罪己而求言,宰相谦冲而待士,诏近臣编类奏疏,择而行之,陛下今亦求言矣,曾有见之施行者否乎?
此以贵下贱之道也。
是三者,高宗皇帝之所以亨屯也。
高宗皇帝之时,岂不尤难于今日哉,而能有为若此,则亦当时有肯为之人,无难为之事耳。
今如曰不可为,使陛下当高宗之世,将不攘夷狄而平盗贼乎?
阴山穷发之虏,荡然窥闯内地,如升虚邑,才十数哨骑入境,千万人皆望风而溃,曾无发一矢与之抗者,臣甚为中国羞也。
愿陛下为宗社大计,与二三大臣亟图之。
臣冒犯天威,罪当万死。
然臣枌榆已失,今而后以罪去,已不如前者在上饶驿奏封事时尚有可归之路矣。
触鼎镬斧钺而死,乃其甘心,臣无所逃罪。
臣某实惶实惧、顿首顿首谨言。
拟上封事(庚申三月) 南宋 · 姚勉
三月吉日,承事郎、秘书省正字兼沂靖惠王府教授臣姚某谨昧死百拜,裁书献于皇帝陛下。
臣闻祖宗朝许馆职非时言事,仍许银台进入,与台谏等。
祖宗之所以优异馆职者何也?
储材于馆阁,正欲其言天下之事也。
然而不当言而言,谓之躁;
当言而不言,谓之隐。
必其事关国体,人不能言,然后馆中之臣抗章极论。
胡铨之窜,范如圭留之;
朱熹之劾,叶适辨之;
曾觌、龙大渊之恣,王十朋论之,是皆得其言而后言也。
臣于先正诸贤无能为役,然亦待罪中秘,不敢缄默取容。
是以供职翌朝,亟言时事。
今则事有大此,系国安危,隐而不言,臣实不敢。
臣伏见初十日圣旨,以太学博士臣徐庚金等去国,委司业何梦然勉留,谓方今多事,毋徒纷纷,为夷狄盗贼之所窥伺,姑惟体国。
臣伏观至此,涕泗交零。
方当陛下更化用贤之时,岂容有学官尽去之事。
众听惶惑,群小惊疑,载在史编,贻讥万世,此非细故小变也。
陛下委长官留之,固足以见体群臣之意。
然庚金等之所以去,又岂无其故乎?
得非以近日所上两书,未见施行,不得其言而去乎?
臣闻庚金等所上之书,乞斩丁大全、董宋臣五人以谢天下。
其意虽是,其言则似过于惨也。
陛下未见施行,盖必有待,庚金等即相携而去,其事亦未免过于激也。
然其心则实本于忠爱,睹天下大势之危急,故心痛不及缓声耳。
其辞虽未必可尽行,圣心独不可为之裁度,酌其当权其宜而行之乎?
陛下而惠从诸臣之言,酌其当权其宜而行之,则有好善忘势之贤,有从谏改过之美。
天下之人必谓陛下屈万乘之尊而伸庶僚之贱,克一己之私而从众论之公。
群愤泄舒,士气兴起,夷狄可却,盗贼可消,当时称明而万世诵圣也。
陛下而不从诸臣之言,忌医护疾,反谓以汇而征吉者为植党,谓出昼而庶王之改者为要君,具文而留,实听其去。
天下之人,必谓陛下忍于空学官而不忍于去貂珰,忍于去善类而不忍于去奸相。
上滓圣德,为累不轻,下失人心,为害不细。
虽欲夷狄盗贼之不窥伺,不可得也。
陛下即位以来,凡皆见矣,独未有学官群然去国之事耳。
学校师儒,所以教育天下之士。
一朝尽去,此何等气象哉!
先儒周敦颐曰:「天下,势而已矣。
势,轻重也。
极重不可反,知其重而亟反之可也」。
陛下端拱九重,抑尝思天下之势何以至于今日乎?
臣跧伏草茅,日夜念天下事,察此熟矣。
陛下端平甲午、淳祐甲辰去奸任贤,天下骎骎有向治之势也。
把握而坚凝之,其势岂趋于下哉,其失在于把握凝定之不坚耳。
然犹骤仆旋起,才倾即扶,未至如后来之甚也。
故臣子之去者复归,人心之离者复合。
有如丁未之岁,臣徐霖疏攻赵与󰦛、叶大有,言不行而去,陛下叠遣朝臣而留之。
然不去与󰦛、大有,而霖竟去。
霖虽去,而与󰦛、大有,陛下亦终去之也。
是以五六年霖复以召还,而大有之陷害忠良,与󰦛之掊歛民怨,其祸亦旋息。
独以与󰦛之去稍缓,言者不已,虽在京泮,亦皆纷纭。
至辛亥而遂有京泮逐客之变,朝廷以草茅之士视之甚轻,无复有慰留之举,故其后游士间有北胡南越之祸。
又至壬子,臣蔡杭与大学诸生共攻余晦,言不得而皆去。
朝廷亦再遣朝臣留杭、留太学诸生,杭虽竟去,而晦亦不旋踵而罢也。
故次年杭复以召还,而晦之贪虐,百姓亦不深被其害。
独以晦之去不出于真,朝廷尚以为材,癸丑又起之帅蜀,故其后有全蜀陷没之祸。
以此见陛下从人言而勇于去邪,则天下之势转而如此,咈人言而疑于去邪,则天下之势激而如彼也。
然是时公论时明,未至尽废,阴长阳消之会,泰往否来之交,则在乙卯洪天锡之一去耳。
天锡疏攻二阉,言不见信,翩然竟去,亦不复留。
自此北衙之势始盛于中朝,宦官之名方播于天下。
陛下未尝有好游幸之失也,而人则曰宋臣误陛下以脩饰湖山,营缮靡丽矣。
陛下未尝有殉货利之愆也,而人则曰宋臣导陛下以议价西园,卖官鬻职矣。
陛下未尝有夺民生业之过也,而人则曰宋臣诱陛下置御前庄及御前房廊矣。
甚至引丁大全为相,则曰宋臣;
聚丁大全之党,则曰宋臣;
援方大猷躐贵,则曰宋臣;
与丁大全蔽蒙边事,则曰宋臣。
不知宋臣实如此否也,而天下之议如出一口,则以洪天锡一斥不复而致此耳。
一天锡之去未害也,自此奸壬窃政,憸党如林,台臣不敢纠绳,给舍不敢封缴,侍从不敢论思,班行不敢轮对,言路壅塞,媕婀成风。
屏斥诸生,诬蔑善类,在者不敢言,言者不敢去。
又有人臣敢轻于去国,重加窜削,以为人臣不忠之戒。
虽以台谏遭黜左迁,亦皆忍辱包羞,腼面目而坐朝廷,礼义廉耻之四维,尽皆废坏。
元气既耗,外部遂侵,致有戎虏透漏而不知之祸,此盖言路壅塞之致也。
夫曩者京学逐客之时,即后来太学屏士之渐也;
曩者太学诸生空学而去之时,即今日学官空学而去之渐也。
不销其萌,势遂至此,陛下安可听其势之愈趋愈下乎?
去年,陛下改纪更弦,悔过罪己,拳拳乎任用非人,左右蔽蒙之戒,复开言路,旁达下情,天下方有极而将返之势,挽回不力,后将若何?
臣谓陛下今日当亟召回首言二阉者,以明陛下本无庇宋臣之意;
抆拭诸贤,以明丁大全诬忠良之非。
已召而未至者,趣之使来。
肥遁而未召者,加之亟召。
以系人望,以重其端,庶几可以回天下之势。
岂有诸贤犹未至国,而六七学官乃忍使之去国乎!
学官为国排奸,言不行则已去,朝臣必有留学官者,言不行则又去,学校诸生失其师儒,亦将叩阍请留;
言不行则又去,在朝失直言鲠论之士,空国无章甫缝掖之流,得不尽失天下士大夫之心乎?
是驱天下士大夫而去之也。
既失天下士大夫之心,必失天下之人心,是驱天下之人而尽去之也,而可乎?
学官所乞诛五人,其四前此已略施行,犹可勿议。
宋臣招致人言如此,犹未有毫发之罚,陛下又何爱一家奴而不以慰天下之人心哉!
为宋臣者,亦当思所以自全也。
汉之曹节、王甫,其权盛矣,他日东都宦者之祸,非曹节、王甫遗之乎?
唐之仇士良、鱼朝恩,其燄炽矣,后来唐末宦者之祸,非士良、朝恩遗之乎?
然则庇而护之者,适非所以保全之也。
高宗朝张浚在督府,上疏乞斩冯益,赵鼎谓其罪虽暧昧未明,不可不置之疏远,遂与外祠。
外祠虽不如内省之乐也,而冯益则无康履之事矣。
孝宗朝甘升亦窃弄威福,厥后孝宗出升湖州居住。
湖州固不如钱塘之美也,而甘升则无童贯之诛矣。
然则疏而斥之者,正所以保全之也。
陛下圣明,决不效汉、唐庸主之所为,以留为后世之祸。
高、孝两朝家法具在,陛下必能举而行之也。
当此大势危急之时,陛下而能为逐奸远佞之事,易于反掌,不难于拔山。
则学官之去者可还,人心之疑者遂释,舆论称快,和气致祥,上天必悔祸,夷狄必殄灭,天下之势,乱可转而治,危可转而安矣。
此万年无疆之休也,亦万世无穷之闻也。
惟陛下亟图之。
不备。
臣昧死百拜。
庚申轮对第一劄(八月十一日上殿。玉音问答附。) 南宋 · 姚勉
初入奏云:「臣疏谬无庸,学未闻道。
癸丑,蒙陛下亲擢,冠之多士之首。
臣感激知遇,每思捐躯以报陛下。
丙辰,蒙陛下以正字收召。
是时奸臣丁大全窃政,臣见其欺君罔上,不愿与之比肩事主,用不敢前。
去年又蒙陛下以校书郎赐召,臣自叨忝以来,未曾有一日实历,故不敢当,乞仍旧班。
又蒙陛下务从所欲,曾未三月,陛下又俾臣待罪校书郎,臣累辞不获。
六月十六日供职,至十八日,又蒙陛下除臣兼太子舍人。
臣受恩愈深,义当效报,用不敢辞。
兹当班对,获望清光,可谓千一之遇。
臣有管见劄子二件,冒昧闻奏,乞赐采览」。
玉音可之,臣乃进读。
臣昨蒙圣恩亲擢赐第,中值奸贪欺蔽,不忍附和诡随,退处山林,未报毫发。
近叨收召,曾未几时,陛下茂建储宫,妙选天下之端士为之辅翼,臣以疏谫,亦厕末僚。
又越故常,俾陪讲诵。
臣虽弗称,义不敢辞,欲答殊知,愿忠职分。
臣奏云:「故事,舍人但掌文翰。
蒙陛下特俾与讲,臣固弗敢当。
但臣谓效忠于陛下之子,即所以效忠于陛下,故不敢固辞」。
玉音曰:「素知卿忠」。
兹当班对,亦安敢出位而言,愿以臣之职对。
臣伏见皇太子天姿高明,德性仁厚,好学善问,谦恭受言。
臣每钦叹陛下真有为天下得人之仁,皇太子真可主宗庙社稷之祭,尽善尽美,何以加兹。
玉音曰:「太子颇聪明可教」。
臣奏云:「臣素不能佞,但见皇太子实天纵聪明,且又好学」。
玉音曰:「尚赖卿等悉心辅导」。
臣奏云:「敢不尽心」。
臣又奏:「自古人君多以建储为讳,间有能建储者,又多昧于知子。
陛下上法仁宗、高宗,既有与子之盛德,又有知子之至明。
此行建立东宫,可谓上符天心,下合人志。
陛下作得此一事不差」。
玉音曰:「卿等可为朕教之」。
陛下近又命皇太子侍立昕朝,参决庶务。
宰相执政为之师傅宾客,日示以事而习之。
陛下之于教迪,盖无所不用其至矣。
虽然,盍亦知所先务焉。
臣闻帝王之学,与经生学士不同。
训诂章句,经生学士之学也;
修齐治平,帝王之学也。
玉音曰:「极是」。
其要在于格物以致其知而已。
此皇太子今日之急先务也。
格物者,穷理之谓也。
臣奏云:「陛下此理洞贯胸中,臣不必赘陈。
在皇太子则格物致知乃第一事,能致知则知人之邪正,识事之是非,然后能用其正,去其邪,格其非,存其是,意方能忱,心方能正,自此天下可有治而无乱。
臣日侍东宫,专为皇太子讲明致知一件,分别人心道心,要于念头动处看是人欲是天理。
若善念起,则是天理,是道心,当存之;
若恶念起,则是人欲;
是人心,当克之」。
玉音曰:「正要卿如此」。
随事以观理,然后能即理以应事。
天下之事众矣,其大纲领,则莫若用人听言。
臣奏云:「事事皆当穷理,但帝王之学,用人听言是大纲领」。
玉音曰:「极是」。
说虽若迂,事则甚切。
臣癸丑大廷奉对,丙辰驿递上书,皆以斯二者为陛下告。
臣奏云:「臣癸丑廷对,献二策,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
丙辰趋召至上饶驿奏封事,托丞相程元凤缴奏,亦只云愿陛下保持用人听言之初意。
臣今亦只是此说,不敢有二心」。
玉音曰:「是」。
臣之愚戆,无有二心。
今者备数宫僚,所以告陛下之子者,即前日之告陛下者也。
陛下所以教皇太子者,在平日固甚严。
皇太子侍立参决之时,所以观法于陛下者,在今日为尤切。
臣愿陛下致谨于斯二者而教之,「书而不法,后嗣何观」,陛下固决无此失;
「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必事事皆以正而后可谓之罔缺也。
臣奏云:「陛下今日委任贤相,言路广开,群才渐聚,固无用人听言之失。
但臣愿陛下益谨之重之,故臣引《书》曰:『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
盖事事皆正而后可谓之罔缺也」。
玉音曰:「极是」。
比者左庶子臣爚尝为皇太子讲司马光论知伯才胜德一章,切切乎君子小人之辨。
皇太子曰:「尝观国史中奏议,每论君子小人,二者真未易辨。
何以能辨」?
玉音曰:「能有此问」。
臣爚遂以严者易疏,爱者易亲之说,反复陈之。
皇太子极然其说。
臣以是见皇太子欲致知于用人也。
臣奏云:「左庶子乃吏部侍郎臣王爚。
每与皇太子讲说,必极言正论,皇太子必乐听之」。
天颜甚喜。
皇太子又尝问臣曰:「《书》曰:『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如之何而为瞑眩之药」?
臣谨对曰:「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逆耳之言,苦口之药也,然而每难于听。
当如伊尹所谓『言逆于心,必求诸道;
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然后能听之」。
皇太子亦然其说。
臣以是见皇太子欲致知于听言也。
臣奏云:「臣恐与皇太子言者,只是顺,不敢拂,故欲皇太子致察于顺与拂之间」。
玉音曰:「是庶他日能从谏」。
臣愿陛下于其侍立之间,参决之际,教之以敬大臣体群臣之事,教之以内君子外小人之宜,教之以左右罔匪正人,教之以姻娅则无膴仕。
一赏而千万人劝,毋使一之有未足劝也。
四罪而天下咸服,毋使一之有未能服也。
正人得以指邪人为邪,邪人不得以指正人为邪。
使无复有奸臣敢倡朋党之说,以空国之君子,蹙国之元气。
则皇太子用人之知至矣。
玉音曰:「此都要太子晓得」。
臣奏云:「所谓使无复有奸臣敢倡朋党之说者,今日虽无此议论,但臣谓天下之事当防微杜渐,若再有如丁大全者出,则不可」。
玉音曰:「极是」。
教之以祖宗不罪言者之家法,教之以祖宗置籍记言之旧规。
臣奏云:「上一事是仁宗圣训,有云:『朕未尝以直言罪人』。
下一事是赵鼎为台谏,高宗置籍记其言事,一月之间言四十事,已施行者三十六事。
祖宗时言者肯于言,祖宗乐于听如此」。
玉音曰:「有此事」。
教之以舍己从人,教之以改过不吝。
人臣固不当以讦而为直,其有直而非讦者,不可例以讦罪之也。
人臣固不当扬君之过以为己名,其有为君谋而忠,则姑听其自为谋而过也。
臣奏云:「《论语》有曰『恶讦以为直』者,臣见有一种好名士大夫,专以讦为名,又喜自矜其言。
殊不知己欲为龙逢、比干,则置君于何地?
桀、纣其君,孰若尧舜、其君」。
玉音曰:「是。
此魏徵所以愿为良臣」。
兼听以为明,不偏信以生闇,达聪明目,使无复有奸臣再立诽谤之禁,以钳天下之口,贻天下之祸,则皇太子听言之知至矣。
臣奏云:「此亦是指丁大全。
方其壅塞言路之时,若能使人无异议,然鞑寇之来,非陛下圣明,则蒙蔽而不得知矣」。
玉音曰:「是」。
此盖陛下优为之事也。
前者奸相横阉,表里肆欺,天日似为之蒙蔽。
陛下一旦天造神断,如仁宗之窜丁谓,孝宗之黜甘升,片纸斥去,曾无留难。
克己工夫,可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此皆皇太子之所当则效也。
臣奏云:「陛下前此固不曾纵其奸,听其横,但天下人不能无疑,以为陛下之私。
臣今年待罪班底,见陛下行此二事,臣不胜钦叹,以为此乃陛下克己工夫处。
臣日者侍讲东宫,皇太子尝问如何是克己复礼为仁,臣尝举陛下此二事即是克己,盖臣谓以古来事告皇太子,远而难知。
不若举目前之事,庶皇太子深信」。
玉音曰:「正要卿如此」。
继自今皇太子学问思辨,极所知而笃于行,宗社无疆之福,皆陛下遗之矣。
汉唐以来,君不知道,间有用人听言之美,尚收小康仅治之功。
然而非出真知,但是暗合,故听言亦多勉彊,用人未免混淆,有初鲜终,莫克纯一,不知道者,固如是也。
得尧、舜、禹、汤、文、武之传而孔、孟、周、程、朱、张之学,千载独陛下耳。
臣奏云:「汉唐以来,人君之贤者,但是尚艺文词章,所谓知道者,只是佛老之道。
臣每拜读御制,皆深造《四书》阃奥。
故臣谓千载以来,独陛下是知道之君」。
玉音曰:「何足当此」。
陛下以是道传之子,使由格物致知之要,得忱意正心之方,自修身齐家而推以至于国治天下平之效,斯世斯民,实被吾道之福,天下后世谓知道之君。
果能以道致天下之治,而道非无用之物,先圣贤之经传不为空言,吾道幸甚,为万世规,是在陛下。
臣不胜拳拳,取进止。
臣奏云:「自古时君皆以道为无用之物,故少尊信。
故臣愿陛下以道致天下之治,更传之圣子,是又开万世之治,庶天下后世以为道实有用,圣贤不是空言,皆陛下主张斯道之赐。
臣不胜大愿」。
再三蒙玉音称奖云:「卿言极当」。
庚申轮对第二劄(玉音问答附) 南宋 · 姚勉
臣将读第二劄,奏云:「臣第一劄乃万世之事。
此劄乞催监司郡守赴任,乃今日急务,亦一时之事」。
玉音可之,遂读奏。
臣区区本职,既言于前矣。
当世急务,敢僭嗣陈。
奸贪启戎,狂虏侵轶,赖陛下神圣,相臣忠略,迄奏肤公。
元祐相光,辽人已戒生事。
玉音曰:「是戒边吏不得生事」。
绍兴用鼎,檄虏不敢渡江矣。
臣奏云:「高宗时,金虏亦曾渡江,其时赵鼎主有进无退之议,遂获捷。
虏既去,大作措置,鼎曰:「今年以檄呼虏渡江,亦不敢来」。
今陛下任用贤相,经武纬文,亦决无去年透渡之事」。
玉音曰:「正要经理」。
然天下不多智者,秋风在候,创残州县,人情岌岌,常若虏之再来,寇盗假哨以骇民居,人束担而虞祸。
臣奏云:「今经寇去处盗贼每假为鞑哨以骇百姓,臣乡里一带多如此。
近闻南方诸蛮亦然。
只为牧守更易不常,无人镇服,所以如此」。
玉音曰:「果是近来更易不常」。
伤弓惊饵,理固宜然。
探本索原,亦岂无自,良由所在牧守更易不常,镇定危疑,罔有任责,人心无主,是以未安。
夫监司、郡守,所以承流而宣化者也。
封建不能古矣,就郡县之法而求治,舍牧守将奚先?
使诸路皆贤监司,则守必良。
诸州皆贤太守,则令必不缪。
布满天下,莫不得人,自可举天下而皆治。
其要在精择之于前,久任之于后耳。
不精择则徒久,不久任则徒精。
汉宣帝刺史守相辄亲见问,择之精也;
玺书勉属,增秩赐金,任之久也。
政致中兴,其本由此。
厥今一年之间,京师三易尹矣,会稽再易帅矣。
臣历数其故,玉音曰:「皆是」。
此犹安地也。
江西、湖南、广西经寇之所,讵可以寻常视之?
江西半岁六易漕臣,湖南、广西荐易帅阃。
臣奏云:「江西漕臣初是赵汝暨,次李介叔,次印应飞,次李遇龙,次杜庶,今方是陈梦斗。
湖南帅先是向士璧,次李遇龙。
广西先是李曾伯,次赵汝暨。
宪臣、漕臣亦皆更易,多未至任」。
圣容愀然曰:「今人多是辞不肯去」。
臣奏云:「臣子之身,君父之身也,虽捐躯亦不可辞。
臣近在东宫,与皇太子讲《礼记》,至『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臣为皇太子言:『如去年鞑在江上,正四郊多垒之时。
若古人处此,则以虏侵入境为自己之辱,争驱除之,必欲洗雪其耻。
今时士大夫不肯以为辱,但要谋身为避难计』。
臣实不晓今之士大夫是如何」?
玉音曰:「是」。
臣州小垒,阅守且三。
兴国、临江、抚、信、衡、永、桂阳、武冈等郡,易守皆再。
方当还定安集之急,是岂疲劳迎送之时?
前者展布不能,后者迁延未至。
江西则今仅一帅,湖南则帅尚摄官。
监司、郡守除授方新之人,大抵皆未至也。
按图则皆已有人,考实则率多虚席。
寸阴当惜,其可缓乎!
臣观近日指挥,趣湖南宪臣限一日起发。
臣谓不特湖南宪臣,凡天下皆当如此。
臣奏云:「江西今但帅臣陆景思到任,陈均为宪臣,王佖为常平使者,陈梦斗为转运,皆未到任。
湖南闻李遇龙未出蜀,犹是朱应元以提刑权安抚司公事,臣恐安抚司公事非提点刑狱者所可摄。
近日指挥趣黄梦桂限一日之任极是,但天下监司皆当如此」。
玉音曰:「是」。
改镇易择代难,宁前劣而后优,毋倡绝而和寡,宁用心力有馀之士,毋任精神向聩之人。
必如近日维扬帅臣,方能远过所代。
臣不知天下皆能如此否也?
臣奏云:「后之人胜前之人,则易之是;
如不及,则徒然易之。
如以李庭芝代杜庶,此方是后胜于前。
如李庭芝,臣谓久当使之帅维扬。
但是相臣以公道用人,不欲用私客,故正用元老赵葵。
迨葵不肯去,朝廷方用庭芝。
维扬兵火之馀,岂可久无帅臣。
此已是迟,但幸已到」。
玉音甚以为然。
为国办事之臣,要无拘以文法,假之岁月,责以功程,勿一篑而亏其功,勿中道而掣其肘。
臣观大臣初至之日,尝有奏请,欲严于命帅而久其任。
臣谓不特帅臣,凡监司、守令皆当如此也。
玉音曰:「是,曾有此奏」。
昔仁祖皇帝临御岁久,天下乂安,用郭元为转运,至十有三年,而守令清白不扰,实惠及民。
令监司保荐再任,家法可举而行也。
玉音曰:「仁祖此事真可行」。
陛下久于道而天下化,人臣久于官而实政修,治效庶其见矣。
愿陛下与大臣力行之,并取进止。
〔贴黄〕/臣奏云:「此一段是言去年诸处军无纪律事」。
臣闻用兵行师,所以救天下之民,岂可不利禦寇而利为寇?
去年汉、鄂诸将属大臣统隶者,固皆整然有纪。
至于朝廷调遣趋江湖者,臣但见左金吾一军秋毫不犯耳。
玉音曰:「是」。
其馀所至贪暴,掠子女,攘货宝,甚于寇也。
道路之间,邸舍狼藉,生意萧然,幸不遭虏祸者,乃遭兵祸,岂不重失陛下之人心哉。
臣奏云:「臣来时所亲见逆旅无人,篱壁倾倒,问之则曰苦于过军。
朝廷遣军,所以禦寇,所以救民。
今乃为民之害,岂不大失人心」?
圣容蹙頞久之。
臣州瑞阳,积峙颇厚,铜镪累数十钜万,仓米亦可三十万,鞑无所用也。
臣奏云:「江乡论万,与京浙不同。
京浙是言旧会,江乡是言铜钱。
臣州之苗计八万石,丁大全横歛和籴十四万石。
又旧米及累年和籴,总领所未取去者,共有三十许万石。
臣去年劝守臣以此筑城郭,臣教习民兵守之。
臣是时虽未蒙陛下收召,然念在乡亦是报答陛下,真肯以身捍贼。
后为人所沮,臣不得遂其心。
正月三日方趋召,才两旬而虏已至。
使臣策获行,未必如此」。
玉音曰:「知得」。
小校吴思忠,江东西宣阃本迁之戍豫章没口。
闻虏已去,瑞乃不禀宣阃之命,提兵往来,自谓虏退之后,例有检括。
盗仓廪府库之钱粟,发城市富民之窖藏,连艘稛载而去。
李虎继至摄郡,又尽其所未尽者而席卷之,毫孔靡有遗者。
遂使瑞阳无力可以修复,合举城筑为之孔艰。
今摄郡之将虽窜南荒,所得既充,未失为富。
而作俑之偏校,犹漏网者,朝廷不知也。
臣奏云:「臣初亦不欲显斥其人,然念事君勿欺,不敢不直言其事」。
玉音曰:「须要施行」。
臣愿陛下自今出师,戒饬将臣,必用军律。
太祖皇帝圣训有曰:「苟犯吾法,惟有剑耳」。
愿陛下驭军以太祖之训行之,并乞睿照。
读毕,再奏云:「臣冒竭狂瞽,傥有一得之愚可采,乞赐留中,仍乞降付三省枢密院」。
玉音可之。
臣又奏云:「臣言无可采,伏蒙玉音曲赐奖谕,虽仰见陛下以虚受人,从谏如流之美,然臣无以当之。
臣职卑不敢殿上谢恩,容臣拜下」。
遂下殿再拜,曲谢而退。
廷对策(宝祐癸丑科) 南宋 · 姚勉
臣对:臣恭惟皇帝陛下十诏宾兴,九临轩御,求贤靡倦,博采刍荛。
兹者进臣等于廷,策之以选举之八事,而欲得夫学术才智之二者以扶世道,真尧舜之用心也。
臣来自远方,怀忠欲吐,意陛下必策之以当世之务,理乱安危之机。
而圣问所及,乃止于此,其虑臣等触时讳而不使之言乎?
抑虑臣等有待对之帖括而问其所不备乎?
甚非策士之本意也。
虽然,人才亦国家之重事。
陛下求学术者,则欲其达性命而学圣贤,挺气节而发言议。
求才智者,则欲其理国家而究民事,裕邦计而捍边陲,亦皆时政之大者。
臣敢因陛下之问而条其所以对,然后以臣所欲言者为陛下言之,惟陛下试垂听焉。
臣闻求天下之士以文,不若淑天下之士以道。
以道而淑天下之士,正其心也;
以文而求天下之士,蛊其心也。
上帝降衷,蒸民有则,孰非良心善性之赋?
惟民生厚,因物有迁,则教之者非其道耳。
《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言古先圣王所以教天下者,惟修其性中之道也。
《大学》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言古先圣王明其心之明德,以新天下之民,而皆止于义理之极也。
古之所以淑天下者如此。
自乡举里选首废于周,而策士有科始见于汉,既非古意矣,犹未至以词章也。
隋唐以来,始有进士。
科目之诱既设,利禄之习亦牢,然后天下之士愈不知所谓道。
心术日坏,以至于今,士习之趋,犹唐旧也。
虽然,变今之士习,臣犹以为易致力焉,何也?
自孔、孟绝响以来,士不知道,隋之世惟一王通,唐之世惟一韩愈,然皆得圣门仿佛,莫造斯道之精微。
如通以圣人之心迹有殊,愈以人之性有三品,其于圣道,皆昧指归。
学道之士且然,而况科目之士,故士习难骤变焉。
天开我朝,道统复续。
艺祖皇帝问赵普曰:「天下何物最大」?
普对曰:「道理最大」。
此言一立,气感类从,五星聚奎,异人间出。
有濂溪周惇颐倡其始,有河南程颢、程颐衍其流,有关西张载翼其派。
南渡以来,有朱熹以推广之,有张栻以讲明之。
于是,天下之士亦略闻古圣人之所谓道矣。
虽为科目之学蛊其心术,而道学之功,每从而救之,识之明者,亦多觉焉。
臣故曰:变今之士习为易。
使上之人不专以文求天下之士,而专以道淑天下之士,则学术才智之士,宜出而为国家用矣。
陛下聪明天锡,问学日新,接尧、舜精一执中之传,得孔、孟《中庸》、《大学》之旨,陛下可谓知道之君矣。
抑臣犹愿陛下推是道以淑天下之士也。
而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则未免于以文尔,是非所以淑天下之士也。
教之无素,求而得之者亦陋矣。
间有能为天下用者,亦天资暗合耳,岂以道用天下者哉。
古之盛时,自八岁入于小学,其所学则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也,礼乐射御书数之艺也。
十有五而入大学,其所学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
此古之士所以多全才也。
后世以来,所习者词章,所志者利禄。
进士可以求仕,则挟书假手者有之矣。
学校可以求进,则诡名冒贯者有之矣。
世禄之家,能学有几。
里社之人,可试尚多。
贤良惟僻书奥传之观,而道则不知。
词科惟奇文丽藻之习,而道则愈闇。
武科则岂真有山西将帅之学,遗逸则不过惟终南捷径之求。
道之不闻,弊乃至此!
无他,上之人求之者以文,则下之应之者亦惟以文也。
陛下而欲一新乎士习,盍亦先正乎人心。
人心正则士习新,虽以科目求士,亦皆得人矣,尚何学术才智之乏哉!
臣请为陛下疏言之,谨昧死上愚对。
臣伏读圣策曰:「朕临政愿治,夙夜不遑康宁。
每惟自昔帝王莫不急亲贤之为务,今选举之法未背于古,而得人之效有不如人意,所以每当馈而叹。
子大夫咸造在庭,其相与茂明之」。
臣有以见陛下求治之切,欲得人以为用,而叹选举之难得士也。
臣闻求于末者,不若求于本。
心术者本也,选举者末也。
本之正,则选焉而得,举焉而获。
本之不正,惟欲于末以求之,虽日变其法而使详,日讲其术而使精,天下之所以应之者,亦止于如是之人耳。
何则?
本之不求而求之末,固如是也。
求之本则道矣,求之末则文矣,文岂足以观人才乎!
故成周之时,以德行道艺兴天下之贤能。
德则六德,知、仁、圣、义、中、和也;
行则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也;
艺则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
而独不言所谓道,岂非道贯乎三者之中,而有德行艺者,皆不可以不知道乎?
是以文武不殊科,有武者亦皆有文。
将相不殊途,可相者亦皆可将。
古之人何以能如是也?
无所不通之谓道,知道则无所不能也。
成周曷尝求之选举之末哉!
乡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先教后兴,盖有素矣。
兴而曰宾,盖有礼矣。
岂若后世圜棘以试之,糊名以考之,待之者亦甚贱乎!
况乎古之所以用乎士者,所献之书虽登于天府,所仕之地则不出其乡闾,故天下之士皆知所以自重,而无所谓奔竞之习。
今之所以教天下,则异是矣。
六艺云者,古之人所谓末节也,今之士亦皆不复知矣,而况所谓六德、六行哉。
未仕者志高科,已仕者志高位,不得不止,愈进愈贪,弃父母,左亲戚,背坟墓,远乡邦,逐逐然惟利禄之计,则科举之法有以坏之也。
科举已久其行,何敢轻议变革。
臣但愿陛下以道而淑天下,使天下之士知天爵之可贵,而人爵之不足贵,知义荣之可尊,而势荣之不足尊,利禄之心轻,则科举之念亦轻。
不得已而后应科举,则恬退静重之士出,而顽钝无耻之风亦可少息矣,安有得人之效不如人意者哉?
臣伏读圣策曰:「夫学术者,君子所以维持斯道者也。
达于性命之原,穷乎圣贤之指,形于气节,见于言议,平昔之所讲贯,其要可得闻欤?
才智者则所以经纶斯世者也,或识国家之大体,或知民事之本末。
材术足以裕邦计,谋略足以捍边陲,平昔之所蕴蓄,其亦有所本否欤?
今朕所以搜罗天下士者,无所不用其至,而膺斯选者,卒无其人,何欤」?
臣有以见陛下思得夫学术才智之士以为天下用,而慨今世未有其人也。
臣闻学术才智一事也,学术其体,而才智其用也。
有学术而有才智,其人则君子;
有才智而无学术,其人则小人。
陛下之求人才,必皆求其两全之人,最不可各求其一也。
至圣问所及学术之四事,才智之四事,则脉络相贯,事理相关,亦不可以异观者。
是故达性命之原,则能穷圣贤之旨矣。
秉正直之气节,则能发忠鲠之言议矣。
识国家之大体,则知民事之本末矣。
有裕邦计之材术,则全捍边陲之谋略矣。
臣请为陛下条陈之。
夫圣贤教人,惟性命之学而已。
在天为命,在人为性,命则天命之自然,性则仁义体智四端之固有也。
是故为士者当全天所畀付之命,而尽人所固有之性。
天命之性,则有善而无恶,不可执气质之性以为性也。
四端之性,则一真而非伪,不可泥释老之所谓性以为性也。
圣贤教人,不过如此。
今之学者,则异是焉。
资禀之下者,局于功利之申韩;
资禀之高者,溺于虚寂之释、老。
高谈性命,藐视辈流。
好虚议论者,无实事功,尚虚声名者,无实践履。
为程颢之体认天理二字者谁欤?
为程颐之求孔孟所乐何事者谁欤?
为朱熹之欲为朝廷措置大事者谁欤?
明善忱身之言,资士大夫谈柄而已,固不知善若何而明,身若何而忱也。
格物致知之说,窃先儒之绪论而已,固不知物若何而格,知若何而致也。
道之在天下,体可以达用,精可以贯粗。
而今之言道者,则以为无用之空谈,不能见于有用之实学,圣贤岂如是乎!
臣故曰:达性命之原,则穷贤圣之指者,此也。
夫议论者,自气节而发也,天下安有无气节而有议论者哉?
王素为谏官,以独击鹘见称,则王素之气节为之也。
刘安世之在言路,以殿上虎见惮,则安世之气节为之也。
有欧阳修之气节,则能排夏竦之奸邪;
如王拱辰则初虽弹夏竦,而终则攻杜衍矣。
有吕诲之气节,则能劾王安石之巧诈;
如常秩则始虽立节,终则附安石矣。
无气节而有议论,天下有是理哉?
今之士大夫,气节言议,视先正似若少逊矣。
以讦直为矫亢,以缄默为安静,以随声附和为不立异,以无所指斥为不近名。
陛下非不容受直言也,又非不舍己从人也,而曾未有言焉者。
今天下之窃议时政,惟曰内批也,营缮也。
近习之弄权,而外戚之除授也,然而缴还内降如杜衍者谁欤?
论张尧佐四使如唐介者谁欤?
请不再建玉清昭应宫者谁欤?
夺任守忠节度,指曾觌、龙大渊奸利者又谁欤?
苟有一言,臣知陛下必从之也。
无一人为陛下言者,而徒诿曰恐陛下之不受,得毋类于欺君乎?
是皆气节不立之过也,而何言议之有?
故曰:秉正直之气节,则必发忠鲠之言议者,此也。
国家大体,其本在仁。
艺祖皇帝陈桥驿之言,紫云楼之誓,子孙万世,根本在斯,爱养元元,是为大务。
胡今膏泽不下于民,陛下仁厚论中所谓以术辅贪、以材济虐者,往往皆是。
有如去岁,叠见重灾,九郡生灵,为鱼鳖之墟,众大民居,为灰烬之地,不加赈恤,民命谓何?
撤阛阓而广通衢,略无救正之谏。
侈土木而穷事力,第先应办之谋。
以至监司守令之官,罔知承流宣化之任,而诸路台节,旷职甚多。
弄印不除,褰帷何有。
贪吏脧民之脂髓,虐吏戕民之肌肤,陛下深拱九重,亦安知此?
是盖不知有国,故不知有民也。
臣故曰:识国家之大体,则知民事之本末者,此也。
今之备边,重在兵食,食苟不足,兵何由强。
而今之兵财,体统乖异。
制阃则曰食少,总饷则曰兵多;
制阃则曰乏粮,总饷则曰虚籍。
岁行和籴,内斲本根,边有屯田,竟无效验,徒耗物力。
不立规模,寇至则逃,敌去则舞,乘虏之退,则以为功,愚弄朝廷,希觊醲赏。
侧闻壬子之蜀祸,甚于丁酉之虏兵,而掩败不言,惟以捷告。
观其夺回虏掠三十万计,则知残害鱼肉凡几何人。
生聚良难,岂堪频蹂。
边之不能禦,政坐不能练兵足食以为备,而徒以欺朝廷为心也。
臣故曰:有裕邦计之材术,则全捍边陲之谋略者,此也。
是皆不知道而然也。
无道中之实用,而尚虚文以欺世,其失固宜矣。
故臣愿陛下求才智于学术之中,而无求才智于学术之外。
苟不求其学术,而第求其才智,虽求士无所不用其至,非所谓至矣。
陛下而先审乎此,则选举入事,臣得以次第而熟数于前。
臣伏读圣策曰:「进士一科,自唐而重。
祖宗盛时,或一榜才百二十人,而得四贤相。
或胪传之际,日有五色,而多得名臣。
果何道而臻此欤?
近岁州乡贡举,率多混淆。
考覈之法,有不容略。
故既选于礼部,又覆试于中书,朕拳拳于作新者至矣。
棫朴之茂,丰芑之仁,子大夫其亦有以称朕意者欤」?
臣有以见陛下加意于进士之科,而欲如祖宗得人之盛也。
臣闻求天下之士者,科目也;
坏天下之士者,亦科目也。
士不务道,惟知工于声病之文。
用不适时,惟知习于套括之学。
其未仕也,用力惟在于此,其既仕也,从政曷知其方?
失在于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也,非科目坏之乎?
大抵科目之取士,惟在于文,不在于道,故天下之士不习乎道,惟习乎文。
每至三年,谓之大比,群聚以考其艺,誊录以观其文。
不求之乡评,不本之宿望,惟其文足以惑有司足矣,初不必素行之可以服乎乡里也。
惟能窃用先儒之言,而谓之明理学足矣,初不必用力真在乎义理也。
词赋不本乎理致,日以雕镌;
经义不求其指归,日以穿凿。
至于论策之作,欲观其通达之才,而乃俪叶骈华,抽黄对白,竞为纤巧之制,无复浑厚之文。
世变如斯,可为太息。
然此犹自能之者也。
固有平时不稔于文声,一旦忽腾于榜帖,由私径以鬻举,挟厚赀以倩人。
公道益亡,科举遂陋。
臣观有唐取士,乡贡以荐而充,虽或间有私情,不敢大废公论。
有如武陵之托杜牧一赋,韩愈之荐侯喜数人,允为得才,今岂能及。
故唐之世虽曰私,而犹有公议;
今之世虽曰公,而实用私情。
臣为科举之谋,其说有二:一曰严考校于其始,二曰公覆试于其终。
科举所选考官,必由出身科第之人,然后可在考校之列。
不知出身之士,半是假手之人,以若持衡,安能得士?
臣愚以为方今诸州贡士之际,以至省闱廷对之时,精选考官,以惠多士。
其或谬得科第,决不使与校文,则不至于滋谬种种矣。
昔仁祖朝用欧阳修典贡举事,一脱西昆之体,丕变嘉祐之文,用能革险怪之刘几,得名世之苏轼,皆考官得人之验。
故曰:严考校于其始。
今日省闱取士之后,必行覆试,可谓良规。
独于州县取解之时,虽有帘引,未免文具。
使乡举果皆得实,则省闱安有不通?
而州郡之间,奉行不恪,以覆护为长厚,以驳放为过苛,不知取此庸流,他日又将安用。
臣谓州郡奉行之意不恪,亦由朝廷连坐之法不严。
倘自今以往,省闱覆试不通者,所属州郡真行连坐之罚,则必可以得实材矣。
前日都堂覆试,已极堤防,然虽能察张奭曳白之庸,未能觉温岐潜救之巧,似闻掩覆,大是吏奸。
今已噬脐,后当加意,毋使人谓清明之世而犹有是也。
昔艺祖时徐士廉诣登闻诉榜不公,始命覆试。
当时考覈,可谓至公。
虽以陶谷之子登科,亦必在所审察,此覆试尽公之法也。
臣故曰:公覆试于其终。
虽然,此犹未为淑其心也。
朱熹在同安,尝因县酺明布训谕,俾父兄毋为子弟假手,以教之欺。
陛下倘能以道淑人心,使人知此义,则能而肆假手,庸而求假手者,皆愧矣。
榜才一百二十人,而得四贤相,廷唱之际,五色云见,而得名世臣,何患不如祖宗盛时乎!
臣伏读圣策曰:「学校之设,所以教养作成。
庆历中,湖学最盛,置治道斋,以讲明世务,遂取其法,以教大学。
而胡瑗职教京师几二十年,是岂徒校一日之长者欤?
今负箧担簦,云集行都,来者甚众,而与选者甚寡,朕心为之恻然。
其当何道,使无道路之劳,而坐收教养之实欤」?
臣有以见陛下轸念天下学校之士,而欲加教养之功也。
臣闻学校者,最近民而易化民者也。
今之天下莫不有学,而学校以养士,科目以取人,两不相关,学遂虚设。
于其艺而不于其行,考其暂而不考其常,能为发策决科之文,则曰能事已毕,问其根本当然之事,则茫然不知。
气习一浮,风俗遂薄,内则有燕居废学之实,外则有佻达在阙之愆,逐利惟竞于锥刀,养指遂失其肩背。
失在于所养非所教,所教非所养也。
大学四方所聚,实系天下观瞻,而乃诡冒成风,遂成奸弊之薮,祈恩趋利,尤开侥倖之门。
大学尚然,况乎天下有如省闱之试,辄求泛免之恩,使朝廷确然不行,则倖门何由而启。
而乃务为姑息,复与放行,弊例一滋,公法何在?
朝廷曩欲士子之安乡井,乃遍州郡而行类申。
曾不几时,又复中变,于是补闱之士云集京师,无鼓箧逊业之风,如鍪弧先登之状,蹂死不可胜计,仁人岂所忍闻。
是皆启侥倖之心,所以激纷纭之祸。
迩者廷臣欲分路而试,其法亦可谓良。
而臣为学校之谋,其说有二:一曰定教育之良法,二曰示奖励之微机。
夫养士欲养之为异日用也,而可徒教以无益之时文哉!
是必教之以三纲五常之道,教之以修齐治平之序而后可也。
今天下监司郡守,有能知理道之人,乃于学校之外,创立精舍,讲明理义,意固善矣。
而精舍讲道,学校习文,然则学校之士不必知道乎?
又不当如此异其趋也。
昔先儒程颢有言曰:「治天下以正风俗、养人材为本,宜访经术克备,足为师表,笃志好学,才良行修者,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乎人伦,明乎物理,自洒扫应对以至修其孝弟忠信,明善忱身以至于化成天下,其学皆中于是者为成德。
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之受其业」。
若颢此言,则臣所谓教育之良法也。
科目学校,自是两途,欲立学校之规,当于科目之外。
方今大学舍选,亦与科举并行,固亦此意。
然舍选所取,亦惟其文,其所谓行则坐斋满季,无私过议罚之谓耳。
行止如是而已乎?
此特蔡京之法也。
况大学为然,而天下之学皆不然乎?
程颢又曰:「择学明德尊者为大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
择士入学,县升之州,州宾兴于大学,聚而教之,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
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弟,有廉耻礼节,通明学业,晓畅治道者」。
若颢此言,则臣所谓奖励之微机也。
虽然,师儒则每难于择焉。
昔仁祖朝,命胡瑗以为大学师,取湖教以为大学法。
瑗教人以有用之学者也。
当时伊川程颐实在表倡之列,天下之士,安有不知道者乎!
陛下而以道淑天下,取程颢之言以为法,命胡瑗之类以为师,则士无道路之劳,而有教养之惠矣。
臣伏读圣策曰:「资荫入仕,与寒畯同升。
患其不学,故严程试。
近岁浸成文具,若祥符之诏令。
于国学习书二年,乃送审官考试。
淳熙之议,欲令铨试,本经法律,各取其半。
今举行之,可欤?
书判之选,唐铨部尝用之,至有龙筋凤髓之誉。
建隆、天圣立拔萃科,或于内殿,或于秘阁。
朕比以吏道之衰,复书判于吏部,以考狱官县令之能否,亦唐世与祖宗之旧也。
其法可加详否欤」?
臣有以见陛下欲察任子于未仕之初,且欲察县令狱官于已仕之后也。
臣闻已仕未仕之人,皆当使之知道。
苟不知道,则未仕者固无所取材,已仕者又何所取材哉。
臣请先以任子言之。
方今冗官之弊,全在任子之多。
三载取士,仅数百人,而任子每岁一铨,以百馀计,积至三岁,亦数百人矣。
泛观州县之仕,为进士者不十之三,为任子者常十之七,岂进士能冗陛下之官哉!
亦曰任子之众耳。
阀阅鼎盛,亲故复多,挟厚赀而得美除,结奥援而图见次,考第未满,举削已盈。
寒畯之流,亦安能及。
使任子其人皆能才识如吕端,问学如张栻,岂不足以为天下之用,独斯人不多得尔。
身燠锦绮,岂知陛下之民之寒;
口饫膏粱,岂知陛下之民之馁,庸者受成胥吏,虐者擅作威福。
寒畯生长诗书,明习礼义,决不至有是也。
臣谨按《春秋》讥尹氏之世卿,讥仍叔武氏之子弱,则任子之不当有明矣。
臣观古人赏曰「世延仕曰世禄」,使之有田禄而已,初非使之世其官也。
任子之法,起自汉朝,必父兄真知子弟之有才,然后保任而授之位,非如今之官及则任也。
儒者未仕之前,皆知任子之可抑。
才玷郎秩,荫可及门,则不复为是言矣。
是私也,非公也,为己子之计,故不复以任子为非也。
是必为父兄者,如先正之不为子弟祈恩;
为子弟者,如先正之自取儒科,不受门荫,则善矣,然而难能也。
臣谓任子之恩,朝廷当加裁抑,不至冗纷。
三岁一郊,少减奏荐之数。
每岁一铨,必严考覈之法。
如祥符之诏令,于国学习书二年,使稍知道,然后如淳熙之议以试之,斯可矣。
否则亦文耳,文岂足知任子之贤否哉。
至若令录之官,尤当深识道理,使为县令者常有学道爱人、弦歌为邑之意,为狱官者常有失道民散、哀矜勿喜之心,则书判虽不试而何害。
苟惟不尔,虽有龙筋凤髓之誉,徒美观也。
虽中书判拔萃之科,亦虚文也。
士而能为文章,安有不能书判?
此但可以观其是非曲直之识耳。
其贪如狼,其苛如虎者,亦何自而知之哉。
虽然,臣犹幸铨闱之试,尚可以惧愚騃之任子。
书判之试,尚可以惧庸谬之令录也。
抑臣闻之,试则当公,不公则不必试。
闻之道路,铨闱固可捐厚赀而得传义书判,亦可先嘱省吏而得案牍也。
傥或无之,言之者固无罪。
万一有此,闻之者不足以为戒乎?
试已非古矣,试而私焉,曷若不试乎?
惟陛下察之。
臣伏读圣策曰:「贤良之举,祖宗以收魁垒杰特之士,如富弼、张方平辈出焉。
自熙宁以试进士策与大科无异,由是罢之。
绍兴、淳熙追思前宪,下诏复置,而应者绝少。
今可复之,茂异之才,其出否欤?
自绍圣以宏词十二体取该博华藻之士,比年以来,应选亦稀。
朕方患词采之衰,欲令四方人士共兴其习,议者乃谓立法未尽善,何欤」?
臣有以见陛下欲复贤良之科,以收魁垒杰特之士,又欲新宏词之科,以收该博华藻之士也。
臣闻异等大科,皆当知道。
苟不知道,名贤良者固无足观,名宏博者亦无足观也。
臣请先以贤良言之。
今世贤良久废不举,盖自淳熙以后无之矣。
夫贤良者,所以待非常间出之士也。
三岁大比之时,所得恐或常士,于是又设贤良之科以取之。
能谋王断国,斯可谓之贤良,能直言极谏,斯可谓之贤良,此名未易当也。
熙宁之朝,以贤良与策士无异,由是罢之,盖有深意。
自苏轼兄弟以直言对策,简知仁宗,其后立朝,风节坚劲,争论新法,积忤大臣。
故当时怒影移木,并贤良之科而罢。
然而本朝贤良知道,盖亦有数。
如富弼,如张方平,如苏轼、苏辙,是真贤也,是真良也。
奸邪之夏竦,倾险之李清臣,亦谓之贤良,可乎?
读人所不知之书,何如知人所共由之道;
为世所不能之文,曷若为世所可用之才。
千门万户之书,何补于晋之衰;
济水帝邱之对,何益于唐之乱。
公孙弘之贤良,固不若董仲舒之贤良;
牛僧孺之贤良,固不若裴垍之贤良也。
贤良今不复试矣,贤良之才,臣不敢诬天下以无人也。
但所以取之当以其道耳。
臣谨按《春秋左氏传》,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而《祈招》之诗,则不能知以救楚围之法。
是知记问之浩博,适足以为玩物丧志也。
贤良之策亦始于汉朝,观其策晁、董、公孙之徒,无非问之以谋国之大方,为政之大略,初未尝以隐僻难知之事而策之也。
臣记杨万里上书孝宗皇帝,有曰:「孟子之时,去周未远也。
而诸侯去周之籍,孟子已不闻其详。
孟献子去孟子尤近也,而有友五人,孟子已忘其三,则记诵非孟子所能也。
乃若孟子,则有所能矣。
孟子曰:『天之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此孟子之所能也。
今贤良之科,不求孟子之所能,而乃求孟子之所不能」。
万里此言,则上所以策贤良之道也。
程颐亦有言曰:「汉策贤良,犹是人举之,如公孙弘犹强起乃就对。
至如后世贤良,则自求举耳。
若曰廷对,欲直言天下事则尚可。
若志富贵,则得志则骄纵,失志则放旷与悲愁而已」。
若颐此言,则下所以为贤良之道也。
至若词学之科,其文犹当贯道。
文不载道,虽华奚观。
文章所以黼黻皇猷,号令所以鼓舞天下。
词气萎薾,世道系之,不可不加意也。
陛下近者明诏四方,自今三年省闱别立一小词科一试,激昂表厉,陛下可谓得其术矣。
但愿陛下力而行之,必有蔚赡之才出应搜罗之意,谨毋以舍大就小,即易去难,为浮议所摇,方行而复辍也。
又既设此科,当寿其脉。
倘使真无可取,亦当短中求长,市骨而骏马自来,悦画而真龙必至。
苟进取之无阶,则习尚之无益。
然臣闻之,异科之才,多负劲气,出为世用,每不见容。
熙宁之罢贤良,盖以苏轼兄弟之故。
近时词科之不取士,陛下亦知之乎?
亦由前日词臣忤于当国,既已逆其心而拂其意,所以止其身而罢其科。
不然,何名存而实废也,惟陛下察之。
臣伏读圣策曰:「右科之设,本以示右武而求韬略,非徒校虚文而课骑射也。
兵兴累年,未闻慷慨以英略著者,其故何欤」?
臣有以见陛下慨念时艰,思欲得武略之士以为之用也。
臣闻以武设科,虽曰右武,以文求武,反不得人。
今之武科,臣得而议之矣。
贡荐额狭,选举路艰,于是以武为捷径而求为右科之试。
能诵兵法者,罕能兼骑射之习;
能便弓马者,罕能兼刀笔之长。
于是能文者代课《七书》,能武者代执鞭弭,是无非欺朝廷也。
间有能兼二者之长,亦不过苟一时之试。
求其英略,阒尔无闻。
今之文科,必有五削而后改京官。
今之武科,不出十年,可至郡守。
既登武级,复试文闱,换授其官,已在通籍之上矣,此天下之士所以指右科为速化而竞以趋之也。
陛下于此,方且求其英略焉,可谓按图而索骏矣。
寇准器兼将相,非右科也;
韩琦、范仲淹才兼文武,非武举也。
此犹文士也。
岳飞、韩世忠诸将,亦尝自武举中来乎?
臣愿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士,毋使人指武举为速化之地,则英略者出矣。
臣伏读圣策曰:「遗逸之召,当取于岩穴,如艺祖之招王昭素,太宗之召陈抟,真宗之起种放,有光简策矣。
今日未闻有可副明扬之旨者,抑又何欤」?
臣有以见陛下广罗人才,而取遗逸于科目之外也。
臣闻逸民之举,天下归周,幽人之求,民心附汉。
遗逸固有国之所先也,然而不求闻达而后可谓之遗逸,阶此以钓名者非也;
不慕荣贵而后可谓之遗逸,借此以媒进者非也。
汉有樊英终于败节,唐有藏用亦至损名。
本朝邵雍、常秩,其初亦无大异,审观其后,然后秩伪而雍真矣。
其羹藜饭糗,非不欲膏粱也,衣荷制芰,非不愿文绣也,将有所待也,是作伪也,非真隐也。
夫治天下者,进恬退之人,固可以风奔竞之士,然而恬退之伪者进,则奔竞者愈竞矣。
恬退之伪,奔竞之真也。
种放之出,人犹议之,况又不及放者乎。
如王昭素、陈抟,斯可矣。
臣愿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心,毋使人以遗逸为仕宦之捷径,然后诏内之侍从、台谏,外之监司、郡守,举有道之士不事科目者而旌用之,则竞科目、逐利禄者,亦可以少弭矣。
陛下之所以策臣,与臣所以奉大对者,已略陈其槩。
而陛下于其终,复策之曰:「夫是八者,上之所以求于下。
法意之未尽,可为商确者,固朕所欲闻。
若学术才智二者,则下所以应上之求,有关于世道之大。
子大夫贲然来思,必不耻于自言,其合而具陈之,毋略」。
臣有以见陛下求言之意有加无已,以八者责之己,而以二者责之臣等也。
愚臣浅陋,何足以仰承圣问。
抑臣之意,则终愿陛下以道淑天下之士,而不必求之法也。
今之法意,亦可谓尽矣。
而陛下犹以为未尽者,是无乃详于法而略于道乎?
今日之患,正在于下之求上者切于上之求下。
上之所以求于下者虽广其路以招延之,亦密其防而检束之,已非求士之意。
而下之所以求于上者,投牒觅举,肆欺售伪,无所不至,又岂止如汉人之自鬻哉!
是尤非古意也。
若是者既皆不以为耻,又岂特耻于自言而已乎!
风俗益薄矣,陛下不以道挽而回之,臣不知其后之所趋,又当何如也。
然此选举事也。
臣观陛下发策大廷,前乎此时,莫非问以当世之大务。
独惟己丑、壬辰,不敢深及时政,此则陛下养明于晦之时,而当路忌言之日也。
而今亦若是焉,何哉?
甚非臣之所望也。
臣欲深而言之则僣,欲隐而不言则欺,敢因陛下之所及而略言之可也。
圣问之中,有气节言议之说。
臣于今日,正不满于是二者,敢以二说为陛下献焉:一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二曰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
何谓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
汤之执中也,曰立贤无方;
武王之建极也,曰无偏无党。
是故周而不比,和而不同,而后可谓君子。
君子者未尝有所谓党,而上之人亦不当以党视之。
禹、皋叶忠于事舜,而言焉不合,则有吁咈,不苟同也。
旦、奭同心于辅周,而事有不可,则或不悦,不诡随也。
唐有白居易不附僧孺,亦不附德裕。
本朝有苏轼,不徇熙、丰,亦不附元祐。
君子之所自立者如此,若之何而以党视之?
小人之欲空人之国者,必惑其君而指君子以为党。
空党锢以危汉,空清流以祸唐。
而指元祐臣僚为奸党者,当宣、靖之时,空国而无君子,其祸尤不忍言也。
独惟有道之朝,虽倡为朋党之论而不胜。
方庆历诸贤之用事也,夏竦等辈结内侍蓝元震,上疏谓仲淹、修、洙、靖,前日蔡襄谓之四贤,四贤得时,遂引襄以为同列,以国家爵禄为私惠,胶固朋党以报谢当时歌咏之德。
仁宗虽不之信,未几诸贤相继皆去。
是仁宗之明如此,而小人亦得以行其动摇之术也。
独惟仁皇之天宇终定,浮云暂蔽,白日即昭。
循至嘉祐之时,皆用庆历之彦,而成功致治,竟是当时指为朋党中之人。
然则君子之党,何负于人之国哉?
何代无贤,固有居今之时,义胆忠肝如庆历诸贤者,而或者以哗竞朋比目之,陛下本无是心也,臣意必有倡为是论者矣。
夫使真哗竞,真朋比,固可嫉矣,第恐以好论国事为哗竞,以志同道合为朋比耳。
夫以好论国事为哗竞,则喑默唯阿、辕驹仗马者为是乎?
以志同道合为朋比,则怀奸相结、根蟠株据者为是乎?
此臣之所不能晓也。
大概今日之弊,在于用一宰相,则用一般人。
一相既去,则凡在其时者,皆指为某相之党而尽去之,非如范仲淹既出而吴育犹奏行其事者也,非如张浚既罢而赵鼎犹不变其所用之人者也。
去年以庶官而论台谏者有二,前日大臣进拟,其一乃已得衡山之麾,其一则犹絷白驹之谷。
得非前日之论台谏者,其台臣已去,故可以擢用;
后之论台谏者,其谏臣犹在,故有所妨嫌耶?
今之谏臣,心乎体国,则必如彦博之不憾唐介,夷简之不憾仲淹,夫亦何嫌于此。
况西蜀之贤,乃其所劾,亦已得郡乎。
而乃同罪异罚,一用一舍,臣恐非中道也。
中者执一之谓也,元祐调停,为祸不细,建中靖国,何所谓中!
陛下至德深仁,矜念远谪,谓除误国殄民之外,并有放令自便之恩,而初议指撝,他皆未及。
独惟前日之柄相,密党数人,首拜此惠,是得无类于调停以平旧怨者乎?
夫其据言路、为宰属之时,陷忠良不知其几,误国殄民,孰有大于此!
而首蒙湔濯,臣甚为执事者羞之。
臣愿陛下与大臣,自今进退人才,秉持公道,不肖者终身可弃,忠良者一眚不遗。
且毋使大夫有东人西人之讥,毋使天下有川党洛党之说,则人才之气节者出矣。
臣故曰:立中道以用天下之贤者,此也。
何谓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
舜闻一善,若决江河;
禹闻昌言,下车以拜。
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而入有法家拂士,则出无敌国外患也。
汉有汲黯,淮南为之寝谋;
唐有温造,悍将为之堕胆。
二鲍可以歛贵戚,一勉可以尊朝廷。
直言之有功于人国者如此,上之人安可以轻视之。
古之危邦,未尝不钳谏者之口以自涂其耳目。
贺琛之言,未为切直,梁武罪之。
他日侯景之祸,竟无与言。
张九龄之谏可谓忠鲠,唐明皇黜之。
它日禄山之变,曾不知觉。
泛观史传,如此甚多,不可枚数也。
独惟盛时,则不若是。
仁祖朝士气最盛,直言最多,攻夏竦之枢密,十八疏上而竟行其言;
攻陈执中之宰相,十九疏上而竟可其奏。
叩铜镮之呼,事关宫禁也,仁祖虽以是出仲淹,竟以是擢仲淹。
灯笼锦之诋,事关廊庙也,仁祖虽以是谪唐介,亦以是召唐介。
仁祖之容养直言者如是。
陛下端平初政,天日昭苏,积郁顿舒,久蛰咸奋。
谏官论事,御史斥奸,侍从有论恩之忠,百官有轮对之直。
以至草茅投匦,学校上书,华国直言,何减庆历。
当时天下延颈太平,徒以一鉴早亡,诸贤失助,相踵而去,渐已销声。
淳祐初年,柄相当国,纯用私党,布满朝端,示缙绅以意而使之不敢言,扼学校之吭而使之不敢议,于是直气日销矣。
今虽更化,稗政未收,噤无能言,萎瘁滋甚。
泛观士大夫之奏疏,无复我先正之绪馀。
凡所封事之文,类如举子之策,平平论事,小小立言,惟恐伤时,姑以塞责。
臣谓直言之不振,原于直气之久销。
陛下责诸臣以先正能言之风,当责圣躬以祖宗受言之事。
陛下圣度天广,靡直不容。
然而直臣去朝,竟未有如范仲淹、唐介再蒙显用者,得非陛下虽能容批鳞之直,而终不能无逆耳之厌乎?
台谏许以风闻,祖宗自有典故。
陛下迩者宸翰,乃责其廉访之不真。
如必待其真而后言,臣恐自此无言者矣。
况其一台臣已去职,其一则犹未至国也,而并罢之,可乎?
夫其逊避再三,久而后就,臣意其人必有可言,而恐不见听者。
陛下曾不待其一言而去,其为结言者之舌,不亦甚乎!
前日台臣之罢,或如圣训之言,然而外议纷纷,则不谓是,咸曰台臣之仆隶,怒于近倖之貂珰,浸润密行,由此遂去。
臣知此事万万无之,第惟台臣未去之先,偶有仆隶交斗之事,是以外议不能无疑。
心固不然,迹则相似,万一因循不革,遂长此风,则汉之常侍必横干司隶,唐之中尉必横于南衙矣。
陛下固不纵其至此,然亦不可不防其微、杜其渐也。
苏轼有言曰:「奸邪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馀;
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
又曰:「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
风采委靡之馀,虽豪杰不能以振起」。
今日之患,深似此言。
臣尝终日废餐,终夜不寐,以为方今事势,盖有莫大之隐忧。
火未及然,安于薪寝,所赖朝廷有见远识微之士,必能为陛下陈长虑却顾之谋尔。
迩日以来,言者畏忌,天下有患,谁与陛下销之?
臣愿陛下上法仁祖之盛时,次用端平之初政,广开言路,旁通下情,言不可从,置之无害,倘或可用,岂小补哉,则人才之言议者出矣。
臣故曰:奖直言以作天下之气者,此也。
臣草茅愚生,不识忌讳,忠爱一念,与生俱生。
陛下可为忠言,故敢于圣问之外,竭其狂瞽,亦可谓出位犯分矣。
大则殛而投之鼎镬,小则退而屏之山林,其甘如饴,九死无悔。
虽然,陛下必不然也。
陛下自即位以来,未尝以直言罪士,岂以臣一蝼蚁而累陛下天地之仁哉!
第惟臣言历议弊端,旁忤贵倖,将恐第刘蕡之策者,虽嘉其忠,而不敢进之陛下之前耳。
然而臣自幼以来,所学者道。
事君之始,安敢不忠?
且谀悦以取高科,非臣本志。
苟有一语,可裨时政,虽黜不恨也。
臣固万不及刘蕡,而堂堂天朝,岂唐比哉,臣可以无恐矣。
惟陛下矜其愚忠而幸听之。
臣不胜惓惓。
臣谨对。
辞免召赴行在申省状(丙辰九月) 南宋 · 姚勉
八月十五日,准尚书省劄子:八月五日,三省同奉圣旨,召某赴行在者。
某伏以予琴未和,岂忽为问仕之谋;
飞诏鼎来,乃遽忝起家之召。
君命不容于俟驾,私心犹切于循墙。
辄干越制之诛,庸沥陈情之恳。
伏念某无庸谫学,偶玷末科。
盆盎易盈,不易时而遇变;
斗升弗养,顾何意于求荣。
吉任疆吏,墓庐忍释。
虽移孝之天不泯,而事君之日尚长。
不欲为光范之干,政恐误公车之渥。
书不通而废例,在卫泾之本志自甘;
服才阕而蒙恩,何汝愚之故事敢望。
辄加异数,岂协群言。
况以非才,方兹学政,所合竭劳于外服,讵宜承宠于中宸?
身恋松楸,愿且俟及期之戍;
心倾葵藿,尚能输报国之忠。
所有省劄,未敢祗拜,除已寄瑞州军资库外,谨具状申闻。
欲望公朝特赐敷奏,收回成命,俾某仍旧待镇东军两年之阙到赴任,须至申闻者。
赴正字召中途上书而归申省状 南宋 · 姚勉
八月二十五日,伏准省劄:八月五日,三省同奉圣旨召某赴行在。
继即具劄子辞免。
九月十八日,得旨不允。
九月十九日,三省再奉圣旨,除某秘书省正字。
某上误隆知,靡容力避,已祗召命。
行至半途,适骤感于外邪,致有伤于元气,患冲心腹,痛绞肺肝,恐循至于膏肓,盍速加于针砭。
但念奔驰道路,未有良医,不如退屏山林,可求善药。
岂容愒日,惟有吁天。
深虞薄命之头颅,难刺清班之人物,愿收成涣,特畀岳祠。
昔苏洵虽辞省掖之招,于仁祖尚有封章之献。
辄援是例,附进以书。
欲望公朝,特赐敷奏。
微忠拳恳,或逃出位之诛;
弱体康强,尚有事君之日。
得旨责任佥判一次申省状(丁巳正月) 南宋 · 姚勉
今月十九日,伏准省劄,备载台疏,寝某新命,且令任佥判一次。
某婴鳞抗疏,当从四裔之投;
濯发数愆,姑却九关之入。
俾且循于外服,犹曲徇于初心。
罪极丘山,罚无毫发。
伏念某养亲弗逮,从仕难任。
特因荐拜于宸恩,弗敢固违于君命。
不图跋草之际,遽有采薪之忧。
奇蹇背时,莫趋班底。
戆忠忧治,辄奏囊封。
例汝愚而赐台,则不称所蒙;
援苏洵而上书,则颇邻于僭。
宜于诛斥,果玷抨弹。
自怜极陋以至愚,莫察平时之隐慝。
至兹循省,惕若战兢。
虽尝挂京頖之名,不过就类申之试。
恶不知其日积,事乃若于风闻。
至于辄肆骄矜,唐浮华之进士;
妄自标榜,汉狂激之党人。
为唐进士,则自累其良心;
为汉党人,则有关于世道。
积晦尤而至此,速罪戾以若何。
尚敢冒进瞽言,极陈时事。
宜伏妄言之罪,亟加远窜之刑。
但寝召纶,允为轻典。
同罪伏侪于善类,小愆亦福于微躯。
卷痼疾于山林,其何能淑;
怀寸忠于畎亩,永失弗谖。
所有省劄,谨以祗受。
辞免校书郎申省状(己未十一月) 南宋 · 姚勉
排奸抗疏,曾为曲突之忧;
更化用贤,亦玷招旌之列。
顾小材之弗称,蒙异渥以奚胜。
但当四郊多垒之秋,殆匪三命循墙之日。
惟适么微之分,庶全出处之宜。
伏念某癸丑叨恩,丙辰误召,遇憸壬之窃政,凛忧爱之盈怀。
既斥逐正人,能不断国家之脉;
而壅防言路,得无暌上下之情。
此而弗言,孰不可忍。
遂援先儒辞召之故事,转求宰臣上达于奏篇,引疾归家,杜门省咎。
虽山林之穷处,宁畎亩之少忘。
微臣不幸而受知言之名,天下乃几于遭误国之祸。
神衷造断,岂容云雾之蔽蒙;
宗社有灵,忽喜乾坤之旋转。
大奸遽拔,贤相并登。
翕然茅茹之俱连,胡尔菲葑之亦采。
某遭逢景运,涵沐深恩,愿造清朝,岂甘素隐。
然尚无州县一日之考,恐难堪馆阁四库之除。
朋字犹存,未足当刘晏之正字;
异书欠读,何敢辱更生之校书。
既招贪荣冒宠之讥,复有辞卑居尊之诮。
未容躐受,所合自量。
欲望钧慈特赐敷奏,收回成命,改畀真材。
或不弃于浅闻,姑俾仍于旧贯。
爱之以德,倘少矜恬退之忱;
进则尽忠,敢不竭糜捐之节。
所有省劄,未敢祗受,已于今月十五日望阙谢恩讫,谨具状申闻,欲乞只以秘书省正字本官赐召,庶得允当。
辞免再除校书郎申省状(庚申六月) 南宋 · 姚勉
今月七日,恭准尚书省劄,除某校书郎者。
某窃谓安分循常,古人所尚;
贪荣嗜进,识者攸讥。
揆义未安,沥忱以控。
某昨叨收召,特畀校雠。
尝丐就于元班,幸获从于愚欲。
曾历时之未久,乃误渥之仍颁。
是少忍于须臾,即可超于等级。
内有躐迁之实利,外存能逊之虚名。
所学谓何,而伪若是。
况大明黜陟之日,丕变浇风;
方显旌恬退之流,率先列位。
倘兹躁竞,能不悚惭。
徒负初心,何俾治世。
仰祈钧念,敷奏宸聪,毋怀反汗之嫌,曲徇由衷之请。
俟其日月之稍积,承兹雨露以何辞。
缓进徐驱,庶不失夷途之轨;
深培久种,或能收实地之功。
再辞免校书郎申省状 南宋 · 姚勉
今月初八日,尝具状辞免新除校书郎。
初十日,再准尚书省劄子,三省同奉圣旨不允者。
伏以官卑位下,固知频巽之贻愆;
分薄命寒,终觉蹈常之为得。
不揆再三之渎,敢希万一之从。
伏念某微科虽曰八年,外考初无一日。
归跻中秘,已是异恩,曾阅历之几何,而校雠之重畀。
前已辞而今受,名若逊而实贪。
公论谓何,私心甚愧。
矧生在瑞阳之地,乃近罹戎虏之殃。
生灵化为鱼肉,而救之莫能;
族党戕于蜂虿,而仇之未复。
正内有创残之痛,岂自求荣进之时,真弗遑安,初非为伪。
既吁天而未应,愈蹐地而靡容。
再此陈情,期于得请,仰求敷奏,俯遂恳祈。
倘不弃于贱庸,姑少迟于岁月,誓坚素节,仰答洪私。
违命干诛,席藁拱需于鈇钺;
矜愚从欲,怀铅仰戴于陶钧。
辞免兼太子舍人申省状(庚申六月) 南宋 · 姚勉
今月十八日,伏准尚书省劄子,三省同奉御笔,除某兼太子舍人者。
伏以肇开储禁,永扶皇极之尊;
妙柬宫僚,当极天下之选。
岂伊庸谬,误在招延。
伏念某曩以谫材,忝膺亲擢,允谓非常之遇,每怀莫报之恩。
誓当竭节以尽忠,何敢辞难而避事。
然而进当以序,志匪贪荣。
仕三月而升天禄之班,已虞不称;
居数日而列承华之属,愈愧无堪。
方上嗣之优崇,求端士以卫翼。
师宾辅德,已皆元丰马、吕其人;
讲读建官,亦皆绍兴朱、范之辈。
独是令书表启之任,盍先德行文学之科。
厕肤浅于群贤,恐沸腾于众论。
张华在西晋为博洽之士,故以是职而起家;
顾荣于南土有秀望之称,故处此官而得誉。
靖惟何者,岂足当之。
一怀超躐之愆,二有旷瘝之惧。
未容忝冒,倍切战兢。
欲望清朝奏陈丹扆,收回成命,别择真材。
知道德者与游,安有思廉之学;
或羽翼而难动,但同商皓之心。
再辞免太子舍人申省状(六月二十一日) 南宋 · 姚勉
伏以固邦本者元良,允孚众望;
选天下之端士,难杂庸才。
辞不获俞,色徒增愧。
自怜戆朴,虽久怀范镇寅亮之心;
但念迂愚,安可玷十朋良翰之列。
以兹未敢,匪曰弗恭。
欲望公朝,重为敷奏。
小臣等辈,盖车载而斗量;
储禁寀寮,必金相而玉映。
欲当其任,愿简厥修。
彼义府奸佞之流,固非所取;
若杜锡忠规之士,何患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