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诸侯王论 北宋 · 郑獬
晁错为汉削诸侯、尊王室,遂覆其宗,忠矣,语智则未也。幸而汉胜之,借吴楚得天下,其祸于汉也,可胜言哉?扬雄以愚论者,不究其成败,多讥雄者,故著云。汉诸侯王类多覆溢,大者以畔诛,小者以奸亡,累迹而发。然汉未尝为择贤师友,以剀切诲导成就之也。吴楚既灭,创艾绳削,内外相伺,立为雠贼,过若毛氂,发为山丘,此谷永所以痛切,中山所以增欷也。至其恶积祸至,则皆叹息,悔恨其前之不得为善,思有以洗心革行,亡由也。故厉王之迁,乃曰:「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梁王亡亦曰:「傅相不以仁义教臣也,是可哀也」。观诸王之所为,桀纣不甚于此,然而无令其独被恶名,宜责汉之不为置贤傅相以诲导之云耳。
两汉论 北宋 · 郑獬
西汉之亡也,天下咨嗟涕泣而思之,其雄豪而起者,莫不争趋为刘氏。光武因之,遂再有天下。东汉之亡也,民皆解散而背去之,鸟骇土委,为袁氏、为曹氏、为孙氏,刘备仅能窜伏于蛮蜀,以一弹丸地自障,力蹶不能争汉土,卒亡焉。二汉之亡,一起一废,其故何哉?亦质乎民而已矣,请言之。西汉之初,高祖入关,除秦苛法,如提民于沸汤燎炉之中,濯之以清泠之泉,于时天下盖已识汉矣。至于文、景、昭、宣,用仁恩以结天下,乃去肉刑,定箠令,减口赋,三十而税一,假民田,赐民爵,女子牛酒,老者絮帛,孤独鳏寡皆有赈给。四方有一水旱、一灾异,则又为赋池籞,发仓廪,除民租,下诏遣使以循抚之。其所以哺乳涵养之意,德泽逾于三代。虽元、成之间,权纲狃为奸倖,而亦未尝有虐政残民也。故其亡也,天下咨嗟涕泣而思之,光武所以能一呼而集天命。至于东汉则不然,惟光武、显、肃三世为治,和帝之后,政夺母氏,阉竖遂盛。二家之亲戚、宾客、党类布满郡国。其府第、园池之夸侈,歌童、舞儿、车服之玩,权贵之货赂,一金之费,皆剽夺于民。豺狼相付予,积百馀年,其所以刻剥斲丧之酷,则又逾于桀纣。民将挟矛操矢而攻之,又何思之有?故其亡也,天下皆解散而背去之,此其不复能再兴也。一起一废,庸非在于民乎?故君者,所以为养也;民者,所以为报也。养之深则报之厚,养之浅则报之薄。凡自三代而来,其国之亡,有久有速者,皆以其养之深浅、报之厚薄常相符焉。养之深报之厚,则其存天下也必久;养之浅报之薄,则其亡天下也必速。汉民之报于汉历四百年,至其残极而后去之,其所以为之报之者,亦已尽矣。《传》曰:「木之将颠,本实先拨」。西汉之亡,本犹在也,故再有天下。东汉之亡,本已拨矣,故睽而为三国。然不务深养其民而责民之报厚且久,乃自书契而来未之闻也。
天说 北宋 · 郑獬
柳子厚作《天说》,谓天之元气阴阳坏则人由之生,譬之果蓏、痈痔、草木之败逆而虫生焉。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是天与人绝不相预焉。乌乎,亦怪辩矣哉!刘禹锡又作《天论》,繁枝叶而扶其说。是二子者困废于时,谓天不相其道,故云耳。俾二子而充其欲,必不有是言。夫天之可以形得者,惟其行日月、罗星辰、蒸风云、跃雷雨,阳燠而生植,阴寒而敛杀者耳。至其漠然不可窥其隙者,是必有命于其人者焉。尧舜之际,以圣禅圣,可谓灿然矣,而尧曰:「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舜亦以命禹。汤武以德,桀纣以贼,用至仁伐至不仁,亦可以无疑矣,而汤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武王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孔子伐于宋,孟子谗于鲁,圣贤出非其时,宜乎为困矣,而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孟子曰:「使予之不遇鲁侯者,天也」。此岂圣人造托于天以诈世乎?盖亦有教存乎其中矣。强桀之臣,欲负力而觊非望者,茍能自反之,必惧曰:「盖亦有天之历数云耳」。昏慢之君,将肆欲乎天下,茍能自反之,必戒曰:「天傥或命有德者,代予云耳」。趋进之士,皇皇而无所合,茍能自反之,必安曰:「予之不遇,乃天处之云耳」。然而其命之者,不可以有窥也。其道至大以简,非如君上之有爵赏刑罚也,非如父兄师友之抚怜而告语之也。今欲以一痛疾、一呻呼而觊天之渠渠然仁且哀之。既不为动,遂举谓天不与人相预。设天果能听之,则天下之人号呶狂走,将挟其长短曲直以辩讼于天,则天之扰扰,固多事矣。其将竭蹶奔趋、应对之不暇,尚何有高远而不测者耶?孔子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不行也欤,命也」。由周公而上,圣贤得其用者,盖亦天云耳;由孔子而下,圣贤不得其用者,盖亦天云耳。是圣贤之进退,乃不在天欤?故君子者勉而学问,修而忠信,履天下之正道,居幽屈而不疚,以待夫天命者焉。《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又曰:「居易以俟命」。然则不修而务信天者,非也;修而务不信天者,亦非也。修之者,在我也;贵之贱之,在天也。不修而务信天则怠,修而务不信天则妄。怠与妄,君子不由也。今二子外其天事而一推之人,则达者必矜其才智,厉其吻齿,力排而前,曰:「在人而已,天何预我哉」?其穷者又将不忍其悁愤,变易其操守,亦力排而前曰:「在人而已,天何预我哉」?乌乎,以二子之博学,溺而为诡文,则信其说之驳而不免于世焉。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若二子者,其怨天者欤?其尤人者欤?
险说 北宋 · 郑獬
或问:「圣人尚险欤」?曰:「尚险。《易》有之:『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或者曰:「此非险也,言机也,托云险耳」。曰:「天险不可升,天有机而不得。升乎地险,山川丘陵为地之机乎」?或者曰:「险者岂可设欤」?曰:「择土建国,非设而何」?或者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记者传美之」。曰:「兹陋说也。文侯方磨牙,与群虎裂食天下,起激之云耳」。或者曰:「周公岂不大圣人欤?其营洛邑,曰:『使有德者易以昌,无德者易以亡』。顾为非邪」?曰:「孰谓周公有是言乎?周公之营洛,以广畿地而备制度耳,故兼丰镐以为千里。周公欲后世之易以亡,则七年渠渠,安用制作邪?制作所以继后世也,周公不欲后世之速亡也明矣哉」!或者曰:「周公曷为不都洛」?曰:「是所谓圣人尚险也。奚独周公邪?古之为天下者,皆推择其雄山大川之形胜者而为之国。故唐虞都蒲,或都平阳。夏都安邑,或在太原。商迁于汲,又迁相。文武在丰镐。秦汉固关中,据上游以制天下。兹圣贤之意已,故古之能兼天下者,常在中国。吴之亡也,而晋取之。陈之亡也,而隋取之。以刘裕之雄,入关破姚秦,卒败而返,尺土不得收。古之为国,略可较矣」。或者曰:「然则险愈于德欤」?曰:「非是之谓也。德者行于己,险者外禦之耳。中材之君,有地有险,易以守也。今有人畜百金之箧,置之通衢,曰:『吾有德以守之,安用室宇垣墙为』?众人且知其不可。百金之箧然耳,况为天下者邪」?
震说 北宋 · 郑獬
天雨作,其声肱肱然以远闻者,雷也,裂然疾而暴作者,震也,天之所以为威也。物之幽伏顽处强悍而不能自达者,是肱肱然不足以鼓其间,于是裂然暴作而时一震之,天下之人起而𢥠然畏之,曰威也。然则非蚤暮习而日见之也,非漠然寂寥旷而无之也。日有之则玩焉,不足以为畏也;无之则怠焉,不足以为畏也。其与古之震天下者合欤?夫忞忞之政,溃溃之俗,其久瞆而久眊也,不裂其耳目而一震之则不肃。唐尧之世,天下事有倦而不起者,舜作而震于崇山,震于三危,震于羽山,震于幽州。当舜之时,合震者四,天下𢥠然畏之,曰舜威也。纣之不道,诸侯肆行,文王作而震之,震于密,震于崇,震于昆夷。当文王之时,合震者三,天下𢥠然畏之,曰文王威也。孔子斥而季氏僭,鲁有不震者焉;望之杀而恭显进,汉有不震者焉。后之世不震者相蹑矣,如欲作而震之,则莫如法舜与文王,使天下蹴然而改听,矍然而改视,一开耳目之弊,然后主威尊而号令行。《易》曰:「震来虩虩,笑言哑哑」。其舜与文王之谓欤?
虎说 北宋 · 郑獬
安陆故多虎,或跃而入郭里。民设阱以逐之,虎避去,入山。民即山复为阱,虎遂穷而远遁,今亡虎矣。天之生物与人,迭为盛衰。天下治平之久,生齿大繁,暴害天物,亡休息。异时汉溪多鱼矣,不售则反弃诸河,今财充釜而已,是川泽不足以胜网罟;异时南山多薪矣,凡民得樵焉,今相斗于丛薄间,是山林不足以胜斧斤;异时梦泽多稻矣,邻里不相求,今持券而往,无所贷矣,是田畴不足以胜食。故古之圣人于物也,养之有道,取之有时,獭祭而鱼梁入,隼击而罻罗用,故物与人相资而不相竭。后世亡法,故物与人迭盛而迭衰。自唐末五代,兵满四海,生灵茍活于白刃间,庐聚不见爨烟。是时山林川泽得以休息,而物大出为暴,若海潮之溢。于是鱼虫鸟兽群行而夺民之居,虎豹厌食若人矣,是非盛衰相胜而有时哉?善持之者,不欲其有所胜而有所害。若安陆之虎,既穷而不得自托于山野,民既已胜矣,然亡使其复跃入郭,则甚善。
四凶解 北宋 · 郑獬
尧果不能去四凶乎?非不能也,以有舜也。尧之大忧在不得舜,既已得舜,则天下之事举矣。善人者将自进,而恶人者将自诛,亦何必尧亲去之也?于是尧老矣,已老且倦,则万几之大必有窳而不启者。乃咨嗟众臣,将求天下圣人而禅以天下之大位,以持其窳而不起者。乃得舜,既摄治而四凶之恶适以暴发,由是一取而锄去之。则四凶之去,固在舜不在尧,理然也。必责尧之不能去四凶,犹之责舜不堙水也。尧之不去四凶,以有舜也,恶之未肆也,而无舜则尧自去之矣。舜不堙水,以有禹也,如无禹则舜自堙之矣。故四凶之去,舜事也,能不能不在尧也。圣人初作,欲揭天下之大法,必有首诛焉,使天下慑然骨次而心螫,则其鼓号令不须力而天下可服也。周公相周,则以管、蔡为首诛,而天下不为周公服者无有也。孔子作鲁司寇,以少正卯为首诛,而鲁不为孔子服者无有也。则舜之于四凶,岂独异周公、孔子哉?一诛恶而天下定,圣人之机用深矣。故曰尧之大忧在不得舜,如得舜则天下之事皆举,善人者皆进而恶人者皆诛,安在乎尧亲去之也?或曰:「有说者谓尧不自诛之而俾舜诛者,尧权也。尧将禅舜,恐天下尚未服,故豢而遗诸舜诛之,用以威天下之未服者也」。曰:「奚有是耶?是逆诈于圣人也。使继尧者有不能,则或遗之以树威。今舜已能继矣,又曷席此为权耶?借尧已自诛四凶,舜乃即位,天下果有未服者,亦自能起而诛之矣。未服者诛,则天下亦自服舜矣。舜之摄治三十年,未闻有不服者也。说者果有是,是不以圣人期舜也」。
黄叔度辩 北宋 · 郑獬
黄叔度之器,汪汪若千顷波,澄之不清,挠之不浊。信乎其广且深乎,则水若倍千顷而集,漫然就圮矣,奚睹其所谓澄之不清、挠之不浊者耶?曰:「然则称之曰山川之高深欤?日月之光明欤?天地之高厚欤?若是者,则可以极叔度之器乎」?曰:「否。举山川日月天地而为之拟,则信美矣,然犹涉乎器也。必欲极其论,则曷若拂其器而处山川日月天地之外乎」?曰:「此何也」?曰:「此诚也,非器之谓也。诚也者,常虚而亡形。山川日月天地,器之极也。古之以器拟之者,盖有之矣,而皆有形之极也,犹不若是之隘者焉。今称叔度曰千顷之波,吾为叔度羞之」。曰:「然则于叔度宜何言而后可也」?曰:「就林宗之论裁之,宜拂其所谓千顷者,止曰挠之不浊、澄之不清,岂不尽叔度之道耶」?
南子问 北宋 · 郑獬
或问孔子,曰:「子见南子,欲以行道,有诸」?孔子见南子,于圣人何害,而谓之欲以行道,则未之闻也。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之谓大丈夫,况孔子乎?而一见南子何害,谓之欲以行道,则未之闻也。曰:「然则子路何为不说」?曰:子路以卫君与夫人俱为不善,固若不可见者也,故不说。夫圣人者,可行则行,可止即止。颜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宜子路之不说也。夫承天下之重者,莫若继祖宗之社稷,宜不可授人,而尧舜更相为禅。正天下之大义者,莫若事君,宜不可以有伐,而汤武用兵。君者,不可以废置也,而伊尹放太甲。君者,不可以假为也,而周公摄王。此何也?圣人之作,可行即行,可止即止,又何害于尧舜汤武伊尹周公哉?故公山弗扰与佛肸畔,俱召子,子欲往,曰:「吾其为东周乎」?又欲居九夷,又曰:「乘桴浮于海」。圣人之道不容于中国,遂欲之夷狄乎?然而禅舜、禅禹、伐桀纣、放太甲、摄王,是亦圣人云耳。从公山弗扰与佛肸之夷狄,是亦圣人云耳。其心岂少有靡哉?《诗》不云乎:「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然则为圣人者则可,如欲学为圣人则不可。昔者鲁人有学柳下惠者,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则孟子之不见诸侯,讥枉尺以直寻,岂非孟子为孔子之鲁人也与?
晏子问 北宋 · 郑獬
或问:太史迁称晏子曰:「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何迁之独嘉晏子也?顾迁之所书俱不足忻慕之耶?曰:否。迁有激云耳。盖晏子者,尝解左骖赎越石父以归,又荐其御者为大夫。而迁之当武帝时,坐李陵事被刑,遂废不用,是时朝廷之大臣无有一人如晏子者为之振发之,故特愤之,曰:「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此非过言也,痛知己之难逢,虽异世而相慕,兹所以勤勤而为之言也。迁之著书见志,不独晏传,至于序伯夷、叔齐、屈原传,皆所以寄其悲焉耳。班固谓迁之自伤悼,犹巷伯之流,有是夫!
论丙吉问牛喘 北宋 · 郑獬
丙吉不问斗死而问喘牛,因牛欲知天时,说者谓吉知大体。人而斗死,政教已可见,牛虽不喘,吉遂不知寒暑耶?借若时过,又欲以何术治之?魏相有言,「忧不在匈奴而在杀人者」,予谓魏相乃真知大体矣。
鲁颂 北宋 · 郑獬
颂,天子事也,鲁安得有之?鲁诗,变风也,其体与《商》、《周》固殊矣。《清庙》,文王之德也;《那》,高宗之祀也。《駉》之马牧,于此概可见矣。指之颂天子,尊尊之义也。或以用天子礼乐,岂其然耶!旨哉,鲁国之恶,旁见齐诗矣!《春秋》之法,常事不书,不常则书。故禘未逾丧则书,郊伤牛则书,蒐狩失时则书,庙逆祭则书,纳币于丧则书。季孙之聘,盖岁聘,其常也,不得书宜矣。或曰季孙盖微者也,又曰以其颂请盖僭也。伯禽固贤于僖,而当成王时,天下一政,岂国有变风而为美哉!僖见于《春秋》者,是圣人公天下是非,其将何逃焉?
许穆夫人赋载驰论 北宋 · 郑獬
卫懿公夷于狄,戴公捃其馀而虏之漕。许穆夫人,其妹也。许孱不能救,觊它诸侯有为卫忧者,亦亡有也。且将卫而不可,于是赋《载驰》之五章。其言哀深,以伤往反,而尽冤懑之不泄,计独穷于此耳。于时诸侯裂天子土捍夷狄暴乱者国相䟡也,环拱而睨之,卒不肯一枉臂起以植卫者,俾夫人之恳恳不已而屡言之。呜呼,彼诚男子耶,不少有激乎!率易以失人心,则周孰有并国哉!无秦可也。后二年,齐桓公始城而完之,吾知其有发矣。虽然,吾独悯其女子而有有忧亡国心,彼冠冕而藩天下者,尚且施施而安欤!噫,其亦足羞矣乎!
曾参不列四科论 北宋 · 郑獬
四科非夫子择之也,吾疑其为曾子之言。《论语》,曾子之出也。盖曾子常与其弟子评先师之门人,贤其贤者次第之,非曾子自著之,则曾子之弟子拾记之云尔。曷以解之?以其字之也。《语》之称弟子,自相谓则字之,师语弟子则名之,弟子之于师,虽朋友亦名之。今四科皆字也,茍夫子言,固名之矣。曰德行:颜回、闵损、冉耕、冉雍;言语:宰予、端木赐;政事:冉求、仲由;文学:言偃、卜商。而反曰颜渊、闵子骞云云。如是曾子为其朋友而字之,吾用是固知非夫子择之而曾子之出也亡疑矣。按而言,则曾子不当于四科也亦宜。或曰此据从蔡者言之,字者,所以褒也。曰:行于蔡,吾不知其果尽从与否也,然七十子尚能逾此十人者乎?《语》非《春秋》书,曷以用其字褒也?曰:上曷不明著之?曰:曾子云而无有发者。何也?曰:记者云耳,或著焉,或去焉,不必例于此。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曰「贤哉回也」,著之矣。「柴也愚,参也鲁」、「尧曰咨汝舜」、「子温而厉」、「子在」、「乡党」,则皆去之,于此独不著。曾子岂不得耶?
儒墨使人得失论 北宋 · 郑獬
天下乌乎治?治于儒也;天下乌乎乱?乱于墨也。乱之曰吾禦之不固,盗其隙而乘之也。儒何道也?圣人道也。芽于羲,蔓于黄,尧舜实之禹,禹以实于周孔矣。诸侯淫污,肆而相剪,猎涂污棘,塞涅而不洗。独夫子大攘中截其駻流偃而筑之,然不遂于用也。末俗人眊,百家始胜嵬墨唱,其徒汩吾夫子之筑。孟荀恳恻,迨病此也。夫孰诲斯民也?君师者司之也。敢原乎古,总总然而居,伥伥然而趋,燠寒渴饥,扩于内适,知鸟兽穴土巢木,以养以处,不相用则决然怒,攫然斗,强者夺,勇者杀。君师者发于仁义,不忍其溺也,拱观揉伏,必徐引而进之,不遽以刑迫也。男女有合礼以婚聘,饮食有燕礼以宾飨,哀也为之丧葬,思也为之祠祭,乐有金石,威有鈇钺,凡所措注,一原于情性而闲以节奏,无过也,无不勉也。矩于家,绳于国,衡于天下,礼义明而情性定,是吾道所以两得之也。彼墨者,方且沟瞀固弊,不特泥其说,本俭刻于体。非斗也,民拿而目争;非乐也,民确而益不和。兼爱无父,上同漫等级,籍嵬墨相天下,戕灭礼乐,颛律以己,俾其君茅茨土阶,啜土铏,既耕且治,天下将槁然相与戾矣,啜菽饮水曷充哉?礼义去则情性肆,是墨者所以两失之也。礼义中也,大本也,情性之检也。俭愈则陋,陋则性情有不能,其说不较,益可白已。呜呼!杨墨不作邪?世今无有邪?老者独善,不几于杨乎?释者兼爱,不几于墨乎?是杨墨遗俗,尚㹞㹞于世,而又决其流而涨之,筑无少完矣。吾民于于日怵于邪,如炳礼义以晓之,怪魁嵬墨,使之潜化,佛然治平之迹,繇今日起,是亦荀子之志也。
论唐玄宗杀周子谅 北宋 · 郑獬
唐孰乱之?曰林甫也。曰是林甫居其成也,然则其杀周子谅始乎?子谅死言也,张九龄直其议,亦弃焉。于此开元之治乱岐矣。于时林甫虽相也,有正人梗乎中,尚阖吻而伺,未能奋其爪牙也。及死且弃焉,则阚然始怒矣。直臣噤口而喑去,群邪争途而公进,顾谁为忌惮欤?呜呼!禹曰「无若丹朱傲」,吾视舜不宜及是言也,而舜无诛焉,则有以发乎众矣。故朱云逐则张禹进,禹进而王氏擅,与汉之乱一迹焉。吾故曰其杀周子谅始乎。
读李文饶书 北宋 · 郑獬
李文饶《穷愁志篇》,未尝不在奇章也。至《周秦行纪论》,予读而悲之。呜呼,憎怨之攻人也深矣!虽然,文饶不欲南斥,可得哉?
礼法 北宋 · 郑獬
孔子作《春秋》,常事不书,变礼则书,明圣人之典礼,中国世守之,不可以有变也。甚矣,浮屠氏之变中国也。浮屠,夷礼也。古者建辟雍,立太学,以育贤士,天子时而幸之,躬养三老五更,习大射,讲六经,用以风动天下之风教。而今之浮屠之庙,萝蔓天下,或给之土田屋庐,以豢养其徒。天子又亲临之,致恭乎土木之偶。此则变吾之辟雍、太学之礼而为夷矣。古者宗庙有制,唐虞五庙,商周七庙。至汉乃有原庙,行幸郡国及陵园皆有庙,汉之于礼已侈矣。而今之祖宗神御,或寓之浮屠之便室,亏损威德,非所以致肃恭尊事之意也。此则变吾之宗庙之礼而为夷矣。古者日蚀、星变、水旱之眚,则素服避正殿,减膳撤乐,责躬以答天戒。而今之有一灾一异,或用浮屠之法,集其徒螺鼓呶噪而禳之。此则变吾之祈禳之礼而为夷矣。古者宫室之节,上公以九,侯伯以七,子男以五,惟天子有加焉,五门六寝,城高七雉,宫方千二百步。而今之浮屠之居,包山林,跨阡陌,无有裁限,穹桀鲜巧,穷民精髓,侈大过于天子之宫殿数十百倍。此则变吾之宫室之礼而为夷矣。古者为之衣冠,以庄其瞻视,以节其步趋,禁奇邪之服,不使眩俗。而今之浮屠髡首不冠,其衣诡异,方袍长裾,不襟不带。此则变吾之衣冠之礼而为夷矣。自有天地,则有夫妇,则有父子,则有君臣,男主外,女主内,父慈子孝,天子当扆,群臣北面而朝事之。而今浮屠不婚不娶,弃父母之养,见君上未尝致拜。此则变吾之夫妇、父子、君臣之礼而为夷矣。古者丧葬有纪,复奠祖荐虞祥之祭,皆为之酒醴、牢牲、笾豆、鼎篚享荐之具。而今之举天下凡为丧葬,一归之浮屠氏,不饭其徒,不诵其书,举天下诟笑之,以为不孝,狃习成俗,沈酣溃烂,透骨髓,入膏肓,不可晓告。此则变吾之丧葬之礼而为夷矣。故自古圣人之典礼,皆为之沦陷,几何其为不尽归之夷乎!使孔子而在,记今之变礼者,将操简濡笔特书之不暇。而天下方恬然不为之怪,朝廷未尝为之禁令,而端使之攻穿坏败。今或四夷之人有扣弦而向边者,则朝廷必择帅遣兵以防捍之。见一虏夫、一獠民,必擒捽之、束缚之而加诛绝焉。彼之来,小不过利吾之囊箧、囷窖、牛羊,大不过利吾之城郭、土地而已。而浮屠之徒满天下,朝廷且未尝擒捽束缚而加诛焉,反曲拳跪跽而尊事之。彼之所利,乃欲灭绝吾中国圣人之礼法,其为祸岂不大于扣弦而向边者耶?岂庄子所谓「盗钩金者诛,盗国者为诸侯」者耶?夫胜火者水也,胜夷狄者中国也,中国所以胜者,以有典礼也。宜朝廷敕聪博辩学之士,删定礼法,一斥去浮屠之夷而明著吾圣人之制,布之天下,上自朝廷,下至士大夫,俾遵行之。礼行而中国胜矣,中国胜则为浮屠氏之说,又何从而变哉?
医说 北宋 · 郑獬
医之说曰:攻其未病,为之醪醴汤液而不用者,上医也;攻其始病,取之于皮肤而理之筋脉者,中医也;病势已成,伤其空窍而结于脏腑,乃为毒药之齐、针石之刺、艾焫之酷而后已者,下医也。若岐伯之对黄帝,以持精神而禦邪气者,是攻其未病也;扁鹊之望桓侯而告之疾作,是攻其始病者也;华敷之决肤革而易其疾,是攻其已成者也。则夫谋于其上者,亦有以类乎医者欤!逆其未乱而辅之者,上治也;乱既萌芽而折之者,中治也;乱势已成,烂而不收,苦言鲠辞而后已者,下治也。尧舜之世,左皋陶而右夔契,都俞相戒,终其世而无少乱,犹岐伯之对黄帝,持精神而禦邪气也。周公相成王,择善贤之士而左右开切之,使就于正道,犹扁鹊之望桓侯而告其疾也。汉唐之间,君德大蚀而不可磨,至于断鞅触车、泥首叩墀而后听者,犹华敷之决肤革而易其疾也。然而治于未病者无显功,故岐伯之徒惟其说之存;治其始病者其用浅,故扁鹊之迹少著焉;治其已成者其功大,故华敷之决脉搜疾,若有神怪焉。则在尧舜之间,无逆言,无刺语,孔子曰「荡荡乎」、「民无得而称焉」,兹非上治乎?周公之时,其训也勤,其戒也至,《书》曰「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兹非中治乎?汉唐之君,屈意怫心,若去芽檗之难,害塞而功见,故有旌谏臣、赏直言,兹非下治乎?较德则远,而补败扶弊则一焉。呜呼!已乱而言之,谓之下治,尚其乱之可救也;乱而不言,闭口缩舌,唯唯而上下者,无乃为下医之所羞欤!《传》曰「论病以及国」,吾因医之说而有感焉,亦传者之志而与作《医说》。
大费 北宋 · 郑獬
宋之为宋百年矣,尧作舜述,非有如秦皇之夸奢,为宫殿苑囿、游观行幸之饰,汉武之兵革诛伐四夷之事,尧汤水旱之害。其月入岁收,宜仓庾之米粟,库帑之缣金,陈厌腐烂,如粪之壤,何天下之久而愈困耶?其大费盖在兵与夷狄,兵最甚病,夷狄次之。自西虏之猾边,兵粟马刍、车乘牛羊、弓甲旗楯,以至鸟兽之䈥角、皮羽,调发百出,而刺挠遍乎天下,繇此财遂大蹶。然而贼已兽伏久矣,而兵尚未彻,坐而食者,举不知几何人。月给之刍粟,岁给之缯帛金钱,亦不知几何数。而三岁祀郊,则皆有赏赉,乃至数百千万,此兵之大费,其势不可圭黍减也。北虏之岁给五十万,西虏又二十万,更有使人迎劳赐与及饷信之物,惟恐不丰,此夷狄之大费,其势亦不可圭黍减也。故凡自秦汉而来所横取于民者,关市舟车六畜之征,酒酤、盐铁、茶榷,茍有一孔之利,官已尽锢之。内自庙堂大臣百执事,外之郡县少牧曹属簿书管库之小吏,率以财赋为急务,是举天下以养兵、养夷狄。尝窃譬之婴儿之病,惟抱负扶持之而已。不幸仍之以饥馑,因之以寇贼,常赋不入,则将见紾民之臂而夺之衣,关民之口而夺之食,势不得不尔也。然而节斯二者,则莫若先治兵,治兵而夷狄可制也。兵之坏自唐黜府兵,于今三百年矣。今兵尤不可用,畜之太优,浸为骄暴,主帅、长吏,不敢以抔土役之。凡郊祀及岁月之廪给赏赉,少缓之日月,已将合噪而劫长吏。是犹养虎以防稼,未能抟其田豕,反为农夫之害也。而又类皆屯寄,迁徙交易,与主将不相亲,不熟其金鼓之进退,山川蹊隧之险易要害,此驱盲人而填巨壑,至则陷矣。故尝欲去中国之猾乱者矣,故尝与西虏南獠从事矣,而其负败率居七八,是兵虽多而无实用,则是天下之无兵也,又何剥刻无罪之民而养此无用之兵耶?其治在略法唐之府兵,差择其病老愿去者稍除之,以其壮勇各隶其本土,视府之上下内外而均节之。磨之以岁月,壮勇者渐而衰耗,则稍募新兵以补之,新旧相属缀,以务合府兵之数而后也。严法制以绳其骄,择将领以习其用,期于十数年外,可渐消其冗费而得精兵矣。少而精则费狭,费狭则取民者鲜,而公私可有积矣。朝廷因其赢馀以济水旱,以养癃老矜寡,特而蠲其赋租,则德无穷矣。孟子谓梁惠王,如施仁政则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夫如是,则二虏之费亦在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