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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问(三) 北宋 · 邹浩
问:量入以为出,善法也。
推而行之,惟令王之时乎。
其略见于《王制》,其详见于《周官》,其效则公私俱足,而无伤财害民之弊。
汉之孝武,唐之明皇,不知出此,而海内萧然矣。
今圣主嗣兴,子育亿兆,凡法之有未便者悉以义更张之,欢声协气,衍溢于普天,是宜咏《芣苢》之和平,歌《行苇》之忠厚,以与古令王相后先也,宁有汉唐之弊哉?
然民之所输,虽无前日之赢,而国之所用,尚循前日之式,未可谓量入以为出。
知治之士尝以建言,朝廷既欣然纳之,则国用宜有在所损者。
损百官之禄廪,则惧不足以养廉;
损二虏之币帛,则惧不足以结好;
损边陲之供须,则惧不足以守禦;
损器械之增置,则惧不足以防患。
然则孰为可损者?
否则继自今往,其何以给之?
况诸路郡县庾无陈腐之粟,库无朽贯之钱,亦已久矣,如之何其可?
策问(四) 北宋 · 邹浩
问:士、农、工、商,古之所谓重民也。
方其盛时,处之以学校、田里、官府、市井,期之以贤能、稼穑、饬化、阜通。
比其既成,有馀不足交相济于上下之间,则为之君者不必焦心思而智不穷于治,不必疲体力而物不穷于养,冯几南向,以底太平,后世称颂焉,岂不伟哉!
国家神圣继兴,以道临御,天造而地成之,恩覃根著之徒,风靡编发之属,况四民之有知而居域中者乎。
是故造士以三舍而书考其行艺,劝农以官师而具修其防列,置监局以鸠工而器械绝苦窳之患,严关市以征商而豪右消擅财之权,宜若无间然者。
然而谓之行则止于率教不戾规矩,而孝悌睦姻,不究其平时;
谓之艺则止于治经程文,而涉猎傅会,非由于自得。
以劝农则惟虚名而无其实,以防列则顾暂费而略其大;
苦窳之患虽绝于公家,而淫巧日新,感移志意,则于民俗不为无伤;
擅财之权虽消于私室,而货贿滞留,税入寖减,则于国用不为无损。
知治者慨然于此久矣。
今欲去四弊,致四利,远不缪于先王,近不骇于当世,使无累于太平之盛,如之何则可?
幸摅素蕴,直指明计,以俟按察者采而上之,庶几有补于新化。
策问(五) 北宋 · 邹浩
问:《记》曰:「化民成俗,其必由乎学」。
故武王作辟雍而无思不服,僖公脩泮宫而淮夷攸服。
国家若稽古以经纬天下,其于兴学,尤所先务。
辟雍屹立于中,泮宫环列于外,严其官师,付以教法,固无愧乎镐京鲁国之盛。
然而日月久矣,奸伪未革,囹圄未空,礼义廉耻之风未胜,安在其为化民成俗邪。
夫广土众民,古犹今也。
古兴学如彼,今兴学如此,岂今教法失其本而与古异乎?
岂官师非其人而不能推明上意以耸动斯民乎?
岂为士者不知自重,而民之易之,遂无畏慕学校之心乎?
岂长吏忽而不问,不知所以诱进之乎?
其弊果有在于是也,则教法如之何而不失其本,官师如之何而推明其意,士如之何而自重,长吏如之何而诱进?
幸覃思而告焉,庶几共勉其所当为者,勿使古人专美于载籍。
策问(六) 北宋 · 邹浩
问:先王之制彫敝于末俗久矣,至汉始有举而行之者。
籍田之耕,起于孝文;
孝廉之贡,发于孝武;
郊社之礼,定于元成;
三雍之序,备于显宗。
后世言治者推焉,考之于史,其事至悉。
果合先王之制乎?
抑有以义损益而不必一二追袭其迹者,算计见效,又何在邪?
方今典章文物之盛,非直两汉而已,然其事尚有阙而未举者,岂诚不可行欤?
审以为可行,则如之何而可?
策问(七) 北宋 · 邹浩
问:道德不明,天下之治方术者各骋其私智,而取之以名家而授徒,自以为莫己若矣,奈何世之君子能折之于圣人而不可欺邪?
故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智,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卿尝言之。
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扬雄尝言之。
夫诸子之于道德,譬犹紫之于朱,莠之于苗,郑声之于雅乐,向非荀、扬力自比于孟子而指擿以待后之学者,则读其书,随其所喜,沦胥以败而莫之止者,往往皆是也,其害岂胜计哉!
然而太史公猥以名家之学各有不可废者,其与荀、扬之论果可以两立乎?
是非必有在也。
荀卿之学,扬雄以谓同门而异户;
扬雄之学,韩愈以谓大醇而小疵;
又何其明于指擿诸子之失而昧于自救其失乎?
其异户也,其小疵也,无乃有流于诸子之习而不自知者乎?
愿迹其书,且折之于圣人并诸子之已事告焉。
策问(八) 北宋 · 邹浩
问:论议之不一久矣,非有圣人之书折衷焉,则学者之疑或穷年没齿而莫之决。
故柳下惠,少连疑于不逸者也,得孔子之言,然后知其为逸民。
禹、稷,颜回疑于不同者也,得孟子之言,然后知其为同道。
使孔孟之言皆如此其辨也,学者之释然,不犹仰天庭而睹白日乎,奈何自相违异而有不可以一贯之者?
孔子语子贡曰:「伯夷,古之贤人也」。
孟子则以为圣之清。
孔子罪臧文仲曰「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孟子则以为圣之和。
孔子称德行则兼举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而孟子称善言德行与具体而微,则仲弓不与焉。
孔子称文学则止于子游、子夏,而孟子称有圣人之一体,则子张亦与焉。
又言语之宰我、子贡,政事之冉有、季路,曾不得与子张并日而谈。
夫圣人无两心,言,心声也,况孟子之所愿学者,孔子而已。
其题品取舍之际,宜重规而叠矩也。
今乃不然,岂不重可疑哉?
诸君必尝深考此,愿闻其说。
策问(九) 北宋 · 邹浩
问:水旱之变,阴阳之数也。
圣王在上,道赞化育,亦岂能使之不臻于其时哉,能为之备,使不冻馁吾民而已矣。
其先事也,崇五涂,峻五沟,谨乐岁之蓄而不敢懈,故虽遭变而民不忧。
其后事也,薄征以舒其财,弛力以蠲其役,颁其兴积,唯民所便,故虽引久而民不病。
非特如此,祈祷之事,人情所不能免者,亦未始忽焉,此其所以无冻馁之民也。
比年以来,率土之内,不水则旱,每每有之,民之重困,不堪见闻。
朝廷所以仁之者,固无歉乎古先之时矣,知治者犹谓以有限之费,待难忱莫测之变,可暂而不可常,则先事而图之者又其可以已乎。
然沟涂之利可修而耕必有蓄可复乎。
不知出此,而惟祈祷是严,殆非所谓祝史荐信者也。
昔董仲舒相江都,闭纵阴阳,以救水旱,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
其法亦可行于今乎?
幸明计之。
策问(一○) 北宋 · 邹浩
问:士方平时,本原六经,衡鉴千古,其出处去就之节,盖了了于胸中矣。
异日游人间世,则廊庙山林,自成系輆,以畔君子之大道者,尚或有之。
故尝观鲁之二生,竟不为汉起而疑焉。
以叔孙通之谀,不足与同朝乎?
佐汉之兴,足以利物,其事大;
避通之浼,止以洁身,其事小。
以所遭非其时乎?
则六合一家,宽政兹始,实愈于伊尹受币、吕望登车之世。
以礼乐未易制作乎?
则舍礼乐,独无可为者。
况情文之备,虽必俟于百年,而君臣之义,弗容紊于一日。
以故通以鄙儒诮之。
虽然,稽其所言,不可谓所养非远且大者。
其于喜于为郎得金而猥以圣人颂通者相万矣。
扬子遂以为大臣,岂其然乎?
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二生果有得于此乎?
诚如是,则通之所为复非矣。
而迁、固赞之,以为为时儒宗,共成大业,又何也?
呜呼!
守正似鄙,随时似谀,而随时守正者亦鄙谀之人所幸以自托也。
士之立节,如之何而蝉蜕于二者之中乎?
朝廷兴学,正此为务,诸君盍以所自期者断其是非?
策问(一一) 北宋 · 邹浩
问:忠厚之俗既衰,《行苇》之诗不复嗣音于天下。
有真贤作,铜章墨绶,不动声气,而封内之儿童有仁心焉。
孰谓王者之治独古人专其美乎?
上以齐圣,绍休祖宗,与物为春,常恐疵疠,其诚意良法,固肩随乎有周矣,又妙简郡邑之吏,俾承而广之勤勤也。
奈何日月浸久,而衣冠之列,宗族乡党之间,所以施报,尚多惭德。
欲冥冥之民推厥不忍以及动植之微,岂不难哉!
君子谓弊在吏未必学,学未必王者事,规近效而忽远图耳。
此言似不苟者。
然则吏之设施,如之何而可以旷然丕变,与中牟比,以副上委寄之万一?
策问(一二) 北宋 · 邹浩
问:两汉多士,其慷慨谈治体者殆接武于朝野。
贾谊之《书》,贾山之《至言》,刘向之《封事》,王符之《潜夫》,仲长统之《昌言》,崔实之《政论》,尤章章于其间。
诸君盖尝成诵而深思矣,果孰得而孰失?
今欲取其说之宜于时者用之可乎?
且何说最为宜于时者?
别白以告。
策问(一三) 北宋 · 邹浩
问:大河之患,几千百年,其间有为之君臣非不欲规长久之利,使由地中行也。
顾旷世而未能者,岂天数之有待乎?
圣人在上,万物遂生,四夷稽首。
所谓大河,宜不治而自理,况治之以法度之政,信易乎其永宁矣。
然而国用方窘,而重以不赀之费;
民力未裕,而猥兴莫大之役;
就令水涸之际,勤苦而成之,以遏异日之怒流,未必可恃。
此中外之论所以腾口而纷纷也。
夫《禹贡》之所载,从古谋士之所建明,其利害详矣,当有可行于今者,博举以告。
策问(一四) 北宋 · 邹浩
问:扬子云论当时之名臣多矣,石太仆之对,金将军之谨,张卫将军之慎,邴大夫之不伐善,则以为自得;
张子房之智,陈平之无误,绛侯勃之果,霍将军之勇,则以为社稷之臣;
张廷尉之平,隽京兆之见,尹扶风之洁,王子真之介,则以为名卿。
夫子云之言,法言也,其品藻之异,岂无谓而然哉。
以汉人物之盛,殆非后世所能拟伦,而其所取者止于如此而已,无乃太简乎?
诸君必能言之。
策问(一五) 北宋 · 邹浩
问:颍川四长,前史谓并以仁信笃诚使人不欺,故序循吏而及焉。
夫不欺人易,使人不欺难。
从古以来,有使之不能欺者,子产之于郑是也;
有使之不忍欺者,子贱之于单父是也;
有使之不敢欺者,西门豹之于邺是也。
彼四长者,必居一于此矣,果孰从而然乎?
今考其传,韩仲黄之于赢,陈仲弓之于太丘,其详可知也。
若乃荀季和之于当涂,初不载其设施之迹;
钟季明之于林虑,虽以命之,而实未尝就。
则史何以知其所为而称之乎?
将以其已然之效而逆知其所未为乎?
然则其已然之效又何在也?
如此而议人,亦可乎?
诸君非其乡人,则寓其乡校者,闻其风而讲之有日矣。
愿以释有司之惑。
策问(一六) 北宋 · 邹浩
问:酷哉,东汉党人之祸也!
始锢其身,终及其五属。
其所斥止五十八人,其所蔓衍殆不可胜计,甚至以死处之。
贤者既尽,而刘氏不复汉矣。
后世有志之士读其书,想见其时,未有不废卷而流涕者也。
今考其迹,以为王政不纲,奄寺横逆,特欲以此驱除天下之士,则牢修、朱并之言独无證乎。
况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范晔盖尝言之,以为事出于下而其势必至于此。
则转相汲引,不为比周,更相称誉,不为朋党者,彼何道邪?
或谓使州郡之吏皆与史弼同胆,则天下虽大,何若不为平原?
贤者惟义所在,不以生死夺常。
一旦诏下,就狱而不辞,宜皆如陈实;
就死而不惧,宜皆如李膺、范滂。
奈何张俭、岑晊汲汲遁逃,而夏馥、何颙则变形易姓,世亦不以为议?
逮捕所急,尤在名士,而郭泰、袁闳,卓荦等伦之上者,乃不罹其害;
李笃纳张俭,贾彪拒岑晊,其事不齐,如何为两是之?
诸君折疑辨惑,必有处于此,庶几与闻焉。
策问(一七) 北宋 · 邹浩
问:自先王之泽竭,而礼禁不明于世久矣。
上由公卿,下逮黎庶,婚姻丧祭之仪,宫室服器之数惟所欲耳,不复馀问。
甚者以富相稚,僭拟尚方。
而匮乏之家或耻不及,则有称本而贷,空产而售,以事目前之观美者。
如此而欲财用足、风俗厚,不为太平之累,其可得乎。
呜呼!
世无贾谊,即已不误不谀,有如谊者焉,其亦慨然长太息而不能默也。
夫三代之礼,惟周最盛,后之称治者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其于婚姻丧祭之仪,宫室服器之数,差等之至备也,愿博载籍而摭其所可行于今者为之计。
策问(一八) 北宋 · 邹浩
问:唐王圭善品藻人物,太宗尝以辅政者访焉,自房乔而下,莫不妙尽其长,亦逡巡自及也,当时为之确论。
今以其言而考之已然之效,则所谓孜孜奉国,知无不为,兼资文武,出将入相,敷奏详明,出纳惟允,济繁治剧,众务必举,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者各何在邪?
于此其时,豪杰之士攀鳞附翼而起者实云集于帝所,其能与诸子比复几名氏邪?
夫以太宗英伟不世之资,而诸子又皆王佐才也,相与辅相之,君臣会遇,千古一时,宜其功与三代相后先。
奈何止于贞观之治而已?
岂其有败之者乎?
不在其君,必在其臣,索之诸子,果孰首其弊也?
真人南向,日以覆载万物为心,非得人而为之股肱耳目,则何以泮奂于九天之上。
然则必欲所得之人端如乔等,交竭其才,茂对兴龙之运,将何道而可?
彼太宗所以能使乔等入彀中,亦必有道矣。
诸君其究之。
策问(一九) 北宋 · 邹浩
问:责古人易,以古人之事而反己焉,求不愆乎礼义难。
夫壶头、充皆征五溪道也,从壶头则路近而水险,从充则涂夷而运远,此马援、耿舒所以同命而异议者也。
然援策既行,军不得进,迄贻天子忧,其视舒孰愈哉?
昧于决择非智,坐受其弊非勇。
援实智勇全,其必有以善其后。
但不幸前死,堕仇人颊舌中。
使尚生存,其赫赫成就岂愧陇西峤南之功乎!
援固赍恨已矣,所谓善其后者,诸君试以胸臆之奇为之筹之,勿使悦《礼》《乐》而敦《诗》《书》徒为虚语。
策问(二○) 北宋 · 邹浩
问:上以日跻之圣,钦奉母仪,绍隆先烈,天高地厚,一视万方,顾虽羽飞根著之微,且冀莫得而疵疠焉,盖侵寻乎三闰矣。
课功量德,岂愧《诗》《书》之传颂哉。
然而稽之人事,参之天时,或未足以戢忠义之舌而折其心意者,吏多冗员,民有菜色,国用寖屈,断狱益繁,而莫之恤欤?
礼乐之典曾未制作,以畅中和之化欤?
甘露醴泉,四灵之属,凡可以證太平者寂寞而无闻欤?
非此族也,其弊安在?
夫二帝以来,其风俗之变,几盛几衰,灼灼方策。
必欲黎民于变时雍,如放勋「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如夏后「仁及草木」,如周家忠厚之时,则何道以致之欤?
将先索吾弊之本原以新厥图而后臻此欤?
昔唐太宗鉴古知兴替,后世以为美谈。
然则今所宜鉴以永无疆之休,亦必有可以一二举者。
诸君抱术略以待制策久矣,愿以所欲剖露于丹墀者前破有司之惑。
策问(二一) 北宋 · 邹浩
问:古人远矣,其穷达之际,德义功业之详,类可以迹考。
善学者诵其诗,读其书,师友其人于千百岁之上,若前席而处,虽其名字,至有易以从之者,其志愿何如哉!
诸君黄卷中与古人晤语不为不久,所诚服而思齐者谁氏?
体之以善穷达者,其事安在?
孟子学孔子,扬子比孟子,固平日讲论以为当然者也,可以自任而不如此乎?
愿昌言之,以信所养。
策问(二二) 北宋 · 邹浩
问:两汉祸天下,前以外戚,后以党锢,其已事甚著见,开卷者所共知也。
然而祸不顿成,譬犹水患,必有蚁穴之隙先焉,弗虑弗图,引以日月,然后一决而不可禦。
就使神禹之知,亦于此乎默默矣。
以彼其时,辅弼朝廷,委寄郡国,相与成天下之务者继踵而起,奈何独无一贤建明防微杜渐之计乎?
将其建明而未善,或既善而君莫之用,或天之历数当然?
皆未易辨也。
夫天之历数与君莫之用,固所不论。
若其无所建明,虽建明而未善,则于谁责而可?
诸君试代古人受其责焉,果以何者为祸所从来?
复如之何而为之计,而可以止末流之纷纷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