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月壬戌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禹贡》导山四条,云:臣观《禹贡》一书,载禹治水曲折,既以九州之山川各附其境,又总导山导水而聚见于其后,互相发明,而施工之次第毕见矣。王肃则有三条之说,岍为北条,西倾中条,嶓为南条。郑玄则有四列之说,岍为正阴列,西倾次阴列,嶓为次阳列,岷为正阳列。而先儒朱熹以为不然,蔡沈祖其意以两导字分为南北二条,而江河以为之纪。于二之中又分为二,导岍以下为北条大河北境之山,西倾以下为北条大河南境之山,导嶓以下为南条江汉北境之山,岷山以下为南条江汉南境之山。其说最为坦明。今参合而观,则导岍以至大岳,即冀州壶口至岳阳之役也;底柱以至太行,即冀州覃怀衡漳之役也;西倾以至太华,即雍州终南至鸟鼠之役也;熊耳以至陪尾,即豫州伊洛瀍涧与导淮之役也;导嶓至大别,即梁州导汉之役也;岷山至敷浅原,即梁州导江之役也。禹之治水,其条理秩秩如此。人主之治天下,其可不知本末先后之序哉。
乙丑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禹贡》导水九条,云:臣闻中国山水皆来自西北,故随山始于妍岐,浚川始于弱水。随山所以观其势,浚川所以导其归。其实先随山而后可以浚川也。疏导之功,既于各州见之。至此又随其流派而条列之,所以互相发也。其间山川地理之名,非亲见目击,不过诵师传,按传注,非可臆断。至其大义之可以为法为则者,臣请得而详言之。夫百川皆东,而弱水独西,黑水独南,其源又皆在塞外。禹随其势而先导之,欲西者西,欲南者南,然后并力于冀、兖诸州之水,自导河以下,大抵皆东流矣。人主观此,则知为治之道,亦惟行其所无事而已也。碍者凿之,壅者决之,当因者修之,当止者汇之,当分者播之,当合者同之,而一无容心焉。人主观此,则知随时弛张之道,有不容以执一也。川流浩渺,若不胜其用力,然或入于南海,或东入于海,或入河以至于海,其得所归则一尔。人主观此,则知为善不必同,而归于治则一也。虽然,是有本焉。程颐曰:「有《关雎》、《麟趾》之心,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臣亦曰:有大禹思由己之心,而后可以考《禹贡》之法度。
乙酉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禹贡》「九州攸同」至「成赋中邦」,云:臣闻《禹贡》纪禹治水之书也,而以贡名,何哉?夫以四海九州之广,而戴一人焉以为君,为其能兴利除害而生育乎我也。其尊君亲上之心,每因贡赋而见。方洪水之初,斯民自保之不暇,又安知所谓奉上之礼哉。及水患既平,六府既修,于是而制田赋,于是而献方物,在上者尽其仁,在下者致其敬,盖必如是始可以言功成治定之懿矣。此名篇之本旨也。然圣人之心,惟恐一毫之厉乎民。以庶土交相正,则知所产之不可以概同;以三壤相准则,则知所赋之不可以偏重;而成赋止于中邦,则知贡献之在夷狄者不可以或强。其致谨一意,乃所以为制贡之本,使人易供而乐输也。后之取民者,其鉴于兹。
手记云:读《通略》乾德六年至张洎能伺国主颜色,奏云:「臣闻舜好问,则好察迩言,而惟迩言是听,惟迩言是争。诗人以为戒说者,谓迩言为近习之言,要知凡亲密者之言皆是。天下惟亲密之言最难察。其誉是人也,不直致其誉之之词,必委曲以助之;其毁是人也,不直致其毁之之词,必浸润以入之。人主不察而堕其术中,则黑白混淆,是非倒置。张洎善伺候国主颜色,所以自诵其一门荣宠之盛而翻然引退者,是必阴觉唐主有厌之之意,而假是以固其宠也。至于荐汤悦为相,亦必其私相朋比之人。未几复召,未必非悦为之助,而唐主已入其中而不寤也」。
十一月乙未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禹贡》「锡土姓」至「告厥成功」云。臣闻圣人一身,天地民物之宗主也。一事之未理,一害之未除,一物之未遂,皆圣人责也。方尧之时,洪水横流,天不得其所以成下民。其咨昏垫而不得其所以安,其为患何如哉。禹以身任胼胝之劳,大而山川鬼神莫不宁,小而鸟兽鱼鳖莫不若。水土平矣,贡赋定矣,五服建矣,道化行矣。八九年间,建如此大功业,去如此大菑患,定如此大经制,阐如此大风教,禹岂自以为有馀哉,仅足以塞宗主天地民物之责而已。陛下圣德高明,不下大禹,然临御二十二年,视禹告成之时,不翅过倍,而国本未建,边境绎骚,财计空虚,人民离散,盗贼窃发,几无一事卓然植立者,是必有其故也。读圣人之书,当以圣人为法。臣愿陛下谨思之,勉图之。
手记云:读《纲目》「晋安帝隆安三年」至「燕主盛遣李旱讨李郎,旱既行,急召而复遣之。郎闻旱还,谓有内变,不复设备」。奏云:「急召复遣,此乃兵机,所以疑李郎也。既中其计,故至于败」。至「帝即位以来,内外乖异,石头以南,皆为荆江所据,以西皆豫州所专,京口及江北皆广陵相高雅之及刘牢之所制。朝政所行,三吴而已。及恩作乱,八郡皆为恩有」。奏云:「此一节臣愿陛下反覆玩绎」。因再读一过,奏云:「陛下试观今日大势,得无有类此者乎?尾大不掉,已有其象,不审陛下与二三大臣曾图虑及此否」?
癸卯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甘誓》至「予则孥戮汝」,云:臣闻君臣,天地之大义也。古者于其臣,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未闻以战言也。周威王失政,与郑战于繻葛。《春秋》犹书曰:「王伐郑」。今序书既曰「与之战」,而史之所书又曰「与之大战」,则扈之不臣亦甚矣。启继承之初,骤当大变,乃能亲帅六师以讨犯分之诸侯。其誓师之辞,雍容整暇,峻发明厉,而天冠地履之义,昭然若揭日月。此可以见启之贤,真能继禹之道矣。然方是时,纲常素正,朝廷素尊,犹有如扈之负固者。后世人主,其于防微杜渐之道,可不谨乎?汉至文帝,七国之祸,萌象已著。使用贾谊分王子弟之说,亦可以潜杀其势,而养痈护疽,至景帝而大决。犹幸当时元臣宿将,遗烈尚存,南北军与郡国之兵皆百战之馀,尚有可恃,不然殆矣。若唐天宝以后,藩方跋扈,赏罚自专,官属自置,贡赋自私。而天子之尊,至于无人无兵无财。宪宗、宣宗,威令甫振而复弛。积而不已,遂以亡唐,又岂特君臣交战之比哉,由辨之不早辨也。恭惟艺祖皇帝,风雪之夜,君臣从容,杯酒之顷,神领意会,一语之契,消除五季之祸根,扶植万世之纲常,此我宋家法也。圣子神孙,所以斡旋宇宙,阖辟万变,而消患于未形者,可不于此致深长之思?
戊申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五子之歌》至「以作歌」,云:臣闻国之兴衰在民,民之离合在德,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甚可畏也。盖君民之心,同一德尔。君以忧勤为心,则其德日彰,而有以感动乎民心,故聚而成国。君以佚豫为心,则其德日亡,而反以拂戾乎人心,故散而为仇。天位之艰如此,太康常一念及此乎?皇祖之所以畀付者何如,而乃尸其位;四海之所以属望者何如,而乃安于逸。太康有是德而自灭之,民心安得而不贰哉。不此之惧,方且盘游无度,其远至于有洛之表,其久至于十旬弗反,此固羿之所为窥伺也。大抵奸臣贼子虽有不肖之心,未有无因而动者。汉文帝仁孝恭俭,人心爱戴如父母,七国虽强,何名而敢为乱?唐玄宗骄奢淫泆,不恤国事,安禄山遂得投隙而称兵。是知离天下之心,生奸雄之心,皆自人主之失其本心始。逸游之乐,所得几何,而败亡之祸,贻笑万世。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君国子民者,谨毋快耳目之欲,而为奸雄之所因哉。
复奏乞宸翰云:臣生长寒士,误蒙陛下许侍经幄。恭睹陛下多能天纵,肆笔成书,昭回之光,下饰万物。凡臣子祈恩望赐者,无不满意而去。臣于诵说诸臣,最为末至,本不当冒昧有请。然臣有目眚,度不能久事陛下。失今不言,恐如入宝山空手回也。伏念臣一廛四世,仅庇风雨,有阁曰味书,有堂曰遗安。欲望睿慈,赐臣二扁,使得藉手归见松菊,实拜天地之赐。冒犯天威,臣下情无任皇惧之至。
甲寅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仲虺之诰》至「旧哉」,云:臣观尧舜揖逊之风,去夏、商未远也,而汤反之。当其初时,桀之凶德炽矣。斯民陷溺于涂炭,不容一朝居也。汤使伊尹五反五就,亦庶乎桀之能觉矣。桀既不悛,民怨益甚。汤不得不为应天顺人之举,其心盖有所甚不忍也。既已为之矣,然唐虞之事如彼,今日之事如此,后世必将曰汤至圣也,而犹为之,则是启奸盗之门,紊君臣之纲,自我始也。于是忸怩愧耻,无以自容。然天下之所望汤者,岂徒曰胜夏而已。其康四海而垂万世者,植基培址,正在此时。使汤而不以为惭也,何以为汤?使汤累于惭而不能自广也,亦何以慰天下之望?故仲虺所以开释其意,一则曰「天之所命,不可违也」,二则曰「商见恶于夏不容已也」,三则曰「汤德在民,不可辞也」,四则曰「民望所归,不可遏也」。天人之责在汤,汤岂必留此惭于胸中,久而不化,以伤维新之政哉。凡此皆所以消释汤不自安之意也。然仲虺终不敢以为无惭者,亦足以见天冠地履之义,凛乎不可犯矣。此仲虺言外之意。
甲子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仲虺》后段,云:臣观此篇,前五节皆释汤自惭之心,后三节皆勉汤当为之事。盖人主一心,万事之根本也。此心如明镜,如止水,则虚灵澄湛,轩豁恢广,以之运量酬酢,无事不可为。一有系累,则芥蒂凝滞,如镜之尘,如水之波,安能有所立哉。汤既胜夏,凡所以昌其国,怀万邦,裕后昆,保天命者,皆在此时,皆在此心。任责重大,有无疆之休,亦有无疆之恤。今乃留一点惭忸于胸中,久而不化,以伤维新之治。始既不谨,终无可观,此正虺之所深惧。故先有以释其惭,后有以勉其进,自佑贤以下,皆其事也。至于一篇之要旨,则全在「德日新」之一辞。盖是德运而不息,则其用久而不穷。不然,则惭已化矣,而满心乘之。惭则此心慊而有所累,当为者不及为;满则此心泰而有所止,可为者不复进。以汤之圣,固非自满者。然臣子责难之言,备精粗,该本末,不得不如是也。《盘铭》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此汤因所得于虺者而推广之也。能自得师者,王谅哉。后之明主,其可不以汤为师?
戊辰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伊训》前一段,云:臣闻人主之继述,莫严于初。成汤所以贻谋创始者,其德至矣。由之则治,违之则乱。太甲即位之始,乃宗庙神灵之所顾歆,群臣万民之所观听,能嗣厥德在此时,不能嗣厥德亦在此时。欲占他日之治乱,惟观太甲之能嗣与不能耳。人心同此爱也,吾能尽吾事亲之孝以立其爱;人心同此敬也,吾能尽吾事长之礼以立其敬。即此一念,充而广之,由今日至于后日,益广益大,益远益著,则始于家而刑于国,以极于四海,莫不知所爱敬,而汤德为不坠矣。不然,有诸己而欲求诸人,不能谨其始而欲责其终,是己且不立,而欲立人乎哉?故谨初者嗣德之要也,立爱立敬者谨初之要也。虽然,始之不善,未有能善其终者矣。而善始而不克终者,亦岂少哉,汉武帝、唐玄宗是也。伊尹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臣请继之曰:今王全厥德,罔不在终。
讲毕,奏云:「善始固难,克终尤难。《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如汉武帝、唐玄宗、晋武帝之流,初年非不可观,一念少差,贻害天下,贻笑千古。惟本朝仁宗、高宗、孝宗在位最久,终始一心,度越前代。陛下春秋鼎盛,加之世道艰屯,丙午、丁未,人多疑为厄运。臣愿陛下日新又新,日谨一日,上畏天命,下畏民碞,则治平之懿,当与三圣齐休而俪美矣」。
癸未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伊训》后一段,云:臣谨按,《伊训》之书,始言桀失天下之易,次言汤得天下之难,次言前人之垂宪者为必当守,终言天命之难保者为必当畏,而又咨嗟叹息,唤醒太甲而告之曰:「嗣王祗厥身,念哉」。此正一篇之要旨,吃紧用力处也。盖虽有如是之良法,如是之谟训,而吾身本原之地,一不加敬,又安能御于家邦而对于前人哉。想是时,太甲虽茕茕在疚,而纵欲之端,尹固有以密察之,故思有以遏其萌而杜其微,此大人格心之学也。虽然,太甲中才之君,伊尹所以望之者,犹不敢恕。若夫臣子遭值圣明,则责难之义,又当何如哉。臣尝即「惟德罔小,惟不德罔大」之言而推广之曰:舞不必常,歌不待酣,但逸乐之间,微有失节,非祗也;不必孜孜货色,不必旦旦游畋,但苞苴之蹊,一线未绝,燕安之鸩,一息不儆,非祗也。圣言虽不侮,而亦未达于用;忠直虽不逆,而亦未见于行;耆德虽不远,而私议或在于王宫;顽童虽不比,而异服或污于宫禁,皆非所谓祗也。灾祥之判,治乱之分,不在天而在身,不在著而在微。呜呼,敬之哉,敬之哉!
戊寅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咸有一德》前一段,云:臣按自《伊训》至《咸有一德》,皆伊尹训太甲之辞,而时有先后,语有浅深。其节凡四:奉嗣王祗见厥祖,明言烈祖成德,以正其初,其辞雍容不迫,此一时也。至于王惟庸罔念闻,则戒以无忝厥祖,戒以无越厥命以自覆,戒以无俾世迷,辞愈切,此又一时也。及其悔艾深至,始告以升高自下,陟远自近,盖直告以用功下手处,此又一时也。洎复政告归,然后以精微传心之蕴,空臆而尽言之,而名之曰一。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涵揉切磨,具有次第,而其大要,则不出此一而已。何谓一?曰:运行而无息,纯粹而无杂,贯通而无间,莫非一也,而有常则大体焉。合而观之,则德在初者,此一之基也。谨乃俭德者,此一之修也。允德协于下者,此一之充也。至于此篇曰常德,又曰庸德,则知其不容息也。曰德惟一,又曰「德二三」,则知其不容杂也。曰天佑民归,曰吉凶灾祥,则知其不容间也。谆详恳到,愈精愈密,其意盖以嗣王克终允德,固万世无疆之休。然师保既归,而寒之者至,则有时而不常矣。不常则前日之功间断而不续,不可以言一矣。是善始易,谨终难,作圣作狂,一念间尔。君天下者,可不戒哉!
辛酉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臣闻人主之学与经生学士异,执经入侍者,必有以发明正理,开启上心,然后可以无愧所学。训诂云乎哉!诵说云乎哉!《四牡》一诗,为劳使臣作也。生民休戚,系所遣之是非。官吏臧否,观于使者之得失。不难于劳,而难于遣,周人于此,何其谨重之至而不敢苟哉。方其行也,则宠以礼乐之华,勉以咨诹之寄;及其还也,则又述其劳勚不遑暇之勤,而念其思亲思家之意。欢欣悦怿,常浮于言意之外。臣子奔走于原隰阪险之间,而微劳片善,坐见于黼座蜎蜎之邃,何其尽人之情,记人之功,纤悉至到若此?《易》曰:「说以使民,民忘其劳」。臣子宁有见知而不说以忘劳者哉。王泽既微,古意渐尽,遣者既苟,劳者亦废。往往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才有尺寸之权可以藉手,则无非毒民厉众之事。既不知所以遣之,借曰劳之,亦徒以为欺,而不足以为惠矣。今宜追仿古意,严于遣而劳行焉。我朝盛时,鲜于侁尝使京东,既又再使,司马光叹曰:「一道福星也。安得百子骏布在天下乎」!由今而言,一遣已病,况再乎;一人已多,况百乎。张咏守金陵,范延贵一殿直尔,咏问:「天使沿路曾见好官员否」?延贵曰:「昨过袁州萍乡,邑宰张希颜者,虽不识之,知其好官员也」。问其故,曰:「驿舍桥道全葺,田莱垦辟;野无惰农,肆无赌赙,市易无喧争;夜宿邸中,更鼓分明。是知其必善政也」。咏笑曰:「希颜固善矣,天使亦好官员也」。即日同荐于朝。古道既薄,上下往往交相为瘉,有采访人物于一殿直如咏者乎?有天使过邑,而县宰不识者乎?是可叹也。虽然,臣岂敢谓今世遂无其人哉。精遣而后劳之,是在陛下一转移间尔。
癸巳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臣观遣劳使臣之诗,二篇相为首尾。臣于前篇言当遣而后劳,盖以遣重于劳也。夫使臣之职,惟以询访为先务。人主以求贤自辅为心,则可以自广其聪明。人臣以访善报君为心,则可以辅成人主之德意。将命而行,靡不周遍,四方万里皆如在畿甸之间,斯谓为不辱君命矣。然尝观《春秋传》,穆叔之言曰:「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虽各有意,然皆欲其访求善道,同归于正而已。夫苟正直恭俭不以言,则非咨善矣;人伦天伦不以明,则非咨亲矣;孝弟忠信不以白,则非咨礼矣;田里愁叹不以闻,则非咨事矣;水旱盗贼不以达,则非咨难矣。志不在于善道,而以摘发隐伏为能,以浮言单辞为信,以欺诳生事为心,则臣恐壅上德,贼生民,将自遣使始,岂周人询谋之本旨哉!惟明主重之。
丁卯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论《常棣》至「烝也无戎」,云:臣观此诗八章,说者皆知其欲笃于兄弟,固也。然不察诗人起兴之本旨,则犹未足以言诗也。夫一篇之中,所兴者二。以常棣兴,则见其众多相辅,一气同枝,自相亲倚,非有假于外者天性也;以脊令兴,则见其飞鸣摇动,出于至情,不能自舍,非有所待于人者亦天性也。知二章之所以兴,则其馀六章之义可识矣。盖兄弟天伦也,天理不可泯,则兄弟不可离。是皆自然而然,动于中而不容已者。周公闵二叔而诲之,使非本诸固然之天以感发其至性,则虽欲强为纠合,庸可得乎。若馀章,不过反覆铺陈,使知是理之不可不深体,而有以见凡今之人皆莫有过于兄弟者也。何以明其然哉?死亡之可畏,恻然怀思而致其情者,兄弟也;急难之不料,乐于协力尽其助者,兄弟也;外侮之侵凌,相与捍禦而不敢避者,亦兄弟也。皆所以深言兄弟之不可及也。至于他人,则虽有矜闵之情,逮势力稍不及,则有相视长叹息而已矣;利害稍相涉,则有避远不敢近而无复致其力者矣。天真所存,其可诬哉。臣故首及之,以发诗人之本旨云。
口奏云: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牛有兄弟,而言亡,慨然形于伤叹如此,必其心大有所感动者。然则天理人心之际,凡有似此者,岂得不恻然兴怀哉。
冬十一月己卯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讲《常棣》至末章云:臣观上五章,皆反观展转以致其情,言兄弟至亲,不可暂离,而终可托可恃者,以其为天属故也,所谓出于天之本然者也。至此则又反其言辞。世俗既降,方丧乱则思兄弟,及安宁则怀友生。是谓于所厚者薄,而失其本心矣。因是心而纠合之,谁能不自反乎。既又为之旁證曲谕,以尽其情。饮燕乐矣,然非兄弟皆至,则其乐不足慕。「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乐矣,然非兄弟翕合,则其乐不能深久。乐至于可慕可久,皆由兄弟而后致,则知兄弟信非他人之可及也。然自二叔之变,虽以至亲,且日以衰薄,推而至于九族,则薄益甚矣。其曰「谓他人父」,「谓他人母」,「谓他人昆」,是乃失其本心。纠合之道,若只以言辞谕之,未必信其然也。又谓宜室家,乐妻孥,而后兄弟之情可久。试究竟而深图之,其道岂不信然哉。周公亲亲之心,于此可谓至矣。然有不幸而遇天理人伦之变者,宜如何哉。象之于舜,是自绝于天者也。孟轲乃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臣以为亲爱之迹,或有所不能及,而亲爱之理,则不可一日忘。此念一存,则一家仁,一国兴仁矣,此舜之所以与天合也。惟圣明念之(《清正存稿》卷四。)。
反观:胡思敬校云:「疑是『反覆』之讹」。
己亥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讲《伐木》一篇,云:臣窃观周之盛时,所以治安千百岁而不可拔者,正以大纲小纪,详法略则,足以为后世凭藉扶持之计故也。其后小雅尽废,至于荡荡无纲纪文章,卒至于徒拥虚名而国非其国矣。今圣祖神宗,精神心术之所建置,栉风沐雨之所经营者,至于近年,百度浸已废坠不举,所恃以为安者,仅有累世仁厚一脉。而《四牡》之君臣,《常棣》之兄弟,《伐木》之朋友故旧,所谓建三纲以为纲,立五常以为常,犹幸无恙尔。若《鹿鸣》、《皇华》、《天保》、《采薇》、《出车《、》杕杜》、《鱼丽》、《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嘉鱼》、《崇丘》、《南山有台》《、由仪》、《蓼萧》、《湛露》、《彤弓》、《菁莪》之类,或荒茀而不修,或废坏而不复。而上安下恬,视为不切虑,不动于耳目,几何而不至于小雅尽废哉。扶持修饬,要当汲汲而图之。臣以为当自君臣、朋友、兄弟,凡有关于纲常之大者,先致意以明其本,而以忠信孝弟、廉耻礼义诸诗相与修辅而维持之,则小雅庶几可以渐复矣。此乃缓而实急者,惟圣明深念之。
戊辰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讲《天保》一篇,云:臣观此诗,自三章以前,皆以「天保定尔」为首,盖言天之所以保安于善者,无一不至,且进进而未已。山川之高深,冈陵之广大,日月之光明,松柏之茂密,皆未足以形容其福之盛。至若四时丰洁酒醴以事其先王先公者,神亦降之福,而神之来格者,皆诒尔以福。斯民质实无为,但日用饮食而已,言群黎百姓皆助尔而为福也。至此则天地两閒,山川鬼神莫不锡之福,此固天之所保定于我君之本旨也。虽然,天之锡福于君者如此,则君之所以受福于天者,固无穷矣。然臣窃谓君之所以自求多福者,犹有在焉,仰体列圣仁厚之意,则生不伤、厚不困者,一念不可忘也。深察内外是非之分,则进忠厚、退浮薄者,一事不可忽也。天下之事固众矣,是二者尤为集福之本,臣请得终言之。
十二月乙亥进讲 南宋 · 徐鹿卿
卷子讲《采薇》一篇,云:臣窃谓兴兵动众,人情之所甚难也。苟无其道,尚安能强之必我从哉。《易》之《兑》曰:「说以使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劝民,大矣哉。然后知古人使民轻于犯难者,以明夫说之道也。故遣使之诗,必先使天下晓然知用兵非我之本意,又为备述其劳勤困苦之状,如亲履其地而亲见其事。虽曰托诸戎役之自言,而实则以明我之深察其情也。其有不说以犯难而忘其死者哉!此可以观诗人体物之心矣。
白太守论南安县试选事 南宋 · 徐鹿卿
淑民心非难,变民习为难。西蜀在汉以前,有蛮夷风,不齿于中土。文翁为守,乃修起学宫,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宫子弟。高者补吏,次者孝弟力田。每行县,益从诸生与俱。又遣诣京师,受业博士。吏民荣之,由是大化。至武帝时,邛笮不通,遂遣司马相如乘传往使,竟能略定西南夷以归。自后如王褒、扬雄、严君平彬彬继出,而蜀郡安治者累年,至先主遂倚之以抗吴、魏。是知民之习变,则民之心始可恃也。横浦三县,惟南安最为僻远。民居深山穷谷间,与溪峒杂揉,贤士大夫足迹之所不到。其民非因词讼不至州郡,所见者犷戾之风,争竞之事耳。虽有秀民,亦往往沦没于其中。每岁本县不过春秋二季,差官往大傅寨,招为士者而试之以场屋之文,一日而散。如此而欲变其习,诱之为善,莫若仿文翁之意,令本县每岁县庠及大傅寨春秋补试,务宽其选。喻其乐于从学者不限员数,仿秋闱劝驾之礼,集县官饮饯之,而给其道里之费,遣诣郡学受业。其成人者,则随经分隶学谕教导,童子则处之小学,而委教谕职之,校官时进而诲之以礼义之大端,彝常之大训。如有所学优异及月书季考入等之人,则州郡亦稍加旌别。其登第者,则与之升甲。而两预乡举,年至四十以上者,得比广郡,诣广之漕司铨量,权摄在广州县官。其正奏、特奏人,欲于广定差者,皆得视二广例。使之知儒学之为荣,而渐销其豪横之气。一旦或有暴戾之事,则令其乡人请举入任者化谕之,如相如之于蜀,庶乎其情易孚,而坐得其要领。如是则礼义之习成,而可以为不叛之地矣。
论待虏救楮上枢密院劄(一) 南宋 · 徐鹿卿
窃惟今天下事夥矣,其尤重大者,非寒远疏贱所敢儳言。而通国指为急證者有二,曰:积强之虏也,积轻之楮也。而虏之视楮尤急,请先言之。夫鞑非能为吾祸,吾实自祸耳。竭事力以挑犬豕之怒,导蟊贼以养背胁之疽,遂使变起萧墙,忧关宗社。而君臣上下,未闻有断断一定不易之谋。前有一误,而莫之惩,后有二疾,而莫之救,将何以为自立之地哉。何谓一误?闻之道路,朝廷阳虽讳和之名,阴有向和之实。庙算弘深,必自有说,岂非以边城已破,器械已空,兵粮已竭,不得已而为权宜之举。彼其盘据荆襄者,为虏为盗,未可知也。使鞑诚欲讲解,果虏邪,必能引而去之,果盗邪,必能扫而清之。还我旧疆,受我岁币,而吾因得假岁月之暇,为葺理之图。藉令它日不免寒盟,而吾之家计立矣。边臣之所以主和,朝廷之所以向和,意或出此。而国人之论则不然,谓以为当中原云扰之时,鞑去我凡几何里?沙漠辽绝,岁帑当于何而交?道里梗塞,使介当于何而进?是以未论和之不可保,已忧和之不可成。而主议之臣,曾不察此,所遣间使,更往互来,支犒之数,动至盈万。岁月堕于渺茫之计,帑藏耗于非泛之供,今其效亦可睹矣。万一虏盛兵以临我,假和以绐我,我不能战,而复纽于和,则是甘蹈亡金之辙也,可不惧哉。何谓二病?一曰规摹不立。昔乐毅下齐七十馀城,齐以不支之势,一举而尽复之。惟其无一念不在于复城,故卒无一城不可以必复。厥今立国东南,以荆、襄、淮、蜀为屏蔽。荆襄者,弃荆之渐;弃荆者,弃淮、蜀之渐也。方城汉水,我所必争,纵未能收功于目前,亦岂宜遽置之度外。而在边在庭,志气消索。襄阃一跌,则以堕甑目之;边城一失,则以土梗视之。荆州之孤注甚微,两淮之风寒孔棘。至蜀则又甚矣,处日蹙百里之时,而悠悠舒舒,不异平日。虽不显然为画江之言,而已隐然成画江之势。识者之忧,不在荆、襄,而在淮、蜀矣。二曰谋虑不孚。越人之谋吴也,举越国同一报复之心。吴之谋日益暌,而越之心日益叶,胜负之机,于此而决。今强鞑之众,中原之盗,逆全武仙之馀孽,尅敌王旻之叛卒,皆叶口一力,求以快意于我。而回视吾国,则上无勾践卧薪尝胆之志,下无种、蠡分治内外之忠。朝廷之意不白于天下,边帅之意不孚于同列,江、淮之阃,各自为谋,上之人调娱委曲,惟恐咈之,其何以当百胜之虏哉。为今日计,谓宜惩一误,去二病,大作规画,以守易和,密为收复荆襄之图,中寓联络吴、蜀之势。北兵,吾雠敌也,一人一骑,不可复引而置诸大江之南。边民,吾根本也,虐征重歛,不可复横出以竭其生生之理。练兵择将,备器峙粮,尽心力而为之,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一州可取,则复一州;一邑可图,则复一邑。然后遴选边豪以为守令,又择尝仕于边、谙练事体者,与之参错,假以便宜,优其事力。而举前日所储之兵粮器甲以实之,俾得纠集兵民,且耕且战,为效死勿去计。是则所谓守者,将以守吾祖宗疆圉之限,非画江而守之谓,而战在其中矣。政使虏情无餍,则将移吾之所以守备者与之战,战胜而后和,则和可久,而后祸不作矣。夫七年之病虽已锢,而三年之艾犹可求,不求则终其身而不可得。某愚不知兵,然蒙恩禀议宥府,故敢陈其管窥之陋如此,惟庙堂赐省,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