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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筹边楼记 南宋 · 洪适
唐以兵革定天下而四夷莫不臣妾。
中叶抢攘,吐蕃、南诏,侵犯疆埸。
自韦皋帅蜀,始生厉阶,至杜元颖时,遂长驱深入,蹂剔千里。
继以郭钊病弗事事,南失姚协,西亡维松。
由清溪下沫水而左,鞠为盗区。
斯民惕惕,日有左衽椎结之虞。
太和四年,赞皇公自兵部侍郎、郑滑节度使来镇兹土。
坐席未暖,慨然怀忧国制敌之心,思俾一方之人仰父俯子而遂有生之乐。
乃卜胜垲,鸠工建楼,而以「筹边」揭之。
凡南道山川险要与南诏相入者图之左,西道与吐蕃接者图之右,部落之众寡,馈餫之远迩,纤悉曲折,皆在目中。
登临筹度,朝夕于是。
嘻,赞皇之设心如此哉!
夫天下之事,成于思而败于不能思。
善料敌者,方无事时坐于帷幄,优游夷愉,从容谈笑,乃能长虑却顾,无顷刻食息不凝思于胸次。
敌之强弱诡诈,率皆判然先知。
一旦机会适来,则临事应变,若印券契钥,皆出素料。
彼虽变伪百出,恃吾有以应之,未尝一堕其计。
苟惟当其闲暇,乐宴安而忽远图,忘敌人之可惧,恬然未始轸虑,及机至变生,则仓猝凌遽,无所措其手足。
其为成败利害,岂不较然明甚?
若赞皇公可谓知此矣。
兹楼既成,仍召老于军旅、习于边事者,与之指画商订,虽走卒蛮隶,遇之亡间,访以山川城邑道路,险易广狭远近,未踰月间,皆若身涉,虏之情伪尽皆知之。
故能玩敌股掌之上,使腥膻馀噍,钳舌顿喙,不能一肆其毒。
卒之二边震惧,南诏还俘,吐蕃归疆。
呜呼,使阃寄者皆如赞皇之设心,则甲兵之问焉得至于庙堂间哉?
唐勤政务本楼记(1142年) 南宋 · 洪适
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文王灵台之所经始也。
朝之有楼,所以勤万机,理庶政,法圣王之用心。
则楼之建,堪与西周比烈矣,岂徒侈游观,誇美丽,实妖姬艳女者等哉?
圣唐御宇以来,臣服海内,四译宾贡,颇称远迈前烈矣。
开元元年,皇帝慨然有念于昔王之所以兴废,子孙之所以隆替,曰国之兴由于政之勤,业之久基于本之务。
猗欤休哉,诏于紫宸殿之左建勤政务本之楼,以综理庶政,咨询朝务,孳孳以艰难兢惕恭俭仁爱为本,盖示后人敦本之图。
呜呼,斯岂非开国承家之意与!
楼制规恢闳达,檐牙高矗。
爰升而望之,观新誉髦之贤,羡英雄入彀之无遗,而听科举人之言美卢绚,按辔之有体。
至穆宗遵业,复能于此访民间疾苦,凡其子孙登临瞻仰,咸思命名之旨,知皇祖之用心,无敢逸游以隳前烈。
其于保国理民之道有加而无怠,所以永皇图,福元元,岂不甚厚耶!
楼成于开元二年之九月,至宪宗十有四年,诏左右军容以官卒二千脩之。
文宗三年,又复增饰。
其服勤祖武,可谓无愧。
至于榱椽梁柱之制,盖瓦级砖之数,工役之计,是皆无益于政,故略而弗著云。
谨记。
记梦(1177年7月24日) 南宋 · 洪适
丁酉七月二十四夜,梦至一萧寺,羽人环坐。
其一高吟云:「六十方买妾,七十犹生儿」。
旁人掩口笑:「老子知不知」?
予应声答以一篇云:「桑榆景迫鬓毛苍,已过耆年去路忙。
不把精神陪绮席,从他歌舞竞鲜妆。
扫除万事身如梦,断送一生心弗狂。
赖有清风与明月,肯来相伴一炉香」。
茗饮清话,须臾而散。
分绣阁记 南宋 · 洪适
浙河以东,曾冈峭岑,盘深复陆。
出会稽,道天姥,百有馀里,财得夷旷之地十有五顷,以为天台郡。
郡践山作郛,而馀麓及屹立之峰,废不可庐者亦十一二。
故官寺民区,鲜钜丽之所。
十数年中,监州始有以员外置者。
侨宇城之巽隅,距黄堂七百步而赢。
其职业之商谳,僚类之谒请,吏抱文书,袂属嚣阛隘蹊间,举不以为便。
乃徙幕曹之舍为今所居,与正员相东西焉。
然规恢下窄,荣奥埃墨,无复高明显爽之观。
独东偏有地斗大,丛榛委甓,蚓虺所潜,前沿后仍,指为弃壤,则薅刜辇治,培基建阁。
以夏四日课材,阅月而斤斧论功。
其高四寻,衡袤二十有七尺,南北不及者九之一。
群山萦环,垂光献状,故以「分绣」名。
推去冗牍,登临领略,则岩姿之西峙,烟霏云采之隐见,咸与意会。
举杯属客,则琴歌弈思,恢乎其有乐地。
阁之下对植美竹,以「清閟」目其堂。
后穿小池,可容萍藻,则又为「舞漪」之亭。
或曰:人在天渊间,以百年为须臾,况宦游弗常,席甫暖而趣代。
今子来旬岁矣,又如是而去,何以兹阁为?
语之曰:人能无以一生为寄,则澡濯自强,期与前英联横,能无以一官为不久,则黾勉尽意,必有以美其政。
予年少质下,若乘雁双凫,虽去来无重于邦人,然吾身朝夕于斯,抑欲自适其适耳。
故记之。
台州添差通判厅壁记 南宋 · 洪适
天台之为郡,环山枕海,壤僻民愿,牒诉简少,输调有常,平时从容,见谓无事,故分曹授政,绝赘冗者。
中兴以来,彯缨之士日进,一官相承,率三四辈员外置者,无郡邑不有。
绍兴二年,是邦始增治中,凡五易而某至,被命迟期者后复三人。
则兹员之设,将践武不废。
乃裒稡名氏,官秩去来,龛石壁间而系之言曰:昔昌黎韩公尝谓邑丞贰令,位偪而嫌,文书视成,一不敢省,有公负复归尤焉,曾主簿、尉之不若。
丞于郡者亦然。
厥有不蹈其中,萎腇不事事,玩民戚休,贪残放手,漫不孰何,曰:「此太守职也,吾何干」?
夫是之谓负官。
否则铮铮表襮,召权市威,上下相高,矛楯崖异,吏不确其承,民情不得直,夫是之谓越位。
负其官不可,越其位又不可,然则奈何?
曰:能使官不负,位不越,清其心以求其平,视著令唯谨,外是而议,夫何知之有?
耕穫斋记 南宋 · 洪适
毗陵王德强宅于贾山有年矣。
一日扫其室,拥书数千卷,自娱其中,命之曰,「耕穫斋」,作书抵予为之记。
予曰:有千金绮襦之子,未胜衣而击钟鼎食,旦歌夕饮,目眈乎锦缋,耳习乎丝竹,樗蒱棋博,一瞬百万,菽麦且未之辨,况知稼穑艰难也哉?
则学耕文穫之旨,又何足以语之?
子以儒名家而结庐饶旷之野,火耘水耨,锄耰钱镈之劳,固饮见谛闻之矣,予尚奚言?
虽然,百亩之田,一夫荒之,及计其积庾则或相倍蓰。
非腴确不同、雨旸之私也,繇其人之力不力尔。
六经百氏之书,五帝三王十有五代之史,人得而诵之。
至于发为辞藻,则浑雄遒丽,骫骳无近,不翅天冠地屦者,亦问学之有浅深而已。
今子知所以名其居,则知所以潜其心。
知潜其心,则必有以美其身。
异时舒绅鸣佩而轩眉金门玉戺之上,人目曰此王氏子德强也。
德强勉乎哉!
虔州重建教授厅记 南宋 · 洪适
国家立天下学校,置教授,即周师氏、汉博士、唐文学之职,所以化民成俗,传道受业者也。
然或以官令吏责所不加,嗜闲狃媮,漫弗訾省,官之设岂端使然哉?
今郡邑从事掾,鸡三嘑率治冠理笏,奔伺太守宾舍。
守出黄堂上,谒者导之进。
乃偻而趋前,屏气危坐,以其职次起白请。
守借之色辞则舒舒自贺,否则背芒股弁,且受谯问。
惟郡教授泊然家居,间一造诣,坐上坐。
众皆并庑罗出,守独揖教授,呼□使登。
退各庀其局,弄刀笔,了钱谷、狱讼之事,林林综综,终酉未休。
教授乃对诸生,泳周孔之道,稽治忽,商文章,凡尘坌俗猥一不我浊。
礼之优、职之清如此,故咨择不归吏部归宰相。
虔在江西为一都会,旧有学,泯于兵火。
阅数年,始克像先圣、先师而殿之斋房以列,而校官侨处,生师风马不接。
时胞人之共羞则连衽占位,庠声序音,不绝如线。
永嘉薛君甫至,疚然念之。
二千石其从兄也,一日召匠虑材,作崇阁以閟宸奎,遂以其馀为廨于学之左。
门墙言言,曰厅曰寝,不诩不陋。
君乃启便户,日抵学庐,答疑祛蔽,不殆益奋。
朝廷嘉之,再命使留。
其秋,郡贡士二十有二人,隶学者居什九。
邦人哗言,薛先生诱掖成效,如医起疾,如卜断休咎,各少长相励,愿为薛门弟子。
君既久于官,秀民长才,益孚其教。
酌道迪德,风变习俗,遂之者又将辈出。
异时名章贡为多士之地者,实基薛君。
蛰寮记(绍兴十年)(1141年) 南宋 · 洪适
子洪子囚故山累年,葺一室地不丈阔。
自先秦古书壶史贝编,稗官之丛说,骚人之笔语,匝然甲乙,整签翻帙,味之有馀乐。
间则抆几焚香,手挥丝桐,作文王宣父之操。
移轸易调,声与心远,蜷跼蠖屈而志翔云霞之上。
尝勌而假寐,有羽人过我而问曰:「闻子久蛰,一室良苦,子知蛰之说乎?
雁蛰于夏,燕蛰于社,蛇、龟之属蛰于冬,狐鼠蛰于昼,爵蛰于昏,龙蛰于神,麒麟、凤凰蛰于乱,连之钟乳、合浦之珠蛰于吏之贪。
夏蛰者秋而宾,冬蛰者春而震,乱而蛰者治则见,贪而蛰者廉则出。
在天则月星遇日而蛰,雪遇暑而蛰,雨以虹蛰,露以霜蛰,雷电与蛇龟之属同其蛰。
其不蛰也,有光者愈赫,有声者愈谹。
其于人也,夏之否,伊尹以耕蛰;
周未兴,吕望以渔蛰;
越已霸,范蠡以扁舟蛰;
汉储定而四老蛰,禄足而二疏蛰。
客星动而子陵蛰,三径荒而渊明蛰。
使申、商生成、康之时,其法蛰矣;
渊、云生汉高之时,其文蛰矣;
研、桑生于贞观,其利蛰矣;
王、魏生于天宝,其谏蛰矣。
故六王毕而仪、秦蛰其辩,玉关闭而臧宫、马武蛰其勇,渔阳猘而太真蛰其色,同光蚀而新磨蛰其技。
盖雷不蛰则灾,龙不蛰则醢,文士不蛰于西京之初则溺其冠,利口不蛰于贞观、谏舌不蛰于天宝则戮」。
予曰:「仙之言蛰大矣。
仆冒宪拓落,不能共亿其嫔息,啼号饥冻之声鬨如也。
同时朋侪,耀华簪,峨高轩,衮衮于荣涂,故姻连宗属,亦姗笑相蔑。
仆于是退而潜焉,蛰吾耳则啼号之声不接,蛰吾心则姗笑邪揄之事不竞,蛰吾目则簪之华、轩之高不觌也」。
羽人嚂嘘,子洪子遂寤。
绍兴庚申记。
息庵记 南宋 · 洪适
蛰寮居士觐亲真阳,州小而鄙,无一略可人意。
闻浮屠氏有希赐者释其流,竺贝所译,南祖北宗所传,整整在胸抱。
尝鸣法于州之报恩,今潜于洸口矣。
故道场之南有所卓小庵,因踵之。
龙江来前,冱洄迤折,嘉山群侍,左环右踞。
旁睨崇木,清阴接人,为之踌躇移时。
后一月,舟下番禺,历洸口山椒,有古招提,一僧頄面弊衣,方羊林下。
即之为谁?
曰希赐。
与之语,始印所闻。
曰:「吾结茅英山,将老焉,异日寂灭,又将塔焉,名之曰『息』,可乎」?
居士曰:「师欲息其身如槁木者耶?
抑欲息其心如死灰者耶?
将消摇放旷、草衣木食,以息其生耶?
抑端坐长往,使门弟子鸠骸甃卯,以息其死耶?
如曰息身,是身是幻;
如曰息心,无心可息。
日月往来不能持久,何以息其生?
风至叶脱,水静沤散,虽以遗体饲飞走可也」。
赐矍然起曰:「善哉!
庵后有石壁立,吾将刻兹说」。
居士曰:「庵可息也,石可刻也;
庵可毁也,石可贺也」。
漱汀轩记 南宋 · 洪适
彭门郑茂老尉吉水,得告逆妇,见予于鄱阳,夷豁有气槩,言绪绪可绎。
尝曰吉水之俗,嗜争而易杀人。
县郭束车航之凑,凡四方近远行商,逃征于公,率遵捷岐,觎夫摇心。
故穹林复谷,猘为盗薮,乃敢横刃森挺,与官军角逆而保,比壤遂绵岁月赊刑。
故朝家调尉,参用武人。
怙于安,未以葺饰耽怀。
吾嗣掌之十月,渠吏受赇,觉,籍所居,因徙而宇之。
开轩其旁,赣江南下,逢梗而声,风安浪夷。
洲沚献露,鸥凫鹭,潜泛相嬉。
方吏以牍退,馀霞弄川,如澼锦缋。
吾涓杯独引,不觉径醉,漱流哜甘,则辅车漺然以醒。
诵东皋子之记,哦少陵之诗,不知微官之在捶楚中也。
轩受名,县大夫与其二三僚过之,盏豆齿齿,物约劝赢,一辞言曰:「君饮多不乱,无灌将军之骂、阮步兵之放、张长史之狂,谓轩如此,岂欲实醉尉耶」?
是夜去县百里,贼举民财,燬其庐,斮五人之胫去。
或昵耳以告,茂老起而入,若将私焉。
著靴佩刀,䦱后闼上马,从弓剑之士十辈抵劫处,速炬得明。
其一二未死者,呻转烟𡏖间,犹能手其额曰:「官何来之速也」!
遂口贼氏名,尽得其根株窟穴。
贼伺尉饮未逸,且弗戒,不意尉至,悉仓忙就执。
主人既久不出,客讯之。
家人用茂老计,绐以醉谢,客不疑,相寿皆极醉。
翼日缚贼诣县,具言状,令惊且喜曰:「尉岂真醉也」!
其后予自峤南归,茂老觞予轩中。
酒三行,予丐彻,主人命彻。
因索水饮研,其馀而书之,以为《漱汀轩记》。
知政桥记(1150年) 南宋 · 洪适
聂都之山,豫水出焉,滥觞它山者又十馀流,皆北东入于章。
至赣城西偏,两崖相束,冲涛勇甚。
兹为南北孔道,熙宁间始造舟于河。
后五十有五年,当建炎二年,高阳公以图书邃直怀章作藩。
方时用兵,居位者逃乏兴之罪,它不暇给。
航败板缺,投步心惕。
公患之,呼工师虑材竹灰钉之属,费直百三十万。
郡有船官,遂借木于场,鬻朽赡用。
桥成,令过者人输一钱,持以二僧。
居半岁,尽偿所贷。
耀德颂美,有童谣言。
更二十年,水锯雨蚀,桥益腐折,公又来理于此。
城之东偏鬲贡水,往来近远之人日以数千计,舣船待者鳞如也。
公曰是不籍无限,而公擅津渡之入者,乃算其羡积之名,钱万者二百。
复撤桥而易之,为舟三十有四,布板甚良,掖以朱栏,治铁为琐,辫竹为缆,极维絷之固。
其条脩七寻有半,广五之一。
为亭凡四,桥之心曰「卧虹」,其东岸曰「利涉」,其西岸则「临章」,左而「双清」,右合而名之曰「知政之桥」。
役鹊踊鲸,与波上下,人畜重轻,如由康庄,年谷比登,不识寇贼。
冠盖负贩,愿出其涂。
壤壤乎,憧憧乎,未有稠于今者也。
是岁实绍兴二十年。
公猥授简,予辞不获命,乃直书颠末而缀以诗。
诗曰:章水扬扬,并山北注。
淫潦建瓴,风赞其怒。
连舰为梁,胚胎智虑。
视漏忽倾,沦胥啙窳。
能仁许公,美必专之。
前功不弃,今又改为。
汎汎文鹢,随波高低。
戢翼俛啄,虾鱼惊疑。
月影在川,长虹对吸。
练帨霓裳,水仙夜集。
惟昔盗起,路为之棘。
裨贩不蔇,雍阏辙迹。
惟昔行人,临流趑趄。
惧其一跌,腹饱江鱼。
盗今以息,桥今以固。
旁午如织,一日几屦。
隶首持筹,手不能措。
来牛去马,亦得安步。
繄公之政,有利必兴。
心无川险,砥道之平。
有如不信,请视此桥。
用揭成绩,附之童谣。
通天岩记(绍兴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1151年2月22日) 南宋 · 洪适
自英州西南行十五里,至石角头山。
自山麓二百步,至山半有洞门,冷风袭人,虽半春晏温,皆挟纩不数步即黑束缊㸐火,始可入。
洞之左数石对峙,曰菩萨,曰金刚神,晶彩荡目,如沙中星。
振杖陟崄,奇诡迭露。
其平处可坐数十百人,益深入,石小破如盘盂,见光。
却出,直东又二百步,始大明。
双窍穿豁,垂蔓摇丝,云在木叶间,日影漏入,乱石总总,所谓通天岩也。
行前复持火过群石外,厥壤坦然,循其石,砑然有穴。
下之,多龙田,皆分塍畛,如绾蛇盘蚪。
仰视如覆楼阁,去人不远。
其平处复可坐数十百人,撞之坎然,如鼍鼓,徙杖亦鸣,意其下必更空洞。
其旁一穴,类眢井,不敢探。
地出碎乳,槎牙散乱如铁滓,曰龙矢,践之棘趾。
穷高田,有水一丘,其下萦石。
壁有渠,云春夏交雍沮不可涉。
自水丘处窦甚隘,伛以往,列户如蜂房。
其顶结乳,如珠缨,如流苏,如裂瓜,如垂莲,如肺肝。
四壁如椸上衣,有纹摺。
凝于地者如神鬼形,如幡幢,如旌纛,如帷帐,如笋,如枯木,如禽兽,如器物,多不可名。
有冰柱,短长小大不一。
有踊石,博下锐上如壁,遥视之如水,即之饮不盈掬,扪之如龙鳞。
旁曰轮藏石,皆棱然,巧非追琢。
有罗汉小像,可周以步。
有石燕,逢火辄飞去。
其幽鏬隐窦,莫可穷测。
予书其石曰:有天地即有此岩,而生是州,官是州,与游子迁客曾无一言标榜之,遂使名不絓人耳舌,吁可叹哉!
同游者:毗陵邵林宗、新安董谋道、予之叔光晦、弟景徐、报恩希赐师。
绍兴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记。
碧落洞记 南宋 · 洪适
自通天岩南行六七里,有洞曰碧落,前后穹壁堵立,刳中如虹桥。
有涧水从南来,西折直贯而东。
广或倍寻,或数寻,深不及仞。
触石有声,如鸣环,如奏琴。
多石鰪鱼,班班然白黑成文,群嬉若无人。
乳盖殊状,垂光绀澜,洗云茹日,山含馀滋。
水南一石高丈馀,其巅有蜕骨,后人斲函以周之。
登其西崖,可望两崖中断。
规往不克。
水北地平夷,可陈几席,咸植杖而休焉。
是日也,气淑风柔,长松老榕,分影入怀,心由境清,埃壒自远。
茗退抵上流,书柸浮之令,曰得一字者酌一分。
众皆离坐蟠石,接杯第饮,数多者则杂然以笑,虽事未方古而欢亦自足。
洞口有蹲石,具吻鼻,曰蟾蜍惟肖。
外有穴名「云华室」,烛而进,可十许丈。
石中绽如户隙,小窦在旁,皆不可入。
昔有燔薪通天岩者,烟自室中出,唐周夔谓之到难。
予以省亲,嗣岁再至,则到殊不难也。
桑榆收照,俗驾请回,循涧东北行,采甘菊香、留舌本,返顾猿鸟,乐不汝如。
涉涧穿丛芦,出松径,不一舍到郡。
城广州记 南宋 · 洪适
域民必以郛郭,作室必以墙藩,三尺童子且知之,不足乎列也。
莒恃陋而城恶不治,浃辰失其三都。
《春秋》书城二十有九,或妨农,或踰制。
谷梁子曰,凡城之志皆讥也。
孙叔敖筑沂,量功命日,不愆于素,君子韪之。
盖天下之事宜为而不为则废,未可为而为之则弊,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利。
桐庐方公以奎文之直总戎南海,明而恕,威而不猛,刬剔秕蠹,日无逋事,圄犴屡空,枹鼓沉声。
郡有中城,合东西而三,其周十有九里。
自中兴洗兵,典边者寝扃弛柝,弗以复隍游虑。
雉堞圮剥,不缒而登,灌木盘根,上侵睥睨。
仍遭飓风,闉阇顿仆,重门夕不可闭,越其阈若将压焉。
主钥吏无以孰何奸宄,众迭请,公犹靳未议。
绍兴二十二年秋,盗发章贡。
公既祃牙遣师,曰:城也时哉!
则增陴缮关,躬行巡功,铠甲弓刀,乃敹乃砺。
盗果扫蚁穴南乡,闯我五岭。
既攻大庾,谍者知吾有备而官军且至,遂解围宵遁。
公不以盗去彻警,授规七邑,属役赋丈,料材访工,官出奇羡,孅介无歛。
斤斲塈涂,弗柣自勉。
以明年正月克成,阖以枚数者五十四,井干、烽橹以楹计者二千四百三十有四。
木甓壮坚,金革刚寿,足以耐悠永。
蔺石、渠答,以守之具靡阙。
山谷老稚始至近郊,遥望辟易,色然曰:「岂山移蜃吐耶」!
徐而察之,则丽谯曲敌,一新于崇墉之颠也。
乃相与歌曰:我有荆榛,公薅剪之。
我有茅茨,公安堵之。
舆梁既成,如蹠通逵。
提阏既作,舟迁其危。
凡此巨防,屋垣持持。
倏观厥成,役不我知。
父我母我,惧公之归。
抑又闻之,熙宁年谏省程公初筑西郛,外台鬨然不息。
至内阁孙公葺三城于宣和中,有旨漕臣同其画,而时病其扰。
今是役也,毕而民惊之,则材智方略,瞻前岂不相万?
某既墨笔记其事,窃谓李绩镇并,贤于长城,惟公文武备足,折遐冲于千里外,虽不城可也。
然为可为于可为之时,所以利后之人云。
赋归亭记 南宋 · 洪适
南海伯方公抚封之二年,因捍城馀力,葺亭于高墉之上。
叠巘前陈,澄瀛旁立,烟辟云舒,境与心远。
旧目之曰「居」,公以「赋归」易之。
或问朱买臣衣绣而夸归,张季鹰以蒪鲈怀归,陶元亮不能折腰而言归,今公之名亭者何?
曰:买臣憔悴长安,徼幸郡韨,大喜过望,直欲骇邸吏骄故妻而已;
季鹰栖栖一王国掾,事非其贤,故寓物解印绶去。
我公自中都官三握使者节,再秩二千石,连牧二广,莫府尊严,僚佐将士,走阶戺,企光尘,岂斗米而羁官者?
视朱子五十当贵才丘垤耳。
盖人方以笔橐期公,而公谦不自满,非逐逐然务禄者。
缘饰馀间,登临徙倚,北望中州,有征夫前路之问,想客星之钓台,记诗翁之旧隐,跃然动归欤于中,公之心则然也。
唐郑权以秋官常伯抗节斯镇,朝士赋诗祖之,韵必以来字。
韩子序之曰:「欲其成政而来归疾也」。
某之意云尔。
客曰然,遂以书于石。
师吴堂记 南宋 · 洪适
岭以南广为一都会,大贾自占城、真腊、三佛、齐阇婆涉海而至,岁数十柁。
凡西南群夷之珍,犀象珠香流离之属,禹不能名,卨不能计。
其俗逐锥刀,顾利而背义。
其地去中州最远,毁誉之实或不上闻。
弹冠者玩物夺志,素丝之声损焉。
自饮泉石门,丕变遐习,表然与夷、齐争光。
千载仰之,如秋月冰壶,闻其风靡不以四知自饬。
若宋广平、卢奂、李朝隐之伦,咸有淳则,皆尘其后矣。
先时广人粥物于官,率不得雠。
绍兴辛未,桐庐方公以鹭序之旧,自桂林移节来镇。
班录之初,以尺板揭免行之令,约官属授适市者,于是歛手无犯。
公私不二价,罢阅货之贿偿槁梅,不以粤装遗子孙,类皆方驾前躅。
政成多閒,略旧址作新堂。
不取游观为名,而以吴公为师,可谓知所劝矣。
夫弈者必师秋,射者必师羿,治蒲必师子路,治颍川必师韩延寿。
使治广而曰吾以子路、延寿为师则迂矣。
虽吴无尊主兴邦之业见诸立朝,然厉操律贪,在广无出其右,亦犹佩韦弦者各救其失,非若齐人知管晏而已。
前史载治广者,必褒其清。
匪以循良明允之政为可略,盖清于广为难也。
堂为屋五楹,下临方池,夫容藿靡,间见并蒂,其西有亭曰「缓带」,有斋曰「舫」,其南有亭曰「瑞莲」。
其材得诸缮堞之馀,其役则黥,其工则佣,其费则官。
其经始以癸酉三月之丁未,其成以五月之辛卯。
虽华不越制而雄爽靓深,可以称连率之居而洗海濒之陋。
公歛惠荐岁,百废具举,令行于庭户之上,而人乐其生于田野之间。
街谈巷语,惟恐公一日舍之而去也。
今将西笑帝城,骎骎显列,彰施缊畜,兼善宇内。
后人思公而不可见,来仰斯堂,曰:「此方公之甘棠也」!
皆当肃然,汛扫必葺,尚何剪拜之有!
恕斋记 南宋 · 洪适
吾友桐庐方稚川,端士也。
造其室,左琴右书,坐胡床,挥麈尾,香鼎茶瓯。
相对所谈,古今成败、人物贤否、文章高下而已。
终日达夜,无禄利一语。
其于人非必辅君如皋、伊,传道如颜、孟,字民如黄、韩,行师如穰苴、太公,然后为至,有一善则称不容口。
于文非必欲鼓吹五经,黼黻河汉而为工,只字之妍无不击节。
故持甚高之论,执春秋责备之法者,闻稚川之言有惭德。
尝曰:吾少也,性褊且急,凡应接指呼之际,小不㥦意则怫然于中,如有物蒂芥不能茹也。
久之益不自乐,因泮然悟,曰:天下事孰能尽如人意耶?
而吾一日间十不悦者八九,为吾之方寸何约结如是?
遂法佩韦之戒,名所居曰「恕」,仰观俯思,期于允蹈。
始时勉强矫揉,徐而安行之,以厚省躬,以约待人,诋娸相忤,各以理遣。
昔者之愠,今者之和,为方寸者乃泰然以适。
有与吾道同志合者,又推是而告语之,子不可以无说。
予曰:斯理明甚,多辞则赘。
夫拔逐蝇之剑,不如受污羹之衣;
览掷樏之镜,不如善遇溺灰之吏;
察渊中之鱼,不如耗雀鼠之不问。
所谓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圣人岂欺我哉!
痴拙堂记 南宋 · 洪适
上系统二十有五年,悼诺仕者以了官事为痴,履忠信为拙,策士以问。
越明年,恩平守清江傅公酌斯旨以目其堂,属予为记。
予尝恨以子墨薄技由捷径躐取一第,不得奉太对,幸公之请一吐之。
盖作车欲其行陆,刳舟欲其济川,否则薪之可也。
梓人不知绳墨,胞人不闲刀匕,酒人不辨曲蘖,则易之可也。
建官赋职,岂使饫嫔息而谋田宅耶?
自典午世衰,抱瓮捉麈,煽浮虚之谈,以偃蹇为高,猖狂为达,始有痴儿了官事之语。
夫亘地之广,民编之夥,使能者袖手,不才者具员以饕禄,事棼如丝矣。
十室必有忠信,乃诋以为拙,则挟私饰诈之风竞起。
散醇以浇,夺悫以伪,欲望艾安,犹跛𨆪而陟嵩岱也。
昔夫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必当其会计,遂其牛羊,不闻其有痴之说。
又曰言不忠信不可以行于州里,不闻其有拙之说。
仕而不师夫子,名教之罪人也。
公当中兴之初,操汉节使不测之虏,固已行其忠信,不负乎官事矣。
今摄麾海漘,能不鄙夷其远,既自警,又以激居位之士,则仰公之堂,怠者勉于力,嚚者返于朴,以副吾君忧治之意。
此春秋之法,宜可褒也。
爽堂记 南宋 · 洪适
真阳,五峤之丑地也。
郡城不百所步,财足周守居,曾巨室垣墉之不若。
其民茨竹为屋,人豕杂揉,四壁不缦,一室张灯则光浃比宇。
绍兴癸酉,于是家君谪七年矣,某再至亦四换卉衣。
初寓法林寺,湿奥庳窄,出门茅不见人,四旁皆狐虺所穴,惧然惟盗之患。
今春始以四十万得冯氏故庐,倚山作阯,繁木护其后。
家君枕疾既久,足未良行,居之即心开目明,疾亦少间。
某絮剂之隙,理策跻巘,则放然有丘壑之趣,失其身之在瘴雾中也。
面北有小堂,卬首举踵,觊天涣之来,御亲舆以返,遂谓之「企归」。
作亭于南,倚窗寄意,故以「南寄」标其颜。
其左有二离支,高赢四寻,茂叶童童如盖。
南荒多暑,休其下赫曦不能迩。
西山横前,烟除雨歇,则遥岫崇壁,或立或奔,怪奇绵延,呈衒天巧。
于是立屋四楹,曰「爽堂」。
有鞠数本,直篱之东,诵悠然见山之句,遐景若人。
轻去印组如脱屣,则缰锁安能阸我?
治小轩,以「思陶」为名。
登梁之日,有文曰:「九夷欲居,况在王略。
一日必葺,少安老亲」。
非虚语也。
庆善桥记 南宋 · 洪适
中番城有湖曰「澹浦」,大堤横绝属市,西辅小堤,湖判而三。
唐为放生池,自刺史颜鲁公始。
我宋景祐中,文正范公名堤之桥曰「庆善」而屋之。
后百有七年,尚书郎丹阳洪公揭使者节,考故迹,请于朝而俞。
居亡何,桥与堤寖圮,屋腐且匽。
又八年,公佩州鱼,既合左右契,益严鱼盗之禁,植以芙蓉,幽荫动物。
会浮图氏法照劝民财治堤,照死,惠才德满继之。
公纵臾以迄其成。
珉甓坚刚,如履周道,而桥而亭,檐楹华好。
行人排肩,知泳游乐。
沉竿续蔓,交臂更心。
恩鳃盈牣,腾舞后先。
挈三牵两,今昨祸去。
明珠双来,绝意望报。
湖上有大兰若,即晋王史君恢故庐,旧祠其中。
公始等诸命祀,凡祷塞必诣焉。
昔者渠以郑名,城以光禄名,里以高阳名,亭以孟名,皆因事有纪。
斯桥受名于百有七年之前,而公之字已兆,岂桥之葺乃待公而显耶?
公于书无所不读,读必立训传,资以饰吏决事,并苞四科。
荐临吾州,岁满借一,液枯耘弊,谣匝于下。
今将更治广汉,布帆而西,留不可再。
于是州民洪某抒舆人之情,伐石笔事,使具瞻扁榜,召棠之思不替。
作诗曰:
湖纹缕缕,相忘圉圉。
人见鱼乐,兹桥之下。
车徒憧憧,戾止融融。
鱼见人乐,兹桥之中。
人不鱼贪,鱼无人惊。
我公之政,清净艾宁。
帡幪芙蕖,衣被菱藻。
彼河伯氏,族衍以老。
击水滃云,往从神龙。
变化甘霔,长为年丰。
公多受祉,鲐背鲵齿。
匪柱匪梁,孔甘斯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