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丙申修改隶释 南宋 · 洪适
《隶释》成书十年矣,再因考古,始知杨司隶名涣,不名厥,张元益是伟伯之孙,王曜非刘宽故吏,胶东庙门是两碑,石诗非费凤碑阴,校官碑以「菰竹」为「孤竹」之类,增改千有馀字,除去者数板。淳熙丙申,息秘官山阴,遂正之。
跋赵子直尊人家录 南宋 · 洪适
乾道丙戌廷唱进士名,时著作君为第一。某偶备相位,侍立上侧,奏言:「近岁宗子甚好学,前举伯摅擢甲科,儒林以为创见,今汝愚遂魁天下,可谓瞻前无邻。本朝故事,科举先寒畯,有官人退居第二,乞只依胪传次序,勿令后来居上,以见麟趾之盛」。天颜有喜,良久曰:「姑循故事」。兹观赵侯家录,其至言潜德,诚宗藩之标的,金籯教子,厥有自来。著作君须跋语,因得窃识前事,盖纪实云。
池州隶续跋 南宋 · 洪适
《隶释》有续,前后二十一卷。乾道戊子,始刻十卷于越;淳熙丁酉,姑苏范至能增刻四卷于蜀;后二年,霅川李秀叔又增五卷于越;明年,锡山尤延之刻二卷于江东仓台而辇其板归之越。延之与我同志,故郑重如此。凡汉隶见于书者,为碑碣二百五十八,砖文、器物欸识二十二,魏晋碑十七,欸识二。欲合数书为一,未能也。今老矣,平生之癖将绝笔于斯焉。庚子十一月,洪景伯书。
淳熙隶释跋 南宋 · 洪适
右淳熙隶释目录五十卷。乾道中,书始萌牙。十馀年间,拾遗补阙,续卷寖多。鄞江史直翁、苕溪李秀叔一再添刻,南兰陵尤延之自秋浦锓板埤助,苏台范至能以越本刊于蜀,前后增加,律吕乖次。合而一之,得圣贤岳渎祠庙四卷,石经一卷,旌孝、讲德二卷,河渠、桥道二卷,阡表圹铭十六卷,杂刻三卷,砖文、器物欸识二卷,魏、吴、蜀、晋三卷,谱一卷,图式八卷,水经一卷,欧、赵说六卷,碑乡一卷,凡碑板二百八十五,砖器二十七。某人垂意古学,见之䜣然,命掾史辑旧板,去留移,易首末,整整一新。传之将来,或不束之高阁,劳勤心目,可无憾焉。辛丑六月,盘洲老人洪景伯书。
〔附录〕题睢阳五老图 南宋 · 洪适
《睢阳五老图》,初藏毕公孙家。绍熙辛亥,兵部朱公孙信庵以故宅馀地易归,日夕拜瞻祖像。盖信庵垂髻时,以金兵追逐渡江,少孤,养于史氏。一日携以诣适,请识。噫,信庵端严谨悫,读书尚志,朱氏之后其可涯哉!鄱阳洪适敬书朱氏种德堂。
弃猫文 南宋 · 洪适
洪子适武林,馆黄氏逆旅。屏烛未顷,群鼠纵横,厥声万状,及旦乃止。主人有猫而不能捕,因为文以弃之。天赋群物兮介毛鳞翼,人所字养兮资其有益。若马可以驰驱,若牛可以垦殖。犬有弭盗之功,鸡有鸣晨之德。鸽之传书,鹰之挚击。凡若此者,故所以居人居而食人食。彼凫、彘无所施其劳,是以供人之烹炙。惟兹猫焉,捕鼠为职。热则肆乎温凉,寒或登于寝席。鱼肉膏粱,饫充其臆。念此逆旅,曷其多鼠?乘夜伺昏,群游类聚。方切切以穿墉,俄累累而循户。腾践裀褥,反覆器具。或齧我衾,或食我黍。斗暴且呼,纵横党与。余欲投而忌器,余欲射而亡弩。抚几之不能畏,挥杖之不能去(上声。)。将谓主人有永某氏之风,故使恶物得以集其群侣。因熟寝以终宵,恣微虫之旁舞。旦召主人,历诹其故。主人告余,有猫四五。饲养弥年,孱不能捕。余谓主人,来吾语汝。汝岂不见夫国家之设官乎?宠以高位,畀以厚禄,相图治于朝端,将折冲于边服。外台澄案于列城,守令抚柔于萌俗。负辞藻者跻翰墨之选,厉威槩者列弹劾之属。善心计则司货财,冠柱后则尸刑狱。凡厥庶僚,各庀其局。一有旷瘝,旋跬屏逐。人尚如然,况于微畜。胡为汝猫,乃蒙含育?彼既不能咋喉而使之迹绝,又不能游堂而使之安穴,犹乞食以求餐,敢张颐而伸舌!非罢懦之弗堪,殆尸素而饕餮。今汝椸无全衣,室无全器,以穿屋为常,以盗肉为易。致阴类之公行,宜汝猫之获戾。曷不投远地而迎善捕者代之,则将杀鼠如丘而庶几安枕卧矣。主人曰:唯!
竹奴文 南宋 · 洪适
洪子以畏日虐昼,几案如炉,乃下竹榻,寘庭之隅,设蕲簟与筠枕,将逭暑于须臾。卧既久以不寐,汗如浆而浃肤。挥圆箑以腕脱,咀坚冰而口呿。榻枕簟之三子,俄趋进以来俱。同辞而言曰:走之鼻祖,宅于渭墟,有地千亩,富埒侯租。钓月北海者,徯英主而赴风云之会;龙跃葛陂者,委功名富贵而高蹈天衢。逮后来之孙稚,遂枝分而派居。走家寒而族冷,无绍介之吹嘘。顾以凉德而猥叨亲近,誓将尽节以簉夫台舆。今君流汗四洽,气郁不舒,走等乌敢缄举类之口而不告君以良图?走族有竹氏夫人者,性不热中,形状魁梧,傥受君之亲倚,可来爽气之虚徐。君诚召而用之,彰鄙言之非谀。洪子曰:俞!吾方思之,已遣长须。三子方退而竹氏至于,洪子曰:来!竹氏,汝以斧斤成质,遇热见须,凭肱据股,纵意所如,非有鹊巢之德、采蘋之职,曷为而受夫人之呼?人之称汝既以重,诬汝辄披襟,于汝安乎?夫金炯有清明之鉴而疏彻侯之爵,毛颖以翰墨之勋而掇中书之除,汝非有功有德,可与二君子为徒?今黜汝之僭称,而谓汝以「竹奴」。盍安名而谨分,顺主人之所驱,无沮怍以觖望,遂衔冤归憾于吾。竹奴皇恐稽首而进曰:抑何言与?妾久惧驽下而负乘,将乞骸以财书,辱开陈而是正,庸迪陋以镌愚。虽不敏而自忻,得斯名之不虚,敢矢言以怀怨?甘受屏弃之诛。
戒蛇文 南宋 · 洪适
丁巳漆月,夜未一鼓,冰轮湛然,溯青霄而上。洪子步影户外,闻有物丛草间,其声渐逼,少驻而视则蛇也。余惊悸流汗,趋避它径。蛇知人之既远,乃奋怒轩屈,齧噬草木而去。既归,因以志之。天产凶丑,形躯不具。蛇韬其足,虎削其羽。天胡然哉?抑亦有故。傥虎能飞,使蛇善步,其害于人乌可缕数?惟尔毒蛇,屈胁曲膂,邃泽重山,种滋品聚。裒毒伺人,巧噬迅取。荐食善良,甘饫胸府。螫手断肱,伤足去股。苟或不然,同体糜腐。时及秋商,其毒愈巨。啮草咀柯,涎流沫吐。人触死茎,尚成疾痼。门斗倾郑,台游亹鲁。其见犹妖,况或相遇?不幸与逢,必就死所。吾虽知之,罔思备豫。月夕欣明,披襟曳屦。何期毒物,潜窥阴觑。包藏祸心,乘我遵路。褰鼻伸舌,欲肆其怒。天诱于衷,吾觉而悟。厥毒不行,腾矫而去。吾与汝蛇,非有怨恶。我不汝伤,汝曷我妒?惟汝凶孽,不可开谕。岂蜂虿之能侔,信豺狼之不如。人闻汝名,毛发森举。汝之害物,诚出天付。吾今芟吾之庭,谨吾之户,不处暗室,不近积莽,与汝殊途,不见恐怖。我毋尔虞,尔毋我惧。汝毒虽多,又奚所措?夫毛鳞害人,侯鳄侯虎。或遭斥于韩公,或受诛于周处。鸟有鸩毒,海南所赋。虽衔毒以啮人,终自膏于斤斧。岂造物之有私,独于蛇而容恕。胡不闻叔敖歼汝而为一国相,高帝斩汝而为万乘主。知天道之疾恶,欲世人之去汝。吾以空拳不能汝禦,后有挟刃樵青执柯老圃与汝相接,谨无与忤。彼肱一挥,汝必僵仆。汝能戒之,人孰汝顾?汝或不悛,人必汝捕。汝血沾襟,汝身为脯。呜呼哀哉,毋忽斯语!
郭子先字序 南宋 · 洪适
汝阴郭子先侍亲隃岭,相过于真阳,复相会于番禺。貌壮而气和,即之粹然,甚志于学。曰:吾父以知彰名我,而以子先授。曹辈相谓,盍请其说。予曰:天下之事发于眇末而藏于不测,明者洞于未然,昧者已然而不悟。夏者人知其为热,冬者人知其为寒,风雨日星,人知其为风雨日星也。夫能未风而知雨,方炎而知凉,则其于周身谋国之道可以无悔。子先勉乎哉!事之未彰,子有以察之;事之既彰,子有以应之。毋宁使人谓乃翁为不知子。
陈氏四子字序 南宋 · 洪适
揭阳陈脩卿作吏广之清远,相遇如雅识。见其二子,大儿八岁,秀目大耳,必能亢其家;小儿七岁,亦庄重不群。其二在孩乳。曰:陈水属也,求以水名,乃名之曰洙、荐、渭、洄。夫洙、泗,圣人之域,弦歌之风莫盛焉,高山仰止,后学所企,则字洙曰「伯企」。射穿杨叶,天下之绝艺也,不知止则有弓拨矢钩之失,黄鹄一蜚冲天,不知止则有垂翅之患,遇坎能止,其谁先之?则字荐曰「仲止」。液金于铜,百鍊固在,松柏混枫槠之林,岁寒而后判,然君子守正特立,不与小人俱化,渭之清,泾不能浊也,则字渭曰「叔正」。顺流而下,一日千里,习其易而厄其难,一舟溯洄,十夫努力,少怠忽则咫尺不可上,能践其难,易将至焉,则字洄曰「季上」。
进汉置五属国故事 南宋 · 洪适
《汉书》: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谋降汉,汉令霍去病将兵迎之。休屠后悔,浑邪王杀之。元狩二年,尽将其众度河,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裨王四人皆为侯。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五属国。
臣闻「胡马嘶北风,越鸟巢南枝」,禽兽之情,犹不忘本土。故《王制》曰: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达其志,通其欲,使之咸安其居而已。汉武帝北征西讨,斥地广土,一旦得降胡数万,岂不欲使之解编发、削左衽而遂为吾冠带之民?乃寘诸边远,使其自为聚落者,盖虑性习风土之不同,饮食起居之异尚,或不乐久处,则有不测意外之变。故分处金城、天水诸郡,又各置都尉以治之,终汉室不闻降胡背畔亡逃之患。所谓外而不内,疏而不戚,圣王制御蛮夷之道,无以加于此也。
进唐宣宗面察刺史能否故事 南宋 · 洪适
唐宣宗诏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师面察能否,然后除。令狐绹尝徙其故人为邻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见其谢上表,以问绹,对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为百姓害,故欲一一见之,访问其所施设,知其优劣,以行黜陟。而诏命既行,直废格不用,宰相可谓有权」。时方寒,绹汗透重裘。
臣闻宇内至广也,斯民至众也,君门九重,不能悉知其休戚,必张官置吏以治之。郡守、县令,岂皆有廉白之行、强敏之材耶?为之守者,得其人则进贤退不肖,可以振千里之治。唐之法,五品以上除授则归之朝廷,以下则属之铨部。虽有身言书判之制,而限年蹑级,非复山公启事,固已贤愚同滞矣。朝廷之所选用,非其亲旧乡党则转相汲引者,且不能人人识之,其材与不材盖不知也。大臣犹如是,则人主焉能知之?夫以言貌取人尚或有失,况于未尝闻其言、见其貌者乎?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此有虞所以致治也。能言者犹或不能行,其敷奏无可取者,抑又可知矣。宣宗亦唐之贤主,大中初政,有贞观之风,史氏美其精于听断,可谓有志于治矣。终不能比迹于可称之三宗者,辅佐多不得人,虽有宏抚良法,不能力行而然也。可不监哉?
进汉宣帝诛韩延寿故事 南宋 · 洪适
《汉书》:御史大夫萧望之闻左冯翊韩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馀万,望之当问事东郡,因令并问之。延寿闻知,即吏按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馀万,遂劾奏,移殿门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御史按东郡,具得其事。望之自陈,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寿前既无状,复诬愬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寿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奉酒炙,莫不流涕。
臣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以致治。汉宣帝励精庶政,综核名实,信赏必罚,称为中兴。后世或议其仁恩少损,臣谓纪纲不立则何以救中衰之弊?观萧望之察问韩延寿出于至公,而延寿挟私以报之,帝已不直延寿,犹俟有司判其曲直,然后行法。延寿初守淮阳,治甚有名,及守颍川,能变广汉告讦之俗。黄霸继之,因其迹而大治。在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入守冯翊,满岁称职为真,恩信周遍于二十四县,吏民不忍欺绐。良吏如此,固已希有。至其抵罪,百姓攀车号泣,朝廷岂不闻,亦不能脱其死。或谓刑失之重,然夷考当时,盖于定国为廷尉,罪疑从轻,人自以不冤。又公卿议罪,俱无异辞。则延寿虽有治行,不能掩其罪。以一惩百,宁有不治之患?彼名声不及延寿而罪戾过之者,必无漏网之幸也。
进周世宗斩樊爱能何徽故事 南宋 · 洪适
《五代史》:周世宗击刘崇于晋阳,樊爱能、何徽引兵先遁,帝欲诛之,犹豫未决。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德侍侧,帝访之。对曰:「爱能等素无大功,忝冒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即收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馀人,悉斩之。帝以何徽先守晋州有功,欲免其死,既而以法不可废,遂并诛之。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
臣闻天壤之间,虫鱼微物尚犹贪生而畏死,况赳赳之士而欲使其冒白刃不避者,以有赏罚驱诱之尔。然熊罴之士,带甲成林,赏不信,罚不必,皆不足为用。五代之君惟周世宗为英武,南征北讨,无不如志者,能执劝勤之柄也。盖无功而赏谓之滥恩,有罪不诛谓之佚罚。有赏而无罚则是姑息之政,不足以激励士卒。惟明主知其然,故以爵禄结其心,以刑戮鞭其后,使其闻将军之令而凛如秋霜,有进死无退生。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以征则克矣。又况为大将者,爵位已崇,珍宝已积,妓妾音乐已盛,名园甲第已侈,爱其身不啻千金之子。国家但易于行赏而恕于行罚,使之无所忌惮,则其下虽勇如贲、获,驭之非其人,亦不能成功。樊、何皆一时贵将,何徽又有旧勋,而不免其死,世宗贤矣哉。
进仁宗皇帝久任许元故事 南宋 · 洪适
仁宗皇帝皇祐三年,以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尚书金部员外郎许元为侍御史。元初为发运判官,久之为副使,既久又为使。上谓执政曰:「发运使总领六路八十一州军,其材货调用,币帛谷粟岁千百万,宜得其人而久任之。今许元累上章求解,朕思之,不若奖励以尽其才」。乃特赐进士出身,除侍御史,留久任。
臣闻汉之仓氏、庾氏,为吏者至长子孙。唐用刘晏领监铁诸使,历二十馀载。仁宗皇帝久任许元,实与汉、唐同符,而赐第、除职,所以奖劝之道又过前代。盖中外百官,涖一职,掌一事,旬月之间,或迁或徙犹之可也。惟财计之臣,非久于其官则不能知首尾源流。若使其坐不暖席,虽有研、桑心计,亦安能兴利去害而致钱流粟腐之效?皇祐圣政,真可为后世法(《盘洲文集》卷六四。)。
题下原有注云:「五月十三日。当日御笔:『洪某所进故事切当今日之弊,今后非因昏懦不职,不得遽有迁易。其兴利除害,绩用修举,并依仁宗朝用许元故事,优加旌擢显用施行』」。
试馆职策题 南宋 · 洪适
为天下国家未尝无弊事。善为国者,因其弊而治之,如俞跗、扁鹊之疗病,原其脉之表里,量其疾之浅深,针石汤液,随所宜而用之,则沈痾可以复起。三代之政忠质文之不变则其后不可以立国。盖乐因循而惮改作,诚非经久之道也。今日之弊,姑摭其大者论之。官之冗极矣,调于铨部者,率常数百人,僻远之簿、尉,至于逆用五年阙。擢于朝廷者,虽外台连率,亦或待次,至有俟校官十年之期者。法不可不变也,将欲严取士之式,裁任子之令,以清入仕之源,其事果可行乎?兵之冗极矣,天下之财耗于供军者什八。频年以武功行赏,其官进则其俸增。新招神劲、忠义诸军,其数多则其用广。弊不可不革也,将欲覈虚伪之籍,汰老疾之人,以节蠹国之费,其事果可行乎?理财之政尽矣,税赋有定而水旱无常,爵已鬻,道、释已度,盐茗酒醯之物皆有榷,商贾之货皆有征,财不可复生矣。一有不时之须,则计臣相视,虑形于色。其政不可不讲也,将欲籴多田之赢,借间架之僦,以规足用之效,其事果可行乎?贪赃之风甚矣,州县小吏蚕食齐民,鲜廉白之操。仕至于二千石,尚或簠簋不饰,溪壑无厌,罹文法者相继,三令五申,无所忌惮。其风不可不戢也,将欲用鞭箠之令,施黥墨之刑,以遵祖宗之制,其事果可行乎?主上励精庶政,宵旰焦劳,思救数者之弊,而谈者或谓行之则伤恩起怨,损忠厚之政。若然,则委靡茍且,日趋于不振,何以善其后?所谓弊者,终不可革耶?夫核名实,总权纲,两汉之君所以致中兴也。考古验今,愿闻至当之论,将以告于上。
汉五属国记 南宋 · 洪适
汉自白登之役,匈奴凭其强,忸其胜,狺然有吞噬中国心,历五世无岁不有狄师,汉之为邦亦且弱矣。孝武奋然遣将遐征,旌旃之所为及,涤地无类。单于始惵息不敢南望,且怒昆邪王居西方,不能禦王师,欲召诛之,昆邪于是始有来降谋。大将息得其使以闻,天子遣将军去病将兵迎之,以其众四万馀人度河来归。既至长安,以漯阴万户封其王,而尽侯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乃于张掖、燉煌、武威、金城、酒泉郡地置五属国,分处其众。郡置一都尉治之,复择明习外国事者一人为典属国,时元狩之二年也。夫圣人所以制夷狄,视之若禽兽,桀骜叛命,不为之震怒,而兴师六月之伐,亦有不得而已者。至慕义而顿颡,则接之以礼,羁縻不绝,未尝欲正朔加其国而礼乐政教被其人也,其肯内而戚之耶?昔伊川之俗,披发野祭,辛有一见,知其必为戎土。况乎冠带狙猿而杂居中华,则吾民之不变于夷者亦寡矣。武帝于昆邪之降,乃能因其故俗,存其国号,虽属朝廷而处之塞外,内使降胡忘亡而得其驩心,外可以捍禦寇侮,可谓策之善者也。宜有文字,纪其始末,敢摭前事而为之书。
汉武功赏官记 南宋 · 洪适
汉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独匈奴桀骜于北垂,五尺之童,不轻得息,而烽火候骑间至于京师。世宗即位,及大遣卫、霍诸将军,出定襄、云中、雁门、高阙。数年之间,遂浮西河,绝大幕,走楼烦,沙漠以北震詟而不敢惕息。元朔六年,天子以军士之大克获,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貤,乃置赏官名曰武功爵。自造士而上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所以显军功而宠战士,诚良策也。夫用兵上矣,自昔观睽画以制弧矢,而阪鹿之战已兴于三皇之时。虽戴天履地皆其赤子,莫不荷戈效死,犹子弟之卫其父兄,然而不有刑赏以为之劝沮,亦曷肯尽蹈水火而无避哉?夏有甘扈之役,商、周以征伐王天下,而赏祖戮社,始丁宁于誓命之间矣。迨七雄争强,淬刃相屠,而赏罚之科亦益密。汉乘秦制,斩首赐爵,累一十级以至于封侯。而兵法后期若亡师者、迷失道者、逗挠不前者,必诛无赦。虽列侯将军之尊,一不□法,旋跬已下廷尉而削为士伍,赎为庶人,其罚可谓严矣。至于丰勋伟绩,乌可吝靳恩宠,而常科之赏亦不足为之劝,此世宗所以制武功之官而复俾军士之流貤也。是宜士卒奋厉,穷讨殊斗,争捐躯以死其敌。至于排迮单于,域灭区单,封胥山以临瀚海,而漠南至无王庭,汉之威亦烈矣。要惟兹重赏懋赐以为劝厉,严饬峻罚以为惩戒,一时奋力效功辈出,炳炳燐燐,可不谓隆哉!故西京武威,甲于前后,法亦传数代而不替。俾边庭肃清,自云中界至受降城外,胡骑不敢南觇采牧,讫汉世无犯塞之隙,世宗垂法之意良深远矣。其赏官之法,自斩首计级,陟职大小,等阶有差,科条最称详密,无漏功疏劳之误。呜呼,为国威计者,盍思世宗赏功之法哉!
都亭驿记 南宋 · 洪适
驿之设所以安远人、节劳臣、息皇华外使之所也。自三代圣王众建邦国,郊圻畿甸之间,必建馆驿,使甸人掌之。《周礼·夏官》怀方氏,治馆舍饮食,来远方之人。三十里有宿,五十里有市。《地官》遗人掌邦之委积,郊野以待宾客,鄙野以待羁旅。《秋官》环人掌送逆,邦国之通。宾客以路节达四方,送逆及疆,宾至如归,无忧旅寓。故侯邦辟治,入疆有庆,陈国道茀,知其必亡。秦罢籓封而来远之政不废,建驿设馆,以慰征人。汉、唐因之,至今不替。此都亭驿之建于临安行在之辅,盖有自矣。崇宁中,上命建驿,宾致方贡。今上即位,驻跸临安,诏立都亭驿于畿邸,以馆北使。规度崇闳,制彷省户,高檐巨栋,轩豁洞达,绳列棋分,咸有叙次。使北客至止,若馆其家,休息燕赐,怀礼铭恩,归语其君,以含胶握漆,永永无穷,岂小补哉!昔晋文公之为盟主,宫室卑庳,以崇大诸侯之馆。库厩善脩,司空平道,圬人填室,甸师设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所以复霸,称于《春秋》。后嗣不德,乃以隶人之垣而赢诸侯,故郑侨知其必衰。盖邮传驿置,皆先王为政之法,而有国者所不可忽。今六飞时巡,暂留吴会,固岂久于此乎?盖君子所居,一日必葺,而堂堂中国,所以来远修好,诚不可少后焉。新驿之所以兴也,行见皇舆旋轸,鸣跸上都,则仍□□□□访崇宁之迹,其亦有日矣。臣不敏,谨承命撰次其事,以俟制旨镵之石。臣谨记。
汉云台功臣记 南宋 · 洪适
汉世祖皇帝荷天人之符,龙飞白水,诛剪奸雄,不数年而得天下。虽高祖、文、景之遗德馀烈在人未远,而帝之庙谟雄断,足以再造王家。然锄颣夷荒,非得爪牙股肱之助,亦谁与共成丰功也哉?究观斯时,有若邓禹、寇恂、吴汉、耿弇之徒,凡二十有八人,皆感会风云,奋其智勇,以成中兴之业。伟绩鸿勋,光被简册。至显宗绍述,追念先烈,乃以永平三年,图其象于南宫之云台,又以王常、李通、窦融、卓茂继之。惟马援以椒房懿戚,抑而不与,以此知其选矣。夫昔者明王之所以御其臣也,欲其蹈危履艰,竭节赴功,必有劝之之道,而不在乎高爵厚禄。盖爵禄所及,第能荣其身,温其家,而不足以激劝后人。故刻名钟鼎,纪绩旂常,书之司勋,藏在盟府,所以褒勋显德,莫不备至,而使来者悦夫有功见知,歆艳企慕,思奋功名之会,庆赏不加而人自知劝。云台之举,不惟崇德报功,使其声名暴白于亿万世,以示先朝得人之盛,而彰夫佐命兴王,皆间世伟人。盖将使忠臣义士瞻其容貌,而想其风采,景仰荣耀,愿踵后尘,所以激英风而动义槩,真得先王之要道矣。台在兰台阿阁之间,西汉之所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