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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直郎湖州司刑曹事顾君墓志铭(代江仲嘉作 政和六年二月) 宋 · 程俱
故翰林学士会稽顾公之仲子曰复几,字弥先,以通直郎为湖州司刑曹事,卒官下,实政和四年四月八日,享年五十有四。
其孤奉丧归会稽,卜以六年二月八日葬君五云乡化鹿山之原。
君少专笃,翰林教之学。
元祐四年,以宗祀恩授承务郎。
时诸弟皆幼,君不忍去亲侧,又五年,始集吏部选,得监保州酒税、虔州都盐仓。
丁外艰,丧除,监温州比较务、兖州东岳庙、明州酒务。
秩满,得官湖州。
盖为吏二十馀年,常以廉白自持,所历筦库曹幕,不以官小事微骪靡丧其职。
在家厚友爱。
翰林平生清约,及弃养,家赀益微。
君衣食间有馀,辄以分姻族之贫者。
亲党宴集,则置大觥其前曰:「朝廷事公事,与人之私勿道,违者浮之」。
方待次闾里,及为祠吏,三年不入公门,不以一介干人。
平居不汲汲产业,为子孙顾计。
有谏之者,君辄曰:「子孙能自立与否,初不在是,顾所遗何如耳」。
与人语,其人识致优远,终身诵服;
有不当意,则怫然去。
其天性如此。
余与君为僚且一年,幕府僚吏常十数人,君于其间无所亲疏也。
然观其发言临事,胸中要无毫发留隐,有所欲发,必尽吐乃已。
言必称道翰林之德曰「恐负先训,恐负先训」云云。
余以是独知君。
其卒也,同寮皆一再会哭其舍,余哭之出涕焉。
君之曾大父讳晃,大父讳言,赠正议大夫。
翰林讳临,恢廓有大志,以信厚端靖闻一时。
以而通朝籍,赠通议大夫。
母郑氏,封荥阳郡太君,新制行,改封淑人。
君娶盛氏,尝封广陵,改封孺人。
男三人,大隆,大升,大埅,皆为士。
女二人,长适宣教郎郁藻,次适开封王琛。
铭曰:
马不必善走,要之不蹶。
器不必瑰异,要之无缺。
有如弥先,知足以效官,廉足以自卫,言无匿情,志不逾器,守常尽年,以从其先于九原,亦足以无愧矣。
视夫画虎而犬成,贾石而玉衒,颠冥畏途,心迹万变,其得丧短长,必有能辨之者矣。
衢州开化县龙华院意上座塔铭(绍兴八年九月)(1138年) 宋 · 程俱
师名修意,字无言,开化人,姓魏氏。
田家子,幼勤恪不欺,不事敖戏。
年十五,受业于龙华传教师道圆。
后七年,削发受具戒,圆稍授以天台章句。
未几,已能贯习,益纵之游学他郡,凡名师哲匠,皆从之隶业焉。
居数年间,有传正法眼藏出世间、了生死者,弃所习往从之。
初入天童齐公之室,后至新定之广灵。
时佛印祖禅师道化方隆,师又入其室,刳心遗形,刮摩淘汰,晨夕不懈,殆忘寝食,佛印器之。
卒之能所两忘,尽得其奥。
会佛印去广灵,里居士夫自江公人表皆请以师继其法席。
师力辞,亟归开化灵山之故栖,盖去龙华十八年矣。
结庵安居,名之曰「安养」,足不踰阈,修长忏者三年,以回向般若,施度有情。
崇宁间,余上书罢吏太湖,归乡邑,寓灵山寺之西轩。
始识师,颀然众中,麻衣芒屦,韵孤而貌寂,固异之。
与之言,盖明道眼、饱丛林者也。
余方幽忧块处,往往日至其庐,语必移晷,相对萧然,忘其身之穷而世道隘也。
大观初,余迫于禄养,又出而求仕。
是年冬,师亦复归龙华。
其后余归省松楸,必与师会。
绍兴二年春,余罢职西省,归而过师于龙华,则师病且衰矣。
八年,余寓郡郊四年矣,师之弟子庆居以书来告,师以四月己卯晨起,沐浴更衣,集众告辞,趺坐奄然而寂。
茶毗,齿牙独不坏散,其徒以谓真实无诳诞之所致云。
寿七十九,僧蜡五十八。
弟子庆居、戒月、妙辩、善信、希声将以九月丁酉奉师遗骨藏于寺之东南隅而建塔焉,庆居走余门,以铭为请。
余惟师慧目既清,履行无玷,于教席为阿阇梨,而无鄙吝封执贡高之心;
能舍有为而从无学,于禅林为第一座,而未尝有几微营保社、希利养之意,盖闻人巨刹请留而不顾。
视世之释子贪浊狂乱,区区汲汲于权利之间者,岂不贤哉!
又与之有故,是宜铭。
铭曰:
是惟意公之塔,云壑萦带,莲峰秀发,风林演唱,山谷响答。
师曾不亡,常说妙法。
朝散大夫行尚书司封员外郎致仕毛公墓志铭(绍兴元年)(1131年) 宋 · 程俱
建炎四年秋,有旨召朝散大夫毛随诣行在所,尚书下衢州趣为驾。
既至,始见政事堂,陈天下利害,慷慨明白,有言动听。
先是,虏比岁大入。
是年春,猖蹶至东南并海郡回,留兵淮南,须凉秋,示必渡。
君言:「按《汉志》,岁星所在,国不可伐。
昔汤之元祀,岁星顺行,与日合于房。
房心,宋亳分也。
周之兴也,武王还自盟津,至于丰。
明年,岁星顺行,与日合于柳,建留于张,其分实河洛之墟。
故武王定鼎洛邑而周公迄营成周。
今年冬岁星当躔于斗,岁主福德,斗吴越之会,盖与商周之事略同。
天其或者将厌乱而兴宋乎,虏不南渡矣。
然敌人进退,本不足言。
自古禦戎上策,莫先自治。
今六军在行日久,岂无致果杀敌之心,在朝廷所以用之耳。
为今日计,莫若保天险、增战备,权宜都邑,不为轻动,以系四方之观听,则人心不摇,士气日壮。
此孙武所谓恃吾有以待之者也」。
因条上三策,所以措画之宜甚悉。
已而诏以为尚书司封员外郎。
明年春,有荐公材中御史者。
方召对,而君病矣。
会余亦召至行在所,备官兰台,间至君舍问所苦。
病寖剧,则日一至其舍。
君上气加肿,奄奄息仅属,言及天下事,辄奋髯扼掔,语吃吃不能尽意,则太息而止,不以后事一语属人。
余未尝不悲其志而惜其病且死也。
请老,诏以本官朝散大夫、尚书司封员外郎致仕。
竟以绍兴元年四月己巳卒于越州大善僧寺之寓舍,享年五十五。
季子叔度实从以丧归其家,将以某月某甲子葬君于其乡某山之原,来请铭。
崇宁初,当国者取士大夫所上书举为二籍,余与彦时在邪籍中,皆罢吏归乡郡。
彦时固邑子,至是始识面,与游驩甚。
时年皆未壮,平居相与言,必天下所以治乱兴衰之槩,与夫出处去就之宜。
所从游往往一世英豪。
后十五年,上皇稍更政事,去泰甚,党禁少弛,余寖被收录为尚书郎。
君才脱州县,因以类进,得为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
会二府三公相倾夺,思以不克绍述致罪宰相者,出君通判虔州。
已而相以它罪罢,党事复缓,而北方兵起矣。
余知君最深,其出处又如此,是安得辞?
君讳随,字彦时,衢州江山县人。
其世所自出与徙著之由,则有先世之谱谍在。
曾祖讳焕,赠中大夫。
祖讳恺,朝请郎、赠正议大夫,清约有古人之介。
父讳勉,朝奉郎、赠中大夫,躬行有家法。
母江氏,累赠令人。
君年始冠,中绍圣四年进士第,调秀州华亭县尉。
其持身效官,为邑人之所钦爱。
秩满,调明州鄞县主簿。
迁文林郎,为江宁府司户曹事。
丁外艰,服除,监大观东库,改宣教郎。
丁内艰,服除,遂入秘书省。
其在虔州也,靖康初,朝廷调诸郡将吏防秋北边,虏犯河南,经制使复裒见卒援京师。
虔居江西上游,俗喜斗轻死,群不逞乘间起,啸聚山泽,众且数千。
郡吏凭虚堞、张空弮以示备,君驰喻诸邑,索土豪大猾、拳勇奇技,得数十人,彻卫与语,开怀见诚,人人感奋,争自效。
因使各部其众,淬励须战,则又榜盗区曰所取渠魁耳,胁从皆吾人。
凡散归闾里,持锄耰者,不为盗。
居数日,贼党散三之二。
公择所募,授以方略曰:「贼酋以其众今在某山中,若为我生致之」。
期三日反报。
公还,未及城,渠魁以生得。
朝廷嘉其功,进官三等。
时中原新罹虏祸,剧盗溃卒,惊剽相望。
君方摄行郡事,益募士除戎器、谨关候、侍糇粮,郡以无事。
军兴调发,应时趣办,而人不扰。
君幼则警敏,尝读《汉书》一传三千言,数过辄成诵。
长游学校,有俊声。
一出仕,即坐上书不得调,于是刻意为己之学,涵泳六经、诸史、百氏之间,穷理尽性之说。
至天文、地理、历数、卜筮,无不学,学必穷日夜,书必汗牛马。
至占验消息,猝然失之,即弃去,又学不休。
其为文历落平易,独写其意所欲道,意尽便止,粲然立成。
论事抗颜不疑,视天下事若无难者。
其为吏自县簿尉、参幕府至监一郡,随事不苟,必有所裨助建立,所历有能声,然人卒不能以能吏名也。
妻李氏,故朝奉大夫秠之女,累封宜人。
二男子,曰伯亮,将仕郎;
曰叔度,举进士。
一女子,嫁从政郎詹尧谟,前卒。
孙男一人。
集其文,得十五卷,藏于家。
铭曰:
士有才奋,勇于敢为。
火驰机张,蹈险若夷。
不奠其发,以颠以危。
亦有君子,负绳抱规。
择地而行,惟古是稽。
诡以应变,昧时与几。
君学而思,又敏于施。
吏不蕲能,不苟不隳。
学不蕲言,期见于时。
而阨于初,而陨方跻。
匪死之哀,君志是悲。
江仲举墓志铭(宣和三年十一月) 宋 · 程俱
公讳袖,字仲举,开化通德诸江也。
故朝散郎笃行君子讳汝明之第二子。
母德兴县君宋氏,贤懿为宗党式。
俱之大父初昏孔步江氏,某于朝散公兄弟行也。
朝散通判睦州,余初以童子见,公与为礼,待余犹成人。
后十年,公之第三子仲嘉褒为馀杭尉,余继室以公之第五女,亲迎馀杭,于是始识仲举。
时德兴在养,兄弟娱侍门内,熙怡如也。
仲嘉玉立鸿举,落落有尘外态,仲举恺乐萧散,其在亲侧,有戏䌽弄雏意,相与友不厌也。
自是别而复会,率不过数岁,每相遇辄剧饮大笑,披肝胆,悦情话,久而加亲焉。
君幼得肺病,及壮大不除,作则害寝食。
政和六年,会吴兴仲嘉官下,君益癯,骨见衣表,然剧饮大笑,疏爽犹昔时也。
别吴兴西境上,仲嘉来京师,不幸死。
仲举归里中,病益固。
宣和二年冬,盗起新定。
明年正月,入信安郡。
人皆避贼山谷,昼伏草薄间,夜出谋食。
仲举匿近舍黄茅山中,素羸,加惴恐,病无医药,食饮不时得,以上元日卒,享年五十六。
是年十一月十一日,其弟仲长袤与其子俊葬公开元乡马汪村之原。
仲举少治经读书,质甚美,顾肺病间作,不能劳,一再试场屋不偶,即弃去,然读书不废也。
善鼓琴,棋品甚高,作字有楷法。
晚益穷阨,然未尝有不遇之感。
每病作,则吒曰:「会当更一世为完人,吾视此身犹疣赘也」。
亦以是为谈笑。
病不作,则油然自适,不以一毫汩中扃,余所谓恺乐萧散者近之。
公娶鄞郭氏,承事郎敦愿之女。
一子,俊也。
铭曰:
蜕和袭教,质则灵兮。
光尘外合,中渭泾兮。
悦亲信友,惠且宁兮。
背谖蕃萃,庭兰馨兮。
天驩熙怡,国爵并兮。
隙驹一过,空颓龄兮。
决疣溃痈,脱天刑兮。
亦既艾耆,息幽扃兮。
莆阳方子通墓志铭(宣和四年三月) 宋 · 程俱
宣和四年正月庚辰,兴化方公卒吴下,享年八十有三。
以三月乙亥葬于长洲武丘乡汝坟湖西先茔之南。
其婿奉议郎、亲贤宅讲书朱发请铭于史官尚书礼部员外郎程某。
某以不佞辞,不获,则叙而为之铭。
公讳惟深,字子通,世为莆阳人。
考讳龟年,终尚书屯田员外郎,葬吴,因留家不去。
公生挺特,幼为文见称乡长者。
长则端敏,涵养滋大。
乡贡为第一,试礼部不第,即弃去吴下。
有田一廛,公与其弟躬出入耕穫,凡衣食之具,一毫必自己力。
间则读书,非苟诵其言而已也。
至于黄帝老庄之书,养生为寿者之说,其户庭堂奥、根源派别无不知,其所操之要则曰无为而已。
于西方别传得其大指,不数为人剧谈。
平居视之,犹欺魄木鸡也。
及其论议古今道理,穷覈至到,确然莫能移。
然常以雅道自娱,一篇出,人传诵以熟。
舒王以知制诰卧钟山,得其诗,以谓精诣警绝,元、白、皮、陆有不到处。
方元丰、元祐间,公贤益闻,以韦布之士闭关陋巷,躬行不言,而孝友清介之风隐然称东南。
时朱先生长文隐乐圃,二人皆以学术为乡先生,士之往来吴下者至必礼于其庐。
朱公晚起为太学博士,卒三馆。
公后死三十年,然世终莫得而挽也。
元符初,孙集贤杰以郎官使淮浙,风采震慑州郡。
入境,遣从事问讯,且邀见,公辞焉。
孙公至苏,即日造公门。
归荐诸朝,虽知公之不可以吏也,以谓善人国之纪、人之望也,庶几旌善人以风士类乎。
辄报闻罢。
崇宁中,诏举遗逸,蒲轮走四方,二浙特起无虚郡,吴以公应诏,人以为处士之雄也。
复报闻罢。
时宰相皆公故人,岂意其不可以起也,弗强焉。
崇宁某年,有司举贡籍,以年格应补军州助教者,就赐敕牒袍笏于其家。
公得兴化军助教,命且至,或覸之曰:「是其志视轩裳圭组亡如也,何助教云。
是必辞」。
公曰:「君命也」。
拜受唯谨。
公长不踰中人,貌古骨强,目光如冰。
居亲侧洞洞属属,兄弟訚訚如也,交际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其岁时祭享自涤除,水火之役身先之,盖至老不变。
闾里庆吊,每先众人。
其酬应曲折,虽小夫孺子,如见所畏者。
至于王公贵人,去就疏数,或见或不见,皆有辞,非苟然者。
或曰:「公信无求于世矣,何自苦为是拘拘者邪」!
呜呼,是所以为方子已矣!
夫以亢为高,以随为通,以放为达,以无忌惮为果,其似而非。
譬之䵷紫也,足以眩盲聋而不可以欺娄旷。
且仁与礼,君子所不可斯须离者也,而谓处士可以去之乎?
公初年四十,无子,其弟有子,以谓吾先人有后足矣,即屏居于外。
平生深于诗,遇得意,欣然忘食。
中年忽若有所不乐者,因绝笔不道。
夫卓绝之行可能,而常因循于所易;
死生之决有不顾,而不能忘怀于嗜习,余于此知公之刚果绝人矣。
公预知死期,期至不乱,丧葬皆有治命云。
集其诗文为五卷。
母赵氏,参知政事文安公安仁之女。
继母王氏,封长寿县君,宣州观察使得一之孙。
妻建安吴氏。
公之葬,合诸吴氏之圹。
二女,长嫁郏杰而卒,季嫁乐圃先生之仲子发也。
铭曰:
猗欤方公,行峻而礼恭,徒人而志独,学该而守约,吴越之瞻也。
一介不以与人,非以为俭;
一介不以取诸人,非以为廉也。
盖妄取害于义,妄与害于仁,造端于取与之微,而贤否之分不容发。
故君子于此,若是其严也。
古之人有眇六合以为隘,捐一瓢以为烦,是以遁世绝迹,穷苦其身而不悔。
故独善、济物,不可得而兼也。
虽位三旌、马千驷,吾知其不以烦浊易安恬也。
之人所以怀宝不试,宁老死而伏嵁岩也。
江器博墓志铭(1120年) 宋 · 程俱
江公讳大方,字器博。
江氏为信安望族,家世群从皆以业儒起家。
大理评事讳相者,公之考也。
器博少多病,即从父兄丐其身,求异人方士,问卫生养性之说。
学鼓琴隶书,有能名,精于是技者皆推下之。
筑室钱塘西湖上,间奕棋以自娱。
士之萧散旷达者,行李出于钱塘,往往从之游。
中年生计益落,弃所居归故乡。
然浮寓去来,不能土着。
故人与之厚,欲经纪其衣食者,遇辄死徙忧患,否则以事去官。
器博游益困,客吴中,无所遇。
故延康殿学士、信安侯兄弟以乡里旧,以其兄彦楚之子妻其子参,留家南徐,居有庐,月有馈,公以是少休。
宣和二年九月二十日,以疾终于家,享年七十七。
器博姿淳壹,与人无町畦,口不道世故,众座谈说是非如不闻,亦不省顾。
尝为余言,少遇道人,授以内丹诀,当立静以月日时下,不以毫发累心,养之数年,庶有成,今日有饥寒迫,未可也。
余叹曰:「公且老,岁月逝矣。
使我得官南徐,治一室,如公言,为任衣食事,丹幸成,其授我诀」。
明年,余得倅镇江,私喜曰:「器博之言庶有合乎」。
未到,有改命。
后五年而公卒。
参为余言,公病即不食,喜饮水,曰「吾梦游三茅,甚乐其死,顶热如火」云。
公有六男一女,曰某、某、某、某,与女子先卒;
曰参,曰履。
以十一月五日葬公丹徒县金鼎山下。
铭曰:
不昏若可以无累,不宦若可以为高。
绝学捐书,以游以遨,若可以度浊世而解天韬,而卒以不遭。
釜鼎之南,郁然三茅,其藏者形存,其梦者神交。
岂大块于此,息夫子之劳乎。
承奉郎致仕杨君墓铭(宣和四年) 宋 · 程俱
吴郡有二老焉,或仕或不仕,皆隐者也。
居城之东北曰方公,居城之东南曰杨公,余少壮客吴下获交焉。
宣和四年春,二老相继没。
方氏既以铭为请,杨公之没实二月丁巳,以九月辛酉葬于长洲县武丘乡祖兴墩之原矣。
其子友夔始克状公行实,走书京师曰:「葬当有铭,地远不时请,既埳以俟,非公无以图不朽」。
余不佞,束发行四方,所交往往天下善士。
今吴有二老,生相从游,死志其墓,其又何辞?
矧所谓发潜德之幽光者,亦余之职也。
公讳懿孺,字彝父,世为建州浦城人。
曾祖有證,赠太仆少卿。
祖伉,赠光禄卿。
父讳,尚书屯田员外郎。
屯田始葬常州无锡县,诸孤因家长洲,遂为吴郡人。
公少孤,能自力学,长为进士。
家素贫,事母尽孝养。
言行相顾,疾恶无隐情。
宗族有疑,咨而后决。
其子弟有过失者,踧踖不敢见。
既丧亲,生事益废,朝无夕储。
家人以告,公方读书,哦诗泊如也。
猝然遇之,神夷气昌,剧谈大笑,未尝有饥寒忧,虽闾里不尽知其贫也。
凡三预乡贡,五试礼部,卒不第。
崇宁二年特奏名,始授简州文学,监杭州富阳县茶场。
遇郊恩,以将仕郎权亳州城父县主簿。
八宝汎恩,迁登仕郎,调洪州南昌县主簿。
居一年,忽载妻子归吴下,且告老。
今中书侍郎清河公时守洪州,与部使者固留,皆荐之。
公辞,不听,不得已求沿檄浙西,至则复告老。
奏下,以承奉郎致仕。
又七年,乃卒,年七十有六,属纩不乱如平生。
公年艾耆始禄仕,平居直心自信,不知世间有倾巧事。
见用于州县者或纤利导谀,否则害人以自便,辄眙𥈭却立,退或以言劘切之,以是益不喜为吏。
自未仕及老于家,不入州县,不事乡里请谒,间一过所亲厚,岁不过数四。
客至,相与辨论古今或终日。
性简介,见其状貌,知非俯仰人也。
虽尝出而仕,余犹谓隐者云。
娶章氏,甚勤以和。
二男,曰友益,先公三十七日卒。
曰友夔,能文,有志操。
一女,嫁修武郎侍其佃。
二孙,曰瞻,曰睦。
铭曰:
行险狙利,荣犹辱也。
和光处顺,群犹独也。
五试三仕,仕以禄也。
其隐者存,安且谷也。
宋故中散大夫知虢州军州管句学事兼管内劝农使赐紫金鱼袋李公墓志铭(为傅冲益作 大观四年四月) 宋 · 程俱
大观四年二月丁丑,今龙图阁直学士李公譓对垂拱。
上问弟诫所在,龙图言方以中散大夫知虢州,有旨趋召。
后十日,龙图复奏事殿中,既以虢州不禄闻,上嗟惜久之,诏别官其一子。
公之卒,二月壬申也。
越四月丙子,其孤葬公郑州管城县之梅山,从先尚书之茔。
公讳某,字某,郑州管城县人。
曾祖讳惟寅,故尚书虞部员外郎,赠金紫光禄大夫。
祖讳惇裕,故尚书祠部员外郎、秘阁校理,赠司徒。
父讳南公,故龙图阁直学士、太中大夫,赠左正议大夫。
元丰八年,哲宗登大位,正议时为河北转运副使,以公奉表致方物恩,补郊社斋郎,调曹州济阴县尉。
济阴故盗区,公至则练卒除器,明购罚、广方略,得剧贼数十人,县以清净。
迁承务郎。
元祐七年,以承奉郎为将作监主簿。
绍兴三年,以承事郎为将作监丞。
元符中,建五王邸成,迁宣义郎。
时公在将作且八年,其考工庀事,必究利害,坚窳之致,堂构之方与,绳墨之运,皆已了然于心,遂被旨著《营造法式》。
书成,凡二十四卷,诏颁之天下。
已而丁母安康郡夫人某氏丧。
崇宁元年,以宣德郎为将作少监。
二年冬,请外以便养,以通直郎为京西转运判官。
不数月,复召入将作为少监。
辟雍成,迁将作监。
再入将作又五年,其迁奉议郎以尚书省,其迁承议郎以龙德宫、棣华宅,其迁朝奉郎、赐五品服以朱雀门,其迁朝奉大夫以景龙门、九成殿,其迁朝散大夫以开封府廨,其迁右朝议大夫、赐三品服以修奉太庙,其迁中散大夫以钦慈太后佛寺成。
太抵自承务郎至中散大夫,凡十六等,其以吏部年格迁者七官而已。
大观某年,丁正议公丧。
初,正议疾病,公赐告归,又许挟国医以行。
至是,上特赐钱百万。
公日敦匠事、治穿具,力足以自竭,然上赐不敢辞,则以与浮屠氏,为其所谓释迦佛像者,以侈上恩而报罔极云。
服除,知虢州,狱有留系弥年者,公以立谈判。
未几疾作,遂不起,吏民怀之如久被其泽者。
盖享年若干。
公资孝友,乐善赴义,喜周人之急。
又博学多艺能,家藏书数万卷,其手钞者数千卷。
工篆籀草隶,皆入能品。
尝纂《重修朱雀门记》,以小篆书丹以进。
有旨勒石朱雀门下。
善画,得古人笔法。
上闻之,遣中贵人谕旨,公以五马图进,睿鉴称善。
公喜著书,有《续山海经》十卷,《续同姓名录》二卷,《琵琶录》三卷,《马经》三卷,《六博经》三卷,《古篆说文》十卷。
公配王氏,封奉国郡君。
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云云。
某观虞舜命九官,而垂共工居其一,畴咨而后命之,盖其慎且重如此。
诚以授法庶工,使栋宇器用不离于轨物,此岂小夫之所能知哉。
及观周之《小雅·斯干》之诗,其言考室之盛,至于庭户之端,楹椓之美,且又嗟咏骞扬奂散之状,而实本宣王之德政。
鲁僖公能复周公之宇,作为寝庙,是断是度,是寻是尺,而奚斯实授法于庶工。
方绍圣崇宁中,圣天子在上,政之流行,德之高远,巍然沛然,与山川其侔大也。
而后以先王之制施之寝庙、官寺、栋宇之间。
当是时,地不爱材,工献其巧,而公独膺垂、奚斯之任者十有三年,以结睿知、致显位,所谓「君子攸宁,孔曼且硕」者,视宣王、僖公之世为甚陋。
而公实尸其劳,可谓盛矣。
某初为郑圃治中,始从公游。
及代还京师,久困不得官。
遇公领大匠,遂见取为属,寖以微劳窃资秩,繄公德是赖。
既日夕后先,熟公治身临政之美,泣而为铭。
铭曰:
维仕慕君,不有其躬。
何适非安,唯命之从。
譬之庀材,唯匠之为。
尔极而极,尔榱而榱。
亦譬在镕,不谒而择。
为利则断,为坚则击。
垂在九官,世载厥贤。
曰汝共工,没齿不迁。
匪食之志,繄职则然。
公为一尉,群盗斯得。
公在将作,寝庙奕奕。
为垂奚斯,以奂帝绩。
仕无小大,必见其贤。
无不自尽,以虔所天。
帝以为能,世以为才。
劳能实多,福禄具来。
有生会终,公有贻宪。
窾辞贞珉,尽力之劝。
宋故徽猷阁直学士左中奉大夫致仕常山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赠左通奉大夫赵公墓志铭(1142年) 宋 · 程俱
公讳子昼,字叔问。
五世祖德昭封于燕,是为燕懿王。
子曰惟和,永清军节度观察留后、安定郡公,公之高祖也。
曾祖讳从审,宁海军节度观察留后、宣城郡公。
祖讳世祎,镇海军节度观察留后、北海郡公。
父讳令佥,中亮大夫、荣州防禦使,累赠少保。
母王氏,封定国夫人。
叔问幼则端厚警敏,秀颖特异,中亮爱之甚。
稍长,于读书如嗜欲。
中亮藏书三万卷,号书窟。
叔问日肄习其间,沈涵薰浃,不舍昼夜。
中亮遇大礼任子,当及叔问,顾而曰:「是儿能自致,何以此为」!
取楷笏予之,因舍公而任其次。
初入南京国子监,于经籍固已贯穿便习,视当时场屋之文,意以谓殆可不学而能。
每较艺试闱,日未中,文已就,徜徉笑谑,若不经意者。
及榜名,屡出诸生上。
年未冠,遂中大观元年进士第,为宗子第一,起家授承奉郎,签书大名府判官厅公事。
魏固大府,宾幕僚史时宴饮相追逐,叔问常以事辞。
公退,手未尝释卷。
历佐二留守。
许特进将庄重谨绳墨,大器重之。
后尹梁资政子美为治强敏任威,一路畏詟,僚属唯唯进退。
叔问恂恂少年耳,独能因事白其已甚者,尹或舍己意而行其说。
秩满,调湖州司录事。
代归,持所生母心丧三年,调宪州通判。
宣和元年,差充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
会书局例罢,除知泽州。
未赴,改知密州。
召对,为刑部员外郎。
自元丰新官制初除令铄为郎,久无继者,至是始除叔问,族属荣之。
未几,丁中亮忧。
中亮居家刚严有常度,叔问自幼及壮在亲侧,目未尝迕视。
虽盛夏,冠带终日,出入虞侍,时温凊、视膳羞,朝夕左右,便便唯谨,盖訚訚侃侃,尽色养之驩焉。
中亮以其敦朴,常曰:「是质实儿竟自佳」!
其于兄弟笃友爱,鞠其孤犹己子,宦学婚嫁,皆身任之,无失其时者。
于亲故咸有恩意。
靖康虏寇大入,自宋流寓淮浙,道丁母夫人忧,间关南渡,窜伏信安山中。
建炎四年,车驾驻跸会稽,诏以吏部员外郎召,俄迁左司员外郎。
时范丞相当国,叔问举职不懈,裨益居多,迁太常少卿。
艰难以来,有司文籍散已,典礼或阙。
公学既通博,随事讨论,稽参古今,绵蕝草创,礼无违者。
会礼部侍郎阙,除权官,上以公为可,遂以命之。
明年,除徽猷阁待制、枢密都承旨。
宗室任三省密院从官,实自公始,人以为宜。
又明年,迁兵部侍郎。
绍兴三年冬,虏使李永寿、王诩来,上命公馆伴。
时虏使久不至,至是虏情叵测,人以馆客为难。
叔问自廷劳燕好至于赠贿,弥缝应对,无不得宜,虏使卒入见,成礼而去。
其在朝廷恬旷靖共,无所适莫,思不出位,从容以和。
踰年,请外补,以徽猷阁直学士知秀州。
明年,移知平江府。
其为治安静不扰,循理去甚,不为赫赫名。
久之,恳请祠宫,以兵部侍郎召至行在。
力申前请,遂以旧职提举江州太平观。
寓止衢州凡七年,未尝有留滞之叹。
自言慕司马徽之为人,若所谓入兽不乱群舍者,与之争席,盖优为之。
得宽闲之地城南之郊,为池亭林圃,间与交旧游息其閒,浩浩然若将终身而不厌者。
晨起,诵六经率若干卷。
又身教子侄,讲论经史,日有常课。
间则报谢宾客,不以寒暑风雨高下易其度也。
十二年夏四月,以疾告老,迁左中奉大夫致仕。
壬辰,以不起闻,享年五十四,诏赠左通奉大夫。
交游皆失声相吊。
余初识叔问吴兴,一面定交,今三十年,情好弥厚,终始如一。
观其刚而不亢,通而不流,不为利回,行己有耻,至于广览强记,直谅多闻,盖余之益友也。
其文敏而粹,其家集而藏之,得二十卷。
于游艺往往精诸,书法尤为识者所推,篆、籀、楷、隶皆力追古人。
至训诂形声之末与夫礼乐度数名物之微,莫不审其是而知其说也。
其孤将以七月己酉葬公西安县道泰乡甘泉之原,厥既得卜,其孤号踊请铭于俱。
余惟叔问之交友知旧,其名位文词足以耸动一时而传信于后者为不少,盍请铭于彼而俱是求?
不可。
其孤叩头见要曰:「先友之久且厚莫先丈人,知先人平生又详。
况远日既迫,傥辞避引日,将不及事,无以掩诸幽,以没先人之美,而重不孝之罪」。
泣血固请。
余义不得终辞,则叙其治行而系以铭。
公配郡氏,封硕人。
三男,长曰伯赐,右承务郎,提点坑冶铸钱司检踏官。
次曰伯昂,右承务郎。
幼曰伯量。
二女,长嫁右修职郎、监临江军赡军酒库冯作,次已嫁而归。
铭曰:
太支惟四,仲封于燕。
纯嘏有衍,流光邈绵。
五世弥昌,允艺且贤。
惟叔问甫,奋由厥躬。
抗志厉行,光享有终。
骥堕地走,兰茁而芳。
绝出群辈,凤翔高冈。
瑞此王室,家廷之庆。
垂髫就傅,束发试吏。
至于艾耆,出守入侍。
靖共明哲,纯美无颣。
进斯匪懈,退以求志。
风流江左,术业洙泗。
胡不百年,益用于世。
向、歆七略,间、平六艺。
庶几有成,斧藻皇治。
甘泉之幽,盘郁森邃。
藏之孔安,遗祉嗣裔。
贺方回墓志铭(宣和七年九月) 宋 · 程俱
公讳铸,字方回。
其先吴公子庆忌避公子光乱,奔卫。
妻子散走越,越人与之湖泽之田,表其族曰庆氏。
汉避安帝讳,改氏贺。
至唐,有为阳谷令名知止者,于方回为十五代祖。
其后北徙,终止开封。
孝惠皇后克配昌陵,家世仍以才武显。
曾祖维能,左侍禁。
祖维庆,东头供奉官、閤门祗候,赠左千牛卫将军。
父安世,内殿崇班、閤门祗候,赠右监门卫大将军。
母秦氏,赠令人。
方回幼孤立不群,济良恪公克彰择妻以女,授右班殿直,贫迫于养,非其好也。
监军器库门,临城某酒税,磁州都作院,徐州宝丰监,和州管界巡检。
辞所当迁东头供奉官,封其母永年县太君。
元祐七年,学士清臣、百禄、轼荐于朝,改承事郎,请监北岳庙、监鄂州宝泉监。
丁母忧,服除,以宣德郎通判泗州。
迁宣德郎、通判太平州,管勾亳州明道宫。
再迁至奉议郎。
遂请老,以承议郎致仕,时年五十八。
二年,从臣荐起之,以故官管勾杭州洞霄宫。
迁承议郎,赐五品服。
以后族恩,迁朝奉郎。
明年,复致仕。
又六年,年七十四,以宣和七年二月甲寅卒于常州之僧舍。
夫人赵氏,前葬宜兴县清泉乡东筱岭之原。
至是,以九月甲申葬公同六穴。
方回豪爽精悍,书无所不读。
哆口,疏眉目,面铁色。
与人语,不少降色词,喜面刺人短,遇贵执不肯为从谀。
然为吏极谨细。
在筦库,常手自会计,其于窒罅漏、逆奸欺,无遗察,治戎器坚利,为诸路第一。
为巡检,日夜行所部,岁裁一再过家,盗不得发。
摄临城令三日,决滞讼数百,邑人骇叹。
监两郡,狡吏不得指其私。
盖仕无小大不苟,要使人不能欺。
而用不极其才,以老自右选易文阶。
时荐者皆有文名,且当路,顾愿为岳祠吏,退居海上三年,乃复就筦库。
元符、靖国间,除太府、光禄寺主簿,辞不赴,卒请补外。
自去姑熟及告老、再仕,凡十五年不离宫祠吏。
观其肮脏任气,若无所顾忌者,然临仕进之会,常如临不测渊,觑觑视不敢前,竟疾走不顾。
其虑患乃如此,与蹈污险徼幸,不为明日计者殊科。
有《鉴湖遗老前后集》二十卷,予为序,尚可考乐府辞五百首,他文数十百篇。
方回姓氏闻天下,其诗词雅丽,有古乐府之风。
雠书至万卷,无一字一画󸈠阙。
老且病,犹搰搰不置云。
二子,曰房,承节郎、监保州酒税。
曰廪,将仕郎。
二女,皆嫁士族。
孙男女五人。
政和间,予居吴,方回病,要予曰:「死以铭委公矣」。
今年春,病甚,见予毗陵,复理前约,且曰:「平生果于退,惧危辱耳,今知免矣」。
将葬,其子又以治命来求铭。
铭曰:
其进踖踧,若将越于谷。
其退若逝,惟危辱是畏。
依隐傲世,世亦莫吾厉。
卒安其所,是以无悔。
按:《庆湖遗老诗集》卷末,四库全书本。
祭邹侍郎文 宋 · 程俱
呜呼!
天之所靳,唯德与名,取之既多,则啬其身。
有如邹公,外粹中淳,孟子之气,颜氏之仁。
其刚也,无孑孑自贤之色;
而其和也,则有合乎挫锐而同尘。
故纯诚见于面目,孝友行于闺门,行义信于乡党,操识推于󲦤绅。
惟德之富,莫之与伦。
岩穴之下,荒徼之滨,与夫悍卒武夫、孺子庸人,莫不知公之名。
惟德与名,公取实多,寠困颠隮,非天则那。
万里生还,乡闾舞歌,公曰上恩,其言靡它。
公归一年,某仕兰陵,始以姻故,膺门是登。
徒见公姿度睟整,涣如春温,听其言也,则莫非尊君爱物、孝友忠厚之经。
至于脱粟之饭,每甘于列鼎;
鸡栖之驾,无异于华轩,此固公之优为者已。
而能使阖门千指,莫不意满,欣若养三牲而食万钱,则知公之道非不行于世,而世之所愿,莫得兼其全。
斥久穷极,可以忘言。
所可必者,既独善而居约,则庶几于永年。
名则不朽,德则不愆,身则不偶,而命复不延,又莫知其所以然者。
岂其难谌不测,所以为天乎!
远日云卜,灵輀既陈,絮酒只鸡,百里来奔。
升公之堂,如有话言。
寂听无闻,泪如河翻。
我岂不知,公固超然,其已出六合而无碍,与星汉而长存矣,何去来之足论;
然安有折长松于盛夏,埋玉人于九原,而见之者无失声而涕涟者乎!
临其穴,惴惴其慄,言有既而情不能宣也。
英爽实在,尚其鉴旃!
祭江仲嘉褒文 宋 · 程俱
呜呼!
事莫之致,则归之天。
夭善穷仁,天岂其然?
如仲嘉甫,有美其质。
完其所受,养之以直。
平生色词,莫为利屈。
翛然往来,皎皎独立。
其达似豪,其真似懒。
其淳似疏,其静似简。
不蕲乎高,盖与俗反。
矫如长松,节目磊落。
迹其细行,毕中绳矱。
孝于其亲,友于兄弟。
信于友朋,恕及僮隶。
刑于室家,莫不蹈义。
兼而有之,盖亦鲜俪。
我行四方,阴察士友,或持于初,而丧于久。
或违其心,而诵于口。
如端木赐,一出一入。
如原巨先,遂行淫泆。
维仲嘉甫,以表知实。
躬行不言,终始若一。
求之古人,百不六七。
吾尝诵言,是子可必。
云胡不淑,万事永毕?
呜呼哀哉!
言念丙子,识君京师。
语未一再,君以忧归。
岁在辛巳,我室君媦。
论心定交,今十六岁。
盖无一年,不与子会。
君解馀杭,面我于苏。
我将西游,君寓南徐。
我省松楸,君在卿闾。
访君宜兴,过我市区。
周旋吴兴,俯仰岁徂。
大涤之天,焦先之庐。
荆溪之流,离墨之岨。
岩洞相望,仙灵所都。
衢山之奇,严谷之墟。
卞峰朝云,苕水秋蕖。
无舟不同,有驾齐驱。
我唱子和,我文子书。
别无几时,猝然相遇。
欢言酌酒,引满道故。
高谈雄辩,出入精觕。
神游八纮,眇视千古。
遗形忘世,奚复外慕。
方其问时,书尺相继。
或真或篆,或草或隶。
有言必酬,无远不寄。
舒其蕴怀,杂以诙戏。
发吾狂言,动子长喟。
开缄独笑,千里面对。
远无虚月,近则旬至。
牛腰积多,鸡肋莫弃。
今而观之,忽若梦寐。
呜呼鼻斤,是事已矣!
去年之秋,过我而西。
子神虽昌,而色甚釐。
送子西郊,匆匆语离。
剧饮大笑,无复向时。
曰老则然,余窃异之。
谁谓此别,无相见期!
呜呼哀哉!
君于养生,实惟其人。
要若灰木,用之不勤。
居屏世味,食无荤膻。
出从百为,志在三田。
宴寂未久,其息兀然。
不起于坐,可證初禅。
我常谓君,骨强志坚。
是岩壑人,必永其年。
而病且死,如何可言!
呜呼哀哉!
儒老释道,所修者真。
视此形骸,何异块尘。
脱然去之,如逆旅宾。
如遗敝屣,如释负薪。
脩短共尽,亦何足云。
孰如仲嘉,持身养神。
无罪无悔,不着不沦。
当与汗漫,游于无垠。
出入腾化,如臂屈伸。
是必然者,非此其身。
我视此世,相知几人。
如我与子,气合情亲。
十六年间,义如弟昆。
稽之竺乾,岂其宿因。
君之嘉配,维古贤妇。
葬之乌程,我志其墓。
谁谓今者,岁适一周,复缉吾文,铭君之幽!
泪洒行间,泫然莫收。
君丧还吴,我客毂下,送君襄陵,莫致奠斝。
及兹东归,取道吴兴,鸡黍之设,恍如平生。
庶几神交,来享余诚!
王八侍郎祭文(宣和六年七月) 宋 · 程俱
维宣和六年岁次甲辰七月丙子朔十一日丙戌,从表侄程某谨以茶果素馔清酌之奠,致祭于表叔宝文学士、太原郡侯之灵。
呜呼!
天有间气,是生公侯。
刚柔愿栗,赋委异侔。
公之所钟,和厚纯静。
大雅恢闳,德人之盛。
虽则和厚,不可疏亲。
静而不固,既纯且明。
风度凝远,绝世垢尘。
论议英发,出言成文。
视此标鉴,神仙中人。
惟初未冠,发策帝庭。
拔出人上,誉走四方。
为郡文学,博士先生。
齑盐八年,泊若无营。
栖迟三馆,出佐一州。
入未几时,遂侍前旒。
譬彼瑰异,为世所求。
不疾而驰,顾岂我谋。
蔼蔼其华,秩秩其音。
圣主所器,宰府所钦。
名位之来,走避不能。
公在天朝,宝璐明珠。
照十二乘,和鸾九衢。
亦犹灵囿,孔翠鸾鹄。
羽仪绚粲,光动草木。
公治省曹,通达政体。
公司诰命,温厚纯美。
舆言所期,必相天子。
何以占之,惟德与器。
庶几前人,休养康济。
入则讽议,将美赞猷。
出把将符,坐啸轻裘。
聊以华国,亦以镇浮。
窃尝有言,物有定价,人有品俦。
金玉之利,不如戈矛,驺麟之用,不如马牛。
较第等差,孰处其尤?
世有如公,实第一流。
某也不肖,顽顿朱愚。
始以童子,拜公南徐。
及官太湖,公镇龙舒。
顾睐叹惜,刻画吹嘘。
借重培塿,比之衡庐。
肝肺开示,底蕴无馀。
华首游倦,愿言卜居。
庶几亲仁,环堵是图。
公闻此言,载色载愉。
辱置怀抱,期通有无。
孤穷不孝,寻遭祸罚。
葬亲五州,居计益决。
承颜接词,一日三月。
如何不憖,不至耄耋?
呜呼哀哉!
吾乡多士,继出更奋。
公一辈人,凋丧遂尽。
公沙五龙,松折山殒。
风流酝藉,无复耆隽。
昔者曾子,身被齐衰。
子张氏没,往哭之哀。
贤哲是痛,吊也欤哉!
惟俱不天,怙恃永已。
得见父执,如痿暂起。
于父执中,厚莫公比。
从容话言,历历在耳。
如何一朝,于此已矣?
荒摧之言,颠沛丛委。
登堂一恸,有泪如洗。
呜呼哀哉!
尚飨。
祭林德祖文 宋 · 程俱
呜呼!
德祖经可以振金华之绝业,文可以广石室之遗编,望实可以长贤士之关,博洽可以冠群玉之府。
傥使典司纶綍,谁之不如?
苟惟翊傅王侯,绰有馀裕。
身虽肥遁,早遂止足之心;
世莫强留,以兴贪薄之俗。
此交游所常窃恨,亦󲦤绅之所素期。
永谢白驹之维,迄成黄鹄之举。
在于恬旷,实适愿怀。
第于捐爵禄以收英俊之时,不无营都邑而遗杞梓之叹。
是皆傥寄,奚足置言。
唯其孝友著闻,行为世楷,清白无颣,动守官规。
仕必尽乘白委吏之宜,居则存饭水食檗之操。
脱迹尸秽,怀宝艾耆,真挂朝衣,不入公府。
乃若净修梵行,谛服上乘,宝藏纵观,固非蕲于日益;
明珠不昧,信有得于朝闻。
故于去住之间,了无爱取之累。
某早辱忘年之契,实自忘学之馀。
念日居月,诸老将至矣。
而公出我入,如相避然。
衔哀东归,中止北固,虽数通于音驿,竟莫睹于声容。
如何斯人,遂至永诀!
道义之交无几,何有百身;
孤危之涕易零,为之一恸。
惟是幽扃之刻,托之垂世之文,少纾吾党之悲,足示无穷之信。
衰衣不吊,莫伸坐奠之初;
絮酒斯陈,更深华屋之感。
庶几昭爽,来鉴忱衷!
祭徐申典乐文 宋 · 程俱
呜呼!
治世轻士,惟理之常。
盖失一士不足为弱,得一士未为有光。
故公侯先达,鲜以士为先后,而守节之士,揣执度力,亦忍穷于四方。
然则乐善不倦,屈己下士,岂不曰河千年而凤朝阳乎!
公在毗陵,百废具张。
惟厥郡吏,冠弁相望。
公冰鉴在抱,如别骊黄。
俱也羁穷,窃禄于市,视价低卬。
于公之门,实昧平生,引分自藏。
公于众中,惠然察之,以短为长。
某也狷陋,公曰是人,惟志之彊。
某也寡徒,公曰高才,众嫉奚伤。
某效一官,拙以勤偿,公曰是人,不愧太仓。
某不自揆,学为文章,公曰斯文,莫掩其彰。
某匪公事,莫升公堂。
言不出位,礼不巽床。
人以为简,公以为庄。
誉不容口,毁言莫创。
必起塌翼,使之骞翔。
必驾蹇蹶,使追骕骦。
惟公之意,其可斁忘!
公之溢言,非愚敢当。
匪我是私,公德允臧。
不茹其柔,不吐其刚。
故此羁穷,不抑而扬。
惟公少年,誉骋文场。
及出试吏,更所未尝。
为尉则能,盗走出疆。
为令则名,有乂有康。
晚佐戎幕,陈义慨慷。
白首见帝,爰始为郎。
帝作韶濩,前无舜唐。
公为乐卿,钧土弦桑。
自守毗陵,至于历阳,遗爱具存,有如《甘棠》。
脱屣殊庭,四壁皇皇。
尝闻公言,死生之际,弗震弗惶,属纩安坐,果如平生,如适故乡。
岂其直心,泳而不溺,卞而不𢦤?
灶奥无交,簠簋孔修,不叨不攘,造物报之,出入昆崙,其果不亡乎!
有形必休,穿土新冈。
顾北匏系,矧绋莫将。
有惭古人,千里会丧。
写哀芜辞,有涕浪浪!
按:徐公自言遇异人,得养生术,匈门已开,故云出入昆崙。
陆宣公祠堂祭文(1129年11月21日) 宋 · 程俱
维建炎三年岁次己酉,十一月乙巳朔,二十一日乙丑,具位程某谨以清酌果肴之奠,恭荐于唐丞相陆宣公之祠。
呜呼!
在唐中微,再偾再起,至于德宗,四海疮痏。
休之养之,手抚摩之,犹恐不济;
胡宁贼之,而割而赘,而浚而膏?
腹心内离,手足外摇。
蹠盭不治,上下无交。
一夫奋呼,鱼服以跳。
公丁此时,为国亲臣。
乱之未生也,固已察齐公之将病;
乱之既生也,则又起虢君于既昏。
方其安危之机,间不容穟,仓皇莫振,忧辱孔炽,而其所陈,未尝从权谲而废仁义。
然直而不讦,刚而能济,据正而不迁,陈古而不泥。
至于料敌之情,揣事之隐,钩深中会,物莫能遁,允所谓足以谋王体而断国论者矣。
而其王佐之才之学,盖施之未之尽也。
某也不佞,忝兹守符。
实公故乡,墟里既芜。
始揭公像,为此世模。
英风凛然,过者必趋。
仰高山其安放,岂斯世之可诬!
盖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岂为公而欷歔。
尚飨!
祭赵侍郎文 宋 · 程俱
呜呼叔问,而止斯耶!
自公云亡,三易弦望。
缺阔之叹,我劳如何!
昼惝恍而犹疑,夜耿耿而增慨。
岂向之游从,忧欢聚散者,皆梦中之梦耶?
抑幻人之所幻?
何六尺之躯,遽俨然而在柩?
一丘之土,俄睪然而若堂?
空馀珠玉之在怀,犹想笑言之溢口。
呜呼!
城南之交,正觉之路。
余有怀而孰资,余有疑而孰语?
举一觞而谁属,亡三箧而谁补?
叹竹林之陈迹,貌若山河;
失濠上之遗言,俄成今古。
呜呼已矣,夫复何言!
家四壁而屡空,书五车而奚益。
虽五交三衅,素无势利之骄;
一死一生,可见炎凉之态。
公之初逝,藐然诸孤猥以幽堂之铭见托。
衰鄙文词凋落,加以悲酸,笔欲下而涕随,辞欲出而不忍。
縻缉芜陋,斐然成章。
不溢不诬,可以无愧。
尚有遗美,兹为歉然。
圣堂之幽,卜云其吉。
窀穸既戒,灵輀首涂。
偏痹拘挛,山溪修阻。
行不及祖道,葬不克临穴。
终天之别,一恸何言!
庶其格思,歆此诚荐!
常州华严教院上梁文(1110年) 宋 · 程俱
兰陵胜境,兴国名蓝。
拟开华藏之道场,既画祗洹之界相。
仰二天之外护,魔事冰销;
洎四众之知归,檀那云集。
金沙宝网,顿除荒梗之区;
悦柏寒松,共演苦空之义。
爰伸善颂,用举修梁。
儿郎伟!
抛梁东,法水无边不滞空。
慧日永将尧日晓,河沙尝在普光中。
儿郎伟!
抛梁西,宝网金沙路不迷。
五浊海中成般若,妙华香洁出深泥。
儿郎伟!
抛梁南,无胜光明正剧谈。
若见只今华藏海,不须辛苦百城参。
儿郎伟!
抛梁北,不动虚空非智力。
大伽蓝后少年场,一一回光销六贼。
儿郎伟!
抛梁上,法界微尘如指掌。
普贤楼阁镇长开,目前举足超非想。
儿郎伟!
抛梁下,无间光明长不夜。
九幽沉苦證无生,八极含灵安圣化。
右,伏愿上梁之后,胜幢永建,苦海蒙庥。
咸裂贪嗔之网,共夷人我之丘。
广大得毗庐之境,精勤如童子之游。
仰尧仁之广被,泳周泽之常流。
山居上梁文 宋 · 程俱
百盘九折,深入云台;
两厦三间,初营光坞。
倦游三纪,几同辽鹤之归;
高谢一时,何有山雌之叹。
况乃松楸在望,桑梓焉依。
北陌东阡,无非群从;
西畴南亩,同是老农。
平生无羡于万钟,投老遂专于一壑。
千章桧柏,奏三籁于太虚;
四达轩窗,纳群山于丈室。
琴无弦而自抚,门虽设以常关。
高下茅茨,览壶中之日月;
卷舒云物,现域外之山川。
朴斫既图,栋梁斯举,宜作工徒之唱,以传闾里之谣。
儿郎伟!
抛梁东,十二峰峦一径通。
白屋寒多常晏起,觉来朝日照梁红。
儿郎伟!
抛梁西,桃李新栽欲满蹊。
烟坞尽头穿细岭,白云深处有招提。
儿郎伟!
抛梁南,叠嶂如屏翠拂岚。
但见云林横谷口,岂知中有我伽蓝。
儿郎伟!
抛梁北,云顶峰前三亩窄。
茅茨高下一壶中,百尺飞泉泻空碧。
儿郎伟!
抛梁上,云里嵁岩倚青嶂。
秋光春色四时新,日月烟霞无尽藏。
儿郎伟!
抛梁下,俯视溪山展图画。
欣欣鸡犬静相闻,一月田畴收䆉稏。
伏愿上梁之后,乡无疵疠,岁有丰登。
长幼团栾,共说无生之话;
阎闾揖让,永为安业之人。
重见太平,同跻仁寿。
常州会三从官致语(胡、邹、陈。)(1110年) 宋 · 程俱
青山绿野,尝传洛下之英词;
金马玉堂,近播汝阴之故事。
况复瑶台之彦,相从琳馆之闲。
西省南宫,行奉赐环之召;
东阡北陌,时追连璧之游。
迨此胜辰,并临高会。
恭惟宫使密学、待制侍郎、宫使侍郎,才推人杰,文粲时英。
烨若星辉,适应台躔之象;
屹然山立,共堪鼎足之承。
从容献纳之馀,萧散轩裳之表。
知府典乐属棠阴之多暇,及葭管之迎长,式谐既见之心,爰谨加笾之享。
金章照座,回淮海之青春;
玉麈生风,动豫章之白日。
宜尽百川之饮,无庸驷马之归。
长使此邦,共传嘉话。
但某叨居乐部,获奉宾筵,上悦台颜,敢陈口号。
诗书礼乐旧将军,献纳论思两侍臣。
暂比挥金同宴衎,即看鸣玉侍严宸。
风流珠璧辉班著,名节冰霜耸󲦤绅。
好与兰陵传盛事,德星应复聚江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