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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检详文字鲁公墓志铭(绍兴三年十二月) 宋 · 张守
左朝奉大夫、枢密院检详文字鲁公詹卒,季弟訔状公之出处行实、治历官寿,而其尊奉议自槜李寓书南走三千里,问铭于闽粤帅张某曰:「寿宁行负神明,老失冢嗣,悲不克自胜。
唯是詹之平生载訔状不诬,得名世君子书之,则老人死且瞑,而詹不朽矣,君其宠嘉之」。
余念请之勤、言之哀也,敢不诺而铭诸?
公讳詹,字巨山。
鲁氏伯禽之后。
望出扶风,上世徙居秀之嘉兴,今为海盐人。
曾祖延厚、祖惟辩皆毓德隐居。
父寿宁始遣子宦学,以公封右奉议郎致仕。
公幼即警悟,乡誉晔然。
束书游太学,中崇宁五年进士第,授将仕郎、扬州天长尉。
用荐者升通仕郎,以劳迁文林郎,移苏州常熟丞。
邑事剧,公摄令,谈笑而办,民爱吏戢,豪右慹服。
郡人朱勔父子怙宠陵暴,而祸福州县吏于嚬笑之间,众皆媚承,公独不为少屈。
延安帅赵公铨辟府仪曹,以亲老辞归,铨授亳州酂令。
邑小讼简,治行益高,七邑之诉冤狱滞讼者,皆愿以属公。
部刺吏交列其才,凡十有四人,故相张公商英、枢密王公襄、中书侯公蒙皆荐之。
俄丁内艰,服除始改宣教郎,拟知泰州海陵县,未行,监裁造院、提举福建市舶。
舶司远朝廷而多奇货,吏鲜自洁,商人亦困于侵牟,公私两敝。
公检身律下,一扫故习,岁入倍称。
会省提举官,以漕司兼之,估客挽留公,遮道涕泣。
漕臣张穆以吏能自高,亦叹公规画之善,还朝,复论市舶费寡而利不赀,官不可罢,从之。
除提举两浙市舶,寻迁福建转运判官。
建炎三年金人寇浙江,明年春车驾幸永嘉。
公慨然曰:「天子蒙尘,既不能捍祸难、护属车,而职在转输,宜具一日之积,以佐调度」。
乃同宪司裒一路经费之馀,得银八万两上之。
赐诏奖谕,且召赴政事堂,仍赐对,诏谕:「今秋议大举,器械未备,已属卿缮治甲胄数千,傥以时办,当不次擢用」。
公进曰:「陛下启恢复之谋,社稷大计也,至缮治器械,臣子当尽力,不足烦圣虑」。
退又白宰相曰:「修器甲易事耳,利害有大者。
闽去朝廷远,守倅多罢老,及自本路阙归吏部,州县多权官,苟媮蠹民,皆害之大者」。
于是得旨易守倅数人,还漕司,已拟官七十馀员,一路便之。
寻上所造铠六千联,宸笔称善。
建州范汝为反,怙险跳梁,官军失利,部使者多以招安为便,朝廷因遣谢向、陆棠抚之。
向、棠自谓汝为故部曲也,至则訹以美官,几幸有功,卒不得要领。
公累言向、棠憸人,养寇滋患,愿别遣大将击之。
既而贼果炽,向、棠助为声势,胁制州县,建、剑、汀、邵不逞辈和附蜂起,卒遣大臣宣抚,以神武军讨平之,而向、棠亦抵罪如公言。
寻以籴谷募海舟,不扰而办,除直秘阁。
公自以才结主知,益展四体、修职业,知无不言。
上轸闽盗连年,诏监司牧守条安辑抚绥、消弭盗贼、便民利物之计,公上疏,其略曰:盗贼滋多,由招安之非策。
安辑抚绥,在县令、巡尉之得人。
便民利物,乞悉罢行户,以至发常平粟以平谷价,减上供银以宽民力。
上顾谓大臣曰:「鲁詹所陈皆可行」。
于是县令巡尉衰懦失职,听易置而免行之,利及天下矣。
他悉如所请。
考覈财赋,未尝加横敛而用不乏。
至军兴,或不免于率贷,则约实费,柅吏奸,民不告病。
始建贼之张也,朝廷遣贵将将万人入邵武,驻兵不敢进,邀取军须,威震一路,官吏跼蹐趋命。
公曰:「本不相属,何至尔邪」?
公事止移牒,遂大失将意,而忌公者从媒孽之。
既而将升制置使,裒军食益急,促公至军,人为危骇。
公即往白事,因曰:「朝廷倚制置办赋,而邵武馈粮未至乏绝。
今饷道梗,户知之,乃责漕臣飞挽他州以取赢,则某不敢爱死,恐终非制置利耳」。
将度不能屈,改容谢之。
然公自是归志浩然,卒以亲老求閒,除主管临安府洞霄宫,拂衣还家,若将终焉。
未几大臣有荐者,上亦简记,召为度支员外郎。
凡三赐对,言切事机,不为甚高不急之论。
既迁检详,众谓自是用矣。
谒告归觐,俄被疾致仕,不数日卒,实绍兴三年某月日也。
官止左朝奉大夫,春秋五十二。
士大夫识不识皆叹息至于流涕。
公至孝,仕稍远庭闱,则不能一日安职,以故进取泊如也。
渊圣登极,以所赐绯鱼回授其亲,及谒告而归也,曰:「一班一级,不见其味,当复丐閒以终,老人意耳」。
晚学佛有得,病劣无一语及他事,忍死之言,拳拳于老人,可悲也已。
公颀然秀整,醇白宽厚,言动有法度,虽与孩稚语必尽诚信。
端人正士一见则契悦,而憸巧贪鄙之流疾之如仇。
家饶于赀,未始问出入,而于公藏则稽较精详,不容毫发欺也。
喜读少陵诗,以意笺释。
为文有理致。
所著诗十卷,杂文二十卷,奏议二卷,《吏役录》三卷,《杜诗传注》十八卷,藏于家。
娶范氏,故承事郎、直秘阁致冲之女,尚书左丞致虚之侄也,贤能相其夫。
男一人,可封,捧公表贺上即位,命以官。
女三人,一先卒,二尚幼。
卜以三年十二月丙申葬于湖州归安县至孝乡高峰坞。
余既与公友善,而余兄之子许妻公之子,故得叙载其实,而系以词,曰:
才周兮德庞,表粹温兮里方。
万不试兮一出,玉垂虹兮兰芳。
入赞兮紫枢,睇云霄兮翱翔。
朝凤仪兮帝庭,暮鵩止兮君堂。
抱奇蕴兮弗施,袭长夜之茫茫。
苕之水兮清写,高峰之坞兮君归。
坎石兮幽扉,亘千载兮腾辉。
资政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王公墓志铭(绍兴八年) 宋 · 张守
绍兴七年冬十月,资政殿大学士、左中奉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王公以不起闻,天子震悼,辍视朝,以左光禄大夫告第。
明年既葬,其孤走毗陵奉吏部侍郎晏敦复状号且诉于某曰:「先公顷同御史府,相继登政事堂,先公平生惟夫子知之。
先公即世,盛德遗泽不绝如线,不肖孤惧弗克负荷以没,傥有词刻诸石,惟夫子铭之」。
余曰:呜呼,余其敢以不敏辞?
于是叙其世次、官阀、行实、年寿、卒葬而书之。
公讳绹,字唐公,系出辽西,迁太原,又徙河南。
至公五世祖秦正懿王审琦事艺祖,以佐命功赐第京师,遂为开封人。
高祖承衍,尚秦国贤肃太长主,累官护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赠郑王,谥恭肃,于是为京师甲族。
曾祖世融,内园副使,赠太子太保。
祖克存,都官郎中,赠太傅。
考发,宣德郎,赠太师。
宫师学行著称,元祐中应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有进策十卷行于世。
尝上书论时政,坐党锢几二十年。
公幼敏悟,始冠,游太学,试艺数占前列,士誉籍甚。
崇宁五年赐上舍第,授将仕郎、和州含山尉。
易襄州光化尉,除辟廱太学录、辟廱正。
秩满,再任,迁博士。
仕两学十馀年,恬于进取,未尝谒请权贵为身谋,士论归重。
遂擢尚书礼部员外郎。
有吏代书文案为奸利,公案获,法当得赏,公曰:「人被罪,吾受赏,安乎」?
兼王府直讲,赐对,徽宗曰:「卿德行素著,宜为人师」。
由是宣和初皇子出閤,必以公兼讲席。
元年,赐绯衣银鱼,明年,赐金紫,拜国子司业,迁秘书少监。
又明年,为廷试详定官,天子以得士为喜,褒诏有「举善以善,知贤以贤」之语。
擢起居郎,试中书舍人。
宰相与公有旧,尝遣客私于公,要结为党助,公不纳,惟公事往见,未尝辄请间也。
宰相不悦,留掖垣四年而后迁给事中。
知宣和六年贡举。
蔡京复用事,根排异己者,公畏之,上章求去。
天子固留,乃谕京曰:「如郭三益、王绹之贤,不可去朝廷」。
谗不得入。
公终不自安,复力请,以徽猷阁待制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
靖康中,蒐用耆旧,起公知寿春府。
及境而溃兵至,公呼首领谕遣之,皆俯伏叩头,云秋毫无所犯。
乡民有啸聚为盗者,逼府城,闻公至,相语曰:「给事非秦王家耶?
王尝持中正节归镇,有德于我邦,今其子孙来,奈何犯之」?
一夕遁去。
视事三日,谒庙堂出城,忽复溃兵宵集城下,有司请易日,公不听。
启关则兵露刃立,从者惧,公沛然如平时,叱驭而行。
众有宣言者曰:「此雍丘王给事也」。
挥众就列听命。
盖公尝居雍丘,邑人识之。
其世德纯诚、驯伏强暴如此。
金人寇亳社,寿春城恶,岌岌不自保,士民相邀引避。
公留家城中,不为动,众恃以安。
今天子即位,覃恩犒军,郡帑空乏不能办,众汹汹几变。
时有经制使寄帛十万有馀,莫敢辄用,公命给之,众遂定。
即上章自劾,朝廷置不问。
再除给事中,自宋都扈跸至维扬,迁礼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
天子初诏取进士,命公条上所当行者,公因论经义兼用注疏,不当专王氏之说,学者以为然。
兼侍讲,拜御史中丞,不务矫激,亦无所阿徇。
近侍有超转使额者,引旧制论列,时相遣客讽击其所憎,公曰:「中执法天子耳目,可属以私耶」?
相恶之,除工部尚书,虽迁,实夺之权。
建炎己酉岁,金人渡河,远近惊惧,以为必犯行在所。
公率二三从臣对便殿,陈迎击退保之策,得旨诣政事堂与大臣议。
宰相曰:「诸公之言,三尺之童皆能及之」。
不听。
卒破淮南,遂致南渡,公仓卒扈驾,不复至其家。
储宫初建,以公为资政殿学士、权太子太傅。
未几,元懿太子薨,公惶恐上疏曰:「臣为傅无状,故事当免」。
不报,即拜中奉大夫、参知政事兼御营副使,盖天子欲大用久矣。
移跸建康,遣大臣宣抚川陕,公奏川陕重地,不可专任,宜求同心同德之臣协赞之。
虽不行,士大夫以公言为然。
其后大臣以专命被罪,亦颇悔不以命副为请也。
始上践阼,太学生陈东言事忤权臣被诛,上自建康幸临安,至镇江,公言东以忠死,此其乡里也,于是赐金其家而官其子。
退语人曰,乃知东死非上意。
上幸会稽,韩世忠邀金人归骑于扬子江,公议遣兵与世忠夹击。
虽格不行,士论韪之。
在位几年,稍厌机务,上章求罢,遂除资政殿大学士、提举醴泉观兼侍读。
公虽得请,上眷不衰,尝于讲筵御书「霖雨思贤佐,丹青忆老臣」之句于扇以赐公,又尝遣带御器械辛永宗至私第宣示御制《徐熙落墨梅花》诗,命公和进,俾书于画卷。
及扈跸还临安,请外逾力,上面谕曰:「卿潜藩旧僚,岂宜远去」?
抗章不已,改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还居会稽。
未几,就除知绍兴府兼浙东路安抚使,专务德化,民不忍欺。
艰难以来,乡校隳圮,上丁释奠,顾瞻而叹曰:「斯吾责也」。
乃捐俸葺之,斋馆一新,多士坌集。
积次淮南军衣绢及禁军阙额钱粮数猥多,朝廷责偿甚急,公度无以办,即疏以闻,且移书宰相曰:「宁以偿次不足获谴,不欲以违诏剥下被罪也」。
浙东地震,诏求直言,复申言之。
寻求奉祠,复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徙居吴门。
虽閒退,犹以国事为念,应诏上民间及边防利害十数条,优诏褒答曰:「有臣如此,朕复何忧」!
公自登侍从至政府,于时得失多所建明,章既上必焚稿,故世莫得知。
晚喜佛书,颇契宗旨。
寝疾,家人命医且灼艾,公曰:「时至便行,留连无益」。
至革不乱。
以十月九日薨于平江府昆山之僧舍。
前二日,命笔书「戊戌」字示左右,乃属纩之日也。
享年六十有四。
爵至清源郡开国侯,食邑至一千一百户,食实封一百户。
娶高氏,赠广陵郡夫人。
再娶强氏,封建康郡夫人。
子陔,右奉议郎,前通判严州。
孙男三人,晞高、晞曾皆右承务郎,晞祖未仕。
孙女二人尚幼。
以八年五月一日葬于湖州乌程县永新乡永定里。
公天资醇厚,不事矜饰。
行己恭,待人恕,好贤下士,与人语亹亹无倦,人一言善则手自记录。
族既众大,南渡以来,往往流散失所,公存抚赒恤,曲尽人意,婚姻丧葬皆身任之,官未仕者数人,每以禄不洎亲为恨。
衣食裁取温饱,服用简朴,虽位通显,退然如寒儒。
处一室,惟书帙纵横,无一种长物,窗几萧然,不异在学校,时人不堪,公晏如也。
博涉强记,议论有根据,属文该赡,落笔有至数千言不衰,极师儒翰墨之选,人不以为过也。
有《内外制》四十卷、《进读事实》五卷、《论语解》三十卷、《孝经解》五卷、《群史编》八十卷,又掇取佛书密议号《内典略录》一百卷,藏于家。
铭曰:
王氏之先,植德储庆,接武两王,开国秦郑。
本支硕茂,冠冕蝉联,笃生醇儒,有光于前。
学以发身,诚以悟主,出入三朝,不茹不吐。
晚始大用,翊襄政经,言必蹈义,善不近名。
进退有馀,始卒无玷,钟鼎山林,孰赢孰欠。
俯仰一室,左图右书,人或病之,公则晏如。
忘筌佛乘,脱屣世故,临绝之言,不疑不怖。
卜宅苕溪,山苍水清,勒铭弗谖,万世之宁。
徽猷阁待制赠左正议大夫陈公墓志铭(绍兴五年正月) 宋 · 张守
公讳戬,字冲休,建州松溪人,保宁军节度掌书记传正之孙,赠奉议郎希正之子也。
母叶氏归宁,外祖朝议公夜梦朱衣吏导金章紫绶者入谒,旦而生公。
少英迈不群,崇宁初贡于太学,中乙科,授怀州司理。
治狱平允,郡太守贤之,事多资决。
属县得盗,上之州狱,公察见其冤,而尉挟姻党之贵私请于公,公正色曰:「杀无罪以希赏,安乎」?
遂释之,人益知其贤。
有旨,跨大河系桥以便北使,公私病之,守以访公,公曰:「两朝通聘问百年,未尝以无桥为病,是必小人贪功幸赏。
然州县论之,必以为避事也,第饬有司宽期会以须,必有指其失者」。
已而两河之民诉于朝,役遂寝,其料事明审如此。
除巩州教授。
时童贯宣抚五路,气焰赫然,方借宠贤德以取名,然小迕意则祸辱随之。
部使者荐公于贯,公称病不出。
或勉公一往见以远祸,公曰:「内侍怙宠市权,吾所切齿也,忍复见其面耶」?
朝廷闻而嘉之。
移处州教授,未至,除国子博士,改宣教郎。
连丁内外艰,终丧还朝,权诸王府记室,事上潜邸。
上践尊极,进官四等,除虞部员外郎,寻除监察御史。
车驾幸浙江,前将军范琼捍金无功,剽残郡邑,拥兵上流,徘徊观衅,朝廷以为忧。
公上疏请诣琼趣使入觐,从之。
单车至豫章,径造其垒,琼整兵列戟而后见,屠剥人以惧公。
公神观自若,徐曰:「盛衰治乱,何代无之?
汉唐亦皆中兴。
况圣主勇智度越前代,而又宵旰图治,注意将相。
将军宜戮力济难,以遗泽于子孙,垂名于竹帛,召命之至,当效郭汾阳朝闻命夕引道也」。
琼犹犹豫不决。
公复曰:「将军不见苗傅、刘正彦乎?
称兵叛逆,不旋踵而败,愿将军熟计之」。
琼翻然改容,具朝服北向谢恩,亟趋行阙。
公入对,上劳问喜甚,曰:「潜邸旧僚行擢用矣」。
进官除户部员外郎,未几拜太常少卿。
金人犯浙江,扈跸之永嘉。
上疏论事,无所回隐,其略以为:「兵将用命,则寡可以敌众,不用命则多适以致败。
今之握兵柄、秉旄钺,非阘茸,即跋扈也。
国之典刑不能加之将,将之威令不能施之军。
宜申严纪律,使进退左右惟命之从,则敌可破也」。
又谓:「守令非人,或贿赂败官,或庸懦失职,或贪功生事。
汉宣帝每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
唐太宗于都督刺史,皆临轩册授,后不复册,犹受命日对便殿。
本朝守土之臣,得召见者七十有三州。
绍圣初,节镇守臣并赐对,外除者必先入觐而后之官。
愿令节镇守臣除罢皆引对」。
上嘉纳。
除徽猷阁待制兼侍讲,每入侍必从容进说。
尝谓艰危之时,宜循名责实,以兴治功;
论东晋之失,以讥切时病。
所上疏无虑千百言。
赐告展省,还朝除给事中,益感激论事,知无不言,除授失当,多所论駮,士论浩然归重。
时诸将握重兵,有尾大之势,公论古今兵制,以谓:「御营兵分隶诸将,在其将则曰某将兵,不复知有天子。
朝廷宜稍损益其制」。
于是创号神武五军,始为天子之兵矣。
又论:「齐威、晋文、汉高、光武皆身当矢石,以集大勋。
愿陛下躬耀神武,收功马上,则将士贾勇,而强敌知惧」。
后上疏论五失,其一谓执政尚宽厚、示大体、务姑息;
其二谓宠任将臣,轻授之柄,遂使冒功邀赏,怙宠市恩,至谓本兵大臣出其门下;
其三谓台谏顾望朝廷,交结权倖,毛举细务以塞责;
其四谓郡守监司身自犯法,岂能律奸;
其五谓内侍之权渐盛,附结将帅乱渎纪纲,恐临安之变生于不测。
上叹奖其言。
有诏台谏侍从陈保民、弭盗、遏敌、生财四事,公上疏,其略谓:省徭薄赋,敦本厚生,为保民之道;
用光武策,听盗自相纠摘,以追捕多少为守令殿最,为弭盗之术;
占上流,据形势,为遏敌之策;
躬俭节用,量入为出,斥内库之藏以归太府,为生财之计。
上纳用之。
菆奉隆祐太后,有司费出无节,公上疏谓:「陛下念太后保佑之劳,社稷之勋,务极追崇。
而有司观望,辄因权宜菆奉,而援异时园陵之制,典礼失当,中外窃疑。
他日归祔泰陵,将复用何礼耶?
内有都大监领,以阉寺为之,而提点、按行之属复异其名;
外有总护使司,以大臣为之,而顿递、修奉之类各设其所。
辟置官吏,增加俸给,赐予宴犒,数亦不赀。
至谓会稽之山无可采,而欲取他山之石;
厢禁之卒不足用,而欲调诸郡之夫。
并缘为奸,骚动州县。
又况梓宫仅取周身,明器止用铅锡,而有司夸侈如此,岂不违太后慈俭之遗训,而失陛下崇奉之本意乎」?
由是菆宫一切镌省。
论辛道宗不当除副都承旨、编修官,王铚不当改官,又论诸将造政事堂,与大臣狎昵,紊乱朝纲,恐缓急不为用。
于是枢臣上章待罪,诸将亦岌岌不自安,人颇为公危之,公曰:「论事职也,获谴宜矣」。
天子知公之忠,公亦力请宫祠而弗之许也,遂除宝文阁待制、知处州,慰遣加渥。
至则守法奉公,政尚简易,吏民畏爱之。
时苦亢旱,下车而沾足,人以为随车雨云。
移守四明,民遮道借留,几不得去。
四明新残,屯兵防海道,异时郡守畏懦姑息,犒赐无度,岁入不能继,而兵益骄,公私忧危。
公至,裁定多寡之数、久近之节,将士有过失,一切以法从事,于是军政立而民始安。
身虽在外,而政事得失密疏论之,大臣颇不悦,而公恬不恤也。
久之,以建州数被盗,姻族散徙,力丐就閒,上乃移公守泉州以便其私。
既至,锄奸发伏,豪右惕息。
泉自军兴,岁入不足以供军费,赋入而加五六,贪吏乘时虐取,而民不堪命。
公止收十一为鼠雀之耗,经理关市而收其赢,总覈盈虚而节其费,亦不至乏事。
会范忠肆窃松溪,妻令人悸卒,闻讣痛悼,复累章求外祠,遂提举建州武夷山冲佑观。
触热还乡,感疾致仕,卒于建州之水南僧舍,乃绍兴三年六月十日也,享年五十三。
积官至左朝议大夫。
疾革,自草遗表以闻,上嗟悼,赠左通奉大夫。
娶吴氏,封令人。
二子:鼎,右承务郎;
次鼐,举进士。
三女,长适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任宝臣,馀尚幼。
公资纯孝,承颜不违,曲尽子职,间远去庭帏,未尝废甘脆之奉,居丧不践户庭。
赴急难、赒匮乏惟恐后,俸入分姻旧,不为后日毫发计留也。
人有饷予,辄却不受。
闺门雍睦,内外无间言。
季兄早世,抚其孤犹己子;
孀妹百指,携挈于官下,复推赀产予之。
胸次旷达,接人恂恂,不与物忤,至立朝则慷慨尽言,毅然不可夺也。
然寿仅踰半百,未究才具而赍志以没,可哀也已。
诸孤以五年正月丙午葬于建安县崇圣院之山下,吴氏附焉。
邦人李公彦叙公爵里行实,请铭。
余顷长御史,公寔为僚;
余备位二府,而公又进用于时,知之为详,敢辞!
铭曰:
治极而溢,政柄失授,伊优在堂,孤雄束咮。
皇纲失纽,万目随弛,天矫横鹜,祸越古始。
睿明中兴,蒐揽遗直,寝馈龟鉴,甘腴药石。
矫矫陈公,逮事潜藩,骞翔禁途,克昌其言。
罔避权嬖,忠而能力,连章累牍,展尽丹赤。
连牧三州,风绩有闻,胡不永年,究其经纶!
佳城同穴,公安于归,惟公不忘,斯铭不欺。
太孺人时氏墓志铭(绍兴六年正月) 宋 · 张守
太孺人时氏,故赠承事郎嘉兴陈公献臣之妻,监察御史确之母也。
年十八而归,聪敏绝人,遇事迎解。
奉姑周氏恭以勤,待姻族无亲疏,莫不满意,御下严而有恩,婢妾慰且怀,阃内肃如也。
经理生产业,不避寒暑。
承事邃于医,务以药石济人,而家事置不问。
姑且老,于是喜曰:「自吾妇入门,吾心泰然矣」。
太孺人躬菲约,辛苦以助成其家。
然好施予,虽服用物,视人有欲得之色,则不小靳也,箧中常萧然。
归十有七年而丧姑,又三十有三年而承事下世,既专内外,斩斩一如姑与承事无恙时。
晚年事付诸妇,有不能决,必资太孺人一言而定,众皆叹其不及。
遇胜日必修具,命家人访佳山水以自适,诸子环侍笑语,弥日不倦,清尚之趣殆不类女子云。
御史通朝籍,遇宗祀恩,以绍兴五年二月受封,而其年十二月二十日无疾而卒,享年八十有二。
明年正月十有七日,葬于嘉兴象贤乡深叶村之原,祔承事之墓。
子男八人,长未名卒,次公明、公晙,法昭为浮屠氏,公旸、公晦、公曜,而确其幼也。
惟公旸、公晦、确奉大事,馀皆先太孺人而卒。
女四人,长适陆璋,次吴尧佐,次杨汝霖,长与季亦先卒,仲女早寡不再嫁。
孙男二十一人,女十有九人,已嫁者七人。
曾孙男十人,女四人。
承事天质醇厚,业医而不利其赀,乡人称长者。
先娶马氏早卒,壮未立嗣,再娶太孺人,而毓衍如此。
尝谓承事曰:「自入君家,资用粗饶,群儿戢戢,他日所乏者非货也。
况君以医活人,多阴功,其后必大,恐不当仅仍故业」。
承事曰:「是吾心也」。
始命确从师读书。
于是弱冠取科第起家,而学行词藻,为时闻人。
擢监察御史,引疾请外,提点江南东路刑狱。
馀皆修饬有立,兄弟孝友。
诸孙亦彬彬知文艺。
族大而睦,中外无间言。
里闾有斗儿者,其父母必呵之曰:「汝不愧陈氏家儿耶」?
太孺人素无疾,岁时子孙上寿,䌽衣盈庭,长幼序列,膳羞丰甘,慈颜怿舒。
御史亦不乐远宦,多从诸昆侍左右,寿祉康乐,世亦鲜其比矣。
曾祖供备库副使,祖廉左侍禁,父允不仕,世为安陆著姓。
父从侍禁至淮南,生太孺人于真州,遂为扬子人。
考其行应铭,而御史顷官余里中,从余守越复在幕府,知之为详,以状请铭,其可辞!
铭曰:
孰妇非顺,鲜正而义;
孰母非慈,鲜贤而智。
夫人有家,为世才妇,亦既有子,为世令母。
其德弗愆,惟家之肥,嶷嶷御史,一鹗骞飞。
孙曾环傍,兰玉茂蔚,既寿而康,逝不以疾。
惟公阴德,启其庆源,卜邻起家,以成其天。
表于乡闾,备福全美,凿铭幽堂,以信彤史。
宋故孺人邵氏墓志铭(绍兴二年) 宋 · 张守
奉议郎致仕詹公成老卒之明年,妻孺人邵氏亦卒。
既葬十有一年,孤来泣且诉于余曰:「必明不天,并失怙恃。
窀穸卒事,久而未铭,大惧先君子、先夫人之事实泯绝于不肖孤之手,重不肖孤之罪,敢以死请」。
余曰:某从先公游且亲,已志公墓矣,于夫人敢辞!
乃为之言曰:邵氏,其先吴兴人,乾符中右补阙安石以吴兴卑垫,徙常之宜兴。
曾祖灵甫、祖藏、父宗回皆隐居不仕。
孺人钟爱于父母,不轻以予人。
公方英妙,乡誉籍甚,贵人右族争以女归之,公不为意;
独以邵氏女贤有闻,又群从光刚如叶相继登进士第,学行著称,因愿交焉。
二家始平章,各意满,即以配。
孺人天姿静淑,入门事尊章曲尽恭顺,接姻族恩意周洽,中外贺曰:「詹氏得贤妇矣」!
岁时祭其先,必亲临脩具。
四女侄抚如己出,谆谆诲以女工妇道,女怀其慈,以母事之。
识虑精敏,遇事迎解,公临官有疑,或谋之孺人,则从容指说,悉中理宜。
自奉菲约,不喜华靡,诵佛书日不辍,夜讽秘咒、施饿鬼食,风雨疾病不渝也。
数有异应。
自书《观音偈》「心念不空过」五字于经行坐卧之地,人初莫能晓。
及感微疾,夜分索粥,已兴坐,斥遣妇婢曰:「吾欲少憩」。
遂枕臂侧卧而逝。
当盛夏,肤理如生,异香袭人,皆以为好善奉佛之證云。
实宣和三年六月十七日也,享年若干。
一男即必明,二女适具云、张宏,皆进士,云先卒。
孙男惠迪、允迪,孙女适张庭干、蒋天友。
孺人至孝,居家事亲,先意顺适;
既归詹氏,安问一月不至则忧见颜间。
逮从公宦游,去庭闱益远,寝食不自安,发为尽白。
父母殁,屏荤茹苦,日常七八,以终其身。
平生容色庄重,不妄语笑。
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至过恶绝口不言。
救急难,济贫乏,竭力勿少靳,故死之日囊无馀赀。
必明以其年九月二十日与公合葬于晋陵县定安乡求仲村下城之原。
铭曰:
处而孝,归而正,字而慈。
信上下,睦内外,具壸仪。
蜕百骸,反真宅,契圆机。
播清芬,诏有永,铭斯垂。
从仕郎临安府钱塘县令赠宣教郎朱君墓表(绍兴十三年) 宋 · 张守
建炎三年冬,金人犯钱塘,县令朱君死,上嘉其节,赠宣教郎,而官其二子。
明年,孤大廉等奉其丧,葬于湖州安吉县安福乡之郎湾。
后十有三年,大廉以行实状泣诉于毗陵张某曰:「先君子之死节,太史氏必不没其实矣。
惟是葬踰一纪而无铭,学行志业与夫死事之始末未及知之,不肖孤夙夜是惧。
宜得当世闻人表于墓,敢请」!
余曰:「先君余友也,将何以辞」?
遂以状證所闻而书之。
呜呼!
金人初犯中原,大将握重兵者往往闻风而靡矣,州县吏或引避,或迎降,无复施一矢、出一语以抗者。
方其越天堑、犯建业、蹂桐川而窥临安也,君乃慨然请于郡太守曰:「敌逼境,宜戍千秋、独松二岭以扼其喉,徐定守禦之计」。
守嘻笑曰:「吾城可保,吾人可战否乎」?
君变色曰:「如公言,十万户赤子可若何?
或谓此戍江溃卒耳,非金人也,愿得半纸书往谕之。
不然,当缓颊以款敌,使杭民为逃死计,则某死亦其所也」。
守愧其言,许之。
于是檄钱塘、仁和捕盗官,率弓手、土军即日就道。
同僚或劝止之,君曰:「此书生报国之日也」。
策马不反顾。
行二十里而遇敌,始知为金人,犹驱部曲以进。
矢集如雨,我兵溃,君两中流矢不能骑。
左右掖至天竺山,而乡民有识君者曰:「吾邑大夫也」。
舆致于西溪。
敌人四略,君裹创率里社以短兵邀击,再至再却,卒遇害。
实十二月十九日也。
呜呼!
君之死可谓知所处矣。
君讳跸,字子美,姓朱氏,世为安吉人。
朱氏出自曹姓,颛帝之后,周封其苗裔曹挟于邾,为鲁附庸。
春秋后八世为楚所灭,子孙去邑为朱氏。
世居沛国,自质子禹坐党锢诛,子孙有避难丹阳者。
三国时故鄣人治辅吴有功,封毗陵侯,后徙封故鄣,今安吉即其地也。
至今烝尝于安吉,而朱氏为大族。
君曾祖而上隐于农,大父璘始起家为池州青阳尉。
父南强,从仕郎、知越州上虞县。
始高祖某有智识,尝自谓其后必大,稍遣子孙宦学,于是诸父从兄及从事继踵登进士科,然皆仕不达。
君少有大志,力学,思自奋厉,以亢其宗。
亦累举,始中政和上舍第,授兴国军教授。
除辟雍录,出为河东提举学事司主管文字。
三舍法罢,去河南教授,升从事郎。
丁内艰,卒丧,除河东云中府路经略安抚司准备差遣。
改荆湖南路转运司主管文字,易京西,皆不行。
会金人大入,京师戒严,天子命吏部侍郎王蕃为京畿制置司,挽君寘幕府。
突未黔,敌薄城下,蕃逃襄阳坐罢。
君籍制置司金帛告敕等亟上之,且为蕃申理,人皆贤之。
上即位,驻跸维扬,近臣荐其才,召赴行在所,除太学录。
君每叹主忧臣辱之时,欲效尺寸报国,不乐为校官,丐使金国。
会遣宇文虚中报闻,余为殿中侍御史,被旨抚谕京师,遂挽君偕行。
时道梗,公欣然戒途,间关贼盗兵戈中,相与为存亡。
抵京师,则金人渡大河,破滑台,都城昼闭,君略无悔惧意。
还朝复除太学正,甫半月而敌骑至矣。
大驾南渡,朝廷稍欲用之,而君诣政事堂曰:「县令近民,类非才而民被害,愿得一邑自试」。
遂除钱塘令,治行有闻。
上自建康幸吴越,吕丞相诸公荐对,余因论前日抚谕属官之劳,故事当得赏,有旨转一官。
皆未及行,而金人南渡矣。
死年才五十有一。
绍兴改元四月壬午,穿其妻史氏墓而合葬焉。
三娶,先史氏,次沈氏,后贾氏。
四男:大廉,右迪功郎、监衢州都税务;
孝廉,右修职郎、镇江府司理参军;
士廉、思廉,皆从学。
三女,长适右承直郎、台州黄岩县丞潘莘,次右承直郎、添差台州司户金安雅,次进士练纪。
二孙男尚幼。
君资孝友,从事及兄疾,衣不解带,尝徒走数百里访医于他郡。
事继母吕氏如嫡。
居家和,训子严。
乡党急难,无亲疏,身任其事。
少以功名自期,遭时艰难,忧国如饥渴,而志不少伸以死,命也夫!
宋故赠太子少师刘公神道碑 宋 · 张守
资政殿学士、权同知三省枢密院事刘公自赣上走使数千里,状其先宫师之行,寓书于某曰:「珏不天,逮事先君子之日浅,不肖孤无以显扬明德之懿。
忝以遭遇三朝,躐登侍从,既又视秩二府,数幸以恩追贲于九原,位二品矣,法得立墓隧之碑,而纪实刻词未有所托。
君其宠嘉之,庶几侈上恩、表先懿,薄不肖孤之罪,敢以泣请」!
某窃自念宫师之殁,谏议大夫陈公瓘志其墓矣,谏议一时伟人,片言之重固已发幽光、垂不朽,宁复假宠于不腆之文乎?
敢辞。
既而请益笃,不获命,则叙而书之曰:公讳定国,字平仲,世为湖州长兴人。
曾祖文奎不仕,祖承福赠太子少保,父涉赠太子少傅,母陈氏赠齐安郡夫人。
公幼警敏,读书缀文,不烦督厉,日开月益,授《诗》《书》《易》于安定先生胡公瑗。
初名传,既壮则有安定国家之意,出应进士科,改今名。
一举于开封府,再举于太学,既不遇,退益刻砺,未尝一日去书不观。
自司马迁、班固、范蔚宗等历代史,韩、杜诗文皆成诵;
以至百家之言,如医经、地志,各究大指。
文辞雅健,诗句尤清美。
所交皆名人魁士,时誉翕然。
桐川太守胡公戣、孙公觉皆以礼致公主乡校,后学师仰之。
元丰末以五试礼部荣于庭。
泰陵初政,大臣欲稍更熙宁、元丰舍法,而迎合者不计利病,欲尽变乃已,公独极论利病因革数十条,皆切于事情,人称诵之。
授某官,调通判司户参军,率职不懈。
岁饥,郡守廪饿者,公主给予,检柅吏蠹,拊摩罢羸,人蒙实惠,后指公谓曰:「生我者父母,活我者公也」。
泰州濒海,岁苦旱,议创函管引水,公私持异议不决。
部使者以委公,公即究知利害所在,置三十馀所,迄今便之。
凡职所当为,不择剧易也。
一时钜公交荐其才,工部侍郎贾公易尤知爱之,工部在言路,得公所条时政十事以闻,时论称善。
元祐五年七月感疾。
一日置酒会同僚,惨然有惜别意,呼子丕、畺、珏属后事,且勉以立身大义,无一语乱。
卒于官,乃二十二日乙酉也,享年五十有五。
囊无馀赀,同僚共赙之,畺辞不受,曰:「义不伤先人名」。
明年三月甲申,葬于其县之尚吴乡赭山少傅茔南百步。
娶严氏,妇道母仪,著闻姻党间,先公十年而卒,始葬齐安之墓左,后举以祔公兆。
子男五人:丕、至,太学生,赠承事郎;
噩早世;
畺,迪功郎、主管潭州南岳庙;
珏,资政殿学士、朝散大夫、权同知三省枢密院。
一女未嫁而亡。
孙男九人,唐宾、唐叟、龟年、唐俊、唐牧、唐稽、唐举、唐任、唐暨。
唐宾,通直郎;
唐稽,承务郎;
唐叟、龟年早世。
孙女四人。
曾孙男四人,曾孙女一人。
珏尤以学行忠信表于󲦤绅,出入三朝,备著贤业。
公殁之二十六年,而珏为国子博士,以郊祀恩赠宣义郎;
继历台察郎省,累赠公至通议大夫;
又除龙图阁直学士,赠通奉大夫;
除吏部尚书,赠正义大夫。
建炎三年金人内侵,天子巡吴越,分百司之事,于洪州置三省枢密院以总焉,上亲擢珏今职,仍御宸翰赐之,俾视二府。
于是赠公太子少师,而严氏为新兴郡夫人。
公天资孝友,少傅卧病且久,公方成童,侍疾不解带者踰年;
少傅薨,号毁如成人,庐墓左,终其丧。
少傅藏书万卷,创横经堂于家圃,凡三从子弟皆肄业焉。
公即堂南建善继堂,掇古贤遗事可以训者笔于屋壁,一时闻人赋诗,自丞相公布而下凡三十馀篇。
公尚气节,人有过必面折之,至其屈抑,力为伸救。
赈恤贫匮,赴人之急惟恐后。
友人霍孝光死京师,公挈其柩以归。
左班殿直李演卒于通州官下,三司副使陈经之女弟归颜氏而亡,公皆为收瘗如礼。
凡亲故贫不能嫁娶丧葬者,公身任其事,力不能及,则率同志助成之。
至其持身,则廉介有守,不妄取予。
浮屠慧通者尝为乡豪所诬,几坐法,公为直之。
浮屠夜携白金谢公,公惊曰:「我以义免汝于难,何遽辄污我耶」?
浮屠愧谢而去。
每称慕范希文义庄之美意,命诸子曰:「他日有馀力必为之」。
今畺、珏市田给三族,盖公之志也。
公挟才具,既不克施用,虽家居常以利物为急。
邑有平辽、尚吴二渎及李氏埭,湮圮不修,邑多水患。
公率乡党浚筑,又为石梁,以便往来,邑人德之,号「刘公桥」。
始,公兄弟起家,唯仲兄早世,馀皆登科,季兄挥、弟谊尤以学问文采显于时,公独不遇而死。
然有刘公载、张公舜民、沈公括等哀挽之词,有陈公之碑以纪其平生,而资政又以德业赞建炎之政,则公之不遇而死,固有以示后世矣。
某宣和中尝与资政同为御史,至建炎又同为侍从,尝叹服资政之贤而知其所自,故书公之实,且系以诗曰:
身窘一世,以仕则丰;
仕困下僚,以德则隆。
既阏其志,且啬之寿,天积善庆,以大厥后。
根植既固,枝干茂硕,是姒之贤,翊赞艰棘。
骞翔华涂,亦既显扬,累恩追荣,有晔其光。
东宫之师,登秩二品,琢词大隧,用诏亿稔(《毗陵集》卷一三。)
通判:疑为「通州」之误。
隆祐皇太后哀册文(绍兴元年六月一日) 宋 · 张守
维绍兴元年岁次辛亥,四月丁卯朔,十四日庚辰,隆祐皇太后崩于行宫之行殿。
六月癸酉,上尊谥曰昭慈献烈皇后。
壬午,迁座于攒宫,遵遗诰也。
鸡唱既发,龙輴载脂,分卫仗以容与,合笳鼓之凄悲。
皇帝洒然涕慕,至哉孝思。
陈祖奠而既彻,痛慈容之永违。
爰命迩烈,丕扬懿徽,纪无前之勋德,播不朽之声诗。
其词曰:宋受景命,克肖天德。
维天之天,列圣是则。
亦维坤元,克配宸极。
母后之贤,践履一律。
粤我泰陵,忧勤中昃,昭慈来嫔,德协于一。
逮事宣仁,恪遵法式,孝奉钦圣,肃恭妇职。
珩璜是节,蘋蘩是烈,德著三宫,化行九域。
蒙谗避位,名显声阨。
世狃升平,变生边隙。
骋戎马以长骛,邀两宫而远适。
属我圣后,母仪万国,鍊娲石以补天,探虞渊而取日。
翊戴上圣,乘乾御历,续皇纲于指顾,决大策于呼吸。
既正神器,即复明辟,就东朝之大养,彻帘帷而渊默。
逮夫清跸南渡,凶渠作逆,躬御箯舆,靡辞锋镝。
明大义以指麾,折奸锋而避易,导六飞而反正,讫群妖之就殛。
泽既浃于生灵,勋更安于社稷。
勤翟辂以南行,避戎狄之远逼。
阙温凊于岁序,形焦于玉色,迎还行朝,喜动宫掖。
期孝养于无穷,曷昊天之不吊。
呜呼哀哉!
坤舆震覆,星轩掩匿。
玉绳晓兮月堕,翠幄阴兮春寂。
服黄桑兮辍上帝之荐,簪素柰兮极吴人之戚。
兰殿阒兮燕归,鸾鉴虚兮尘积。
委大练于椒房,掩柔桑于织室。
呜呼哀哉!
婉昵型于嫔御,慈俭孚乎蛮貊,善必告于吾皇,恩靡放于外戚。
德盛炳兮无瑕,苍穹杳兮莫诘。
呜呼哀哉!
奉遗训以薄歛,卜菆涂而习吉。
稽山之阴,神禹所宅,百神骏奔,千岩环翼。
意仙游兮缥缈,驻飙驭兮偃息。
净洛邑之妖氛,反泰陵之窀穸。
呜呼哀哉!
薤歌咽兮露晞,丹飞翩兮风急。
白日惨兮云愁,行路凄兮雨泣。
矧圣孝之有加,攀素车而靡及。
永念周旋,久罹奸棘。
冀上天之悔祸,启中兴之伟迹。
庶同太平,少慰畴昔。
曾不憖遗,遽此永隔。
呜呼哀哉!
汉马邓有贪位之讥,周任姒兮无拨乱之绩。
擅全美于简编,振徽音于金石。
即清庙以登侑,配皇图之赫奕。
似神灵之不泯,佑子孙于千亿。
呜呼哀哉!
祭辛中丞文 宋 · 张守
呜呼!
猛兽在山,惠及藜藿,朝廷重轻,实系台阁。
表表辛公,劲节清标,蚤副台端,以直去朝。
晚从祠馆,拂衣高蹈,屡诏不回,望实弥邵。
天子注想,起公南床,念时多艰,翻然来翔。
崇论宏议,辈古遗直,信道而行,不诡不激。
吾皇从善,疾如转圜,虚怀听纳,公亦尽言。
擢长御史,谓即大用,被病乞身,眷礼弥重。
临漳便郡,延阁清班,暂烦卧治,跂𨀉言旋。
既归里门,告老称笃,奄即长夜,百身何赎。
某晚守公乡,始获从公,聚散亡殁,露电一空。
觞酒寓哀,侑以斐词,公亦无憾,惟时之悲。
呜呼哀哉,尚飨!
祭方少监文 宋 · 张守
呜呼!
公家三秀,定交苕川,离合升沉,逾三十年。
曩伯季氏,继踵下世,独公茕然,又以病废。
念昔犹子,赞我幕府,因复见公,亹亹笑语。
倒指再闰,讣音忽闻,贤人兴嗟,岁实在辰。
呜呼哀哉!
孝友慈祥,家以雍穆,学问词采,士所倾属。
越在靖康,刷羽登朝,螭陛兰台,咫尺烟霄。
天啬其予,忽复垂趐,其蓄不施,老于跋疐。
抱疴十年,卫生有经,谓虽阨穷,必永其龄。
苍苍不淑,何夺之遽,匪公是哀,善者其惧。
某谢其里居,欲吊道阻,缄词寓哀,有陨如雨。
尚飨!
祭谢参政文 宋 · 张守
维绍兴四年岁次甲寅,九月丁未朔,八日甲寅,具官张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衢州使君、资政殿学士谢公之灵。
惟公学有渊源,文有典则,性介而通,气粹而直。
出入累朝,腾誉赫奕,晚践政地,言则裨益。
造次忠厚,畏远深刻,网罗人材,百恐遗一。
引疾抗章,领麾均逸,泉南三守,绰著风绩。
入侍经幄,谓还丞弼。
出牧三衢,曾未煖席,天乎不淑,丧我耆硕。
呜呼哀哉!
某识公最晚,倾盖如昔,同升庙堂,联巾接帟。
去国背面,星霜再易,我来于闽,相望咫尺。
寒暄之间,每见情赤,趋召经从,一笑暂适。
岁律仅周,讣音在驿,声容何许,俯仰尘迹。
呜呼哀哉!
食有千指,家无四壁。
惟万金产,表表嗣嫡。
公寔不亡,人用慰释。
我畏简书,怅望窀穸,侑觞矢词,莫写悽恻。
尚飨!
祭范丞相文 宋 · 张守
维绍兴六年岁在丙辰,十二月甲午朔,三日丙申,具官张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丞相高平范公之灵。
建炎庚戌,敌人南渡,将士辟易,远迩震怖。
六飞在行,进退失据,公犹执法,入秉机务。
予忝西枢,始与公遇,同遭艰危,晨惕夕虑。
并扈东巡,鲸波上溯。
明年回銮,东越是驻。
乾坤疮痍,海湖氛雾,溃卒狂盗,长驱并骛,王师单弱,邦储窘窭。
公时入相,无喜有惧,曰兹孔艰,辞不敢固。
予亦荐升,政事窃与。
公曰国势,如病沉痼,驶药下咽,立致颠仆。
凡所施置,勿亟勿遽,补罅塞漏,生息保聚。
拊摩饥羸,洗剔缁蠹,远奸近偷,以次讨捕。
爱惜名器,均节财赋,详慎精敏,宏廓平恕。
雍容启沃,不吐不茹。
慨念曩朝,奸谀塞路,爵赏猥滥,衣冠垢污。
爰举旧章,绳以尺度。
画一始颁,贪沓并怒,翻然奉身,有赫其誉。
予亦踰月,复以病去。
公居于温,脱屣世故,岛屿云水,日寻杖屦,若将终焉,侪友鸥鹭。
予帅瓯粤,怀绂南赴。
邂逅一笑,置酒脩具,送于水滨,意色疑沮。
解手背面,数枉尺素。
后公守温,上意益注,谓公还朝,共掖天步。
我归里门,奄忽闻讣,朝餐未终,惊失匕箸。
盛德青春,遽先朝露,而我病瘁,迫此颓暮,益悲身世,孰匪暂寓。
惟公之升,腰袅飞兔,凌厉烟霄,良乐莫御。
曾不期岁,正位台辅。
天故生之,必有所付,不少假年,茫昧孰喻。
呜呼哀哉!
某抱疴里门,南北异处,奠不临棺,送不及墓。
同朝之契,生死惭负,琢词寓哀,莫写情愫。
尚飨!
祭胡尚书文 宋 · 张守
维绍兴十二年岁在壬戌,四月甲子朔,七日庚午,具官张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故端明殿学士、台州使君胡公同年兄之灵。
呜呼!
昔在崇宁,射策紫宸,同里同年,十有六人。
阅岁四十,生存无几,公与孙公,暨余而止。
遇主登朝,名位略同,白发苍颜,颓然三翁。
相期归田,幅巾杖屦,三老往来,以慰迟暮。
孙公居温,寻复南迁,尚伫公归,庶几践言。
天乎不淑,遽丧耆硕,夺我益友,吊影自失。
呜呼哀哉!
惟公淹贯之学,典册之文,忠厚孝友,表仪人伦。
老于从臣,未究业蕴,承明厌直,把麾近屏。
时余守越,将母经过,置酒淹留,抵掌笑歌。
我寻西归,音问络绎,书墨未乾,讣音何亟。
呜呼哀哉!
我虽少公,久矣病衰,公能卫生,宜极期颐。
我衰而存,公壮而逝,幻影此身,宁久于世。
别我逾年,斿旐遄归,余心之哀,公知不知。
有酒盈樽,肴羞庶品,宁如平生,大嚼痛饮。
弗龟告吉,归窆有时,侑觞以词,宁写我悲。
呜呼哀哉,尚飨!
祭许龙学妻赵硕人文 宋 · 张守
呜呼!
清献之德,表于󲦤绅,庆钟其家,绰有典刑。
猗欤夫人,婉昵静淑,秦晋是匹,允宜右族。
承尊接下,率礼弗违,正顺所格,家道以肥。
舅践政途,夫扶从橐,炳蔚后先,鸾台龙阁。
名号显荣,衮衮兰玉,谓登期颐,享有全福。
天乎难谌,不假之年,川流逝矣,空华寂然。
某谬领州麾,稔闻懿德,敢缘末契,荐此薄物。
哀哉,尚飨!
奉安忠懿王庙祝文 宋 · 张守
维王生以忠勇英杰之姿抚临一方,殁以聪明正直之德庙食百世。
闽越全盛,踰二百年,生齿日繁,衣食滋殖,推原所自,繄神之休。
某来帅此邦,越今两稔,风雨时若,兵民晏如,德神之私,其敢忘怠?
顾瞻庙貌,颓敝弗严,乃捐公帑,命有司饬而新之,以称一方崇事于百世之意。
工既讫事,不敢不以告。
倦飞亭上梁文 宋 · 张守
伏以老马伏枥,已亡千里之心;
倦鸟投林,惟幸一枝之托。
倦游居士效官三纪,遇主十年,再入政途,屡临藩郡。
易盈之器,每虞富贵之危机;
多病之身,复有烟霞之痼疾。
奉真祠之香火,收暮景于桑榆。
扬子一区,足庇风雨;
蒋生三径,旋理林泉。
制东阁非曰宴宾,倚南窗敢云寄傲。
冬延可爱之日,夏迎解愠之风,固将苏病骨之支离,亦复骋幽怀于眺览。
小山秀发,屹衡庐嵩华之奇;
方沼清深,助渤澥江湖之趣。
景绝寻丈之内,意超宇宙之间。
土木不烦,工徒自力。
既诹辰于龟策,遂趣架于虹梁。
聊赞欢谣,且形善颂。
儿郎伟!
抛梁东,鼙鼓声参警跸中。
居士未忘忧国念,吾皇十载尚行宫。
儿郎伟!
抛梁西,门去长安路已迷。
长愿穷冬閒夜柝,卧看落日吐晴霓。
儿郎伟!
抛梁南,五柳阴阴翳碧潭。
小沼无风开晓鉴,奇峰得雨上凝岚。
儿郎伟!
抛梁北,澒洞风尘何日息。
将军有意定三关,老臣愿上燕然勒。
儿郎伟!
抛梁上,煦煦太虚包万象。
悠然举目送归鸿,不放纤尘碍清旷。
儿郎伟!
抛梁下,击壤耕田陶圣化。
相期努力事军须,四郊幸有如云稼。
伏愿上梁之后,五兵渐偃,万乘言旋,盗贼遂平于鸟窜,边陲永息于狼烟。
四海九州,共庆中兴之旦;
五风十雨,长逢大有之年。
俾居士安山林而老矣,与亲朋接杯酒而欣然。
谢利名之奔走,脱世俗之拘挛。
祈雨设醮青词 宋 · 张守
木饥水旱,虽关冥数之推移;
金简玉书,能拯含生之疾苦。
辄披危悃,仰渎高灵。
伏念臣叨领帅藩,未周岁律,幸奸偷之屏迹,期闾里之奠居。
脱死之民,力耕者无几;
垂成之稼,计日而望收。
自夏至秋,不雨踰月。
飘风震荡,云欲歛而还开;
烈日炎威,泉有源而亦竭。
嘉谷焦槁而就尽,老农吁号而莫闻。
富室已闭籴而幸灾,米商亦腾价而射利。
将成赤地,难逃饥馑之忧;
且惧绿林,复起椎埋之慕。
由臣非才假守,无德及人,刑政或恐干阴阳之和,精诚无以格幽明之祐。
靡神不举,徒自竭于愚衷;
谓天盖高,终必从于人欲。
是用即仙圣飞升之故地,严高真馆御之殊庭,从建净筵,宣扬秘笈。
伏愿灵斿鉴顾,亟禳旱魃之威;
膏泽诞敷,曲借雨师之力。
沛然沾足,蔚矣昭苏。
收薄稔于桑榆,岂云小补;
救馀生于沟壑,永戴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