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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论 南宋 · 王炎
五运六气之说,不见于儒者之六经,而见于医家之《素问》。
夫《素问》先秦古书,虽未必皆黄帝、岐伯之言,然秦火以前,春秋战国之际,有如和缓、秦越人辈,虽甚精于医,其察天地阴阳五行之用,未能若是精密也。
则其言虽不尽出于黄帝、岐伯,其旨亦必有所从受矣。
且寒暑燥湿风火者,天之阴阳,三阴三阳上奉之;
木火土金水者,地之阴阳,生长化收藏下应之。
而五运行于其间,即五行之化气也。
天数中于五,戊居之。
地数中于六,己居之。
戊己土也。
化气必以五六,故甲己化土而居于其首。
土生金,故乙庚次之。
金生水,故丙辛次之。
水生木,故丁壬次之。
木生火,故戊癸次之。
此化气之序也。
地之三阴三阳亦五行尔,而火独有二,五行之妙理也。
盖木王于东,火王于南,金王于西,水王于北,而土王于四维。
戊附于戌而在乾,己附于辰而在巽,而未之对冲在丑,故辰戌丑未寄王之位也。
未在西南,其卦为《坤》,其时为长夏,以其处四时之中。
吕氏《月令》谓之「中央土」,此土正王之位也。
春木生火,秋金生水,冬水生木,而夏火制金,生气绝矣。
惟土王于西南,然后以火生土,以土生金,四时之序循环不穷。
然火方王于午,土遽王于未,则火气必耗,故君火以名,其气温而未热;
相火以位,与太阴同处未申之间,奉君令以行暑气。
于是火不耗于土,不屈于金,故丙盛则庚伏,此火所以独分君、相之位也。
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甲相合命曰岁立,日行四周而为一纪。
天以六为节,故气以六期而为一备。
地以五为制,故运以五岁而为一周。
运统一岁于四时之表,气分六位于一岁之中。
风雨燥湿寒暑其应有候,其至有期,然用以占焉,往往不效,非《素问》之无验,用其说者知常而不知变故也。
凡物理有常必有变。
虽天地之运动往来、消息盈虚可以逆其必然者,常也。
若其变则无所不至,可知而不可必也。
尝试即其常而言之。
五太之运是为太过,其至先时。
五少之运是为不及,其至后时。
惟平气则不疾不徐,其至以时,其大略如此。
火运上临少阴,水运上临太阳,木运上临厥阴,金运上临阳明,土运上临太阴,谓之天符。
木运临卯,火运临午,金运临酉,水运临子,土运临四维,谓之岁会。
五太与在泉气同谓之同天符,五少与在泉气同谓之同岁会,若是者其气和。
土运上见厥阴,火运上见太阳,谓之天刑运;
水运上见少阳,金运上见厥阴,谓之运刑天。
若是者其气乖。
此皆五运之常也。
主气各居一步,厥阴主初,少阴、少阳次之,太阴、阳明又次之,太阳主终。
六位不迁,客气与岁推移。
子岁太阳之水为初,丑岁厥阴之木为初,迭相往来。
而少阳之为初气,乃在太阴之后,半岁已前,司天主之,半岁已后,在泉主之,其大略如此。
若其情则有相得与不相得,其位则有顺有逆。
相得者木火相临、火土相临之类也,不相得者金木相临、水火相临之类也。
父临子则顺,木居少阳之位是已。
反此则寒水居金位,斯逆矣。
君临臣则顺,君火居少阳之位是已。
反此则相火居君火之位,斯逆矣。
此皆六气之常也。
及论其变,则有正有邪,于是有变,有胜,有复,有郁,有发,有淫,有承。
当时而行者正也,非时而行者邪也。
当时而行,其过则为变。
非时而行,其至则为胜,其救则为复,抑而不伸则为郁,郁而怒起则为发,陵其所胜则为淫,极而必反则为承。
假如太角之化为启拆,而变为摧拉;
太徵之化为暄燠,而变为炎烈,正化之为变者然也。
少角木气不足,清胜而热复;
少徵火气不足,寒胜而雨复,邪化之正复然也。
寒甚而无阳燄,是为火郁;
热甚而无凄清,是为金郁,抑而不伸者然也。
水郁而发则为冰雹,土郁而发则为飘骤,郁而怒起者然也。
风淫所胜则克太阴,热淫所胜则克阳明,陵其所胜者也。
相火之下水气承之,湿土之下风气承之,极则有返者然也。
然摧拉之变不应,普天悉皆大风;
炎烈之变不应,薄海悉皆燔灼;
清气之胜不应,宇宙无不明洁;
雨气之复不应,山泽无不蒸溽。
郁也,发也,淫也,承也,其理皆然。
凡此者其应非有候,其至非有期,是以可知而不可必也。
其应非有候,则有不时而应者矣;
其至非有时,则有卒然而至者矣。
是故千里之远,其变相似者有之。
百里之近,其变不同者亦有之。
即其时,当其处,随其变而占焉,则吉凶可知。
况《素问》所以论天地之气化者,将以观其变而救民之疾也。
夫大而天地,小而人之一身,五行之气皆在焉。
天地之气有常无变,则人亦和平而无灾;
天地之气变而失常,则疾疠之所从出也。
是故木气胜则肝以实病、脾以虚病,火气胜则心以实病、肺以虚病。
此医者所能致察,儒者不得其详也。
至于官天地,理阴阳,顺五行,使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和平之气行于两间,国无水旱之灾,民无妖孽之疾,此儒者所当致察,医家未必能知也。
《素问》亦略言之矣。
五行之精是为五纬,与运气相应,有岁星,有畏星,以此察其行之逆顺而占其吉凶。
然必曰德者福之,过者罚之,则是运气之和平而为休祥,有德者召之也。
运气之乖戾而为灾眚,有过者致之也。
虽然,其说略而未详,吾儒之经则详矣。
《洪范》九畴始于五行,中于皇极,终于五福、六极。
圣人建极于上,以顺五行之用,是以天下之民有五福而无六极。
有五福皆可以康宁矣,无六极皆免于疾病,此其道固有行乎运气之外者,是谓大顺,成周之时尝见之。
《由庚》之诗作,而阴阳得由其道;
《华黍》之诗作,而四时不失其和;
《由仪》之诗作,而万物各得其宜。
此建皇极,顺五行,使民有五福而无六极之验也。
是故《素问》方伎之书,而《洪范》则圣人经世之大法也。
知有《素问》不知有《洪范》,方伎之流也;
知有《洪范》不知有《素问》,儒者何病焉?
卦变论 南宋 · 王炎
卦变之说,谓《乾》、《坤》为父母,而《姤》、《复》为小父母。
六画成卦,凡一阳五阴皆自《复》变,一阴五阳皆自《姤》变,二阳四阴皆自《临》变,二阴四阳皆自《遁》变,三阳三阴皆自《泰》变,三阴三阳皆自《否》变。
其说不闻于先儒而言于邵氏,至汉上朱氏从之。
且《乾》、《坤》为父母,其交则为三男三女。
《复》卦上《坤》下《震》,《震》乃《乾》一索而得男。
《姤》卦上《乾》下《巽》,《巽》乃《坤》一索而得女。
若《复》、《姤》为小父母,则《姤》有《乾》,《复》有《坤》,《乾》、《坤》反系《复》、《姤》所生,而《震》、《巽》二卦亦非出于《乾》、《坤》,不知从何而来?
且夫子彖《易》,尝言刚柔之变,惟《贲》尤详,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
诸家即曰《贲》自《泰》来,盖祖邵氏说也。
然《贲》上《艮》下《离》,《坤》体得《乾》一刚而成《艮》,是谓「分刚上而文柔」。
《乾》体得《坤》一柔而成《离》,是谓「柔来而文刚」。
刚柔相反,出于《乾》、《坤》之变。
夫子之言如此,未闻其言《泰》变为《贲》也。
且《杂卦》首曰《乾》刚《坤》柔,自《乾》、《坤》生六子,则刚柔相杂,故六十四卦其刚皆出于《乾》,其柔皆出于《坤》。
刚来下柔为《随》,柔进上行为《晋》,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涣》,皆刚柔之变也。
且《随》上《兑》而下《震》,初上二爻不变则为《乾》、《坤》,变则《坤》之初居上而为《兑》,乾之上居初而成《震》,故曰「刚来而下柔」。
《晋》上《离》而下《坤》,《离》卦在上,六五以柔而居君位,故曰「柔进而上行」。
《涣》上《巽》而下《坎》,《坎》得《乾》之刚而为中爻,今居二而得中,是谓「来而不穷」。
《巽》得《坤》之一柔而为初爻,今居四而附五,是谓「柔得位而上同」。
然则,凡卦二阴二阳变于《临》、《乾》,三阴三阳变于《泰》、《否》,夫子未尝言是,邵氏之徒言之,诸家皆从其说,此吾所未晓也。
朱子发用卦变以解经,至《无妄》而力主其说,且曰《无妄》上《乾》下《震》,若《震》一爻其刚自《乾》来,则上卦未尝损《乾》一刚,是卦四刚二柔,自《临》、《遁》而变明矣。
然详观夫子之言,于《随》、于《涣》,皆曰「刚来」,则是上卦一刚来而为初二两爻;
于《无妄》独曰「刚自外来」,加一「外」字,则其初未尝损上卦之一刚也。
盖《大畜》上《艮》下《乾》,则一刚在外,反为《无妄》,则《艮》变为《震》。
或谓《大畜》一刚在内,自外来者自《大畜》而来也。
《序卦》先《无妄》后《大畜》,谓《大畜》刚上,自《无妄》而变可也,谓《无妄》刚自外来,由《大畜》而变,于序先后不合。
殊不知序卦先《无妄》而后《大畜》,《杂卦》又先《大畜》而后《无妄》,谓刚自外来,由《大畜》而变,何不可之有?
其说亦未尽。
盖《无妄》储贰之卦,上《乾》为父,下《震》为长子,不损《乾》之一刚,所以见其父道之全。
《震》为长子,初有一刚,实自《乾》而得之,故夫子加「外」字以别之也。
况反对自与卦变不同,子发以反对为卦变,则尤失之。
盖邵氏之学长于占筮,文王之演《易》不专为占筮用也。
静而正心诚意,动而开物成务,《易》皆具焉。
惟以占筮论之,则古人如管辂、郭璞、关朗之徒,足以尽《易》之道矣,不特邵氏能之也。
读《易》者舍夫子所已言,求夫子所未言,恐非圣人意也。
卦变之说,存而勿论斯可矣。
醉经堂记 南宋 · 王炎
士志学必志乎道。
六经,载道之器也,圣人诏天下与后世者甚厚也,故志乎道者其学自经始。
而今之学非古之学也,士方未得志,取圣人经伏而读之,盖心乎富贵利达也。
师弟之所讨论、训诰之所解释,与夫出于新意者,例皆求诸其言而以为议论文章,升于乡,试于礼部,策于廷。
幸而在选,众必指之曰是通经者也,而其人亦以是自居。
吁!
吾不知夫圣人作经,其果为后世求富贵利达者说欤?
不然,则以言语求经,是守古人之糟粕也。
必于言语之外索焉,然后为有得矣。
古人之得志不泰,不得志不戚,盖进有以行是道,退则有以善其身,能于经有得者也。
而今之富贵利达者未必能是,其穷而在下者未必不能是。
以穷达论学术,君子不与也。
吾里程君彦信隐居以自晦,故非亟于利达者。
其人明白简易,不见圭角,不立町畦,以其行于身者率子弟,故其子弟多良。
而又笃于学,储书于堂,榜之曰「醉经」,属记之以识其意。
炎曰:是不可不记。
尝闻圣人之经,其法简以严,其文约以典,故学焉而易知;
其言渊而微,其味淡而不厌,故易知而难穷。
习不熟,思之不精,切磋琢磨之不久,藏修游息之不诚,经之味无能涵泳啜哜也。
予知程君之子弟于学者有本,故愿为之记,因并书其为学之方,以告其子弟,而于富贵利达在所不论。
非禁其为彼而强其为此也,熟于经而有得于道,禄在其中矣。
汪端公祠堂记(1182年) 南宋 · 王炎
婺源东九十里曰鳙溪,居人惟汪氏一族,其始祖曰端公,以官称也。
唐大中间,汪氏自歙徙而来此,至今十传矣。
李氏时盗贼蜂起,端公以勇略选为三梧将,捍禦乡闾,拒贼死之。
众慕其义,遂立庙镇旁,而鳙溪咸恩僧舍亦有祠象在焉。
乡人奉事甚严,春秋祭祀以时。
岁久,庙坏碑仆,十世孙叔谋曰:「庙祠不存,则无以揭虔妥灵。
然立庙重事,祠宇弊,曷新之」?
于是富者出财,壮者效力,既讫工,来请记。
炎窃惟汪氏得姓自鲁颍州侯始,童子汪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夫子正色称之,汪氏之名遂号经史。
及隋末,越国公奄据歙、宣、杭、睦、婺、饶,六州之民庙事之,荐以阴功,进爵为王,而汪氏由是滋大。
惟端公之□,其忠义似童子,其智略似越公,惜其地偏位下,不克焜耀于时。
然则,生而有劳,殁而有灵,庙食不绝,亦可谓豪杰之士矣。
故我先提刑云溪翁及通判何公侃俱记其灵异之迹,传信不诬,则端公位虽不登祀典,奉以祠庙宜也。
公讳濆,春秋三十二岁,阶至银青光禄大夫,勋至上柱国,官至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
一子四孙。
举族二千馀指,馀庆所钟,盖有所自云。
文富轩记 南宋 · 王炎
予外家鳙溪二百年,其业儒,自外伯祖四友先生、外祖鳙溪老人始。
四友至梦老,不废诗书四世矣。
梦老于居左偏辟便坐为轩,设几席,列编简,督子弟肄业其间,而问名于予。
予取夫子之言,以「文富」名之。
客或问其疑曰:「富亦多术矣,田连阡陌,仓廪云翻,粜陈积新,藏镪塞屋,力农者之富也。
舟有重载,陆有轻赍,百万为赀,倍再取利,商者之富也。
业儒为文,何富之有哉?
饥不可用于粟,寒不可用于衣,何富之有哉」?
予晓之曰:「子之言,野人之言也;
予之言,先圣之说也。
学者于斯文考诸经典以广其见闻,参诸师友以辨疑惑,其潜蓄于胸中,是谓文德。
形于威仪,文之表也;
发于议论词章,文之华也。
是文也,其孝友用于家,斯为家之令子矣;
其信义用于乡,斯为乡之善士矣;
其廉谨用于官,斯为州县之良矣;
其忠勤用于国,斯为朝廷贤臣矣。
等而上之,处三族之位而不为忝,受万钟之禄而不为滥。
由此言之,富于财者积之而易散,用之而易穷;
富于文者愈积而愈富,愈用而愈不竭。
其富也,农商云乎哉」!
客不能答。
梦老曰:「是足记矣。
愿使子孙佩服而行之」。
予曰:「诺」。
遂书以为记。
逸老堂记 南宋 · 王炎
吾邑之东七十里,有泉石清润、川谷环美处,昔人名之曰小桃源,里人詹氏奕世居之。
近詹氏之秀曰元德,又于其间寻幽择胜,青山白云之地,筑室数楹,号逸老堂,以乐天年,使来求予书其扁,且曰:「子并为我记之」。
予亟辞,来重而道远也。
故覆之曰:寓形于覆载中,幸而造物者锡以难老,则曷日致察焉,曰「吾老矣,气其益壮乎?
年高矣,德其弥卲乎」?
如气之索而弗壮也,德之弃而弗劭也,是不可不致力也,虽欲逸,其可得乎?
吾孔子童幼志学,进于知命耳顺,似可已矣,而又虑夫吾之所欲岂无踰,吾知其心皇皇然,曰「是吾忧也」。
其时年七十,老矣,而且若是,而□遽取于逸哉!
庄周氏者习黄帝、老子虚无清静之谈,遂私其意见,笔于其书,乃曰「大块劳我以生,逸我以老」。
彼盖自足其身,向也逐逐,今也无营,向也波流,今也渊静,殆若以劳为可厌,逸若可喜者。
是恶知夫少之劳也未始不逸,而老之逸也果何以恝然?
人之老也,盖亦无可逸之理,请尝言之。
庞眉皓齿,视听不衰,逸也;
帛足于体,肉足于味,逸也;
子孙绳绳,有事服劳,逸也。
逸之道于斯而已矣?
曰未也。
玩世味必薄也,修人事必尽也,造天理必深也,役物而不见役于物,自得而不待戒于得,此真逸也。
不徒逸其形,而能逸其心,则斯逸也仁之方也。
苟至于仁,仁者必寿,则斯老也,不必九转丹砂,而千二百广成子者与之齐肩矣。
是以区区蒙庄而何足以知之?
予知元德贤者,敢具予说,姑以见辅仁之义。
若夫品藻林泉,发挥风月,未晚也。
他日登堂,则又命子墨相与从事。
东园记 南宋 · 王炎
环婺源四境,语游观之地必以伯传东园为胜,语东园之胜又必以王令贤为重也。
曩时伯传从其外大父少卿汪公游沔鄂,少年气盛,意将饮马瀚海,挂弓天山,取封侯万里之外。
诸公奇其才,壮其气,以勇爵縻之。
然释儒冠,披武服,非其所好。
因读潘安仁《閒居赋》,至「凛秋暑退,熙春寒往,奉太夫人行乐」之句,喟然叹曰:「人生贵适意尔。
其中诚有所适,得志当驰骛于功名,不得宁混迹渔樵。
微官缚人,下不足为己荣,上不足为亲娱,吾其归哉」!
乃侍鱼轩,归里中,寻幽择胜,以为招摇游衍之所,以悦慈颜,而东园卜筑权舆于此。
奉硕人以眉寿令终,伯传亦欲徬徨尘垢之外,追古高人胜士,与之为徒,于是日涉成趣,而东园之景物亦新。
予宦游四方,每数年必一归,归必过东园,大抵屡过而屡不同。
始见之则膏壤旷夷,华木犹稚;
再见之茂密成阴,栋宇初立;
今见之则高之而为台,深之而为沼,奥之而为堂,显之而为亭,朴不至陋,华不至靡,目巧意匠,所经画者大备。
伯传幅巾野服,萧然于其中,华光竹翠足以侑献酬,溪风山月足以供吟啸。
客或叩门,必倒屣不厌,击鲜酾酒,捉麈剧谈不倦也。
然和不忤物,而清不媚俗,誇者徇权,不窥其籓,贪者竞利,不入其庭,亦足以全天下之至乐矣。
夫动静殊途,喧寂异地,轩冕之荣、丘园之适难兼矣。
杜子之浣花、王摩诘之辋川、李文饶之平泉,其景物非不佳也。
浣花有诗,辋川有图,平泉有誓,三君子情怀所寄,非恋恋于是。
然至暮年,流离颠沛,不能一日税驾以及。
伯传面城市而屏迹山林,投簪绂而甘心于裘褐,舍纷华而玩意于闲旷,东园之胜,居之而安,以此较彼,所得孰为多耶?
余老矣,随牒转徙近三十年,求田问舍,谋之不早,见伯传每有愧色。
伯传乃求余文为记,遂记之,不复以文之不腆为辞云。
双溪园记(1211年) 南宋 · 王炎
婺源县治东十有五里,双溪汇为一潭,潭西北樊之以蓺竹木,王氏叟晦叔游衍之地也,题其门曰「双溪之园」。
入门有屋,前轩而后俯,松露滴沥,竹风萧爽,杖履徜徉,可以自适其适,命曰「识分之堂」。
堂之左有庵,修广十有二肘,覆以棕榈,山行罢,于此少休,命曰「息肩之庵」。
庵左败屋数椽,撤而新之,中设一榻,几有《周易》一卷,壁间挂一白拂、一古琴,燕坐无事,时玩三圣微言,倦则曲肱而卧,命曰「巢安之寮」。
堂之背负山为亭,前种杂花数种,花开时白酒一杯,悠然自酌,山鸟啸歌,为我所喜,心境和畅,无忧可消,命曰「留春」。
自此循麓委折而上,至山椒,双溪交流,千山竞秀,使人目不得瞬,命曰「画笥」。
北行高岗,至绝顶,四顾豁然,命曰「一览」。
下有松坡,有茗坞,有莲塘,可着亭榭三四,俸馀已竭,未能鸠工。
画笥南下俯寒潭,听鸣濑夜静,上下空阔,与月相宜,于是筑玩月之台。
台之下以其隙地莳杂药,种桑苧,于是结灌畦之庐。
庐之外筱荡蔚然,潭水如玻瓈盆,限以樵牧之径,乃跨径为桥入竹间,竹水生风,可以却暑,于是置枕流之石。
双溪之境大略如此。
客或曰:「公摘《池上》篇中语名堂若庵、若寮,意欲自拟于白傅乎?
彼为近臣,为宫师,公不如其达也。
东皋所入,一岁千斛,公不如其富也。
取进士、贤良两科以才称,为天子谏官以直闻,篇章脍炙,传诵于幽闺妇女、草野儿童之口而外达夷裔,公不如其名垂世、文行远也。
甲第在觚棱侧,池台之胜闻于京师,公于荒山野水间有园数亩,不如其居之丽也。
樊素、小蛮能歌善舞,饮酣乐作,继以霓裳之奏,公虽黄头之奴、赤脚之婢且无之,歌舞管弦复何如其处之乐也?
引以自比,将为人嗤」。
晦叔曰:「吾视白公不如者六,而胜之者三。
白公生以龟□自随,没以侄孙为嗣,吾有子有孙,时温凊,奉烝尝,视彼孰俞」?
曰:「胜之」。
「白公栖心禅梵,自谓安闲,暮年得风缓之疾,遣蛮、素二姬,意复悽怆。
吾虽多病,行步未伛偻,耳目未昏瞆,视彼孰俞」?
曰:「胜之」。
「白公七十有六而终,吾今七十有四,若窒嗜欲以养精,息思虑以养神,薄滋味以养气,体未遽溘先朝露,视我孰愈」?
曰:「胜之」。
「然则,有无相方,无愧也。
穷达贫富得丧毁誉皆身外事,何较为」?
客退,因识其说,又系之曰:吾歙中一布衣书生耳,携书一束,干进有司。
既仕,不敢一日舍书不观,学虽不及古人,文虽不过今人,前辈颇相许可,得于人者多矣。
少时家立四壁,宦游四十馀年,有田以食,有宅以居,得于上者多矣。
同登第者十不一存,同改秩者五不一存,同升两学、游三馆者亦多入鬼录,吾幸无恙,得于天者多矣。
上焉不能自拔于俗以为高,下焉不能自媚于世以为容,既老,退为清时幸民,一丘一壑,专而有之,他尚何求?
夫壮则宜出,老则宜退处,理然也。
出不劳无以立事,处不逸无以存身,亦理然也。
吾将返锁门关,不与物接,以养颓龄,挟争气、好臧否者不可入吾门,尚势利、计有无者不可登吾堂,好声名、矜才智者不可入吾庵,论文字、谈世事者不可入吾寮。
有踰此言,山灵将以俗诮,溪神将为愚羞,戒之哉!
岳州崇惠庙记(1189年) 南宋 · 王炎
临湘东南三十里有山,石骨嶙峋,望之黝而苍,是谓古仙洞。
广四寻,从五窍。
度石穴,至内洞,必篝火挟服,仅可以入。
洞后汇为池,以溉田。
古仙名氏无传,洞旧有庙曰崇惠,秩在祀典。
遇旱岁,祷岩下辄应。
而庙之仆已久,方士刘知崇即山足为屋数楹,环山之人乐捐金帛,以助其成。
既成,炎适至,求文记。
炎按《祭法》,山川能出云物为风雨皆曰神,此山之灵盖法所当祭。
炎因闵雨,三祷而三应,故能知而书其事,使邑人因祀事而敬之,复歌焉,以乐仙之心。
词曰:仙伯兮逍遥,共骑鹤兮云霄。
西溺水兮东瀛洲,超然变化兮不可以留。
农之田兮瘠田,仙珥节兮闵此民而勿去。
白云横兮翠微,石室幽幽兮宜而燕娱。
一窦之泉兮不溢不枯,仙顾而乐兮黄鹄翩其来归。
有龙蛰兮于寒泉,潜而飞兮遥天仙。
吹箫兮击鼓,老农酌醑兮互起舞,仙驭飞龙兮四郊甘雨。
旱不为灾兮年谷屡丰,我民敬恭兮,蒙仙之泽无穷。
按:隆庆《岳州府志》卷九,天一阁藏明代地方志选刊本。
余侯庙记 南宋 · 王炎
新吴之车坪有庙曰丛祠,近道傍,其传曰陈南豫州刺史余侯之庙也。
侯讳孝顷,家新吴。
自梁太清以后,主髦于上,政荒于下,侯景拥众跋扈,莫能谁何,于是中外驿骚,而生民戚然苦兵。
当是时,侯以英特之姿,率其弟孝励、孝猷、子公飏,奋起闾阎,南断章江之浦,比控艾山之阳,列战舰,筑城堡,外捍寇攘,内庇宗族乡邑,使生聚得以自全而无患。
盖侯之本心如此,视世之奸豪伺风尘之警,大欲觊觎、小欲割据者,可同日语哉!
及王僧辩讨侯景,始提兵为其声援,遂假守豫章。
僧辩败,高祖乘时移梁鼎玺,侯助萧勃,又助王琳,拳拳之心犹未忍背梁。
琳败,侯不得已始入陈,文帝以为勇且义也,使督兵以定东闽。
既有功,擢守南豫。
迹其崎岖荆棘,虽用兵或胜或负,卒能使乡曲之父子兄弟免于屠戮,则其德诚有不可忘者。
废帝初,安成王专政,侯遂遇害。
乡族感之,迄今踰六百年而庙食不绝,水旱疾疫祷焉无不响应,则侯之精爽凛凛犹未泯也,是以春秋祠祀不懈而益虔。
然栋宇卑陋,不足称其休显。
绍兴辛亥,侯远孙将仕郎次皋等乃卜吉,撤而新之,为殿阁门庑五十楹。
富者出财,壮者出力,经始于元年之二月,讫工于次年之十月。
以书来属予记其成。
炎以史考侯之始终,窃有悲焉。
废帝嗣位,安成王属尊势逼,嫌隙既生,南豫与建业相隔一水耳,王以帝命召侯,故侯殒于前而帝废于后,王遂代有神器。
昔翟义败而新莽代汉,毋丘俭、诸葛诞死而司马氏代魏,侯不幸杀身,其事亦大类此。
史氏不知《春秋》,而以臣子之罪笔之汗青,九原有知,侯能无憾于是哉?
故予论侯有其德其命,秩虽未登祀典,而禦灾捍患,于法宜祭。
又为辩史氏之书未善,悲其不幸,明其志而雪其冤。
因系以诗,使刻诸丽牡之碑,以广其乡人祀侯之诚。
诗曰:昔在典午,中叶南渡。
天步既艰,民亦多阻。
县县创残,莫固吾圉。
洎诸废梁,世滋不康。
奸宄旁睨,迭为寇攘。
暨乎余侯,膂力方刚。
手提孤剑,捍城一方。
植棚在原,列舰于渚。
雄欤劲敌,莫敢余侮。
男耕女织,阖境安堵。
叛将跋扈,问鼎轻重。
钩陈偷辉,宗社震动。
侯在下国,不戁不悚。
鞠依翰飞,献其忠勇。
僧辩改图,自夷其元。
陈祖乘之,取日虞渊。
专执国柄,大命以迁。
烈烈余侯,义不忘国。
且守且战,崎岖艰棘。
晚乃入陵,志伸力屈。
受命督兵,绥完东闽。
帝曰伟哉,女余虎臣。
剖符植屏,天堑之津。
人之甚难,鸿毛一死。
君尔忘身,有殒无二。
既殁而存,功名百世。
庙食乡社,车坪之里。
谁作新庙,侯有孙子。
新庙孔硕,侯来燕喜。
车坪之里,新吴之乡。
民怀侯德,岁时蒸尝。
坎坎伐鼓,以迓百祥。
年谷屡丰,抑无疵疠。
侯德不忘,施于千世。
牲醴告虔,逾永不替。
刻石庙门,以谂来裔。
按:乾隆《奉新县志》卷一二,乾隆十五年刻本。
天申节功德疏 南宋 · 王炎
长发其祥,共庆流虹之节;
必得其寿,交腾嵩岳之呼。
既修玉帛之彝仪,仍集缁黄之善祷(尊号)
皇帝伏愿内心渊默,刚德乾行。
合黄帝之必静必清,授伯禹以惟精惟一。
佳气非云烟之纷郁,中天如日月之照临。
五百岁王者必兴,乾符有永;
千万年圣子相继,历数无穷。
祝光尧圣寿疏(一) 南宋 · 王炎
尧仁得寿,诞膺福禄之崇;
舜孝事亲,茂集邦家之庆。
下仰清光而就日,天开喜气以回春。
欢腾嵩岳之呼,交致华封之祝。
恭惟(尊号)太上皇帝陛下伏愿游心于淡,受命无疆。
玉卮申讲于上仪,宝鼎愈增于神策。
阅蟠桃之屡实,观历筴之维新。
四海悉主悉臣,圣子益勤于尊养;
万年为父为母,庶民永喜于瞻依。
祝光尧圣寿疏(二) 南宋 · 王炎
福萃尧廷,与皇天而齐寿;
礼行汉殿,罄率土以同欢。
敬输臣子之情,增衍圣神之算。
恭惟(尊号)太上皇帝陛下伏愿垂休罔极,凝命无疆。
付托得人,永享安荣之至养;
从容体道,遂繇清净以长生。
下腾嵩岳之呼,上焕钩陈之色。
视三百六十年之神策,以莫不增;
纪一万八千岁之始元,于斯为盛。
会庆节疏(一) 南宋 · 王炎
虹流瑞气,肇开元圣之祥;
鳌抃舆情,胥庆吾君之寿。
望清光于旒冕,集善祷于缁黄。
俯罄愚衷,仰增睿算。
皇帝陛下伏愿基图有永,戬谷惟新。
上帝垂休,寿星明润,群神荐祉,嵩岳欢呼。
观历筴之无穷,阅蟠桃之屡实。
奉玉卮称万岁,孝慈洽父子之仁;
献金鉴纪千秋,祝颂副臣邻之愿。
会庆节疏(二) 南宋 · 王炎
皇天既付有家,开明两作离之运;
大德必得其寿,增泰一授筴之祥。
披宝笈之秘文,赞珍符之锡羡
伏愿乘乾行健,协帝重华。
润泽浃于渊泉,久照同乎日月。
百姓与能而讴歌无斁,群神受职而瑞庆具来。
厮伯侨役羡门,弥万年而御极;
发渠搜抚交趾,混六合以同仁。
⑴ 寺云「披西竺之被文,赞中宸之景命。」
会庆节疏(三) 南宋 · 王炎
千岁而生圣人,弥月应流虹之瑞;
万年而介景福,普天腾嵩岳之呼。
敬披珠笈之文,申祝萝图之庆。
皇帝陛下伏愿能长且久,俾炽而昌。
握赤刘之乾符,受黄帝之神策。
如山如阜,增莫大之宏休;
非烟非云,霭无穷之佳气。
会庆节疏(四) 南宋 · 王炎
长发其祥,诞受皇天之命;
退藏于密,默存至道之真。
遥瞻瑞气之郁葱,仰祝宏休之昌炽。
至尊寿圣皇帝存诚不贰,立极函三。
圣明累洽而重熙,清净长生而久视。
备得位得名得寿之美,受福无疆;
兼为天为君为父之尊,贻谋罔极。
会庆节疏(五) 南宋 · 王炎
火德明昌,庆千龄之嘉会;
渊衷清净,增万寿之宏休。
佳气郁葱,欢声洋溢。
寿圣皇帝存诚不息,凝命惟新。
居高先太极之函三,继照有重离之明两。
陋汉帝之神策,参天皇之始元。
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退藏于密;
如山如阜如川之方至,受福无疆。
重明圣节疏 南宋 · 王炎
兑正秋而说万物,肇开弥月之祥;
离继明以照四方,新应得天之统。
袭家邦之有庆,嗣历数之无疆。
皇帝受命穆清,宅心精粹。
高厚之诚配天而配地,福禄之益如阜而如冈。
万岁玉卮,首极孝慈之德;
千秋金鉴,永题熙洽之期。
瑞庆圣节开启疏 南宋 · 王炎
龙戏宸廷,月适符于盈数;
凤司宝历,天宜衍于宏休。
披贝多译润之文,增黼依崇高之算。
恭惟陛下伏愿聿申骏命,益固鸿图。
以海为家,悉效华封之祝;
诸神受记,亦腾嵩岳之呼。
坐臻纯嘏之常,永芘函生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