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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刘岳州书 南宋 · 王炎
炎窃谓临湘敝邑也,炎拙吏也,以拙吏为敝邑,事之不集,宜也。
其无败事者,非能也,直幸尔。
近准朝旨,为命监司守臣为阙乏县分蠲减无名之钱,而禁其违法聚歛之事。
举岳阳四县,临湘阙乏之尤也。
炎备员于此三年矣,前此违法取财,下则惧人户之讼诉,上则忧台府之按劾。
今日议臣有请,圣天子有命,洗涤其既往之罪,而禁止其将然之非。
炎将逡巡而去矣,虽缄默不言可也。
然喋喋不已,干冒威严,以取不韪之诛,炎诚有罪。
又况县令,贱有司也,今太守,古诸侯之贵也,其于属吏喜则有福,怒则有祸,炎何苦不观气色而有狂瞽之言哉?
愿判府少霁威严,容炎毕其说。
炎之初至官也,视其库则无钱,视其庾则无粟,视其市井则百家之聚终日𨵙然,视其四境则烟火萧条,老稚菜色,其心为之怆然以悲。
问之于吏,则蹙额而言曰:「本县缘有版帐无名之钱,官司所以煎熬也」。
问之于民,则蹙额而言曰:「本县缘有版帐科罚之钱,百姓所以重困也」。
问之父老,究其弊所从来,则曰:「吾邑之病,其所从来者久矣。
二税归州受纳,此焚林竭泽之举也;
加之以马草、煮酒、供给钱,而县则大困矣;
又加之以拣汰使臣、招军、捕盗等钱,而县不复可以支吾矣。
前此知县有受命而不敢之官者,侯通直、马宣教、李承事是也;
有以病而丐去者,胡宣教是也;
有以按劾而罚者,井宣教是也;
有以忧虑而物故者,张通直是也」。
炎闻此悚然而惧,其初也不敢共职,首鼠久之。
既已交割,度其不可为也,欲以寻医去官,申闻本州至于再三,而前史君卢大夫不容其去,是以勉彊在此,至于今日,自早至夜,对邑人汲汲然以乞觅钱物为事,而不及其他,此何等举措哉!
不暇怜民而心实自怜,如粘𥻿之禽、投阱之兽,不特不能脱去而已,性命殆不可保也。
故因朝旨既下,反复思念,县中公私俱困,皆因无名之需。
幸而当可言之时,因循不言,纵一身可以苟免,如邑人何,如后人何!
况未有代者,则炎亦未能脱去于此也。
失今不言,他日府中按月督责,而卒无以应,则终不免于有罪,是以不得不言。
积弊虽去,根原犹在,亦不免为他日之患。
言之不切则无以动上官之听,而其临事疏拙,不能精思,出言狂妄,不能致曲,以此得罪于门下,蒙判府追逮典吏,炎固不能不恐矣。
然炎尝闻之夫子之言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
至于乡原之徒阉然自媚于世者,则曰「德之贼」也。
夫中庸,圣贤制行之准也,而中庸实难。
狂狷,异乎中庸者也,夫子不得已而与之;
乡原,似乎中庸者也,而夫子恶之。
判府,天下之仁人也,其处己也宽大而有容,其待人也和缓而不怒,则其好恶必与夫子不异。
炎又恃此而不恐。
传曰:「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瑕」。
此盛德者之事也,是以敢僭言其情,惟判府以其言不中节而薄怒之,察其心之无他而终恕之,不胜幸甚。
干冒威严,伏纸皇恐。
上章岳州书 南宋 · 王炎
炎近准使府帖行下本县,截拨月解版帐钱贯收籴米约一千硕。
炎已尝具因依供申讫,今蒙台判及签厅所议行下,未赐蠲免。
且炎身为属县贱吏,事无巨细,自合惟命是从。
所以未敢承受台旨,收籴上件米斛,非敢故违使府指挥。
照得临湘虽名为县,元来止系巴陵一乡。
上半乡依傍山林,今岁虽云成熟,然土广人稀,开垦未遍,仅能自足;
下半乡边近江湖,被水浸荡,或弥望绝粒不收,贫民见已艰食。
本县管下委是无可收籴,此其不能籴者一也。
况其地僻陋,井邑萧条,商贾米船溯江而上则聚于鄂渚,沿江而下则先经由华容、巴陵,本县所来者不过通城步担而已。
步担所般能有几何,粗可以济被水人户收籴目前日食。
官司苟下收籴之令,则步担之夫日下持疑,未必便来;
纵使其来,而官悉籴之,则千硕未必可集,而被水之民则有饥而无所告籴者矣。
此其不能籴者二也。
上乡之民方以来春不给为忧,下乡之民正以目前不聊生为患,近日炎奉命按视水伤,兼又议行赈粜,民方日夜望官司有以利己也。
今未有以利之而遽曰和籴,与民争收于艰籴之时,则民必曰知县前日之议赈粜欺民也。
不然,胡为于灾伤之地而反和籴耶?
民既失望,来春老弱或至流移饿死,万一有意外之患,丁壮或至攘夺,则炎何所容身?
此其不能籴者三也。
江西玉沙之民方脱水患,收取鱼鲜,道临湘、蒲圻之境以易通城之米,邑民犹有聚议,欲官止其泄。
今官若收籴,穷民固未敢有词,然岂能无怨?
此其不能籴者四也。
且炎食公家之禄,任公家之事,又有判府台旨使令,岂得不尽心力而为之?
况炎向年为崇阳簿,尝摄曹职于武昌,是时吕判院为守,令炎收籴二十万斛,炎受其责不一月而办,盖以舟车商贾之聚故也。
今千硕之米比二十万硕二百分之一尔,然籴于无米之地、艰籴之时,则虽欲尽心力为之,事必不办。
此炎所以惴惴而虑,喋喋而请也。
虽然,炎亦岂敢无说而徒不任事?
自湖南至于鼎、澧,苟非歉岁,则商贾兴贩,舻舳如云,水溢则必由华容,水落则必出巴陵,官苟置场收籴,则千硕之米可谈笑而得也。
与其分抛于临湘无米之地、艰籴之时而收籴步担者,固有间矣。
炎一介孤寒,技能无取,获隶下邑,以苟寸禄,譬如孤根易摇,徒手可拔也,弱羽易坠,虚弦可落也,所恃者判府太中广厦万间之庇尔。
非不知承顺教令,以为一时容悦之为利,不然则重得罪。
然今日以为可办,而他日米或不集,有误使府指挥,则其得罪又必无所逃。
仰惟判府刚毅能行天下之至公,宽洪能受人之尽言,仁厚能忧民之疾苦,炎是以敢再三有请。
伏惟台慈怜其情而察其意之无他,特赐蠲免。
不惟逭炎一身之责,上则不误使府他日之经费,下则为临湘一邑之利。
干冒台严,俯伏俟命。
上薛大监书 南宋 · 王炎
炎闻朝廷之法度,官吏之规矩绳墨也。
无小大,行乎规矩之内,则名正而义顺;
出乎绳墨之外,则无名而义悖。
吏之贤否,政之美恶,民之从违,皆于此乎决。
炎出于一介孤生,学古入官,固非其所能,而三尺之法当畏而守之,则亦固知之矣。
不幸择地不审,遂来临湘。
临湘陋邑也,有名之财州专之,无名之须县任之,自早至暮,凡所以对吏民者,不复论教化,不暇谋抚字,不及议狱讼,又不及语催科,惟违法以取钱物则汲汲焉。
炎固尝言之,大监则固尝知之矣。
近准朝旨,为阙乏之县减无名之须。
宪使直阁丁公方行下间,而大监鼎来,炎遂可以脱身于罪罟之中,此不可觊觎之福也。
炎虽未获侍凭茵,望颜色,聆謦欬,然大监所以待之者如门下士,而炎所以自待者亦曰身盖薛公之客也,故有不可觊觎之福,遂有不可觊觎之请,惟大监试垂听焉。
炎之所请者不过有三而已矣。
其一曰:本县令佐之俸给、铺兵之添支、马纲之批支,一岁约用米凡三百斛,雇夫匠、用水手所支之数不在焉。
税米尽赴州仓送纳,旧来州司许县下截拨百斛,继而又削其半。
今日县邑之窘无钱者有之矣,未尝无米者也。
春夏间仓庾空然,令佐或至阙食,而铺兵马纲无米可支,遂不免折支官钱一升十文。
夫支米本色也,支钱折支也;
钱又不足,减尅其直,违法也。
使台既为减无名之须,而禁其违法之罪,则铺兵马纲至于无米可支而折钱,无钱可支而减尅,则又不免违法矣。
欲乞台慈照炎所申公状行下本州,许本县截留米正耗共三百斛,以充一岁官兵马纲之用,则非特不至阙乏,炎亦可以免于罪戾矣。
其二曰:本县前此无名之钱凡有八色。
一曰马草钱,使司既为本县蠲之矣。
二曰捕盗钱,三曰招军钱,四曰陈设钱,宪司既为本县蠲之矣。
五曰拣汰使臣钱,六曰煮酒钱,本州以上供为名而取之,事属总所,名曰上供,未敢有请。
七曰供给钱,八曰遥领钱,此二者归于本州公库。
县既不可有违法之取,则将何以应无名之求?
且委守臣节浮费以宽属县,则近降指挥也;
责官吏以遵法奉令,则近日诏书也。
今若蠲此二项,则于县可以少宽,而于本州所谓上供、送使留州之财备公家经费者,初无所损。
若蒙台旨行下,岂特炎受其赐,百姓亦深受其惠矣。
其三曰:本县夏税,尽归州库送纳。
陆地水田纽计家业,皆当纳绢,此则上供之物也。
今也不纳绢而纳钱,乃于常赋之外本县又敷上供绢七十二疋。
州无本钱,抛下在县,县无价钱,支散在民,而白行科敷。
西而江陵,东而鄂渚,皆无是也。
朝廷方禁违法之事,诏令森严,则夏税绢既折纳价钱,而额外白敷上供绢帛,其法乎?
抑违法乎?
尹铎之为晋阳宰也,其说曰「为堡障不为茧丝」,今炎之为令也反是,为茧丝不为堡障,上则有违于法,下则有歉于民,内则有愧于心。
炎今照本县夏税有绢,不纳本色而折纳价钱,元额不过五十二疋二丈而已矣。
今计每岁本州所纳之数凡二百九十六疋,折价钱一千四百八十贯文,比之元额,增至六倍。
今若蒙使司行下,上户成端疋者使之纳本色,下户合○者使之纳价钱,既可以得钱,又可以得绢,于上供初无所损,而于民户深有益,但于本州羡馀之数微有所亏尔。
此计之善者也。
凡炎之所言者,非独为一己之利,盖一县之利也;
非独为一时之利,盖久远之利也。
且炎之终更有日矣,然为一县之长则当任一县之责,是以不得自谓将去而不言。
虽然,炎之言民之所愿,而非州之所乐也。
前日违法而有取,则得罪于民;
今日虑其违法而有言,则得罪于州。
然抑有说焉,何者?
易于之为益昌令也,有诏榷茶,易于焚之。
夫焚天子之诏,若有司议法,当得大不恭之罪。
易于不顾而行之,其意曰焚诏之迹虽若犯义,焚诏之心则在爱民。
不察其心而论其迹,罪之可也;
略其迹而原其心,恕之可也。
太守之贤,亦必有以察炎之心矣,而二天之庇则实有望于门下,是以敢僭言之。
干冒威严,不胜战惧。
上孙漕书 南宋 · 王炎
炎出于一介孤生,辛苦半生之久方得一官,蹉跎一纪之馀方脱选调,法当试县,无所规避。
因念民户争讼,诣县赴愬者,所以求决其曲直之情,为县令者于剖决之际自宜审之重之,不可苟也。
若平心定气,用一己之见,犹未必每事皆中;
若不由己见,用胥吏之说,则必至于十事九错无疑矣。
临湘为县地止一乡,民止数千户,视江浙间繁难之县,其词讼不及百分之一也。
然以炎之迟钝不才处之,则不可以民讼为少而不尽其心。
况一县之人所谓词讼,半是论诉田畴官司。
理断争田之讼,先凭干照,既有干照,须问管业,则条令自有明文。
如契要不明,限以二十年是也。
或问开荒,则指挥自有明文。
如已耕熟田,不许执旧契刬夺是也。
然据两辞所供,则管业、开荒难以见其虚实,其势又须问及邻保,则事之曲直、人之情伪方别白而不可逃。
而临湘人户争竞田土又与他处不同,或有契据不明、界至交互之人,或有虽纳税赋、并无契据之人,或有不纳一文一粒赋税、亦无一字契据之人。
炎为因事之宜,斟酌人情,依傍法意,平心理断,不敢徇一己私意,有所偏曲,亦不容吏辈执覆,有所眩惑,此邑人之所通知也。
若其两辞纷拿,即呼之使至案前,反覆论辩,未尝敢临之以鞭朴,亦未尝敢拘之于囹圄。
区区之意欲与百里之人情意相通,因是以理断曲直,庶几可以无失。
然人之情伪固难尽知,而一己所见岂能皆当,即又准条令为给断由,其断由之中必详具两争人所供状词,然后及于理断曲直情理。
恐人户以为所断未公,即当执出断由,上诣台府陈诉,庶几上司见得元断是非。
若元断之是,则虚妄者无以肆其欺;
若元断之非,则抑塞者可以伸其枉。
而小民之诡诈者又或不然,自度县出断由则必尽见其无理之情状,遂有不肯收领前去者,却埋藏元断事头,改变情节,装饰虚词,或赴上司陈诉。
而其所以为词者则其说有二:以为知县偏曲者其一也,以为吏人执覆者其二也。
炎窃谓知县亲民之官也,在己偏曲而断民讼,即是徇私而背公,罪也;
若信吏胥执覆而断民讼,则是庸缪而不明,亦罪也。
万一上司未知元断因由,炎恐缘此陷于罪戾而无以自解,是以不避罪责,以情控告。
欲乞日下或有临湘人户赴使台陈诉户婚公事,愿赐台旨索出炎元来所给断由,酌事情之是非。
如无断由,愿赐指挥行下,令炎详悉具元断因依供申,或索元案委清强官吏看详。
如炎所断或所见未到,微有失错,乞原恕其过。
如容心其间,不合人情,不遵法意,至于偏曲不公,则亦无所逃罪。
干冒威严,下情不胜皇惧之至。
上留正丞相书(1189年) 南宋 · 王炎
炎窃谓人主天下之至尊,而民者天下之至卑也。
宰相之职于至尊者为近,而县令之职于至卑者为亲,故人臣之等级莫贵于宰相,莫贱于县令。
然民虽至卑,天下之根本也。
朝廷之德意欲下达于斯民,则宰相始之,而县令终之。
故自近岁以来,士之为县者若朝廷不遗其微贱,稍加擢用,非以今为可重,而以国之根本为不可轻也。
炎新安之下士也,其足迹固亦屡至于都门矣。
岁在己丑,始窃太常之第,陈丞相用事,不敢见焉,则以未尝试吏也。
岁在己亥,始获关升,赵丞相用事,不敢见焉,则以未脱选调也。
岁在丙午,始脱选调,王丞相用事,不敢见焉,则以犹未试县也。
今者承乏岳之临湘,终更而来,故敢有所谒于丞相之前。
天下之事浅者不足言也,其深切者炎又不敢尽载于书,请试略言之。
相公论道经邦之暇傥赐观览,炎敢毕其区区之说。
炎闻圣贤之论治必有本末源流,本源不差,末流自治。
故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閒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此端本澄源之论也。
治之所出,心为本源;
心之所主,诚为本源。
诚,天理也,不诚,人欲也,思诚者去人欲而返天理也。
天理人欲存于方寸之地,一消一长,而庶事之有得失,人心之有从违,风俗之有厚薄,君子小人之有进退,中国夷狄之有屈伸,举系于此。
是故虚静恬淡,存其本心,以酬酢万微,经纬四海,此五帝三王之事也。
秉德徇道,致其忠诚,格君心之非,成天下之务,此伊、傅、周、召之事也。
士大夫有列于朝者众矣。
主德之有阙、治道之未善,谏官得以言之;
赏罚之未公,贤鄙之未分,御史得以言之;
而所以格非心者台谏不预焉。
盖台谏耳目之官也,故谏诤论辩,救人主之失于已形之后,迹显而功浅。
宰相腹心之臣也,故辅赞弥缝,止人主之过于未形之先,迹微而功深。
共惟相公笃实而不欺,清净而寡欲,刚方而有守,伟然为一时之大人,而天下之望归之。
膺寿皇之眷顾,副主上之倚毗,则用力于治之本原,使无毫厘之差,以新盛德,以复大业,岂特相公以此自任,圣明固以是望之,朝野固以是期之矣。
《诗》曰:「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
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
相公之视伊、傅、周、召,有其道,有其志,而又居其位,其于天下之重任不患其举而莫胜也,而爱莫助之之意,炎之私心盖拳拳焉。
惟相公恕其狂瞽,幸甚。
虽然,炎之来,为贫而仕之念未绝也。
昔者,虞廷用人之法,既纳其言,又明其功;
孔门知人之法,既听其言,又观其行。
四方之下吏辐凑于都城之内,而相公之言其可用者与其可弃者固亦不逃英鉴之明矣。
顾炎何为者,望虞舜之廷,升孔子之门,贵贱相远而实情未孚,不得无以藉手也,故为《湖北末议》八篇以自献其所言,为《临江刬弊》一编以自见其所行。
而其意犹有不能自已者,故又以书先焉。
《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古人不遗微贱,意盖如此。
惟相公矜其愚衷,幸甚。
干冒钧严,俯伏俟命,下情不胜战慄之至。
上葛密院书 南宋 · 王炎
炎尝谓为天下计者不可以喜于多事,亦不可以习于无事。
喜于多事则有轻躁妄动之忧,习于无事则有苟且偷安之患。
夫惟静而有远虑、动而有定守者,然后足以抚天下之势,待天下之机,制天下之变,以成天下之务。
不然,轻躁而浅谋者固多败矣,而苟且偷安者因循不振,亦不能以有成。
是故圣人经世之心,不畏多难而畏无难,盖无难而深畏者所以为多难之不畏也。
自南北解仇,行李往来,玉帛交贽,方内无犬吠之警,此宗庙社稷之灵、生民之福也。
然兵偃而不用,其久安之计欤?
抑亦养威蓄力,以为观衅而动之资欤?
天下幸而无事,战守之备少弛,三十年于此矣。
恭惟主上奉寿皇之睿谋,绍高宗之盛烈,相公以真材硕德周旋两地,且专右府本兵之寄,深略远算,独运于帷幄之中,而折冲于万里之外。
此固非贱有司所能测知,而其浅者炎请试一言之,相公机政之暇试一观之,可乎?
今日壤地东起海滨,西入巴蜀,绵亘几万里,有争天下之全势,而荆襄乃天下之脊膂也。
自襄阳出邓州,精骑疾驰,不一二日可至于洛阳之郊,则进取之策以荆襄为重。
昔诸葛孔明、周公瑾为蜀先主、孙仲谋言之详矣,在今日固未可以深论也。
至于守禦之策,则荆襄之地尺寸有所必争。
盖自古国于江左者得蜀则重,重则强,失蜀则孤,孤则弱。
吴蜀相去远矣,朝廷所恃以有四川之地者,荆襄扼其孔道也。
今荆襄之间,其重镇有三:一曰襄阳,二曰江陵,三曰鄂渚。
兵聚于此,而信阳、汉东、郢亭、德安等处,岁分数百军士戍之。
夫分戍于沿边之支郡,城小而不坚,兵少而不精,此不足以自固,则江汉上游之所恃以为金汤者特三镇耳。
大将在鄂渚,戍卒凡五六万人;
其副在襄阳,戍卒才二万人;
江陵介于襄鄂之间,戍卒不满万人。
夫襄阳国之门户也,而恃江陵以为唇齿,恃鄂、岳以为根柢。
疆埸有事,其伸缩舒卷之机,虽不可以预图,然鄂渚诸地远,江陵兵少,则襄阳易危,其表里重轻之势不可不素定也,惟相公熟筹之。
古之用兵者,有勇力之士,有智术之士。
智术之士运筹策而为之谋,勇力之士履行阵而为之用,二者不可阙一也。
其大则汉高之有子房,其次则曹公之有贾诩,先主之有法正,其下则田忌之有孙膑以为军师,袁绍之有田丰以为谋主。
此数人者非能身犯矢石也,然谋之用否,胜负随之。
自文武分为两涂,士大夫不服习于骑射,而军旅之士属之武夫,士有谈兵者人必笑之。
夫力扼虎、射中远,为士者诚有所未能,至于料虚实、决成败,较之挟匹夫之勇者固有间矣。
今议者往往谓世无人才,炎独以为不然。
事以才而后济,才因事而后见,天下无事则深谋奇计之士无以见其所长。
自古英豪不遭兴运,恐亦未免湮没销铄,与草木俱腐,而谓天下果无人则过矣。
庙堂垂意于选用,取其智不责其勇,用其谋不求其力,则天下之奇才乃可以网罗而无遗。
惟相公图之。
将者国之爪牙,三军之司命也。
二三大将出于朝廷之所擢用,愚不敢妄议。
自诸统制以下至于副将,虽曰偏裨,然缓急之际朝廷亦恃以为干城。
有勇而无智者且患其寡谋而易败,甚者其力不习于甲马,其技不熟于弓矢,亦或使之当偏裨之任,一旦遇敌,其不足恃亦明矣。
夫聚数万人于辕门,岂无骁勇沉鸷之士可以备戎行千夫之长者?
若责二三大将各秉公心,视其怯懦者黜之,察其勇敢者升之,则此曹莫不踊跃鼓舞,以功名自许,戎容可肃,士气可壮矣。
惟相公图之。
将帅所恃以用三军者,非威无以使之畏而不骄,非恩无以使之附而不离。
李牧之犒飨,窦婴之分金,皆以恩意抚摩其下也。
既以恩而固结之,然后以威而整齐之,则驱之于死地,可使如臂指之相随。
今军士之贫甚矣,将帅视之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不甚顾恤。
平居无事,以势相待,以法相制,固不敢为乱,万一有羽书之警,率而用之,恐难于尽其死力耳。
惟相公图之。
神州赤县沦于敌国之版图者踰六十年,士大夫慨然有意于北向,而不肯燕坐于江淮之南,义当然也。
然事以密成,以泄败。
炎窃见邸报或言布衣某人上书论边防利害,或言布衣某人上言论恢复事宜。
夫庙堂之上君相谋之,边鄙之上将帅谋之,彼书生猖狂之言果何为者,安用传之四方哉?
且夫有谋敌之意而使人知之者疏也,无谋敌之意而使人疑之者殆也。
惟相公图之。
炎新安一介下士也,随牒州县二十馀年,自知其不才,无以求闻于当世,固未尝一开口论天下之事,亦未尝一举足至公相之庭。
岁月侵寻,试彫县于江湖之外,百忧薰心,而身将老矣,故终更而来,仰望相公之贤,愿扫门一见焉,而不可无以藉手也,故为《湖北末议》八篇以自见其所言,为《临江刬弊》一编以自见其所行;
而其情犹有不能自已者,故又以书先焉。
天下之事,其浅者不足载之于书,而其深者难以笔舌尽也。
张敞曰:「心之精微,口不能言」。
言且不能,而况于书乎!
虽然,炎之来,未能忘情于仕者也。
相公略观其言,察其愚陋而弃之,则炎之分也;
矜其蹭蹬而收之,则炎之幸也。
干冒钧严,俯伏待命。
上胡晋臣参政书 南宋 · 王炎
炎尝谓有一乡之贤,有一国之贤,有天下之贤。
贤于一乡者,一乡之人信其行,可以治一乡,而不可运一国;
贤于一国者,一国之人服其善,可以治一国,而不可以运天下;
至于天下之贤,则天下之望归之,而天下之任随之,朝廷之重轻、华夷之治忽,系于其一身之进退。
盖三代之盛时与汉唐之昭代,为辅相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高下小大虽或不齐,而要其大略,未有非天下之望而能论天下之业者,不待累数而知也。
恭惟相公正大之学、浑厚之器、精微之识、端庄之行,可以特立于士大夫之上,故奋起坤维数千里之外,进登揆路,以辅佐圣天子初政之清明。
言虽未发而人信之,事虽未行而人从之,功虽未成而人许之。
炎不肖,何足以论天下之事,然足迹至于都门,闻为士者之公论,皆以相公为天下之大贤,是以愿一见焉。
抑古人有言曰:「屋漏在上,知之在下」。
炎贱而在下者也,天下之事虽非炎所能知,请试一言之,相公试一听之。
方今天下何如哉?
中外安静,捲甲櫜弓而不用者垂三十年,此无事之时也。
自淮海至于巴蜀,烟火万里,未尝骚动,而吾民不乐其生;
宿边之师一二十万未尝战斗,而县官不足于用。
金缯之饵岁入敌国,而舆地之图不归职方者甲子既一周矣,此非无事之时也。
天下之事非才不济,而涵养其才至于清明高远者非学不能也。
三代而上,士之事业由学术发之,小大判然不同。
今天下学者众矣,上焉者剖析性命之精微,而不通于世务,则体用不全;
次焉者驰骋言语之菁华,而不究于德业,则本末不具。
故道术愈裂而人才愈偏,非有以作而新之不可也。
士大夫风俗之不善莫甚于有党,而近岁以来一大臣之当位,人必窃议于下曰:「某人其亲也,某人其故也,且将攀援而遂进矣」。
已而朝廷果用之。
一大臣之去国,人又窃议于下曰:「某人其所厚也,某人其所昵也,且将牵联而去矣」。
已而朝廷果出之。
夫朝廷当以黜陟之公消弭士大夫朋比之私,而乃进退群臣各以其党,则是不才者或以有助而见容,或以无与而见逐,非有以矫而正之不可也。
人主与二三大臣会聚于一堂之上,岂能尽知天下之才而用之?
故内而台谏侍从,外而监司守臣,皆得以论荐其所闻,所以收拾天下之才也。
然考其所荐,非进士之高第,则学舍之优选,而浮沉于下位、流落于州县者不预焉。
夫有所荐引,取天下之虚名,而不求天下之实用,及于朝廷之所素知,而不及于君相之所未闻,盖其意不在于简拔人才,而在于自为之地。
士之怀奇抱异,始有湮阨而不伸者矣,非有以振起之不可也。
仰惟主上绍重华之统,承高宗之烈,贤哲佐之,远猷深策,当大有为于天下。
而愚以为事业未成不足忧,而人才不足深可虑,是以献此三说,不自知其言之僭躐也。
且炎随牒州县二十馀年,畴昔未尝一至于公相之庭。
岁月侵寻,齿发衰矣,没没焉与草木俱腐,此心有所未忍也,故吐其区区之愚,笔之于书以自见其情。
若夫目击州县之利害,条列其事而论之,则有《湖北末议》八篇;
疲精神于彫县,庶几抚摩憔悴之民,以无负朝廷使令之意,则有《临江刬弊》一编,并以献于丞史。
夫抗之而在青云,抑之而在泥涂,如万物赋形于造化之炉,洪纤高下一皆听命而不能违焉,炎则不敢喋喋也。
干冒钧严,下情恐惧之至。
与朱侍讲晦翁论谅闇中开讲事 南宋 · 王炎
炎近读邸报,伏见八月八日旨挥,增置讲读官,且于中旬择日开讲。
夫始初清明,崇尚儒学,以辅圣德,此固帝王之盛美,然择日开讲,则炎窃有疑焉。
且三年之丧,三代之达礼也;
二十七日而公除,后世之权制也。
其意盖曰军国之务不可以不躬自听断,则公除而莅政,亦势有不得已焉耳。
服释于外,哀存于内,则礼之节文虽变,而礼之情实未泯也。
古礼不复可见其详矣,《记》曰:「斩衰唯而不对,齐衰对而不言,大功言而不议」。
夫大功之视衰麻,其情有降杀,故服有等差。
而《记》又谓大功废业,或曰大功诵可也,可以诵不可以议。
大功且然,况衰麻之至戚乎!
居丧未葬读丧礼,既葬读祭礼,左右讲读之官以备顾问,丧葬之礼欲得其详,每事问焉可也。
一日万几,不得已而亲事于法宫之中,听断有疑,时以访焉可也。
大行至尊寿皇梓宫在殡,复土未有定期,而开讲于清閒之燕,炎为是有疑焉。
三代之礼固无所考,汉唐之事亦不足證,未审祖宗典故有是乎?
炎晚生,何足以议礼,然待制乡邦之先进,后学宗之,且处经帐之长,炎为是有请焉。
乞赐垂教,以开释所疑,幸甚。
上赵丞相书 南宋 · 王炎
炎窃谓食人之禄者必忧人之忧,此事君之明义;
而位卑言高者未免有罪,又为下之至戒也。
炎陆沉州县踰二十年,发既种种,自甘流落,此心灰冷,不复萌进取之念矣。
考古验今,私计过虑,亦尝怀嫠不恤纬之忧。
然此身孤远,邈焉在阙门之外,若不顾其狂瞽,辄议朝廷之事,则躐等踰分,犯圣贤不韪之戒,是以欲言而不敢。
近者伏准朝旨,取拨江西常平米一十万石,又下隆兴府和籴米二十万石。
此州县利害,细民休戚系焉。
炎州县之吏也,不避诛责,引喙一言,其可乎?
共惟某官以明德茂亲,专面正朝,处伊尹、周公之任,必能虚心克己以受天下之言,炎为是有激于中,不能自默。
炎侧闻辇毂之下、畿甸之内与两淮之间,适丁凶岁,粒米翔贵,张空颐而待哺者无所告籴,若救之少缓则饿殍相视,有沟壑死亡之虞。
所以上勤庙堂之虑,转漕江东西、湖湘之宿藏而振其垂绝之命也。
然他路与他郡之利害,炎不敢浮言,止以临江一郡计之,仓司所拨米凡二万斛,用钱无虑近二万缗,浮江入闸,苟无风涛之阻,亦必一二月而后至于中都。
夫民之饥饿有朝夕之急,而米之转漕于他路者积旬踰月而后至,恐非救急之策也。
如曰中都所藏、辅郡所运自可解目前之急,而他路之所转漕去中都差远者,姑以为岁杪来春之用,则炎窃谓不若设策以来商贾之贩,出大家温户之藏,可以免斯民之饥饿,似不必为是扰扰也。
夫商贾所趍者利也,大家温户藏粟既多,必待凶歉而后粜,其所求者亦利也。
传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今若不抑低米价,凡商人之兴贩者沿江诸郡既不得邀阻,因明出榜文谕之曰:「两淮岁歉,米价既贵,商贾有能转贩至两淮者,或盐钞,或茶引,或官交,或度牒,随其所欲而收籴。
其转贩至两浙者亦然」。
若夫两浙之地,苏、湖、秀三州号为产米去处,丰年大抵舟车四出,其豪右之家占田广、收租多而仓庾富实者,县邑之吏、邻里之民固能指数其人也。
然则自于临安,若苏、若湖、若秀,凡居人素有储蓄者,朝廷既不抑其价直,明以上之德意谕之曰:「凡蓄米百万斛者以五十万斛粜于官,降而下之,蓄米十万斛者以五万斛粜于官,或盐钞,或茶引,或交子,或度牒,或告身,亦惟其所欲,计直而售之」。
则商贾必且辐凑,而豪右之家亦争愿发其所藏矣。
夫钞引、交子盈尺之纸尔,告身、度牒半幅之帛尔,而可以易米活吾赤子,则官高其价而籴之,然后平其价以粜于民,何不可之有?
又况米藏未出,其价必高,米来不已,其价必贱,此公私两利之一策也。
若夫转漕他路常平义仓之米以给中都,则未能无害,炎请详言之。
且今州县所通患者常平本钱之少也。
如临江一军,去年旱潦相仍,官籴常平仓司定价每升七文。
今漕米万石,费钱亦近万缗,即运二万石之米有四万石之费矣。
常平本钱之折阅,深可惜也。
且天灾流行,不可料其必有,亦不可幸其必无。
今日一路钱竭米耗,无一岁之备,万一来年方二三千里水旱为灾,细民狼顾,无所得食,郡县长贰其将何以救之乎?
州县之仓庾既空矣,而一路和籴凡二十万石,米价骤高,细民即以贵籴为患。
来年春夏之交,新陈未接,艰食可知。
兼之区区支郡间有土瘠民贫去处,和籴之后,所存无几,它日或有水旱,欲劝富民赈粜,彼亦何从得米乎?
当是之时,吏或无以赈救,其民强者攘夺,弱者流亡,缘此坐罪。
一官外物不足惜也,受命于上,职在抚字,熟视其民之饥而死,于心安乎?
为今之计,既有以来他路之商贾、谕畿甸之豪右,若得米粟可济饥民,则他路和籴,命漕帅二司斟酌可否,勿拘定数,其所籴到因以散于诸州,补其所发常平义仓之数,元数之外犹有和籴之见存者,储以为他日之备,是则两得之矣。
孟子论伊尹曰:「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
某官以伊周之心,处伊尹之位,所宜轸念,炎是以冒犯威尊而僣言之也。
且炎自度其才之疏拙、命之奇穷,不敢求闻于当路久矣,为贫求仕,未能忘禄,而他则无所觊也。
惟某官赐顷刻之间省览其说,刍荛虽贱,或有千虑之一得。
如蒙钧慈斟酌而施行之,不胜大幸。
干冒钧严,不胜震越。
上赵帅书 南宋 · 王炎
炎窃谓事无小大,虑之早则可以无患,而其说若迂;
言之缓则其说虽切,常苦于患至而难救。
故自智者观之,则以曲突徙薪为有谋;
自常情观之,则以烂额焦头为有功,而曲突徙薪之说则迂而可笑矣。
某官之智足以照天下之几微,炎不惧狂瞽,辄献迂阔之说,可乎?
炎昨睹朝旨,以浙中旱潦,支拨江西常平米一十万斛,继又有旨下使司和籴二十万斛。
其时米下临江,分籴十万斛也。
炎妄意浙中一路饥歉似不应至于骚动他路,尝作一书告庙堂,乞将和籴米斛填还所支拨常平之数。
尚恐辇毂下凶荒之甚,炎所言未必可用,而今准朝旨许本军以新易陈,将和籴之米补常平之米。
炎又以是揣之,则江浙间米价既高,商贾亦必旋集,菜色之民免填沟壑,其势亦必不如前日之急矣。
今合筠、吉、临江与使府所籴米数,共六十万斛,旁郡利害炎不能尽得其详,而赣、吉商贾无一米舟过临江岸下者,则官场和籴之急可占矣。
官之急,民之病也。
临江之民以为病,则炎实目击之。
盖临江军市为牙侩者例皆贫民,虽有百斛求售,亦无钱本可以收蓄,每日止是乡落细民步担入市,坐于牙侩之门,而市之细民大槩携钱分籴升斗而去。
故米贱之时负贩者则有不售之忧,米贵之时计日而籴者则有绝粒之病。
两日雨雪继作,民遂大窘,父老辈已来赴诉于庭。
夫官之和籴既有朝旨不可住罢,则艰籴之患在于目前。
长民者固不得邈焉如秦越之肥瘠,不动其心。
然犹有可诿曰:「此朝廷之命,事有不获已者也」。
然去年旱涝之后,凋瘵未苏,今岁临江即非大熟,赣、吉亦自小歉,而数十万斛之米不藏于一路民间,又不蓄于诸郡仓庾,一旦转而东下,万一来年春夏之交,富民闭粜,则鳏寡无告,必至于大困。
又万一来年或有凶荒之患,公私两无宿藏,上下俱困,则弱者殍死,壮者流移,强者攘夺,恐事之可忧者或甚于和籴之患耳。
江西楚地,俗本轻剽,不可忽也。
天下之患不生于人之所畏,而生于人之所忽。
所可畏者在前,若可忽而大可畏者在后。
此炎所谓曲突徙薪迂阔不切之论,不敢告于他人,而不可不以告于门下也。
炎陆沉州县,穷通断于天命久矣。
庇身节下,碌碌在此者,为贫未能忘禄尔。
古之人有言曰:「屋漏在上,知之在下」。
是故诸路利病,庙堂或不能知;
州县利病,诸路或不尽知;
闾阎利病,州县或不尽知。
所以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愿某官恕其狂瞽而加察焉。
所上赵丞相书录在别缄,一并申呈。
干冒威严,下情战越。
与杜仲高书 南宋 · 王炎
前日从者回辕,偶病中不得叩教,继蒙攽示《杜诗发微》,两日小愈,方得披玩。
执事之于杜诗,如杜征南之于《左传》,颜秘监之于班书,用工既深,敬信亦笃。
炎于诸家诗文涉猎而已,不能如是精致,即执事所评,炎岂复更可议论?
但序文中称,本朝至苏子瞻与其徒陈无己、黄鲁直,始尊尚杜诗而宗其旨,炎窃谓此一节当有分别。
黄比苏虽为后进,然专以诗自名。
书至颜平原,文至韩昌黎,诗至杜工部,二公皆以为得其大全。
东坡虽尊杜诗,然始学李太白,晚学刘梦得,与杜诗气脉不同。
山谷外舅谢师厚、孙莘老二人皆学杜诗,鲁直诗法得之谢、孙,故专以杜诗为宗;
然诗法出于工部,而句法不尽出于工部,山谷所以名世者以此。
后山论诗,其说曰:「王介甫以工,苏子瞻以新,黄鲁直以奇,惟杜工部工拙、新陈、奇常无一不佳」。
其尊杜诗至矣,然后山自谓其文得之曾南丰,其诗得之黄豫章,则山谷乃后山之师也。
后山贫困至骨,不肯有所附离,东坡欲其见己,后山难之,盖不欲以师弟子之礼谒之也。
东坡知其说,后山始登其门,故后山论诗则为豫章之徒,论文则为南丰之徒,诗文既成而后见苏公,则为东坡之客。
今置陈无己于鲁直之上,而以为子瞻之徒,恐未甚安。
区区所见如此,不觉尽言,聊谢先施之万一,俟面见方得请教。
上执政书(钱参政、卫参政) 南宋 · 王炎
炎尝谓人主不任大臣,而朝有弊事,则其失在于人主;
人主任大臣,而朝有弊事,则其责在于大臣。
恭惟我主上临御十有四年,无声色之奉,无游畋之乐,无赐予之费,无玩好之娱,其孝友、其仁厚、其俭约、其恭谨、其清净,盛德纯一,天下之人知之,天地神祇知之。
而又开心见诚,委任大臣不忌不疑。
若大臣辅之以道,日新其德,则可以为成康,可以为文景,可以为仁祖,无难事也。
而前日持国任事之臣专辄自用,擅作威福,内则昵比群小,交通货赂,以渎乱朝纲,外则引用憸人,轻动干戈,以涂毒生灵。
而又钳天下之口以蔽塞九重之聪明,老缪者、庸陋者、纤佞者伴食政府,唯唯而从之,以养天下之大患。
天夺之鉴,自速罪戾。
某官以贤佐圣,不崇朝而去天下腹心之疾,此皆宗社之福、斯民之幸也。
今左右丞相虚席,而某官参秉国钧,实行丞相之事,则主上之所委任、天下之所属望者,在乎反前日之所以失,求今日之所以得而已矣。
不反其失,不求其得,不能救也。
而某官于更化之初,曾未浃日,建立储闱,一正天下之本,所以安国家、重宗社者无大于此。
此固天下之所同喜,大体得矣,苐某官未可高枕无事也。
夫天下之患不生于人所忧,而生于人所不忧。
人所共忧,识者不忧,人所不忧,识者忧之。
其所忧者何事哉?
纪纲之紊,正之而已;
名器之滥,谨之而已;
邪正混殽,辨之而已;
忠言不闻,来之而已;
廉耻道丧,革之而已;
守令贪残,侵渔吾民,绳之以法而已;
将帅非才,士气不振,易置其人而已;
敌国侵凌,边鄙未静,急于自治而已。
此人情之所共忧,识者之所不忧也。
识者所忧有二三事焉,非炎所当言也,请姑举其端。
夫城狐不熏,社鼠不灌,虽以汉宣帝之察、唐玄宗之断,而左右近习或得以窃弄威柄,此其一也。
周公制礼,奇服怪民不得入宫,况女冠辈执左道、假鬼神以惑众者乎?
此其二也。
某官欲消此二忧,在乎秉公心、行正道而已矣,何者?
邪胜则害正,而正胜亦足以破邪也。
汉人贾谊论辅道太子,在于左右前后皆用正人,使之所闻必正言,所见必正行,则太子无有不善矣。
若正人少,不正人多,所谓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此知治本者所虑也。
昔至道元年既建东宫,以左丞李至、吏侍李沆兼宾客,左右谏议杨微之、毕士安兼庶子,郎官以下兼谕德、中舍,皆极一时人物之选,而师傅之官不置也。
及天禧中,皇太子师傅宰臣为之,宾客执政为之,詹事以下从臣为之,因议事于资善堂,小事则议定而行,大事则禀命,盖与至道异矣。
旧章具在,今日可举而行之否乎?
酌今日之所宜,按旧章之已然,理正而事顺,可以行之不疑。
东宫寮属无非正人,某官秉公心、行正道以率之,皇太子入则侍膳问安,出则从容谋议,而以天下之事裁决于上,则天下之权一矣。
夫权一则治,散则殆,不可忽也。
是故行天下之正道,维持此权而使得其平者,宰执之责也;
持天下之正论,审谛此权而不容其偏者,给舍台谏之责也。
宰执行其道,给舍举其职,台谏行其言,主柄一于上,国论定于朝,众庶之志定于下,然后天下之私邪不得入于其间。
此如元气既壮,脉络周流,虽有外邪不能为病,是医国之和扁也。
某官用智精密而虑事深远,顾何待炎之瞽言?
又况位卑言高,圣人不许,交浅言深,君子所戒。
然朝廷方下明诏,开不讳之门,炎虽疏远,今将去国而西归,拳拳之心不能自已,是以告违于庭下,卒一言之。
干冒威尊,下情震恐。
上赵大资书 南宋 · 王炎
炎尝谓国家不可一日有者权臣也,不可一日无者重臣也。
前日权臣擅命,自干天讨,今既殒灭,可勿论矣。
某官宗室之老,勋在盟府,声塞天渊,十年去国,天下恨其不用,一日造朝,中外喜其复来。
其负天下之望如此,则今日之重臣舍阁下其谁哉?
夫天下之重臣,天下之责所归也。
人臣之道,有二而已:忧国之心也,经国之才也。
有是心有是才者为上,有是心无是才者次之,无是心无是才者鄙夫尔。
阁下忧国之心,九牧之人知其忠精;
经国之才,决定大策见于已试。
袖手功名之外如此其久,而喜愠之几微未尝见于颜面。
今日背丘园,趋城阙,幡然而来,为社稷计,不为爵禄计,为君父谋,不为一身谋,岂特阁下自信其然,无论贤与不肖、识与不识皆知之,皆信之。
主上收还威柄,擅权者诛,朋奸者逐,国人皆曰朝廷清明,公道复行,可以高枕无忧,未审阁下以为如何?
若以为必可无忧,炎不敢复有言矣;
若以为不能无忧,炎请试言之。
夫权者人君之所独执,固非大臣之所可擅,尤非人所可窃而弄之也。
霍氏之灭,汉宣尝收此权执之矣,其窃而弄之者汉宣不能尽察,大臣微附贵要是也。
太平之诛,唐明皇尝收此权执之矣,其窃而弄之者明皇不能尽禁,朝士交通近习是也。
宣帝之后有元帝,明皇之后有肃宗,其弊如何哉?
愚故曰,天下之所不忧者,明哲之所甚忧也。
然则,阁下为社稷计,为君父谋,孰大于此?
事贵于见几,患贵于防微。
士大夫忠义之气衰,以言为讳,闼前数尺之地,端秉山立,为主上正言此事,感悟宸心者,阁下当任其责,微阁下将谁使言之?
虽然,言之难,言而听之尤难,听而行之又难。
盖此事不可不正,亦不可骤正。
不正则弛,弛则不收;
骤正则激,激则生变。
未审阁下何以处此?
窃计阁下负当世之重望,有经国之远猷,虑之必熟,谋之必精矣。
炎向者怀嫠不恤纬之心,尝作一书以告执政,然庙堂倥偬,恐未必深察其言,谨以录本纳于侍史,不知可辍片刻之閒而阅之乎?
炎之所言,有旧章可考,理正而事顺,其说可行,阁下勿以人而废言可也。
平生景仰下风久矣,贵贱殊隔,进退差池。
前日方一干典谒,望君子之容温然而不怒,是以私心所怀,辄一言之。
炎老矣,功名之念息,山林之兴多,起废试郡,为贫所驱,不免一出,更期年挂冠神武而归矣。
其有言于下执事,亦非为进取计也。
夫子曰:「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炎之所言近于躁,疑于瞽,阁下以此罪之,炎将肉袒负荆于舍人之门。
若怜其有忧国之心,尚可从牛马走之后尘也。
与之绝之,惟命是俟,幸钧慈察之。
上宰执书(论造甲) 南宋 · 王炎
炎窃见湖州先准省劄日造铁甲一副,续准省劄日造铁甲二副,且以二年为期,买物料雇工匠,并令本州于系省钱内支用,岁终具夹帐备申,方行支拨用过钱贯。
且系省钱州郡所入者少,所支者多,户部所谓且于系省钱内支用者,是不欲直言不行给降,姑婉为之辞尔。
炎近不免再有申陈,会计本州造甲已支过一万三千馀贯,乞于月桩钱内支拨。
恐户部以为难,又乞给降度牒,付本州变卖支用。
盖缘本州困乏,挨那不行,不免控告,至于哀鸣。
若蒙钧慈早赐允许行下,岂特可宽官吏之责,实亦可宽民力也。
炎又思之,打造铁甲难于兴工不已者,其害有三:境内匠人递互用工,追逮且遍,日支钱米可以养其一身,不可以养其一家,使之抛弃妻孥供官役使,已非小民之便。
又况终日鍜鍊,不得休息,日以二副为限,比之私家用工极为劳苦。
则兴工不已,其害一也。
士农工商虽各有业,然鍜铁工匠未必不耕种水田;
纵使不耕种水田,春月必务蚕桑,必种园圃。
今已仲春,拘而用之,使之蚕桑失时,种莳失节,终岁必有困穷冻饿之患。
则兴工不已,其害二也。
季秋以后、仲春以前,天气既寒,炉冶鍜治可以用工。
仲春以后天气向暖,仲秋以前天气大热,当是之时聚一二百人而用之,自早至暮亲炉韝、鍜金铁,不得片刻休息,尤非所宜。
夫强人而用之,不恤其劳,必穷其力,似非朝廷仁厚爱民之意,则兴工不已,其害三也。
夫人情有害则怨,有利则喜,未审可以辍其工役而稍利之乎。
或曰:「边防有警,鍜甲治兵,事不获已,岂容遽辍」?
炎窃以为不然。
古之论用兵者言城郭不坚不可以固守者有之,言粮食不足不可以持久者有之,言犒赏不丰无以使人者有之,言士卒不练不足以战者有之,言将帅不才不足以御众禦敌者有之,未闻有以甲胄不足为患也。
去年边境交兵,盖以不练之卒付之愚将,士卒逃溃,弃甲委兵,故丧失者多。
且军器所造甲不知其几年矣,日造十副,以一岁计之则造甲三千五百馀副,以十岁计之则造甲三万五千馀副,而用兵未及一年,则所存者少,所丧者多,乃遽责之州县,大郡日造二副,小郡日造一副。
若向后用兵,士不精练与前日同,将无智勇与前日同,虽诸郡造甲山积,恐一二交锋之后又有不足之患矣。
当是之时,虽欲强州郡以造甲,恐州郡无以应命,朝廷虽欲支拨缗钱使之充用,亦恐版曹无以那融也,况民力不可使穷乎!
故炎以为选将帅,练士卒,备要害,积刍粮,以为捍禦之计,此虽书生之常谈,实天下之至论也。
庙堂若肯赐钧念,会计诸军士卒若干、甲胄若干、内而军器所、外而诸州所造到甲胄若干,若大数稍给于用,则工役可罢无疑矣。
昔者仁宗皇帝之世,天下全盛,民力殷富,然北有耶律之患,西有拓跋之忧,用兵累年,范蜀公为谏官,其言曰:「欲备西夏,莫若宽关中之民;
欲备契丹,莫若宽两河之民。
今民已穷而三司取财不已,财已竭而枢密益兵不已」。
议者以其言为切中当时之病。
今日之民力尽矣,襄汉、两淮生灵肝脑涂地,村落丘墟,此固仁者之所动心。
若夫自江以南,州郡或困于运粮,或困于防守,或困于招军,或困于和籴,或困于造船,或困于打甲,其祸起于权臣擅命,自作不靖,以干天诛。
然其害流于天下,至今未息。
朝廷更化,慨然欲与天下尽去宿弊,改弦易辙,诚不可因循,亦不可苟且,则炎之所言不为过也。
权臣诛殛之初,朝廷首下诏以求直言,所以防壅塞通下情,则炎之所言不为僭也。
干冒钧严,下情悚惧。
答吴学谕书 南宋 · 王炎
衰迟之迹,备员于此,恋禄而来,今欲去而未能,形神衰悴。
蒙教以修炼要旨及祷雨之法,仰荷爱予。
然炎细思二事,其一则炎所不能,其一则炎所不暇。
吕文穆公祷雨,携雨具而往,冒雨而归,此古今异事。
文穆公之贤能行之,炎论脩身则无德可称,论治民则无政可纪,眇然一庸人尔,为旱不敢不祷于鬼神,其应否敢自必乎!
前日祷而得雨者再三,此偶然尔。
神明相此邦之人,不使有赤地之患,炎何力之有焉?
故曰:此一事炎之所不能也。
凡人至老,谁不贪生畏死,然以黄帝、尧、舜之圣而死,乌获、孟贲之勇而死,齐桓、晋文之强而死,樗里、张良之智而死,但修短不同尔。
执事所惠要旨,炎亦岂不愿得此少延岁月?
然郡事之殷,加以旱蝗,日夕忧虑,若欲修炼,则郡事不无废弛。
故曰:此一事炎之所不暇也。
承示秘密之文,今且归纳文府。
候旱得雨,蝗出境,西郊有收,吏事稍閒,执事虽不见赐,炎当斋祓请教,千万痛察。
炎平生不善养摄,但区区愚见,薄滋味,简嗜欲,时起居,省思虑,免致形劳神惫精竭,少疾病之苦。
今冒当剧郡,起居不能时,思虑不能省,无以养其生矣。
他日叩教,尚祈开发。
答凌解元书 南宋 · 王炎
炎汩汩簿书,不得欸教,承惠长篇,不胜惭怍。
一雪,乃蒙朝廷指挥,不敢不祈;
幸而得雪,又不敢以为喜,而以为忧,则古诗所谓「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故也。
故房金之利及于一市,不及于四境,虽三尺之童皆知之。
赈救之法,当先于田野之农民,不当先于市井之游手。
炎起家寒冷,农家疾苦知之素熟,不待执事之言也。
富家之大斗、乡司之作弊,所至有之,不独湖州如此。
为政者但能去其太甚尔。
若曰刬除其弊,无一毫不尽,虽龚黄不能,而况炎之不才乎!
田野之民食糟糠,此诚可悯。
炎前年在山中,自十月至去年二月,山居之民尽掘蕨根而食之。
向在临湘为县,亦遇水灾,滨江之民尽掘大蓼根而食之。
为州县者虽知其弊,如之何其救之哉!
又况湖州户口繁多,郡仓常平米斛只有二三千石。
又如德清县近日穷民来求赈济者数百人,县仓、常平、义仓仅有一百六十石,以之赈济则不能遍,以之赈粜又不能给,未知执事何以教我。
本州之策不过劝豪右赈粜,禁牙侩般贩出境,用钱数千缗籴米斛,散去安吉、德清、归安之村舍,或者可救一时之急。
本州有和籴三万九千石,朝廷指挥起赴镇江总所,炎已再申都省,乞存留上件米斛以备来春赈粜。
若得此米,则二麦未熟、早禾未收以前,尚或发廪可以济新陈之不接。
未蒙朝廷行下,万一朝廷未从所请,又未知执事何以教我。
天下之事言之易、行之难,古人所谓旁观者常高一着,当局者迷。
执事袖手旁观,必有以处此,愿闻之。
况凶年乃民间之不幸,荒政自是难事,履之而后知尔。
尝闻杨大年内翰有诗云:「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
若教鲍老当筵舞,转觉郎当舞袖长」。
执事见炎之舞袖长矣,若其当筵而舞,不至郎当,胸中恐有成说,幸详以见教毋吝。
付恕子 南宋 · 王炎
两次人回,连收书,且喜平安。
当官一曰廉,非此无以立己;
二曰公,非此无以服人;
三曰勤,非此无以办事;
四曰和,非此无以交同僚;
五曰敬,非此无以事上。
向日临行,已吩咐矣,今再言之。
此外物官在给历资考,岂能事事稳便,有不稳便处只得安之。
此心若安,虽不稳便,亦可随事而过;
此心若以为不安,虽十分稳便,亦不安也。
仕宦有两说:一则为贫,凡事当要忍耐烦,姑且为禄。
二则欲进身,非有才能,无以自见知于人;
非耐烦受辛苦,上位安得见知之?
吾初官在崇旸作簿,一年在任所,出入乡落,傍至他郡,不曾停歇。
一年在鄂州权职官,妈妈与汝兄弟姊妹皆在崇旸官所,吾独在鄂州住近一年,俸禄既薄,出入亦无人使令。
或兼权县丞,或兼权司理,或兼管税务,只得公勤以从事。
漕使差在鄂州,岁除日独处僧舍,荷见任官二十九人于除夜借皇华驿各置酒食招吾一人守岁。
吾平生饮酒不曾至醉,此夜念同官二十九人不问文武官,皆不在廨舍与骨肉饮酒,为吾一人相率到驿中相暖热,此意极厚,不觉众人痛饮,遂至大醉,明日正旦几不能起。
若非吾早日与同僚相处,存心平直,不偏曲,不谄佞,不倾险,不妄语,不妒嫉,众人安肯除夜相顾如弟兄?
二年在江陵府遇岁除,南轩先生为帅,无暇日,虽除夜佥厅亦有一员值日。
吾适当岁除日轮次,同官午后皆出局,以吾当日相笑。
其日坐到上灯时分,将谓无事,方欲上轿间,忽有坐局牌人投白纸押人上佥厅,供责了毕,又候押讫,方得归安下处。
小官事上官,身从公家之役,岂得苟安,亦岂得事事如意,亦岂得般般稳便,亦岂得全无辛苦?
在我当随分处之。
汝幸稍通晓吏事,又幸而上官见知,有所委令。
唯鞫狱一事在法不该差未经事之人自有明条外,其他有度才力所能办者即便向前,但廉勤公平,事亦可了,何所推辞?
虽如此,但凡事当谦逊,不可有私意,自露锋颖。
与同僚惟要和同,如此则同僚相安。
世路巇险,风波可畏,若欲表表自见,则古人所谓木出于林,风必折之,堆出于地,水必荡之,不可不戒也。
他般事色各自有帐目,此不一一上字,千万照数。
若明年再留诸稚孙读书,须日令渠逐字解释,使之易晓。
若解得一字,方解得一句;
若解得一句,方解得一章。
只读而不解,解而不通,无以开发心路,至嘱至嘱!
吾起身孤苦,自立门户,当官不曾取人一钱,不曾曲断一事,此必人未知,惟我自知,天地知之,鬼神知之,日月照之,吾言不欺。
所以家中今日田园微薄,财物无积聚。
更教诸稚孙成人读书,若有命达者,则可以光大家门;
若不命达者,亦不失为好人。
若此心不愧,天地鬼神则亦祐之,在自知尔。
其他不能一一,晓吾言可也。
见程司业书(丁亥) 南宋 · 王炎
比至都下,盖浃旬矣。
一介之贱,仰视朝廷之大夫公卿,非介绍则无自而前,惟乡邦之先达,则庶几乎可以进于其庭。
盖其足迹固尝屡至于执事之门,惊顾却走而不敢遽入。
窃惟古之为士者将欲进趍于长且贵者之前,则必有贽以自将其诚,故不惧猖狂之罪而自荐其区区。
盖尝闻之,天下之势,己高则物下,高者不可及而下者不能攀,天下之定理也。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
圣人固无胜物之心也,不求胜之则不求小之,而彼不能不小焉,则是其势之莫吾抗也。
圣人知天下之莫吾抗,是故返顾其一己之道,见其尊而畏其不传,是以未尝绝天下之求。
天下之人自愚不肖等而上之,为士,为贤,为圣人,其别有四,而圣居其极,贤者次之,为士者又次之,愚不肖斯下矣。
愚不肖人情所甚不欲也,而不能免焉,则于圣人之道必且绝望于其心。
其愚者曰:「吾惟智不足也」。
而圣人则曰:「是何害于明者?
丁宁而诏之,乌知其不足以有见也」?
其不肖者曰:「吾惟力不足也」。
而圣人则又曰:「是何害于敏者?
徐徐而进之,乌知其不足以有行也」?
李翱、皇甫湜之不能几乎韩愈也,侯芭之不能几乎扬雄也,公孙丑、万章之不能几乎孟子也,固也,而终身得以自托于其门。
曰韩、曰扬、曰孟,非固卑其道以徇人也,其道则未尝不高,其心则未尝自高,盖其术固自夫子传之矣。
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之盛也。
得夫子之道而深者,曰颜渊而止尔,曰曾参而止尔,曾、颜之贤固不可以多得也。
天下之愚不肖者不足以道授之,而可以授之者又难乎其人,然则夫子之道其将何以传?
嗟夫!
秘其道而不以传,天下且议圣人以为吝;
传其道而不能广,天下又议圣人以为私。
吝则学者无所望而不敢求,私则学者苦其难而不肯求。
天下皆无所求于圣人,则亦何贵于圣人?
其无所贵于圣人也,圣人不恤也,而道之不传,圣人能自已于心乎?
吾决知其不能也。
货殖之赐、短丧之予、学稼学圃之迟,其见陋而非达,其说甚鄙而不足观,而其有求于夫子也,夫子未尝绝之。
不绝其求,故不拒其来,而夫子惧门人之不知其心,故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
其为颜渊、曾参也,非夫子之厚之也;
其不能为颜渊、曾参而为赐、予之徒也,非夫子之薄之也。
夫子之心存,则夫子之道存。
曰孟、曰扬、曰韩,吾以其道望之矣,以其心而许之矣。
士非生乎其世,非见乎其人,而皆知其为孟、为扬、为韩者,为其以道而传于天下也。
生斯世也,见斯人也,可以自托于其门,逆谓其不以道而授之也,奚可哉?
不能传之以其道,是天下无圣贤也。
天下何尝无圣贤?
昔者欧阳子以古学先天下,而南丰之曾、眉山之苏在其门,天下皆曰欧阳子即韩子也;
苏子以文章先天下,而宛丘之张、淮海之秦、济北之晁在其门,天下又皆曰苏子即欧阳子也。
夫天下之士惟其来之广也,故所得者多。
二君子之门来者固无绝法也,是故天下之英才皆在焉。
必曰如是四五人者而后获进于其门,则天下之后学固将扫迹于先进之庭,何者?
此固有以绝之也。
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皆曰,今日之程子即前日之欧阳子、苏子也。
炎也不佞,或可以自托于程子之门,而附名于不朽。
其道之深者虽未敢与闻,而其浅者愿有承于议论之馀。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曰:「噫,言游过矣」!
盖非其离本末以为二也。
君子之于道也,其趍必有途,其进必有阶,其归必有地,无所趍何以进,无所进何以归?
趍者其明也,进者其行也,而归者其至也。
其至则为学之力,其明、其行则为教之功。
执事幸恕其狂而与之。
所以请益、所以质疑,则非书之所能尽言,执事幸勿罪其渎而许之。
干冒师严,不胜战越。
见洪宰书 南宋 · 王炎
炎所居去邑才十里而遥,阁下视事既一载,而炎通名于阍吏者仅一再,以为贤令尹不可干以私,而炎亦无所事乎私谒。
至于仆仆然拜伏以为恭,苛礼也,阁下于炎乎无责为,是故其进见也疏。
虽然,抑尝闻之,凡事可以诵言而无怍者则为公。
炎也不敢谒以其私,今将有公事,情义至切,有不容默者,阁下幸而垂听,炎请言其详。
夫王氏家于婺源之武水者逾十世,而炎一房独困弱不能振,田土之存者无几。
而自高曾以下,其坟墓皆为强力所夺,百年之木纵寻斧焉以为材,未拱把者亦剪焉而薪蒸之,环其地加锄耰以为桑麻菽粟之畦町,块然孤冢,殆将刬而夷之矣。
嗟乎,人谁无祖,其害乃若是酷也!
过其下使人痛心堕睫不能止,退而太息以思,为之切齿不平。
然隐忍不发者,私心盖有待也,故至于今而后敢愬焉。
盖不可不愬者凡三,而可畏者亦三,所可恃则有一。
夫为人子孙,其祖考坟墓残毁于他人之手,阴拱而不谁何,是忘本也。
忘本则不义,不义则不祥,此不可不愬者一也。
举宗伯叔父暨群从昆弟众矣,而迫于饥寒者过半,炎始窃一第,皆交相贺曰祖考尚有灵也哉,继自今坟墓必可以完。
今三年矣,而攘夺者如初,故宗族又以是来责。
此不可不愬者二也。
死者其无知乎则已矣,如有知,固曰待子孙之能自立者雪耻焉,不然地下之目必不瞑。
此不可不愬者三也。
不可不愬者三,然且不敢愬,故曰可畏者亦三:畏浮议,畏仇怨,畏讼而不胜。
何也?
讼非可已而不已之事也,彼嚣嚣者不知其故,必以为喜讼。
夫喜讼,乡党自好者不为,而炎肯为之乎?
不为何可受此名?
故曰畏浮议。
犯强有力者之锋,与之争一旦之是非,其力孤,其为敌者众,是祸之招也,故曰畏仇怨。
虽然,古语有之:「礼义不愆,何恤乎人之言」?
则浮议可畏,尚可以无畏。
无故而搏犬,贲育有难色;
刺虎以救其亲,怯者奋臂而直前。
则仇怨可畏,亦可以无畏。
所可畏者,其惟讼而不胜矣乎!
有不平而讼,以求直也,一讼之不胜,再讼之,又不胜,则终身气塞而止矣。
故隐忍不发者为是故也。
至于今而后敢愬,盖亦有所恃而一发之。
阁下刚不可犯,明不可欺,而将之以公,老胥黠吏不得一摇手弄法,而强宗豪族皆惕息鼠伏无敢动,凡事之屈,有阅数令尹不能直者,一旦而伸。
炎之所恃者在此,故敢讼而无疑。
盖尝观《春秋》,至于强大之兼小弱者,如取根牟、取邿、取剸,圣人皆直书不讳,特书屡书;
不杀、不以侵、不以伐,而以「取」为文者,志其夺之易也。
夺者可怒,见夺者可矜。
使圣人行王法以正其罪,其地必有归矣。
晋实据虎牢,《春秋》以郑书;
楚实兼彭城,《春秋》以宋书。
吁,《春秋》之旨盖于是焉表微。
阁下执古经义以佐律断狱,弊讼必权其是非曲直之平。
炎得其所恃,不见其所畏,求直夫不可不愬之事,向之隐忍不发也非缓,而今之决于讼也非狠。
然理之所在,宁过乎不敢,毋过乎敢;
宁详审熟虑于初,毋徒悔于其终。
炎犹虑阁下未审己之情如是其切,而不平者如是其甚也,故将讼于庭而先言其详。
且炎以为天下之事强则易振,弱则难立,积弱则难立也滋甚,何者?
势不便而气先索也。
炎固备尝险难矣,强有力者尝阳挤而阴中之,至于今日方痛定,不敢忘亦不敢报,气之索久矣。
恃阁下之刚之明之公,而释其畏心。
阁下幸而留听,岂特某与宗族举手加额,以无忘阁下之德,九原如有知也,或者其犹结草以报焉。
上张南轩启 南宋 · 王炎
元戎整暇,方宣威岭海之间;
肤使光华,遂将指江湖之上。
虽属部喜公之持节,而󲦤绅望上之赐环。
盖以将相必有世家,不为创见;
至于父子俱系人望,未始前闻。
诸葛瞻之视武侯,则功略无传;
李吉甫之似赞皇,则刚方少贬。
其在今日,非为美谈。
当绍兴抢攘多故之时,赖先正捍禦艰难之力,勋存宗社,道济生民。
故上天阴相于国家,宜后嗣继生于豪杰。
恭惟某官宗师先圣,法象古人,探六经所载之微言,绍千载不传之绝学。
爱君忧国,诚心贯日月而无欺;
疾恶排奸,直节颓岱嵩而莫压。
视谏官御史,逡巡而失色;
对公卿侍从,慷慨而必争。
得丧齐一毫之轻,声名增九鼎之重。
仁人义士,信知何世之无贤;
走卒儿童,亦识元臣之有后。
去中州凡千里而远,在南服有三年之淹。
拥齐钺以澄清,移輶轩而廉问。
桂林、象郡,勤父老之去思;
汉水、洞庭,觉山川之改观。
风采足以肃百城之属吏,慈祥足以苏一路之疲民。
转漕军储,实为馀事;
谋谟王体,自合还中。
而况朝野注目,以大用期之;
圣明倾心,其见知深矣。
铺张前烈,兴起事功,必规模先定于胸中,则设施可观于天下。
伫闻趣召,即庆登庸。
炎才薄而无堪,见愚而未达。
浮湛州县,所谋固出于为贫;
啜哜诗书,此志未忘于稽古。
饱闻南轩,非今世之君子;
极欲北面,与承学之诸生。
岂期堕朱墨之中,乃获在门阑之侧。
恨无羽翼,亟瞻盛德之辉光;
敢布腹心,庶见平生之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