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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武功大夫昭州团练使骁骑尉徐公行状 宋 · 程俱
曾祖,故任尚书屯田郎中、陕西路提点刑狱公事。
祖,故任朝散大夫、太子中舍,赠太常少卿。
父,故任中大夫、尚书屯田郎中,赠正议大夫。
母慎氏,永寿县君,赠永嘉、大宁、华原郡太君,改赠太硕人。
衢州西安县人,年六十二。
公讳量,字子平。
徐氏系出帝高阳,自柏翳受封有虞,得嬴姓。
其子若木别封于徐,传三十二世,至偃王诞,以仁义怀拊其人。
时周天子倦于勤,乘八龙彷徉海外,诸侯无所归,相与朝徐者三十六国。
周天子闻之惧,归与楚谋伐偃王。
王义不以所养害人,大去其国,徐人从之武原之下,又国焉。
章禹不竞,子孙散四方,因以徐为氏。
至汉,乐出无终,上书论事有名。
武帝时稚处豫章,眇然穷巷,有公辅之望。
在魏曰干,在梁曰陵,皆以文显。
唐世益大,嗣有闻人。
公之先自建武二年繇彭城来朱方,居官堂城。
七世祖仕吴越,官于信安,死葬西安县清平原,因家焉,号官堂徐氏。
公之曾大父初以儒术起家为郎,出使有指,子孙继登进士第。
公独忼慨沈固,喜读司马兵法。
熙宁初,置武士举,赵清献公表言公能,会丁通议公丧,不果西。
清献于通议姑子也,才以内举,人服其公。
元丰中入武学,累试出诸生右。
廷试策,用字犯昌陵嫌名,财得三班借职,调台州海内松门巡检。
高丽遣使朝,大风失道,漂至松门海上,使人问涂,将出天台以西。
公曰:「使者受命趋四明,今天子之命使与夫导候、饩馆咸在,敝邑不豫戒,其敢越官以共事?
且使者入吾疆,关尹不闻,导候不先,而欲创历二州,行千里,无乃不可乎?
繇是转四明,海道径易,商旅所安行也。
使者图之」。
夷人愧去如公言。
迁三班奉职,调建州浦城县尉。
会差役法行,闽俗户知书,其被差为乡兵者,大抵举子也。
公谕使雇人以代。
县令以为言,部使者至面质公曰:「尉沮格耶?
何敢尔」!
公言:「乡兵所以卫不然、折奸宄。
今用书生操利挽强,猝与寇贼遇,无幸也。
又程督有稽怠法,当杖,则为废终身。
今户出一夫,是即差耳,安用问所从来?
不废尉职可矣」。
使者更叹赏。
县有杨倜父子,持吏短长,横一邑。
会公行令事,倜有所诉不直,公命驱出,籍其积犯若干条上府,请置法,按捕甚急。
倜走死延平,其子讫公去,不敢归为人害。
哲宗登极,恩迁右班殿直,为温州海内莆门巡检,迁右侍禁。
砦当海道,商贩所往来,至则发赂,砦卒以为常。
卒分财不平,相告,言辞及公。
事骇闻,部使者即具奏,请传重。
比既验治无实状,坐前旨废。
公诣阙,请置狱辨治。
会吕观文帅鄜延,知公之能,又闻狱事曲折,取以为第二部将。
会讨西羌,战大吾堆,斩获中率,迁左侍禁。
又以明堂川大沙堆战多,超迁内殿崇班,至供备库副使。
上登极,恩迁西京左藏库副使。
积吃罗铁壁及田家、流轻、清泊等功,超迁皇城使。
田家之役,公与刘法部二千人,与贼遇,公曰:「彼众倍我,要当以算胜之」。
则分军为四,一军据山,一军临河堧,馀军左右进。
羌人易之,直贯二伍中,兵奋夹㢋之。
贼溃走,临河军逐之,据山军逆之,斩获自倍。
方战酣,刘法陷覆中,重伤坠马。
公驰救,格数十数人,以刘法还。
是日凡七遇,皆血战,不暇食饮,因得上气疾。
吕观文罢府,公终更赴吏部铨,得监黄州岐亭镇。
后帅治冒赏事,以番休士卒坐家奏功不实,又不觉所部貤虚级,削秩八等,为供备库副使。
崇宁元年,除环庆路备将,未至,徙泾原。
延帅得罪去,覆治冒赏事异前,复皇城使,泾原第九将。
兵屯静边砦,熟羌弓箭手号骁騺,时将佐不和,失抚御。
泾原以公同领,至不踰年,兵厉马蕃,士伍思奋。
明年,诸路大举,入青唐。
公提第九将兵为选锋将,战多,迁持节威州诸军事、威州刺史,赐金带、弓槊、器帛有差。
统制官言公功大赏薄,诏加秩二等。
公请以授其犹子云。
徙环庆第七副将。
将副故别屯,异公帑,公不以自封,一以犒赉熟羌战士,接以恩意,人满所欲。
偏裨不幸死军中,辄为请官其子父,经纪其家,且使得归葬,人皆感励,乐为用。
明年,为畿内第十将,屯顺宁砦,导护夏国使入朝。
还屯,会筑绥德、银川二垒,游翼捍禦,公预有劳。
戍满,还军尉氏县,以八宝恩,迁持节昭州诸军事、昭州刺史,充本州团练使。
寻除知石州。
初,畿内将兵亡死多阙,诏诸将募士补所阙,虽亡卒亦听募,过期不足,罪违制。
公自六月至八月凡募二千四百人。
既乃有旨,亡卒当究所从来。
而尉氏兵马都监尝以亡命禁旅充募,觉,按罪并劾公,降二官废。
政和元年秋,为太原府路兵马都监,复皇城使。
明年,权知岚州。
官制行,改武功大夫。
十二月,行边至府州,疾作请老。
未报,以十八日卒于府州之行馆。
先是,朝廷既辨尉氏募兵事,而公卒,追复昭州团练使。
诏别官其子若孙一人。
公配江氏,累受邑封,今为恭人。
长男曰慎言,为太学生,不乐武资,以公恤典补将仕郎。
次曰硕言,早卒。
次曰昌言,保义郎、监绛州金台监。
曰徽言,承节郎,监华州西岳庙。
女长嫁里人江简能,次嫁太常博士冯躬厚而卒,继室以季。
孙男三人,女四人。
其孤将以明年九月癸酉葬公杭州钱塘县定山之原。
公姿度脩硕,鬓髯如画。
少时力绝人,里有恶马,公骑不施鞯辔,急鞭之,从空舍过,引手攀栋,两足挟马起,人以为神。
平居衡气低首,恂恂如不能言。
其于事父兄、对子弟、御僮仆,常若恐伤其意者。
居官不以私怒行笞罚。
见贵人至敌以下,其礼谨如一,然不为令色谄笑,未尝以竿牍苞苴自媒。
白首与其兄朝奉君基专以孝友信厚示后生,奉稍粟帛入门,莫适专主,群从至僮奴趋走指呼,不见彼我之色。
与人交尽诚口,不道非短。
或见侵侮,不以动容。
生平同危难,救死矢石之间,后贵,不复通。
或以为言,公笑曰:「我得疾,彼得侯,均命也,何尤焉」。
未尝积藏、问生业,间有所馀,或以贫阨告,不计多寡,举与之。
有所施于人,不望其报己。
中间再废免,至数年不得官,妻孥告匮,恬然无不自得之意。
历二郡,不为一毫纵侈事。
其恃武力、矜功伐以扰人骫法者,公所讳也。
方尊礼学官弟子,其劝驾士具宴礼,则遣骑导,作乐迎送,若见所畏者,曰:「边夷不知儒重,非痛折节以竦动之不革」。
他日诣学官求试者倍常。
丧归岚石,州人父老皆涕泣追送。
平时子弟问战获事,绝不肯言,曰:「此录录随人所就耳,是吾所耻,何足云」。
每行军野宿,贼垒在前,他人刺促不得卧,公方大鼾熟睡,其智识气度非等伍所能窥也。
然自士君子至庸人鄙夫,皆称曰吉人长者。
俱之祖母夫人,谓公内弟也,俱故熟公之孝友信厚之槩矣;
又从其家得阀阅事实加备,谨考核比次,以俟立言之君子铭幽宫以信后世焉。
政和三年十二月日,宣德郎、新差知泗州临淮县、管句学事兼兵马监押程状。
双林大士碑 宋 · 程俱
梁中大通六年正月,婺州乌伤县民,自号「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天中天」,使其徒奉书诣阙,书词甚高,谓帝国主救世菩萨,其言上中下三善,以虚怀不著为上,护养众生为终;
且言大士誓弘正教,普度群物,闻皇帝志善,欲来论议。
武帝异之,诏曰:「善慧欲度脱众生,解一切缠缚。
大士行无方所,若欲来,随大士意耳」。
乃以十二月至钟山。
明年三月八日至阙下。
武帝素闻其神异,预敕诸门皆锁。
大士及门不得入,以大槌一叩,诸门尽开,径入善言殿。
初,大士将入都,持大木槌二,人莫测其意,至是人谓「叩门槌」云。
见谒者,三赞不拜,直上三榻,对语益玄谐。
帝为设食,食竟,直出钟山,坐定林松树下,诏县官资给,自是名僧胜士云集坐下。
大同元年,帝讲《三慧般若经》重云殿,公卿侍从前集。
乘舆至,悉起迎,大士坐如故。
御史中丞问状,答曰:「法地若动,一切法不安」。
又与座人辩诘如响。
讲罢,帝赐水火珠二,大径寸,以取水火于日月云。
翼日,帝独延大士寿光殿语。
夜漏,上乃出。
五年,再入都,与帝论息而不灭义。
又说帝曰:「一切色像莫不归空,无量妙法不出真如。
天下非道不安,非理不乐」。
帝默不怿。
太清二年三月白众,将持不食上斋,烧身为大明灯,供养三宝,普度一切。
弟子哀惧劝请,愿以身代者十九人,烧指、截耳、刺心者二十八人,持上斋三日者十五人,卖身奉供者又二十馀人。
梁末饥乱,大士日与其徒拾橡栗,揉菜作糜,以活闾里,盗不忍犯。
光大二年冬,嵩头陀死于龙丘岩。
是日,大士心知之,集众谓曰:「嵩公已还兜率天,与我同度众生去已尽矣,我不得久住于此」。
作《还源诗》十二章,乃于太建元年四月乙卯示寂,年七十三。
越三日,体复柔煖香洁。
又七日,县令陈钟耆来礼敬传香,次及大士,犹反手取香,众益惊叹。
遂葬潜印渚松山之隅,累甓为床,置尸其上,大士命也。
大士姓傅,名翕,字玄风,世农,少以渔为业。
娶妻刘氏,后号妙光。
生二子:普建、普成。
大士年二十四,方溯渔稽停塘下,有胡僧至,语大士曰:「昔与汝于毗婆尸佛前发大誓度众生,今兜率宫居宇故在,何当还耶」?
大士不领其言。
僧令大士鉴水中,则圆光宝盖环覆其身。
大士即悟宿因,语明僧曰:「吾方以度众生为急,何暇思兜率之乐乎」?
弃渔具,从僧至松山下双梼树间曰:「此修行地也」。
后即其所建双林寺云。
胡僧,嵩头陀也。
赞曰:
众生与佛非有别,善恶痴慧幻中出。
了知是幻非别幻,三千大千一尘许。
无上兜率正遍知,于五浊现众生相。
渔河取食资畜养,示杀害及诸愚痴。
一朝照水悟宿因,于众生中现佛相。
说法如云遍十方,具无碍辩大智海。
以何因缘现如是,欲示众生与佛等。
不令著凡圣二见,欲令众生反实际。
如翻覆手无所得,呜呼广大天中天(其一)!
众生于无始劫来,以爱不舍受生死。
是爱由执有我故,从是展转爱诸有。
大士为是哀众生,以众生所甚爱者。
誓舍身命作供养,燔然百体如薪炭。
摄诸众生执我爱,誓舍饮食忍饥渴。
摄诸饕害私口腹,誓舍妻子为佣作。
摄诸众生痴眷属,誓舍田宅受用物。
摄诸众生贪盗者,乃至佛法亦应舍。
无取无著无所受,呜呼慈忍天中天(其二)!
众生各具大神力,出入变化无有碍。
父母所生眼耳鼻,乃至意根无分量,悉能遍觉三千界。
法尔如然不自了,为诸业识之所障。
大士河滨释罔罟,即现种种诸神变。
或于梦中示奇相,化摄上慢阐提者。
光明手中妙香出,及遍山野微妙香。
目净修广放光明,手行钵饭餍百众。
或踊身高一由旬,宝塔珠络莲华地。
足长三尺紫金色,长大相好翔虚空。
如是奇妙不可测,皆自本际妙庄严,非作故现希有事。
呜呼自在天中天(其三)!
过去诸佛如虚空,遍一切处无留碍。
众生随根器广狭,以一念心各得见。
如人窥井及穿牖,堂室岩谷并墟落。
乃至升高望四野,随所见空相不同。
有人独坐须弥峰,尽见虚空无边表。
大士佛身亦如是,无一丝毫作眼障。
与无量佛不相离,一念历通前后际。
明善世尊我昔师,松山七年安不动。
释迦定光下道场,乃至七佛常现前。
天龙四众共围绕,唯释迦文数顾语。
云当继立大法幢,今如维摩金粟尊。
示居士身作权化,又以掌合大士手。
光明小大无有别,复遣弟子助道化。
曼殊普门二化身,呜呼具足天中天(其四)!
圆觉一切魔即佛,具一切觉佛即魔。
大士不舍一切法,于实际中大建立。
而于梦中现金像,谓是魔鬼所变化。
以杖剖击尽无馀,乃知大士妙智力。
摧殄邪见亦如是。
有世中王著小法,不了圣谛第一义。
大士为说色像空,令趣如如真实际。
金刚般若甚深法,彼请大士为宣说。
摄衣登坐众倾耳,应时抚几即下座。
座中鸟爪师子王,知大士说是经竟。
呜呼妙总天中天(其五)!
常州州学奖谕敕碑(大观二年)(1108年) 宋 · 程俱
皇帝临御之七年,实大观元年,诏班学令于天下。
教养之数,劝沮之方,有目有凡,毕协理义。
简大如江汉,明信如四时,灏灏恢恢,咸出天翰。
于是郡县百吏奔走厥职,宣达圣志,小大丕应,荒陬绝徼,一变邹鲁。
二年,辟廱会试,郡国贡士无虑数千人。
其升诸司马、命于天子者百四十人,而常州得士之多为天下最。
皇帝嘉之,诏三省亟论功加赏焉。
十月,制下,知州事若蒙进官朝请大夫,州学教授虙以宣德郎充职如故。
于是诸生侈上之赐,相与言曰:「进贤之诏,载在令甲,播之天下,岂惟一邦宠休,凡士与荣焉。
若具石表刻明诏,列词其下,祗颂上德之万一,与夫劝学报功之意,惟明有孚,郡国诸侯徯承不怠,师儒之官训率有叙,惟允惟公,迄有成绩,以饬稚昧于无穷,岂不益显」!
咸曰唯唯。
则系以词曰:
惟古有学,惟治之原,何以先之?
德教是宣。
《泮水》之诗,有据有游。
六艺具焉,以文厥修。
秦汉以来,倚吏为治,本之不图,绳其已至。
天肇神考,见道之赜,斡神之机,鼓舞群物。
作我多士,一开其天。
以澡以摩,今三十年。
于穆皇帝,遹广圣猷。
渊跃鲔鲂,山有杞枢。
声教溥渐,穷日所照。
目睨指摽,万邦是效。
惟邦有常,士子之区。
雷风所覃,不约而趋。
都试辟雍,俊造是罗。
论定而官,莫与常多。
皇帝曰都,承宣有劳,实惟师儒,乂我俊髦。
是达是化,以礼以文。
奉我新书,以迄有成。
惟守暨师,既受上赏,天语有嘉,四方是仰。
倬彼宸翰,虽在四方,揭之龟趺,俾人不忘。
士之不忘,惟上之赐。
潭潭学区,大烹以饫。
岂惟养之,择师以教。
车服稍徒,以酬有造。
岂惟官之,于以旌之,显示万邦,以劝厥来。
上德之怀,惟称厥求。
惟克有为,有守有猷。
多士之修,有邦之休。
洋洋德音,万世由之。
晋故使持节侍中中书监大都督扬江司豫徐兖青冀并幽梁益雍凉十五州诸军事卫将军太保录尚书扬州刺史建昌县公赠太傅追封庐陵郡公谥文靖谢公碑 宋 · 程俱
太元八年秋,秦苻坚举国来寇,众号百万。
八月,度淮。
十月,陷寿春,又陷项城,声摇京师。
甲子,诏以征讨都督右冠军将军玄、辅国将军琰等帅师距之,而卫将军、征讨大都督谢公实总其事。
乙亥,师及秦人战于肥水,大破之,坚脱身走。
十一月庚子,诏公劳,旋师于金城,车驾遂幸金城锡燕,诏尚书亟论功封赏焉。
十二月庚午,大赦天下。
初,坚之来寇也,军势张甚,上下懔懔不自保。
大臣老于军旅如宣穆桓太尉,亦岌然有左衽之忧。
方是时,无疆艰恤实大投于公身,而公泊然泰定,若无事时。
徐而内辑外禦,晋军谋帅,若画一二,于是人始有固志。
盖倚之如太山,用能以八万之师,殄百万之寇,如石投毈。
宁近威远,繄公之休。
昔祁奚内举其子,而不闻高世之勋,萧何举宗从军,盖以杜疑间之萌,未有一举三亲而不自以为嫌,一门三帅而人不忌其泰。
谈笑之下,变危即安者,公之功德莫大焉。
公讳安,字安石,某郡县人。
曾祖讳某,某官;
祖讳某,某官;
父讳裒,故太常卿。
公生而颖异,年四岁时,桓宣穆见而叹曰:「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总角沈旷弘敏,遂有当世重名。
全才毓德,器益以大。
时世道屯塞,国家多故,公乐道丘壑,悠然有终焉之志。
司徒府、扬州刺史再辟,朝廷以佐著作、尚书郎、琅琊王友、吏部郎四徵,皆不就。
士大夫叹曰:「安石不起,当如苍生何」!
久之,幡然有经世意,盖于是年馀四十矣。
会大司马桓温请为司马,寻为吴兴太守,静一无所事,去而人思之。
徵拜侍中,迁吏部尚书。
咸安末,入受顾命,迁尚书仆射,领吏部,加后将军,总关中书事。
又领扬州刺史,诏以甲仗百人入殿。
上始亲万机,进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
辞骠骑将军、录尚书事。
顷之,加司徒、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假节。
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建昌县公。
苻坚败,进拜太保。
公遂欲平一华夏,乃上疏曰:「自运遭阳九,二帝北狩,文华之区,委于豺犬,故宗庙宫室,丘墟百年。
前日苻坚送死边陲,狼狈奔越,今兹哀叫请命。
天其或者将以一天下,降休于国家。
臣请竭驽末,帅师北征。
须经置略定,臣则乞骸还东,誓毕素志」。
于是诏以公为大都督扬、江、荆、司、豫、徐、兖、青、冀、幽、并、梁、益、雍、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馀如故,置从事中郎二人。
公辞太保、县公,诏不听。
十年夏四月,公北征。
戊午,上饯公于西池。
八月,公遇疾,手疏请旋师,且以龙骧将军朱序进据洛阳,前锋都督谢玄屯彭、沛,伺间一举。
诏遣侍中尉劳,还公京师,疾遂笃。
丁酉,公薨于位,享年六十六。
讣闻,上震悼,临于朝堂三日,赐东园秘器、朝服、袭衣,钱百万,布千匹,赠太傅,谥曰文靖。
粤某甲子,葬公于某郡县某原,制加殊礼。
又录肥水之勋,更封庐陵郡公。
既窆,门生故吏若干人相与泣而言曰:「公之名德垂天下后世,如日星决不没,则是隧道之碑无刻可也」。
然否则无以慰人思。
惟公性体道奥,不迎不随,故出处之际,动与理会。
方其栖迟东土,未始出其绪馀,而天下固已延首托命于公。
及在朝廷,独以盛德远度坐镇危疑,上以弼亮一人,下以咸和万民,惟深惟几,济物成务,王者之佐,蔑以加焉。
自海西公废,桓温逆节萌起。
及高平因山,同轨毕至。
温来赴葬,大陈兵新亭,以公与王文度朝之大臣,将杀二公,遂迁龟鼎,使召公等。
文度惶骇流汗,不知所出。
公既见温,神色不变,从容就席,徐语温曰:「某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耶」?
温茫然不能测,则大笑曰:「正自不得不尔耳」!
不敢加害,王室以宁。
窃尝议之,夫气足以眇天下,然后可以任天下;
气足以眇一国,然后足以任一国,公起隐约,一旦处端揆,身负大器而不为重,执天下安危之几,临死生祸福之变而不慄,功全邦社而无喜色,彼其气诚足以眇之,道大故也。
其视举天下措诸安,何异有力者之视一羽哉!
某既掇公之大节,叙次如此,又系之以铭云。
公夫人刘氏,明识贤行,为世妇则。
有子曰瑶,官至琅琊王友,早卒。
曰琰,为征虏将军、望蔡公。
孙若干人。
铭曰:
皇有重器,惟神惟几。
有陧孰定?
有倾孰持?
必有元佐,力能负之。
其力维何?
非贲育获。
包以洪度,镇以鸿德。
手挈二枋,在所措画。
释而置之,泊若无适。
显允谢公,实维其人。
天祚晋德,锡之大臣。
公在东山,世挽莫来。
幡然赴之,不迓不违。
因理王度,不吾不尸。
有暴如温,有寇如坚,处以谈笑,大沮以颠。
覃覃镐京,延首思复。
六合垂一,斯人无禄。
公初北征,镇于新城。
释权去位,尽室以行。
须此略定,逝言东山。
有岩东山,斯人所瞻。
西州之门,有仡其墉。
斯人永怀,有敉公功。
公功匪居,惟德之馀。
东山或夷,德风不渝。
宝文阁直学士中大夫致仕太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赠正议大夫王公墓志铭(宣和七年) 宋 · 程俱
宣和六年夏,宝文阁直学士、中奉大夫、提举亳州明道宫太原侯以病告老,诏迁中大夫,以旧职致仕。
七月四日,公疾不起。
镇江府以闻,诏赠正议大夫,下二浙转运司助襄事。
越十一月十日,葬公于丹徒县长乐乡马鞍山之原,合诸硕人滕氏之窆,礼也。
明年,其孤枞以状请铭于俱。
俱以公名德之重,侍从之老,当得道艺爵齿相先后者铭,辞不称。
枞沮,且言:「惟公先公所器重,知先公之志业又详,否则无以慰九原」。
俱于是不敢辞。
公讳涣之,字彦舟,姓王氏,衢州常山人。
曾大父敏,曾祖母璩氏。
大父言,高邮军判官,赠光禄大夫。
祖母徐氏,赠长安郡太君。
父介,以直气谠言闻天下,官至尚书祠部郎中、秘阁校理,赠少师。
母蒋氏,赠越国太夫人。
公以元丰二年一举登进士甲科,有司疑年未及铨格,公即日出都。
已而有旨,特除武胜军节度推官。
是时太学生上书论太学教养无术,三舍取士不实,兴大狱。
于是新法度,更置师儒,亲自上选,首除敦厚通经术者数人充内外学官,以公为杭州州学教授。
元丰八年,迁宣义郎、知颍州颍上县事。
改越州教授,再移杭州教授。
元祐三年,以太学博士召,迁宣德郎。
七年,校对秘书省黄本书籍,迁奉议郎、武骑尉。
九年,丁越国夫人忧。
服除,朝廷且用之,公力请外,通判卫州。
绍圣五年,续编《两朝鲁卫信录》,置局枢密院,延英豪以待用,公首被其选。
元符三年,迁承议郎、云骑尉。
圣上登极,大臣交荐,召对。
时方以日食正阳之月,下诏求直言,公因言:「求言非难,听之难。
听言非难,察而用之难。
求而不能听,听而不能用,非所谓应天以实者也。
尧舜设敢谏之鼓,三王立诽谤之木,自公卿大夫至百工商贾咸得因事献言。
是无时不求,无言不听,无听而不用也。
由汉而下,正风寖微,言路堙塞。
然每有天变,辄下直言之诏,其畏天爱人如此。
而下之报上乃或不然,以指陈阙失为讪上,以阿谀谄佞为尊君,以论议趣时为国是,以可否相济为邪说。
其于大臣权要,则观望附会,相戒以默。
志士仁人知言之无益也,不复有言;
而小人怀奸侥倖,肆为诡谲可骇之论,以为偷合苟容之计。
此尤不可不察者也。
愿陛下虚心公听,言无逆逊,唯是之从;
事无今昔,唯当为贵;
人无同异,唯正是用。
如此,则人心说、治道正、天心得矣」。
上延纳。
久之,且命以谏官、御史。
公固辞曰:「臣以执政大臣荐而任谏官、御史,恐无以示公」。
乃命除尚书吏部员外郎,充国史院编修官。
以霈恩,迁朝奉郎,赐五品服。
寻兼《哲宗实录》检讨官,修《元符敕令》参详官,迁尚书左司员外郎。
建中靖国元年,迁起居舍人。
一日赐对,上面谕以「词臣之选难其称,今大礼甫近,正须得人,卿可当其任者」。
公顿首辞。
即日召试,除中书舍人,充实录修撰,赐三品服。
晨趋省,省吏送词头,自尚书、中执法与外召还者凡三十三制,当直者已书历,辄以病告。
公不辞,盖属辞如流,无难色。
崇宁元年,迁给事中,加飞骑尉,封丹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寻迁尚书吏部侍郎。
明年,以宝文阁待制知广州,道削职知舒州。
时淮右饥,流徙猥至。
公命附城茇舍以次振廪之,所活几万人。
三年初,立党籍,罢提举南京鸿庆宫。
是年秋,上以公与同时数公姓名付三省,寻以公知福州,道移广州,广南东路经略安抚。
崇宁四年,迁朝散郎,加骁骑尉,就复集贤殿修撰。
五年,复显谟阁待制。
广为岭南都会,番夷杂处,吏事繁猥。
公政理详明,恬若无事。
有番豪杀其奴,舶司援旧例送番长杖笞,公不可,送有司论如法,自是诸番知畏。
戢海舶,以祖宗旧数为之制,给官印以验实,乃得行,棹楫不应法,皆没入。
分配巡捕官,奸盗无所容。
在政三年,一路之广,周环万里,岁丰人和,盗贼衰熄。
大观元年,召赴阙,且以为吏部侍郎。
论者言公与陈瓘、龚夬、张庭坚厚善,元符末有害初政者,黜知洪州。
论者不已,移知滁州。
至滁未踰时,起知潭州,充荆湖南路安抚使。
迁朝请郎,仍加骑都尉。
进封开国子,加食邑二百户。
前此,徭贼间出,病居人。
公命谨斥侯、严纪律,谕以利害,各毋侵扰,边境以宁。
大观二年,迁朝奉大夫,移知杭州,兼两浙西路马步军总管。
时新建帅府、修城壁、完守具,事集而人不知。
居一年,差提举洞霄宫。
公罢,部使者行府事,亟榜宾次曰:「造作局官虽故皂史,然官有品,承前不接坐非是。
自今接见如宾礼」。
凡公所施置,多见废格,公无愠言。
久之,起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公事,充京西北路安抚使。
道移知扬州,充淮南东路马步军总管。
四年,召赴阙,以给事中兼实录修撰,同修国史,编修《神宗宝训》。
迁吏部侍郎,加上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二百户。
迁朝散大夫。
政和元年,以显谟阁待制出知寿州。
言者以故相商英党,不宜守郡,削职,提举舒州万寿宫。
五年,复宝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观,迁朝请大夫。
六年,起知滁州。
七年,迁朝议大夫,进封太原郡开国侯,加食邑四百户。
重和元年,移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使。
居数月,移中山府路安抚使兼知定武军。
过阙,上赐对劳问。
时公末疾虽平,进趋犹小异,留赐御府药,且面授汤剂之宜,迁宝文阁直学士以宠行。
公至中山,一以镇静为务。
明年,朝廷方议北伐,差提举亳州明道宫。
三年,迁中奉大夫,加食邑三百户,食实封一百户。
公之卒,享年六十有五。
子二人,曰枞,朝奉郎、新差河北路转运司管句文字。
曰楹,承务郎。
孙一人,曰光远,登仕郎。
女四人,早卒。
公天性端厚,自为儿时,不妄戏笑,见者不敢慢,期以远器。
年十五,居少师丧,哀毁骨立。
未冠,一旦以诸生奉大对,袖然文采动一时,多士无出其右者。
然公方泊然无仕进意。
教授州学六年,书博士考五,时人莫测也。
尝从容语人曰:「乘车常以颠坠处之,乘舟常以覆溺处之,仕宦常以不遇处之,无事矣」。
绍圣间,公免丧还朝,见宰执政事堂,即请外。
既得通判卫州,曾丞相布时知枢密院,闻公贤而未识也,亟使人召公。
公辞以事,即日行。
未几,曾公辟置修书局,一面,益加重。
公论事正平,不为峻厉不可夺之言,而其从容讽议,卒归于正,人亦莫能夺也。
及进从班,公望益孚,其风度器业,人以宰辅期之,而上实器遇。
公后虽流落藩郡,见貌类公者,上曰「是似王某」,盖念之不衰。
及召自湖南,顾睐甚渥。
使公不病,必且留,留必用,公之志或有见焉。
公更六镇二郡,皆以清净不察察为治。
在后省,其命词书读,不视时为出纳重轻也。
在铨部,举大纲而已。
惟公简而和,静而敏,端亮而有容,观其雍容酝藉,进趋语默,知其为德人也。
平居寡言,出言成文,必诣理而中会。
及论古今治道,亹亹而不烦。
见公者,势利俚俗之言不能出口。
俱常以谓公有叔度之宏雅,而无东汉之沽激;
有献之之风流,而又无晋人之狂放,识者以谓知言。
昔周公作《立政》,亟称「克用常人」;
箕子陈《洪范》,以无作好恶偏党反侧为王道。
公初以小官见上,其言明白深纯,有合乎大中正直之道者。
盖自燕间所称,更世之故以至艾耆,而志未尝不一于斯也。
若公可谓有常德者,非耶?
使公进不当杌陧变更之时,留侍帝前,日以所学备顾问,朝夕献纳,契上心、适几务,福被天下岂少哉!
不然,天下治安,使公端委庙堂,经体论道,俾百僚各得其职,循理守成,以阜康元元,且必为名宰相。
公有文集三十卷,而公初赐对所以告上之言,俱独尽载而又论之详焉,亦以见公之志尔。
铭曰:
惟皇建极,福兹黎元。
无反无侧,无陂无偏。
无作好恶,其为如天。
公初召见,扬于帝前。
美哉洋洋,大臣之言。
政无故新,惟是之从。
人无异同,惟正之庸。
由初入朝,献纳讽议,壮老行藏,一志于是。
公在朝廷,将美赞猷。
不亢不随,惟德之休。
出临一邦,爰制阃外。
绥之拊之,不约而治。
有匪君子,性与道侔,何以求公,盍视其流。
如彼麟凤,来下来游。
不鸷不驰,莫与之俦。
公言不亡,公志莫施。
尚考公德,视此铭诗。
朝散郎直秘阁赠徽猷阁待制蒋公墓志铭(宣和四年八月) 宋 · 程俱
公讳彝,字子有,姓蒋氏,常州宜兴人。
汉太尉浚遒侯横者有子九人,其季曰默、曰澄,封维岱𠙶亭乡侯,始家宜兴。
公则𠙶亭侯之后也。
曾祖讳九皋,累赠太傅。
祖讳堂,尚书礼部侍郎,为时名臣,国史有传,累赠少师。
考讳长源,庄重博雅,不以势利累心,官至朝奉大夫。
以公升朝,累赠至中奉大夫。
自侍郎始居吴,故今为吴郡人。
公幼嗜学,不妄交。
弱冠,以大夫遗表恩授太庙斋郎。
调润州金坛簿,迁开封府陈留丞。
未赴,丁祖母仁寿县太君陈氏忧。
服除,为秀州崇德令,达官部使者才之。
政和二年,太师鲁公自钱塘召还,复当国,即以公权提辖陕西坑冶催促铸钱事。
选人将使指,前未有此。
时荐者已及格,改宣德郎以行。
公下车,条析所应废置言上,皆见施行。
居无几,坑冶鼓铸之利不赀。
及代去,计所铸息无虑数百万缗,凡所采金、银、丹砂、汞、铅、铜、铁称是,宝货入中都相属。
于是朝廷嘉其能,诏迁通直郎。
又以复十监五院施置就绪,迁奉议郎,锡朱衣银鱼。
又以岁课迁承议郎。
六年,权发遣提举两浙路常平事。
入对便殿,敷奏详明,皆合上旨。
上命以惩按奸吏、惠康小人之意。
公至所治,宣恩举职,一路安之。
是年冬,除代赴阙,未行,诏复留。
时无锡丞有依势为奸利者赃至钜万,然方以最闻。
公按捕丞,丞急,道亡。
或止公曰:「是有挟,弗可败,且反为所中。
今丞亡,因末杀,无穷治,亦足以立威矣」。
公不听,曰:「吾受命云何?
吾知惩奸明法而已,不知其他」。
丞遇赦获免,犹坐废。
八年,移永兴军路,未行,诏授直秘阁、权两浙路计度转运副使,兼提举本路神霄、玉清、万寿宫。
累迁朝散郎。
二浙户繁,率隐丁口、避更赋,丁簿不得实。
前使者钩括釐正,追偿所失丁钱,别储为羡馀,远或至数十年,编户氓鲜获免者。
锢系相属,至或破产失业。
公至,具奏:「二浙比岁不登,今所追久远不胜治,又多贫下户,急之,必且逃徙。
愿一切蠲之,而名籍丁钱断自今始,已追钱归之有司充岁用」。
奏闻报可,吴人德之。
东南岁歉,御笔下诸路许留上供米四十万石赈饥人。
公奉诏唯谨,而廉访使者、提点刑狱司合奏公赈济文具无抚绥意,诏降三官停废。
然犹以为疑,更诏廉访、提刑司,事实即以今诏从事。
二司径檄公罢,已而诏降两官留任。
公力自辩,继降御笔,还所降官。
五月,中贵人使二浙,就赐金带。
先是,漕输中都数不时足,请以故岁所欠附春运。
既得请矣,发运司方以逋滞劾,诏免所居官,寻落职与筦库。
已而御笔复以公直秘阁、管句亳州明道宫,格前诏不行。
累迁朝奉大夫。
故事,谪宫观遇恩毋得任子。
是岁冬祀,诏特听任子。
宣和四年,起知明州。
公裁决抚循,事得其理。
居数月,以疾卒于明州州治之正寝。
临终,神色不变,易衣坐,命诸子操纸笔付后事。
画字纸尾讫,悉遣家人辈出户,独与母诀。
三子环泣,即就枕瞑目而逝。
实是年六月甲辰,享年四十有九。
母夫人李氏,累封太令人,乐岂寿康。
然再世子不终养而孙是托,何耶!
公娶朝散郎、秘阁校理同郡梅公灏之女,柔顺而有常。
自在室至于有家,长于己者畏惕如不胜,与侪等居未尝失色。
政和四年六月壬申卒,年三十有七,累赠安人。
生三子,曰嗣康,迪功郎,起复秀州仪曹。
曰嗣宗,将仕郎。
曰嗣昌。
孙男二人,曰谟,曰諲。
孙女一人。
公明爽有才气,少治《易》,通大义,荐于有司。
然载籍无不观,尤熟唐事。
为诗词婉美。
及为吏,事至能断,不为龊龊小谨。
性不容物,而于故旧特笃,干乞借贷,门无虚时。
至或见卖挠其治者,始闻之怒,他日施施复来,振给馆谷之如故,终不忍谢绝。
良士友至,不计家有无,为酒具珍馔,陈图书奇玩,剧饮赋诗,相娱乐无厌色。
自未仕及为县令、至使者常然也。
初,大夫公捐馆时,上有老亲,孤女满室,食指几数百。
公以一命仰微禄,居数年,所当嗣志卒事者无馀责。
事祖母及母夫人极甘旨之奉。
方是时,家实贫甚,假贷阅日而不见寒饥憔悴态。
及官稍遂,亦不汲汲为生业计。
故奋由小官、将使指,声称日闻,交道弥广,以取宠荣,盖其胸次卓荦,才能绝人远甚。
公卒之明年,诏特赠公徽猷阁待制。
虽圣主简劳劝功无存亡久新远迩之间而然,抑以见公之才非唯振耀于一时,其规模蕴业所以储荣委祉于身后者又如此其白也。
如端拜而议,如交手相授,施报之道,为不诬矣。
其孤将以八月戊申合葬公及安人于平江府吴县至德乡报恩山之原,使来请铭。
余与公游且三十年,知公为详,则叙而为之铭。
铭曰:
姬公子龄蒋封始,中微世更国为氏。
浚遒九支㡭以继,义兴宗维两侯裔。
作周诒法粲王治,德光流行泽百世。
世多贤能乃其理,孤师端亮世标轨。
培基衍庆施孙子,明州才周质魁伟。
皇皇节舆光族里,发奸绳恶人所徯。
嘉言解纷定流徙,时非不逢用不既。
天高听遐纪瘽瘁,追功陟华告其第。
有嫔维梅柔以惠,无非无仪谨尝馈。
生同甘辛葬同隧,铭无溢词信来祀。
宋故朝议大夫新知秀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武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叶公墓志铭(建炎三年) 宋 · 程俱
宣和七年夏四月,诏以朝议大夫叶公唐稽知秀州事。
秀人喜曰:「是尝守吴兴、毗陵,以清净儒雅为治者也,吾人其少瘳乎」。
后两月,公遽以疾卒于其子江阴县之官舍。
于是秀人闻之失色惊叹,以不得贤侯为恨也。
公守吴兴时,东南师帅大抵强能,吏机警通权变,善伺时缓急,驽视法度士。
其趋利赴功,如水就下,鸷击而机发也,皆志满意得,高车象服,势炎熏灼一时。
而平江大猾方以奸倖盗权宠,日用侵渔刻轹为事,颐指目禁而意行千里之外。
当是时,唯湖也截然居中,百姓得安业,禽兽草木遂其生者,以公为之守也。
公退然如不胜衣,言若不能出口。
其所下教令,不为诡特悍急之言。
其听讼决事,无赫赫之誉,视高明茕独一等,然无悻悻崖异之意,不曰我能是,吾爱吾人,顾法如是,理当然而已。
故在势者虽不能扰其治,亦不能嫉而害之。
邦人知安其政而不能名其所以惠人之迹。
其在常亦然,宜秀人之以不得公为恨也。
公字顺孺,五代之季,高祖始自金陵徙居延平,遂为延平人。
曾祖讳仁昶,晦迹不仕。
祖讳昭映,赠通奉大夫。
父讳棐躬,官至左朝请大夫,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妣陈氏,封广平郡夫人。
君幼敏悟,自为儿时,从诸兄游学它郡,闻讲《易》,退能记其说,众已奇之。
弱冠,与其兄唐懿同登熙宁六年进士第,释褐归侍,不忍去亲侧,累年不肯调官。
久之,为亳州谯县主簿,守不能以势屈。
监杭州仁和县盐监,迁颍州万寿县令,详定省曹寺监条贯所删定官。
改宣德郎,知苏州吴江县事。
未赴,丁金紫公忧,继丁母广平夫人忧。
服除,以奉议郎知常州晋陵县事。
迁承议郎,知真定府平山县事。
元符三年,覃恩转朝奉郎,赐五品服,差管淮南转运司文字。
以朝散郎充睦亲宅小学教授。
崇宁三年,擢提举利州路学事。
陛辞称旨,留为太常博士。
大观元年,以朝请郎为尚书都官员外郎。
左右司岁考郎官治状,公以最闻,以朝散大夫为吏部员外郎。
迁本曹郎中,实掌尚书右选。
右选文牍纷猥,不胜治,公苗薅发栉之,要以无弊。
迁鸿胪少卿。
政和二年,出知湖州,迁朝请大夫。
四年,移京东路提点刑狱。
未赴,乞便郡,就差知常州事。
明年,会岁饥,流冗充城市。
公大捐仓实,不足,则劝郡豪之积粟者为糜粥以振廪之,于荒政如救焚拯溺,盖所活数千万人。
七年春,常平使者建请浚治平江河港,调旁郡夫至数万,并缘为奸利。
公力不能抗,躬会考户籍,赀若干为一夫,吏不得措意,役以均一。
还朝,差知隆德府,兼提举泽、绛、慈、辽州、威胜军屯驻泊兵马巡检公事。
陛辞,建言州郡法司吏当置选补法,使自爱,无玩法鬻狱者。
上嘉纳,然事不果行。
潞当河北、河东之冲,兵庶繁夥。
公政因其俗,以简严治军旅,以恺悌抚士氓,人用悦服。
中官为廉访使者,暴震一路。
公待之以诚,不为浮礼,更见钦挹。
九月,召为吏部郎中,郡人遮道,得去,迁朝议大夫。
四年,郊祀恩,赐三品服,封武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明年,请外补,得知通州事。
居无何,请宫观,得南京鸿庆宫。
又明年,除知秀州事。
公之卒,实六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三。
以靖康元年十二月十一日,葬于平江府吴县至德乡真山之原,祔金紫公之域。
夫人孙氏同穴。
夫人故御史中丞觉之女。
子男四人,侁、傆,将仕郎,皆早卒。
偬,监湖州合同茶场。
俣,常州江阴县主簿。
女三人,长女早卒。
次女适凤翔府麟游县令孙术,幼女未行。
孙男二人,抑,将仕郎。
携,尚幼。
孙女四人。
公资纯固,笃孝友,不妄笑言,外和而内刚。
官京师,非公事不至宰执之门。
所与交不为翕翕热,遇所厚善,或相对终日泊然,欢不足而味有馀。
居家,虽臧获有违忤,怒不至詈。
其为郡县,不为无益敖宴事。
阅讼牒、听两辞,必谆复详尽。
于治剧若烹小鲜。
为文词如其行,粹而不繁。
集其文为十卷。
公初葬,会天下兵动。
后三年,其孤始克状公行实,请铭于某。
我先君子于公同年进士也,俱常以先契拜公于堂上。
公知其愚惷,加厚焉。
义不得辞,则序而为之铭。
铭曰:
天有常度,四时不奸。
人而无常,巫医所叹。
世急征利,以得为贤。
如彼德人,为笑于顽。
公冠起家,至老而传。
时有险易,吾无或迁。
诗歌宣王,能用吉士。
彼哉憸壬,难与为治。
公虽不用,出守入卿。
视赫赫者,谁辱谁荣。
公美则多,我用是铭。
先妣迁奉墓志(绍兴七年正月) 宋 · 程俱
宣和六年正月,葬我先妣太宜人邓氏于镇江府丹徒县五州山之原,今资政殿学士、吴兴郡公叶公梦得铭其墓。
建炎三年春,车驾南渡,虏骑荐入淮浙,镇江常宿重兵。
时危,士卒恣睢,樵牧不禁,存殁罹灾。
及我先茔,童山发屋,殆为荒区。
会俱以罪去朝,寻抱末疾,不能趼足奔赴,省视松槚,大惧𢦤夷丘垄,以重不孝之辜,则要梅氏子彦升迁奉先妣之丧,谋葬开化。
绍兴五年五月,丧归至程氏之故里。
七年正月乙酉,始克葬于云台乡云门山之原。
时先考贵溪府君赠官至通议大夫,先妣赠硕人。
彦升以右朝散大夫致仕,自浙西来会葬。
俱摧痛愦乱,第能以迁奉之由与襄事之年月日,志于石而纳诸幽。
若夫人之世代家范,性行始终,则有吴兴公之铭在。
男左朝奉大夫、充徽猷阁待制、提举台州崇道观俱泣血谨志。
宋故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富君墓志铭(1136年) 宋 · 程俱
君讳延年,字季长,富氏。
世家京洛。
君之大父司空讳严,嘉祐中以秘书监守苏州,秩满,上章告老。
既得请,将归河南,吴人争挽留。
父老前曰:「公之惠爱在此邦,邦人怀思将无穷。
愿毋去我,百岁后,吴人谨蒸尝、护松槚,当世世如桐乡朱仲卿也」。
公平时固已乐吴中风物之美,因留居不去。
没,葬吴县之宝华山,子孙遂为吴郡人。
父讳临,官至朝散郎、守池州。
君池州府君之季子也。
幼颖悟,长力学问,行修谨,笃孝养,不妄交游,乡里后生往往从之学。
乡举三上不第,建炎二年,礼部特奏名释褐。
浙西盐香使者取以为江浦盐官察廉,遂以为使属。
未几,乞监潭州南岳庙以归。
绍兴六年正月一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五。
三月十七日,其孤与贤、直惠葬君宝华山先茔之侧。
夫人龚氏,池州府君夫人之侄也。
令淑有闻,后君二年卒。
五女,皆嫁士族。
君资和厚,与人交尽诚无表里。
家故贫,衣食间有馀,则以周族属之急。
时具酒食、延宾客,常以读书赋诗自娱,泊无陨穫之态。
今资政殿学士衢州使君,君之从侄也。
直惠自吴走千里,以君行状来谋所以著君之美而垂不朽者,资政以诿某。
某惟郑国忠文公忠节直道、丰功伟烈,平生仰之如北斗泰山;
司空之耆德遗爱东南,󲦤绅至今能道之,而君实其家令子孙。
绍圣初,某方客吴下,尝过林德祖大云坊,遇君从容食顷,今四十六年矣。
德祖善士,所与游亦可知其槩矣。
又某辱资政使君知与之旧,铭其可辞?
则叙而为之铭。
铭曰:
学而敏,友则端兮。
沽不沽,恬以安兮。
老而仕,世方艰兮。
日崦嵫,道阻邅兮。
全而归,从厥先兮。
承议郎信安江君墓志铭(政和八年正月) 宋 · 程俱
政和七年,仲嘉甫客京师。
夏六月,余自吴中来即其所寓舍。
及门,闻哭声,闯其堂,则斩衰者累然号户侧。
盖仲嘉没十日矣。
余失声为一再恸曰:「天乎,为善者无所劝矣」!
哭止,问其详,曰,君之没以五月壬子,亲故合赙,乃克敛,且将致君之丧湖州乌程县道场山之趾。
卜以明年正月丙午,穿曾孺人之墓而合葬焉。
乌呼!
仲嘉甫之贤,韪人善士皆知之。
余不佞,知之特详,不铭无以写吾悲。
君讳褒,字仲嘉甫,信安江氏也。
故朝散郎讳汝明以信厚廉平闻者,君之考也,以君与其兄通朝籍,赠朝散大夫。
仲嘉孝友刚简人也,自为儿嶷嶷不与群儿比。
长则濩落有大志,未冠,入太学,群居商论古今,不为苟且,常屈其座人。
角其文,屡出诸生上。
在太学八九年,乃登进士第。
足未尝一历阛阓挟斜间,盖持身如处子,曰毋贻亲忧。
既登第,枢密曾鲁公妻以女,礼钱三十万,辞不受。
调寿州司户参军。
丁外艰,终丧,来京师,径调馀杭尉。
去,上官争荐之,君辞焉,曰:「资格当为县令耳,馀无所用,毋妨寒俊之欲得者」。
方是时,曾鲁公在相位,君为一尉山谷间,乐职瘽事,若将终身者。
及鲁公去位,迁衡阳,诸子捕逮下诏狱,君自姑熟致其家南徐,又调护其家。
至事定乃去,为常州宜兴丞。
君固不求闻知,岁尽且代去,会一二使者、郡守有好善不为势夺者留君。
踰冬,皆荐之,迁宣德郎、知舒州太湖县丞。
辟知越州馀姚县事,邑人宜之。
丁内艰,终丧,赴吏部,调湖州司兵曹事,迁奉议郎。
代还,相府稍知其贤。
入国门政事堂,传召,未获见而君病矣。
仲嘉少年有时名,薄不自有,要以笃学力行自为。
流落不试,而故人同学生往往登显仕,君绝不自通。
中都贵公有闻君贤者,力能振之,然竟以不识面为解。
间调官至京师,掩关终日,时时出从道人处士游。
盖仕州县踰二十年,益老益穷而志益坚,其特立自重有绝人者。
其官馀杭宜兴时,母宋夫人德兴君在养,二兄一弟更往来官下,聚口常数十。
同有无、均啖薄,小大意满,如享大牢之奉。
闺门之内,雍雍如也。
妻曾氏亦贤,余尝志其墓。
观曾氏之志,则仲嘉孝友之槩刑于室家者可考而知。
君仪观甚伟,疏须眉,目光烱然,山林魁垒人也。
其于读书精甚,不为涉猎者,少所过目,终身不忘。
于为吏宽而不扰,理有所在,未尝为苟随。
在馀杭,遇方外士授养生说,其要以虚一为主。
君性既静重,又于世所奔竞无一毫顾计心,得其说力行之。
接亲宾、治公事退,则焚香宴坐,超然一室。
间出而应务,视逆顺之境、得失之数与夫俯仰趋揖之间无所系情,不知者以为简也。
未尝问生事、商货财。
间为僮役欺,或以告,则笑曰:「服冕而乘轩者或不能饰簠簋,此曹何诛」?
与人交诚至言尽,非其侪虽犯之不校,其于世大抵翛然也。
顾尝学书,独传楷法,以谓自钟、王、虞、褚以来,皆传一法,以法求之,若合符节,非取其形似也。
譬之正法眼藏,不以语言相似,唯传一法云。
篆隶皆入能品。
其为诗文磊落有远韵,然未尝倡也,集其藁为五卷。
乌呼!
仲嘉天畀之质如此,其修身立命、所以辅其才者又如此,其志用岂小哉!
然年不过四十九,官不过承议郎,卒穷阨以死,是孰使之然哉!
虽然,世所谓寿且达者,其果然耶?
若仲嘉,其于道则达矣。
仲嘉无子,以从兄之子琛为后。
二女,长嫁登仕郎沈敞,幼在室。
铭曰:
物不相物,莫尊匪生。
爱其一支,晋楚为轻。
惟万斛舟,不行沮洳。
挽牛彍风,千里一骛。
载沉载浮,以我重故。
未见刚者,惟物之迁。
譬彼一壶,霍如转丸。
传以钧石,不沉则颠。
惟仲嘉甫,高视物表。
宴居超然,玉峙川浩。
惟其尊生,则可用世。
任重道远,盖亦优为。
岂其若人,利以丧义。
世不我偶,我则何求。
优哉悠哉,惟德之休。
吴溪之滨,有穸其台。
彼独立者,其可云哉。
儒林郎睦州建德县丞程君墓志铭(大观三年) 宋 · 程俱
君讳天秩,字秩宗,姓程氏,衢州开化人。
开化之程,自都官府君以学行奋,乃始大其门而芘其宗,然位不偿德,莫克大施。
唯其治行于官,行尊于乡,惟德惟义,刑于有家。
是生六子,是训是似,英特循雅,各济其美。
君则都官之季子也。
幼以任为太庙郎,颖悟秀发,见者属目。
甫冠,调杭州新城尉县,老吏不敢弄以事。
尝部盗诣府,时盗实狗鼠偷,府君擿其具狱,谓当强盗,君论其不然者。
府君一时名人,气辩甚伟,至变色折君。
君不为动,益理前语。
丁内艰,服除,为抚州司理参军。
治狱审尽,平反者众。
用其馀力,又为一府所赖。
江西饥,县官捐仓实以食流氓,所在常失料理,往往老稚相蹂躏,至日暮不得粒米去,而狡胥恶少相狃锢其利。
州以委君,君纤悉条理,逆窒其弊,济以勤察,惠用均一,盖所活数万人。
使者下其目,一路交口誉之。
迁婺州武义令。
县故繁委难治,君至累月,遂终日庭无人。
会崇宁新举庶政,大抵椎轮积微,倚乡县为根柢。
亡状吏非驽不及事,则颠扰失法意。
君既为邑人信爱,一发言,皆奔走从事,事用前集,初不以威督也。
其大要出言以诚,使明见利害处;
又为规画,不使有意外之费、难及之约,要以便人无弊为本。
邑人安乐之,皆曰君爱我。
君常以谓赋役不均,则贫氓益困,其害虽缓实深。
然户计槩治,则下必大扰,于是因人之愬,产竭而税在,与输割之不当实者,辄穷根索脉,毫析缕解,至于均而上,里胥不得一措意。
居四年,其所釐正殆无遗,以是去而人思之不忘。
举睦州建德县丞。
建德难治,又出武义上。
时阙令弥年,君能益明。
发运使故尝使二浙、道武义,见其县治斩斩,无一不当理法者。
既出,使从事廉君政、实田野誉之如一,固异之。
方辟以为属,檄到,君敛三日矣。
君之以疾不起,实大观二年四月某甲子,享年四十有五。
君问学甚优,屡试不得志,益读书。
平居驰论数千载间,如指诸掌。
中间官江西,与佛者游,超然有自得者。
然出与事接,乃明办如此,盖未可以世才吏论也。
其孤伟既卜葬开化云台乡吴村之原,将以三年某月甲子襄事,举君夫人郑氏之柩祔焉。
先期以书抵某曰:「先君不幸,阨于无媒,才不用世,以没其所。
已试虽小,足以明大。
兄知先君治行实详,又先君爱重莫如吾兄,葬当有铭,谨以告」。
某饮泣失声,则伏而思曰,昔者朱司农桐乡一啬夫,卓太傅密令耳,皆以循良吏显名一时,垂后世,不以公卿故传也。
士顾所立如何,仕小大乌足论哉。
季父才能甚高,内行修谨,又饰以问学不慊,良吏称贤,卿大夫故有知其然者。
顾势未便,不果进其身,使发其所有。
而君数适穷,且君子乐进善,生不克振之,死岂不能显之后世耶?
则幽堂之铭,固可以请,然窀穸既有期,使一往返,辄数百千里,惧不及事,无以识诸幽,则职某之故。
又伟之语某者甚哀,其敢辞不能?
如其墓上之表,则以俟所谓贤卿大夫之知吾季父者焉,故于兹不敢略。
伟举进士。
二女,嫁江阴杜居仁、鄱阳黄忬。
都官府君讳迪,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
凡三娶,俱之先考贵溪府君与季父皆天水县君出也。
若族氏世伐,则有先都官之铭在,亶叙其治行而系以铭。
铭曰:
士贵于学,系其有施。
岂其诵传,而用莫知。
有敏建德,何施弗宜。
其特不亢,其同不淄。
有彼君子,智尽心劳。
惟才之求,才或不遭。
才之不遭,肉食者谋。
年止于斯,其孰之尤。
人者惟人,其致则天。
尚载嘉实,铭之九原。
宋故德兴县君宋氏墓志铭(为王侍郎彦舟作。 政和元年正月)(1110年) 宋 · 程俱
夫人宋氏,郑州管城人,故吏部尚书、赠太尉、谥文安公讳白之曾孙,奉宁军节度副使、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讳良臣之孙,尚书比部员外郎讳保孙之女也。
母崇德君吕氏,早丧,夫人哀慕如成人。
及长,端󰮏通敏,事至迎解。
奉继母建昌君赵氏得礼之宜,比部每奇之。
择所从,年十八以归信安江氏,为尚书职方员外郎讳楫之冢妇,故朝散郎讳汝明之妻。
宋氏世望族,内外姻大抵将相通显家。
夫人少长贵富闻,而江氏世儒,被服寒素,土着山谷中,聚食数千指。
夫人无毫发骄气,承上抚下,尽得其驩心。
至烹饪蚕桑,若素习者。
诸子胜衣,则口授以《孝经》、《论语》。
群儿敖戏处,辄屏不使近。
望众中衣服端洁、词貌循衎者,则知其为德兴儿也。
自朝散君丧,事其姑寿安君周夫人益谨。
周夫人治家严整,鲜可其意者,独以夫人为能,饮膳药剂不经手不以进,至属纩犹咨其勤孝云。
既就养诸子,处门内事明白简直。
朝夕坐堂上,子妇从侍,孙息走前,怡怡如也,僮使䜣䜣如也。
大观四年闰月四日,以疾卒于其家,享年六十七。
夫人常曰:「吾自念平生无贪嚚𢦤暴一可悔事,期于死生之际如觉寐者」。
既疾,屏荤味弥月。
少间,起居如平时。
一日夙兴,复就寝,若将寐者。
候之,形神离矣。
将敛,饰无珠玉,箧无新衣,其于乐施予、尚纯素,又过人远甚。
盖为江氏妇垂五十年,见其夫以进士决科,繇州县吏至二千石,身被命书,为德兴君。
诸子皆好学有立,又相继登第、与乡举,族人钦慕之。
卒之日,来会哭,皆尽哀。
夫人生五男六女。
曰裒,宣德郎、勾当在京都茶库;
曰袖,宣德郎、知越州馀姚县事;
曰袤,曰表,曰褒。
袤举进士,表幼卒。
女长适朝散大夫、知蔡州军州事陆偕,次已嫁而归,皆前卒。
次适从事郎、知潭州湘潭县事王居仁,次适宣德郎、知睦州建德县丞毛宽,次适宣德郎、知泗州临淮县事程俱。
其幼在室。
孙男四人,女二人。
其孤将以明年正月乙酉葬夫人于常山县定阳乡菱湖之原,前期,以其族人状来请铭。
余惟朝散君居乡为笃行君子,仕为清白吏,繄必有内助,故能遂其志焉。
尝闻乡人云然,考状益信,乃为之铭。
铭曰:
女子之正,惟辅惟从。
其覆则仁,其承则恭。
有如德兴,能妇能母。
不汰不嬉,绩我桑杼。
卒相夫子,既遂既成。
生靡忮行,没有荣名。
内德则懋,不显其仪。
我铭昭之,彤史之资。
朝议大夫郭公宜人周氏墓志铭(政和四年十一月) 宋 · 程俱
故朝奉大夫、赠朝议大夫海盐郭公元祐中尝通守信安郡,余故信安人,时虽童稚,而乡里善士往往能道郭公履行,盖爱人勤职,信厚人也,而以清特闻。
余固疑其家必有辅佐之贤,而后公得行其志。
后二十馀年,公子三益慎求以承议郎令武进,而余官毗陵市,相与游善也。
间从武进语,辄问太夫人起居,盖日诵佛书常数十百过,大声疾步未始闻于外。
朝议中年过义兴,乐其佳山水,家焉,义兴故多姻旧,武进乃比县。
慎求为人刚介自信,人固莫敢以事请,顾尝有祈太夫人者。
夫人辄曰:「吾妇人,不当知门外事」。
后数日,其人复来理前语,夫人则谢曰:「老人善忘,不记所言矣」。
终不为关说。
而犹常戒属其子曰:「县治近乡闾,当以绝请托为先务」。
余时闻之,益知朝议之贤,夫人盖有助,而武进能成其质者,繄夫人之贤。
政和三年,武进奉夫人朝京师,得御史台检法官。
越九月甲子,以疾终。
明年,慎求以大理朱丞衮之状来请铭,将以十一月乙酉葬于宜兴县君山乡横涧之西,祔朝议公之域。
余义不得辞。
谨按,夫人姓周氏,初,朝议未仕,方苦学尚行,而夫人之父周君隐居读书,慕蜀庄之为人,无子,独生夫人,爱之甚。
语人曰:「吾邑固有贤如郭子者乎」?
以夫人归之。
时舅姑在堂,夫人执妇礼、躬勤约,一循郭氏法度。
及治平中,朝议登进士第,宦游四方,夫人佐佑,清慎惟谨。
朝议之兄早世,室有女子。
夫人抚逮,加己女一等。
缝纫缉累,以时嫁遣之。
朝议俸有馀,则以赒内外亲,夫人无吝色。
朝议不禄,慎求周旋州县,事有所未便,辄禀而后行,未尝有悔。
慎求为常熟丞,常平使者调苏、常、湖、秀四州之人浚治青龙江,分地程役,而常熟丞所部前期告办。
使者留丞,俾常熟人儤役,以助他邑不如期者。
丞重留吾人,即引所部归。
使者怒,檄追甚急,慎求以为戚。
夫人曰:「青龙之役连数郡,其分地程役,赋廪食宜皆已上闻。
今我工前办,何名复役之?
使者傥再思,行悔矣。
虽然,汝不可无会,第无以所部从也」。
慎求如教,已而使檄止勿来。
其明识可记者如此,可不谓贤母哉?
疾革,其子妇环泣不能仰视,夫人曰:「自吾与乃翁诀,岁且一纪,而吾独未亡。
今年七十四,岂不寿耶?
吾何憾」?
犹诵佛经以没。
三子,长则三益也,才高有器识,大臣屡荐,未果用;
次三达,通仕郎、明州士曹掾;
三雅,皆为善士。
五女,乡贡进士吴洵武、刘绘、陈稙、尚书吏部侍郎霍端友、上舍陆友端,其婿也。
刘氏女前卒。
孙男七人,知古、知微、知彰、知柔、知训、知十。
孙女六人。
曾孙女一人。
夫人以元祐七年明堂恩封金乡县君,大观四年郊祀恩封长寿县太君。
新制行,改号宜人。
朝议讳瑑,周君讳顺之。
铭曰:
女正乎内,古难其人。
俗敝而浇,壸彝莫振。
愦愦不理,则疑于贤。
维明克淑,贤则可言。
敏察辩利,维世之能。
匪哲之难,维淑斯明。
猗嗟夫人,柔嘉维则。
俯仰成承,辅以明识。
我歌《鹊巢》,至于《采蘋》。
德如鸤鸠,法度是循。
铭兹不刊,维古其伦。
宋奉议郎孺人曾氏墓志铭(政和六年七月) 宋 · 程俱
信安江氏有贤妇曰曾氏,字季仪,建昌南丰人,故相鲁公布之第五女也。
幼静重寡言,不好戏剧,等辈或以为痴。
唯适母瀛国魏夫人曰:「是儿性行不群,它日当为贤妇,尔曹不及也」。
爱之甚于己出。
瀛国岁时朝谒三宫,必以夫人从,进止详敏,见者称之。
绍圣初,信安人江褒仲嘉有声太学中,登进士第,鲁公遂以夫人归之。
年始十六,时舅姑在堂,夫人入门,稚弱如不胜衣。
然妇礼克备,不啻如成人。
已而仲嘉以父朝散君丧归信安,夫人去华腴,居山谷,其安于苦啖,不啻如窭人子。
自祖姑寿安君与群从先后,下至媪御僮使皆宜之,无后言。
仲嘉肮脏,不苟合。
免丧,至京师,径调馀杭尉以东。
时鲁公位冠枢府,诸婿往往官中都,夫人不以夫为言,亦不以远宦为慊也。
朝散君没时有四女子,及仲嘉以母夫人德兴君就养馀杭,二年间三妹有归,繄夫人之助。
仲嘉丞宜兴,兄弟更至官下如馀杭时,而又诸女弟归宁去来,聚食常数十人。
夫人上则徯志先事,承德兴君之养,下则遇娣姒诸姑,尽亲爱之欢,未尝有几微烦厌心见于言色。
顾常以谓骨肉之隙生于小物下人,属其婢使必切切以是为戒。
是时仲嘉俸入租钱尽于日费,独不取赀于田园,留以为兄弟奉,而夫人未尝商有无、计彼我也。
仲嘉伯兄罢永康丞,携孥京师,困于久客,田园之奉又不给。
仲嘉谋所资,夫人顾室中有器皿奁具尚馀几所,举以进曰:「以此致京师」。
无吝色。
其力于为善,疏财睦宗皆若此也。
夫人生二女,未嫁。
政和三年,仲嘉为湖州司兵,到官之三月,实六月某甲子,夫人以疾卒于官舍,享年三十五。
越七月某甲子,殡于城北。
至六年,仲嘉当代去,顾而叹曰:「体魄归于土,魂气则无不之,延州来之言是已,葬何必故乡」?
则卜地于乌程县道场山之原,又卜以七月某甲子葬吉,求铭于里人程某。
某授室于仲嘉氏,目夫人之贤行实详,今又得其常言遗事于仲嘉,则又与所闻合,此而不铭,何以文为?
夫妇人之行,不出于闺房窔奥之间,饮食衣服之事,其迹甚微,而其贤不肖,则家道或以盛衰,士行或以成毁。
此无它,其迹微则其积著也。
繇箪食豆羹见于色而移于事,则可使亲戚离;
无争求媢妒之端而充其类,则父子、兄弟、夫妇、长幼可使得其道而天下平。
其初皆若甚微,而善恶吉凶之致乃如此,岂不远哉?
夫人之懿,其所可记者不过如彼。
然使其夫遂美志,其身享令名,其家乐恺而无恶,则虽古列女犹且愿之。
故余铭之无愧焉。
铭曰:
义不胜利,克不胜私。
于厚则觳,在智斯迷。
有一于此,士或病之。
何物女子,而古其心。
不溢吾言,以为世箴。
嘉兴周君墓志铭(代江仲嘉作 政和六年九月) 宋 · 程俱
乌程丞纲以父丧去职,郡从事与其僚咸会吊,又旬一再至其舍问所须,则相与谋曰:「吾闻丞家固贫,为吏之日浅,禄无馀赀,恐不能归葬其乡。
党遂客吴兴,且图葬,同官力能济其事,必相与留其行」。
丞号陨久,乃能言曰:「乃者侍亲庭养官下,先人始至吴兴,四顾佳山水,意颇乐之。
今诸公为纲计如此,庶其有协」。
则又恸。
已乃从葬师走郊,遂得地乌程县永新乡菁村之原,卜以九月丙午葬,食墨。
于是请于余曰:「先人晦迹,无所见于世,今不肖纲罪衅不天,日与死迫,恐遂无以显其亲。
今且葬,傥得士君子铭之,宜不朽,敢以是托」。
余辞不获。
丞以状来,其凡曰:君姓周氏,讳抃,字熙父,秀州嘉兴人。
曾祖晏然,祖仁惠,父从之,皆不仕。
君少谨饬,重然诺,善与人交。
遇亲疏长幼下至仆属一以信,绝口不及人之非短,鞭朴未尝用于家中。
年口益众,生理不支,君不以为子孙忧,方纵之学,且戒之曰:「汝曹能从贤师友力问学,使乡里称良士,吾之志也。
若外物得失则有命,吾无容心焉」。
已而纲以行艺贡辟雍,遂登止舍第,闾巷以为荣,而君不色喜。
疾病,家人泣请治命,君笑且麾之去曰:「物之去来,数耳,又何怛焉。
吾不复言矣」。
盖反席奄然而殁,实政和六年五月壬子,享年七十一。
君娶同郡沈氏,生四男,曰絪,曰纲,曰经,其一从浮屠法。
一女,嫁里人胡昌。
孙男二人,女三人。
余闻君尝学养生于方外士,是以行年七十而无黧悴之色,起居饮食常如四五十人。
彼诚不以外物婴其心,使中扃泊然,神气内守,则不蕲乎寿而生且养矣。
其于死生之际,如去传舍、适故乡,亦因是已,君岂有闻于此乎。
今夷考其素,盖不忮不欺,与物无忤,抑天资近道然邪。
铭曰:
霅之濒,卞之趾,青乌协图龟见喜,归藏永新生槜李。
蜕形九区同一寄,子而能贤君不死。
宋故安人戴氏墓志铭(宣和元年十一月) 宋 · 程俱
安人戴氏,常州无锡人。
父通隐居不仕,乡里称长者。
安人幼颖悟,凡缝纫组绣事,一见辄能。
听诵书,默记不忘,父母奇之。
时同县士许公亦以信善称,两家皆为邑人所重,时相往来,闻安人早慧,请昏焉。
年十七而嫁,为今东阳郡守许侯德之振叔之配。
嫁一年,而振叔登进士第。
安人年甚少,之官处家事,虽老于治家者不过也。
振叔仕州县以廉靖为理谊,不以口体扰人。
安人视日所应市无馀积,然甘旨宾客之共,猝然未尝乏事。
其事舅姑承颜先意,久益不懈。
姑亡,事后姑加谨。
舅姑宜之曰:「是可以为人妇矣」。
其友先后如兄弟,接内外亲皆有恩。
婢使有过,面责之,已而释然,未尝笞詈也。
被服简素,诵经日有常课,肉食月不过十四五。
尝闻世有造道自得之说,刻意精思,颇达其趣。
其为人大抵识明而性厚,无溢言,无匿怨,事至了然,而济之以慎云。
振叔入为尚书郎,迁太常少卿一年而安人卒。
初疾病,衣衾冠珥皆自区处,顾语后事,精爽如平生。
属纩之夕,遽问振叔以古人所谓安心法者,试为我举本末,振叔具言之。
安人竦然曰:「得之矣」。
遂不复语。
黎明,气息奄奄而逝,实宣和元年七月庚申也,享年四十有四。
即以其年十一月壬申葬于无锡县开化乡军山之原。
安人生二男子,长曰涛,次未名。
一女子,年十二,先五年卒。
初封荣德县君,后改封孺人,进封安人。
俱少壮辱交振叔,其纯白不挠,言行若一,吾党推为德人,而或以为徐孺子、黄叔度之流也,其贤盖如此。
而安人实克配之。
安人卒,余往吊之。
振叔无洵涕,无失声,而神如伤,徐道安人平生,以为闺门之良友,其助己实多。
振叔在奉常,日怀东归,至是决请于朝,得直显谟阁守东阳。
将行,以安人行状授余,请铭其墓。
余闻安人贤旧矣,又闻其临绝之言如是,是益可铭。
铭曰:
心孰为在,莫知其乡。
谁其索之,知诟皆亡。
有索何获,无在奚安。
四辟六通,而莫控抟。
婉婉安人,闺壸之懿。
琅琅绝音,识此大事。
安人之贤,君子之视。
我用是铭,昧者之惎。
宋故尚书吏部员外郎郑公安人钱氏墓志铭(靖康元年九月) 宋 · 程俱
安人姓钱氏。
吴越武肃王之子曰广陵王元璙为中吴军节度使,死葬吴,因家焉。
其孙曰哲,为太子左赞善大夫,赠太常少卿。
有子曰中孚,以集贤殿修撰为梓州路计度转运使,赠中散大夫。
中散之子曰承,为通州军事判官。
安人,通州之仲女也。
年十八,归同乡郑公绛,后仕至尚书吏部员外郎,封夫人桃源县君,改封安人。
靖康元年六月二十一日,以疾终于吴郡里第,享年五十九。
男曰作肃,奉议郎、前镇江府府学教授。
曰作乂,从政郎、光州定城县令。
曰知章,蚤卒。
女七人,亦皆蚤卒。
孙男曰烈,曰勋,曰然,曰熊,曰照,曰庶。
孙女三人。
以九月二十七日合葬安人于吏部之墓,实吴县长洲乡龙馆山之原。
前期,以状来求铭曰:安人幼则秀悟,父母早世,能自力女功事,閒则学书诵诗。
归郑氏时年尚幼,皇姑太宜人吴氏御家严,安人侍起居惟谨,无故未尝去左右。
太宜人寝疾,安人尝药饵、不解衣者半年,宗族称其孝。
吏部为吏敏明,驭黠吏如束湿,持身廉,安人主中馈,加慎重,日市所应入,不使有锱铢分寸赢馀。
家素贫,有不给未尝以为言,盖处之裕如也。
二子长就学,安人教督如严师。
吏部一意公家事,少暇日,往往从安人授句读。
后作肃登进士第,作人预荐书,皆好学自持,安人之训为多。
其治家要以勤俭为本,积累为功,其所经画皆中理。
门内事吏部未尝知,亦未尝问也。
吏部赴官陕右,时贫不能具行装,安人适遇其姊京师,持金币遗之甚厚。
安人不启封,谢其赐而归之。
退而曰:「身受姊之赐,固何以全吾夫之廉」?
二子寖长,吏部为求昏,必于安人族党,曰庶几耳熟安人所为以为法。
后得安人一甥一侄昏焉。
安人戒之曰:「室家之阋率常生自妇人,其念母训,谨妇事,毋以我故怠」。
吏部丧,外除二子出仕,安人每以吏部为吏所施设者教之。
内益整齐其家,小大肃雍,无敢慢。
日诵佛书有常课,已则萧然危坐。
时以古诗授诸孙,间阅图史,略知其大旨。
不幸疾且革,事皆有治命云。
是可铭。
铭曰:
妇罔攸遂,惟生有从。
无索而昌,则繄其躬。
欲知其人,勿视其它。
盍视其夫,其助伊何。
克成厥家,盍视其子。
虽厚于仁,而教以义。
懿实则备,允乂而和。
有炜斯铭,以永不磨。
宋故焦山长老普證大师塔铭(为傅国华作 建炎二年三月) 宋 · 程俱
师名法成,秀州嘉兴县人,姓潘氏。
自为儿时,谨重不敖戏。
尝夜行失道,有僧异相,携置空舍若佛寺者,黎明则资圣禅院也。
主者惊问状,更叹异之,皆曰是子当为佛法中人耳。
十七出家,事本觉法真守一禅师。
落发受具戒已,即从一公问安心法,参究累年,至忘寝食。
去之四方,初抵庐山罗汉英公,执侍久之,历东林觉照、泐潭真净、翠岩新、沩山哲、云盖本、夹山龄公之室,盖十有九年。
最后至随州大洪山。
时芙蓉道楷禅师道誉闻天下,师亲炙累月,根尘迥脱,大用现前,如朗月,空了无證取。
于是命师唱导西堂,衲子接迹。
楷公他日叹曰:「会禅者多,悟道者少。
吾宗不坠,是子亲得矣」。
会芙蓉师住持净因,师从以来,助扬佛化,如大洪时。
大观元年,始从汝州之请,传法香山。
政和二年,诏以师住持左街净因禅院。
时楷去未几,德范在人,而师之名称固已高远,士夫缁素,望风信仰。
由净因住潭州大沩、密印、道林、广慧,韶州之南华、宝林,镇江焦山、普济,所住皆天下名刹。
师解装敷坐,无所施为,而山林增重,四众云集矣。
建炎二年二月,方退居东归。
壬寅,舟次无锡。
晚与门人侍者经行河滨,顾瞻山川,从容乐也。
夙兴,盥颒易衣而坐,如入三昧,即示灭云,实二月二十五日也。
嗣法弟子韶山长老慧能适在平江,与比丘信士具威仪迎致平江之能仁寺,郡人瞻礼如市。
危坐三日,肤色莹泽,俨然如生。
乙巳入龛,越三月庚寅,茶毗于阊门之外,送者万计。
薪尽火灭,得五色舍利不可胜数,骨色珂雪,僧俗争取顶戴供养,至不可遏。
其徒亟奉师灵骨舍利归焦山之南馆,以是月己酉建塔于石公山之阳。
师报年五十八,僧夏四十一。
嗣法弟子法云等十有五人,受业弟子思慎等一百四十人。
其徒以余宿与师游,以铭为请,义不得辞。
余尝论之,自菩提达磨初入中土,传无所传,唯一心法。
六承而后,代有宗师。
云门正真、临济慧照、洞山悟本,皆出大鉴。
如师子吼,无异音声;
如大虚空,岂有封畛。
而末学道听,妄见立知,派别支离,坚若墨守。
苟惟深彻源底,则亦泯尔相忘矣。
百年以来,禅学滋盛,雪窦、天衣广云门之曲,慈明、黄龙据临济之关,灯灯续然,龙象继出,奔走四海,辉曜一时。
洞山中微,芙蓉楷公最为后出,实际履地,不立丝毫,回彼狂澜,径超空劫。
至于忍力不动,建无畏幢,孤风绝人,乂为卓尔。
而师亲承密记,常坐道场,寂照兼忘,去来不二,可以知其道矣。
铭曰:
惟芙蓉师,峰峻壁立。
超然物初,化度无极。
是普證老,摄衣从之。
彼固无示,师亦何为。
如彼枯木,千尺无枝。
开敷妙华,郁密离奇。
大洪之颠,香山之下,净因铁牛,大沩木马。
息驾襄阳,在晦弥闻。
潭人挽之,宴坐道林。
舍筏曹溪,脱屣海门。
昔未尝住,今岂非存。
是孤绝处,云涛晓昏。
潮音海照,万劫犹新。
宋故南安军大庾县尉赠朝奉大夫南城邓公墓表(宣和元年) 宋 · 程俱
建昌军城东出天酒门十里,曰十里原。
众山回礴,水由其间,起于癸,迤于乾,委于壬。
水之南有墓,据离山癸向者,故大庾县尉邓公及其母夫人之墓也。
东行五十举步,有墓据巽山乾向者,夫人夏氏之墓也。
初,公以熙宁八年七月五日卒,明年,卜葬,既得离山之地矣,公母夫人徐氏又卒,于是公弟宣义公之纯,举二柩葬焉。
徐夫人居左,公居右。
夏氏素孝睦,日号泣,邑邑不自理,明年六月,又以毁卒,不阅月而葬。
茔中无所容,故从别卜。
然其地皆南城县太平乡之大原也。
公讳景俊,字师厚。
曾祖讳𢣘,赠少傅。
祖妣蔡氏,永昌郡夫人。
祖讳立,赠太傅。
父讳元甫,太傅长子也。
太傅蚤世,四子皆幼。
大宁年未三十,守志甚苦,力抚教诸子。
年稍长,伯氏能任生事,不以累诸弟,纵之学有成焉。
它日,仲氏遂以德行文学起家,被遇神考、哲宗,三入翰林,与持政柄。
是为太师魏国安惠公。
惟叔惟季,或处或出,为高士才大夫。
公未冠而孤,复持产当门户间,买书窃读。
一旦,家人失其所在,求得之山中,盖闭门读书,学为科举,文有绪矣。
间归省其亲,继往益勤,乃西游,入太学。
会安惠公知制诰,时未有子,爱公,欲以为子,则伯兄之长嫡也,不可,则任公试将作监主簿,调南安军大庾县尉。
归南城迎家,将赴官,遽以疾卒,享年三十三。
方是时,二女子甚幼,一男子才三岁,外家收养之。
会安惠公自中执法出守临川,乃取以来。
其后嫁长女于邵武黄德裕,今为朝请大夫、直秘阁、知利州军州事。
次女嫁同郡陈楹。
男曰绍密,为择师俾学焉。
壮而仕,能以才为时所知。
尝选使吴蜀,今为朝请大夫。
有孙五人矣,曰昌宗,昌国,昌时,昌世,昌朝。
孙女三人。
宣和元年,绍密被命提举九路坑冶。
将行,泣语其从姑之子信安程某曰:「绍密罪大,父母见弃怀抱间,零丁契阔,祀不绝如线。
今获仕于朝,赠先人至朝奉大夫,先夫人累赠太宜人。
既以命书之副告于墓矣,兹又幸以菅蒯之用奉使九路,而江西适在行部中。
初以孤童子西来,今四十年,始得过家扫丘墓,于绍密幸矣,而悲实深。
然自少长走四方,未知所税驾,苟无以表其墓,后数十百年,使子孙不知先祖墓处,则绍密之罪益大。
将子是托,其毋辞」。
某闻之曰,大庾伯舅之为人,常衡气拱手,抑首恂恂,如不能言。
择地而蹈,其出入步趋殆可以尺寸数也。
大宁太夫人贤,治家如严师。
安惠公兄弟清慎孝恭,成于自然,大庾兢兢,称其家儿也。
其卒,大宁念之,过时而哀不衰。
乌虖!
公之生,俱不及见也,然采于所闻,迹其行己,盖居家为良子弟,于乡里为善人。
出而仕,其为廉谨吏必矣。
不幸蚤死,使世无述焉。
然其为人如是,亦足以表于世矣。
故某叙其美而不敢溢其词焉,庶足以发潜德而信将来,亦孝子之志也。
宣义郎知常州江阴县朱君墓志铭(宣和元年二月) 宋 · 程俱
公讳耜,字元益,吴郡吴人。
曾大父讳亿,内殿崇班、閤门祗候,知邕州,赠刑部尚书。
大父讳公绰,光禄卿,赠特进。
父讳长文,秘书省正字,博学笃行,以道出处,为时老儒,吴人尊之,号乐圃先生。
元益幼以大父任补太庙斋郎,弱冠,赴吏部别试为第一,调婺州东阳主簿。
丁父忧,终丧,为杭州盐官尉。
坐蝗蝻生境内免,再调鄂州江夏尉。
以捕盗功迁宣义郎。
丁母夫人夏氏忧,终丧,为太原府司录,不行,改知常州江阴县事。
秩满代还,卒京师,实政和七年四月四日,享年四十三。
元配程氏,我先人之仲女,淑慧过人,秀而不实。
继室顾氏,朝请大夫沂之女,婉懿有闻。
生四男子,曰愈、悫、懋,其一未名。
二女子,未嫁。
顾夫人前卒,既葬吴县至德乡南峰山龙池之西矣,至是以公之柩合葬焉。
葬之日,实宣和元年二月三十日。
其弟通直郎、宗子学录发以状请铭于俱。
俱获友于元益,于今二十八年矣,相与之厚,如元益者世无几人。
初,仲姊归朱氏,年始十六,元益齿先一岁,余固童子也。
正字公有风裁,喜奖诱后学,目余奇童,或举余以励其子。
元益既亲厚,相与友又善也。
方是时,正字俾公专意于学,训饬如严师,子职之外,未尝与事接,余知其为良子弟而已。
一旦出为吏,乃得东阳。
东阳天下剧邑,元益年甚少,适行县令事。
余尝道至其邑省吾姊,庭讼日阅数百人,或杖或遣,或付曹对辩,斯须尽决,要为无所凝滞,而后知公可试以事也。
元益与人无所忤,犯而不校,循循不见圭角。
然在东阳时,县令有所施置,便于人而不可于上官者,僚佐不敢从,元益欣然书字唯谨。
以父丧去官,时行义乌令,僚吏邑豪知其贫,率缣帛数百以赙。
元益毅然挥之,至追路数十百里,卒不受。
尉盐官,岁久不雨,伤人田。
俾公行视,尽复旱田之赋,十蠲八九,计使不能以意夺。
余闻之,然后知公之自立如此。
元益天姿近道,行官自江西回,会余于吴下。
观其外毁誉、甘澹泊,颓然加昔也。
家益贫,不汲汲于禄仕,家人迫之行,裹粮而西。
遇亲故留辄移日,未尝接淅于路也。
盖所谓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古之弃知云已者。
及为江阴,其政亦如是。
然其爱物循理,不为扰人趣办以徼利一切者自若也。
至于乐善善,与人交,称士友所长,津津喜见颜间,若己预有;
客至,相与道古今、阅图史,怡然终日而不厌;
兄弟同甘苦,衎衎如也,则正字之风流馀范犹有存云。
江阴令圭田租岁责八百斛,至元益按实取入,又会无年,伐归,室中犹四壁也。
其遗孤闻讣假贷,乃能具丧服。
自元益之逝踰年矣,余言之未尝不出涕焉,非直以亲厚然也。
铭其可辞?
铭曰:
九卿之门,实望吴下。
德名孔振,大自乐圃。
奕奕江阴,尚有其仪。
好古慕善,歉如渴饥。
亦持厥躬,淳白无悔。
泛然有施,若退若昧。
我思旧交,契阔无几。
矧伊吉人,奇阨终世。
南峰之游,今子是藏。
我怀之悲,寄此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