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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宜城县木渠记 北宋 · 郑獬
木渠,襄沔旧记所谓木里沟者也。
出于中庐之西山,拥鄢水,走东南四十五里,径宜城之东北而入于沔。
后汉王宠守南郡,复凿蛮水与之合,于是溉田六千馀顷,遂无饥岁。
至曹魏时,夷王梅敷弟兄于其地聚民万馀家,据而食之,谓之柤中,故当时号柤中为天下膏腴。
吴将朱然尝两提精兵争其地不得。
其后渠益废,老农辍耒而不得耕。
治平二年,淝川朱君为宜城令。
治邑之明年,按渠之故道欲再凿之。
曰:「此令事也,安敢不力」?
即募民治之。
凡渠之渐及之家,悉出以授功,投锸奋杵,呼跃而从之,惟恐不及。
公家无束薪斗粟之费,不三月而数百岁已坏之迹俄而复完矣。
其功盖起于灵堤之北,筑巨堰鄣渠而东行。
蛮、鄢二水,循循而并来,南贯于长渠,东彻清泥,间附渠之两涘,通旧陂四十九,渺然相属如联鉴。
高畜下泄,其所治田与王宠时数相若也。
馀泽之所及,浸淫中庐、南漳二邑之远。
异时之耕者,穷力而耨之,不得槁苗则得稗穗。
今见其苕然嶷然,皆秀而并实也。
刈熟之日,囷廥莫容,则委而为露积。
虽然,此犹未足以见惠也。
至于岁大旱,赤地焚裂而如赪,则木渠之田犹丰年也。
于是民始知朱君之惠为深也。
穫而食之,曰:「此吾朱令之食我也」。
以其馀发之于它邑,亦曰:「此吾朱令之食汝也」。
然而朱君之为是邑才逾岁而去,经始之作,其美利未尽发。
如其来者继缉之,则地力可无遗,而襄沔之间厌食香稻矣,则将委藉而有不及敛者矣,则将腐朽而燔烧之矣。
夫如是,木渠之利讵可较邪?
予既为之作记,且将镵之于石,则又欲条其事附于图志王宠之下,庶乎其后世复有修木渠之利者,于此又可考也已。
朱君名纮,字某,嘉祐中登进士第。
江宁县思贤堂记(1069年) 北宋 · 郑獬
自太祖皇帝得天下,命曹冀王以舟师取江南,拔其都,以为江宁府。
当时之富贵繁华随而磨灭乎荒垄断堑之间,然其左江右山,龙虎蟠踞,犹有故都之气象。
故东南为会府,江南以东诸郡皆属焉。
朝廷选用刺史,常以宿德老儒俊乂之臣以镇,故其施设条教,皆有美迹以见于时。
及其既去,则遗风馀烈犹洒然在人耳目。
樵子耕夫、里巷之老,或能称道之,好事者又图其像,藏之于家。
濮阳吴仲庶以龙图阁直学士来奠是邦,一之日吏畏,二之日民怀,事无钜细,从容办于尊酒笑谈之间。
遂能于閒暇时搜访前人为治之遗迹,恐其零落而不复传,󲦶然思以表襮之。
因得民间所藏画像,自给事中贾公而下凡二十有二人,命善工悉图于翠光亭,而易其榜曰「思贤堂」。
卬卬如大圭,振振如白鹭,缨冠束带,渺然有爱君泽民之意。
登是堂者,则必想像乎其为人,遂从而知向之治行得失之效,以袭以革,与时而弛张之,则庶乎于此亦可以谋政矣。
以仲庶之才懿美,守金陵固足以为良刺史,而犹惓惓爱慕昔贤之不已,且以告来者,兹非乐善之君子哉?
仲庶尝为御史谏官,数更藩府,朝廷益知其能,不久当去此,则郡人又将图其像以缀其次。
异时来者思仲庶,犹今日之思众贤也无疑。
熙宁二年三月郑某记。
黄州重建门记(1066年11月17日) 北宋 · 郑獬
治平二年,予佩荆州印,浮舟跨长江而南,道出于黄,往见刺史陈侯。
入其南门,傍扶下支,隤然其将颠,引鞚疾驱而后过之。
予意陈侯甚才而敏于为政,是将缉之矣,而不以告也。
明年春,果有书来:「新作州门,幸遗我数十百字以识之」。
奚予之料之必耶?
盖陈侯之为治,有所缓急而先后之,必有获于黄人。
环境之内,皆若家视而人抚之,庭下肃然,遂至于无事。
乃始为之检察内外之隳仆,而募工歛财,稍缮治之。
由是坏者彻,完者立,宾有馆,燕有亭,粟得新廪,马得新厩,遂作州门,尽易其腐朽而一扫之。
其隅言言,其楹业业,赫然甚壮,黄人改观焉。
然而作者之意,其特以郡邑之尊雄而誇大之耶?
而以关钥启闭之为严固耶?
是亦有意于为刺史者耶?
盖夫刺史之治,其美恶必繇此而出焉。
坐乎黄堂之上,操方尺之纸,挟笔而裁之,作为符约以令乎民,民莫不环起缴绕而奔走之。
其出也甚美,则黄人欣然相告而喜焉;
其出也甚恶,则黄人怵然相顾而病焉。
其甚美与甚恶在乎人,而何所累于斯?
以其寓之而出也,必有表焉者耳。
故曰两观灾,鲁侯有不职焉。
若陈侯者,犹有歉然者邪?
予知陈侯者也,尝恨其所处未能穷其材,如得其大且众者而治之,则固若强弩之发,振机未绝,而其所当者忽以破坏矣,然后以为得意。
今老于尚书郎,而于穷淮之南,治一奕棋地,其蹂躏民事,顾不易为力哉?
况若门者耶?
謦欬之馀,可以立办矣。
《春秋》之说,动于众者必书。
新作南门者,讥不时也,则陈侯之作,起于九月霜降之后,而讫于十一月大雪之初,斯其于时得矣,可美不可讥。
于是为文以遗之。
治平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右司谏、知荆南军府事安陆郑某记。
养生记 北宋 · 郑獬
茅山隐君子示予以《摄生图》并书数轴,阅之累日,其摩按偃屈熊蹲鸟跃之形,与夫鼓漱呼纳存思左日右月龙虎之气,及采鍊金石草木雄黄丹砂芝术之诀,莫不备焉。
考其要归,则本于顺天地四时寒燠晦明之节。
黜其思虑,不妄起居,饮食以时,无暴喜怒,无大哀乐,以畜其气,以持其神。
春夏之时,纵衣解发,旦作而步趋,以助乎蕃毓;
秋冬之时,早卧宴起,避寒趋温,以固守闭藏。
此虽杂于黄帝书,而亦颇与《礼》之《月令》者合。
又其言曰:「天地之运、日月之明、山川之高深而能亘乎无穷而无仆坏者,非夫浑沦之气寒暑昼夜升降上下有休息而然邪?
至于鸟兽鱼虫之类,处乎阳则动振呜呼,出而走飞,暑甚则择乎深林茂树之栖,凉泉渊深之游;
处乎阴则或引而潜伏,不相孕字以全其真,以顺天地四时寒燠晦明之节,惟其饮啄之适,固无有计虑营画之挠其心,故得终其天年而长肥息焉。
惟机阱网罟弹射鸷缚之所中害,而未尝有以疾病而死者。
至于马牛,服役于人,为之羁絷,为之凿烧,为之鞭叱,蹄而涉者,无险易,无远迩,一不得有肆焉,则天下之马牛病且死尝多焉」。
予以是益知天地四时寒燠晦明之节,而信其生之可摄也。
然予之汩于世务者,繇幼及壮,夜诵而昼书,考评古人之是非得失,历世之治乱,间为辞章辨说,动累编简。
又为吏来修辞檄,理狱讼,校民之利害,盗贼、甲兵、库庾、粟帛之务,日连属于其怀,加之素疏愚,醉酒饱食,哀哭歌乐之过,奔走冲薄风露之苦,所以挠其生者万涂而出。
故世之好生者,兹皆一切弃绝之。
以谓一蚊蝇之动,犹将害其养也,乃远逃于山岩林壑绝迹之境,以致其术焉,则予安得从事于此书哉?
虽然,予方尽心于子思中庸之说,务诚其意以通于物,意诚则神定,神定则虑精,而物可以通也。
则是书也,庶乎其亦有以佐吾浩然之气者乎?
若夫按摩鼓漱采鍊金石之术,则予未之达也。
既归其图与书,因录其要者而记其后云。
福源观大殿记 北宋 · 郑獬
玉仙女真也,盖炎帝时人,为神仙之术,能飞鍊九丹,蹑淩云气。
尝居于仙都山,山在大海之南,高丽之域。
山有玉仙峰,峰有玉仙溪,因其所居,遂号为玉仙。
而洛阳之东南,山亦为玉仙山,而溪为玉仙溪,其上有玉仙祠,岂为神灵之别都耶?
道士陈景颢始作玉仙祠于都城之南,前作方池,取玉仙溪水而贮之,于其东别为大殿,塑玉仙像,及灵官侍卫,左右严列,肃如也,都人皆往祠焉。
嘉祐六年夏,予疾甚,家人祷。
逾秋疾良已,始谒于祠下,与陈君荫绿藤而坐,出书一卷,曰:「此《玉仙传》也,我方图为殿而君适至,其遗我以文」。
予诺之。
其《传》不著撰者名氏,而蜀道士杜光庭编集之。
《传》又言玉仙武阳人,少时欲嫁之不可,乃乘舟浮大溟,为风所引,至于仙都山。
黄帝时尝巡于海上,筑坛而请见之。
光庭博于道家之学,其言必有所出,而于予无所考。
然则玉仙,古仙人也,庄生所谓吸风饮露,御飞龙游者邪?
其威灵福应,盖有感动于世者,故世人共祠之而不厌也。
然陈君初来此,独处于荒莽空野之间,无尺柱寸瓦为之资。
人笑之,以为张空说,必不能有所成就,而陈君不悔也。
丐取收拾凡三十年,于是祠成,又作真君殿及道院,斋馆、庖房、廥畜之室皆具。
其南辟为花圃,植杂花数千株,则向之腐坏污堑狐鼠之径,俄而为飞亭曲阁修林翠竹之美观也。
都人之来游者,恍然相顾,不知物境从何而来者也,岂天地变怪之忽有之邪?
盖世人之惟见其成,而不知陈君经营之劳而持之坚也。
故有为于世者,未必尽为材,材者未必能有所立,惟其强力能久,固执而不懈者,乃克有立焉。
予既有所祈而嘉陈君之用心,由是作记以遗之。
安州重修学记(1068年) 北宋 · 郑獬
庆历初,仁宗皇帝欲以人文陶一世,乃下书俾郡邑立学。
藩守之臣震慄奔走,以经以度,罔敢不虔。
督工伐材,斲之削之,其声肱肱,繇京师而薄四海,于是天下盖多学矣。
而安陆濒大湖之北,去京师才千里而远,当时守臣独恬安而不立学,长老先生抱经而叹息,里巷之童不闻弦诵之声,邦人耻焉。
于后六年,得秘阁校理孙君甫且将作之,下随汉之材,匠者执绳以待奋。
未及程功而孙君去,环梁桀栋,散而为粟廪、马厩、吏胥之舍,不复有遗材矣。
嘉祐初,司农少卿魏君琰慨然图之,乃于州城之南门外东偏作夫子殿及东西二堂、八斋室。
安陆之民始欣然相与环聚而观之,而喜我邦之有学也,而犹未睹教育之盛。
及职方郎中张君先始集诸生鼓箧而升堂,讲明六经之奥。
今虞部郎中司马君旦又绝壕为梁,通朔望厅入于学,彻其旧讲堂而新之,挟以两廊,门之右为藏书之室,其左为泉谷之府,庖厨、沐浴皆具焉,凡增七十五楹。
昕鼓作,先生登坐,抗首而谈经学者,侁侁恂恂,相与揖让乎丈席之间,发疑解难,虚来而实归,安陆之学,于此而大备。
夫庠序之不修,长民者之过也。
既修而不能教,乡先生之过也。
教而不能入,学者之过也。
上焉者有以道之,下焉者有以从之,日劘月鍊,至于有所成就,则高才轶足,于是轹群豪而出焉。
遂而进之天子,小用之则小利,大用之则大利,以其所学措之于事业而施泽乎当世,则吾刺史之功,岂不博哉?
某里人也,尝得告南归,谒诸生于学,顾不能倡率诸生,朝夕从事于其间,而犹得为文托名于巨石之末,窃有喜焉。
盖学之成在仁宗下书之后二十六年,历四刺史乃克大备,其难也如此。
来者幸无以废之为易,则吾乡之学,虽与郧溪、梦泽并存可也。
熙宁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三司续磨勘司题名记(1062年1月8日) 北宋 · 郑獬
题名旧有记,龛于西壁,天禧己未岁,彭城钱易始为之。
自赞善大夫刘式而降,讫于太常丞、直集贤院冯京,合六十有八人,石尽不复录。
嘉祐壬寅九月,安陆郑某再斲石,刻其名氏,以补于后。
题石巷 北宋 · 郑獬
章子厚大夸石巷之奇,而予未之信也。
及往观之,然后知子厚之精于赏物。
然石之发露者才其牙角,疑其藏伏于下者必益奇。
聊用卒夫搜之,果得石门、石壁,上下屹屹,又非子厚之所称道者。
因欲穷治之,使至其根踞而后止。
又将构亭于其上,会予易守东秦而不果也。
孰能继予之志,穷山而作亭,予当为文以纪之,且以快予之夙怀也。
熙宁庚戌六月三日,翰林侍读学士、户部郎中、知青州郑某题。
纪事 北宋 · 郑獬
故事,命参知政事及枢密副使,宰相封词头送当制舍人草词毕,复封送中书,遂出诰。
治平四年九月二十五日,予当制,是夕中使召,入对于内东门别殿,命草张方平、赵抃除参知政事、旧参吴奎出知青州三制,赐双烛送归舍人院。
翌日具状进词草,方降付中书出诰,于时二府无有知者。
盖上初揽大权,宰相不得预闻,故独召舍人授旨撰词。
自本朝以来未有,乃自予始也。
其后两日,上面授以翰林学士。
郑氏世录 北宋 · 郑獬
郑氏世居秦,以财擅关中。
五代末,高祖讳保雍行贾于湖、湘间。
至安陆,乐其风土,遂去秦而居之。
安陆人喜,以为长者之来吾乡邑也。
有寓钱数百万者,积十馀年,异日客过之,乃其子也,悉出钱予之,封题如故。
客辞曰:「先人殁已久,岂有钱留此也」。
强之,固不受。
公施之浮屠氏,以明不欺。
闻者俱贤二人,以为难也。
公有三男子:长损之,军事推官;
次屿,东头供奉官;
季某,不仕。
推官少时喜蒱博,与客戏,尽取其囊金,客遂大困,它日遇之,则丐者也。
公恻然大悔,立偿其金,于是终身不为戏,故郑氏世以行义闻于荆楚间。
供奉有才武,姿貌伟然,将兵秦陇间,以二十骑径至敌中,夺其一障。
推官有子敏中,既亡而绝。
其季亦亡嗣。
独供奉二子,长建中,赠屯田员外郎,次亦亡。
闻屯田举进士,喜宾客,四方之来游者,倾所有以济之,星历、地理、阴阳、数术,无不通览。
供奉既没而卜葬,曰:「吾其有后乎」?
遂生侍郎。
郑氏自高祖以来,既以财显,而俱好施里闾,故客有于今岁时祭于其家者,曰:「无忘郑氏也」!
悔戒 北宋 · 郑獬
耳目之蔽,有所不及。
动而为悔,咎将谁执?
事变之来,必求诸理。
审之复之,有悖则止。
勿为爱夺,勿为恶移。
犹曰未获,明者谟之。
往者悔之,既已莫追。
来事方殷,如何勿思?
悔不可数,数斯害成。
今不汝戒,汝则小人。
右议谏大夫充天章阁待制知沧州兼驻泊马步军部署田公行状 北宋 · 郑獬
曾祖可范,祖守忠,父仲宣,皇赠光禄少卿,本贯亳州鹿邑县涡源乡虞诩里。
公讳京,字简之,其先盖出于陈氏。
陈公子完奔于齐,始受地,更为田氏。
其后遂有齐国,列于诸侯。
齐既灭,其子孙之显者多出于青、冀之间。
而公之高祖世居沧州,至曾王父又徙于亳之鹿邑。
烈考举明经,多与四方贤士大夫游。
妣郭氏,乐安郡太君。
公生十六岁而孤,居丧有礼法,不饮酒食肉,盛寒不衣裘襦,乡里称高之。
初就乡人宋炎为学,得王黄州诗和之,一夕成百篇。
炎见之,叹曰:「吾子千里足也」。
天圣初,登进士第,补蜀州司法参军,还为祥符县尉,有能名。
居常自陋其位下,不足以自发,乃求试书判拔萃,至廷试辄罢之。
虽然,朝廷骎骎益知其才矣。
龙图阁直学士王博文镇秦州,请公权节度推官。
秦为兵车之冲,而公悉力处之,储刍粟至三百六十馀万。
转运使李纮至秦,以为王公有贤从事矣。
会诏近臣举贤才,二公合荐之。
召对,以尝误断狱,徙河中节度推官。
入大理为详断官,再迁秘书丞、知青州千乘县。
赵元昊叛夏州,天子求可捍边者,侍读学士李仲容荐公,召赴中书,堂试以策画,遂中上第,除通判镇戎军,从宣徽夏守赟出陕西。
因见上,陈方略,上甚悦,赐五品服,遂为经略判官。
守赟还阙,复参夏竦军事。
初,朝廷设六科以罗天下英豪,有运筹决胜之目而独无应者,公以谓戎狄骄于豢养,将有倔强而不制者,乃草书数万言求应是科。
及就秘阁试而题与贤良同,公曰:「吾岂来此较记诵耶」?
因罢去。
及贼寇边,虽见召使,然其谋议率为巧说所坏,不得究其功。
及上遣翰林学士晁宗悫赍诏问攻守之策,众言攻之便,公独谓:「贼久蓄谋,一朝发之,其计利害胜负固已精矣,其势非有以加胜于我则不止。
今朝廷息兵四十年,将愚卒惰,怯于兵斗,惟望敌内附为无事。
贼知其然,故其入寇,必声言纳款,乘我之懈而来,来故必捷,殆未可以力破也」。
众又言出近塞,示之以威,彼或畏而可降也。
公又谓:「贼未尝少挫,安肯坐为降计?
今驱不习之师,置之散地,犯贼锐锋,此正兵家所忌,兵出必败」。
公争之不从,竟用众议闻上。
已而贼谋知之,果遣黄延德叩延州乞降,以奇兵出源渭,遂败大将任福于好水川,例降通判庐州。
公虽有前议而朝廷莫得闻,其后诸公颇有知者,遂还为开封府推官,再迁祠部员外郎。
保州兵乱,以公为河北提点刑狱,公案视河朔利病,画二十事上之。
复为开封府判官,坐囚与吏斗死,出知蔡州,连移相、邢二州,再为河北提点刑狱。
贝州妖贼入府取库兵为乱,上下仓卒,不知所为。
公召吏人为檄,募兵将讨之,而贼已大炽,自刺史已下皆被执,公遂缒城以出。
于时城外兵有阴与贼通者,烧民居、劫财以应贼。
公径入一营,得兵百馀,乃枭其为劫者,躬至诸营抚遏之,众皆不敢动。
又募得死士数百人,然皆无兵,持白挺与贼争南关,败之,杀数十人,乃遁去。
尽督诸营兵出战,驰檄旁郡,亦稍稍遣兵来,遂围其城,贼不复敢出矣。
贼之始为谋,欲连河北、山东十数郡,期以同日俱起。
会其党有系狱者,贼惧,遂先期而发,犹欲断河桥,取北都以自居。
故屡出兵夺南关而辄为公破走之,由此贼势遂穷于一城中。
公之三子皆来奔,军中欢噪以报。
公曰:「宁知不为贼来乎」?
止之军门外,参讯无诈,然后见之。
公躬率诸军,攻城益急,贼乃虏公家属乘城以示公,士卒皆却。
公即为书射城中曰:「吾独知为国耳,汝曹欲屠吾家者,吾弗顾也」。
叱诸军益进。
群弩俱发,公之家死者四人。
是日,城下兵皆为公涕下,而公意自若也。
及贼平,执政者以公不能预察贼,左降监郓州税。
先是驻泊都监田斌者,亦以不能捕贼待罪兵间,及得城,从诸将以入,以功特迁宫苑副使,而公独被谪。
御史徐宗况、资政殿学士范仲淹俱言公失察贼过轻,忠节为重,且有功不宜左迁,乃移通判兖州,复为淮南提点刑狱、京西转运使,再迁兵部员外郎。
大河坏汴口,逾时不能塞,而浸及京师,敕公专治之,中使督视。
旁午,公乃揵薪实其上流,引洪入故道,汴水遂无害。
京西旧尝徙民税之它州,民重苦之,公一切除去,岁不足则调缗钱以增籴之,诸郡皆有馀粟。
沧州河决,岁饥,民皆流亡,诏公以直史馆往莅之。
公请得以便宜治事,遂赐金紫。
至则斥其宿弊,躬自俭约,燕劳饷遗,皆有尺度。
设科以均其赋役,招徕流民,为之给田,除租税。
于是去者皆来,日至府请田为耕,比三岁增户万七千。
使者上其治状,以为第一,天子下玺书褒焉,特迁工部郎中。
至和元年,除天章阁待制、陕西都转运使。
关右盗铸铁钱甚恶,法不能胜,公更为大钱,肉好精致,伪者莫能杂,以一当三,尽收其恶钱付炉官,市易以为便。
特迁兵部郎中,复知沧州。
公之再为治,吏民愈爱之,每台使至,辄相率遮道乞留,惟恐公去。
公尝谓敌骑出于广信、安肃、定、保间者,皆畜塘水以遮其来径,独沧孤居东北隅,旁觜大海,而无尺寸之险以拒寇,乃图其形势,且言首尾捍禦之略驰奏之。
嘉祐二年,迁谏议大夫。
明年以疾求便郡,除知颍州,乃赐太医护行,未拜命而薨,三月二十二日也,享年六十七。
诏以其第五子君度为将作监主簿,赙恤有加焉。
公为人慷慨重气节,尝以功名自任。
既进矣,辄复困折。
遭甘陵之变,忠节尤显著,而见憎于执政者。
久之,上益知其故,乃赐一子官。
及为陕西转运使,宰相始以除目进,上又曰:「田某忠节之士,可便与待制」。
遂除天章阁待制。
然终以此显于天下,盖为善之效。
初虽有以害之,其久也则愈远而愈明,终欲掩之而莫能也。
公严于御家,勤于为政,未尝以燕堕自废。
新物未荐辄不食,列郡岁时馈遗,皆归之公府。
荐士五百馀人,至于再荐、屡荐,期用于朝廷而后已,其后故多显者。
少时与常山董士廉、汾阳郭京为友善。
二人者,俱以才气闻于时,而俱困不偶。
士廉又坐事失官,公为之经营赒恤甚厚。
然而刚明少合,尝以吏事劾其监军。
及公为沧州,监军乃为本道按察使者。
公既薨,使者径至郡,鞭其吏卒,求公所短,而竟不得一毫,人益知公清白矣。
所著文集二十卷,奏议十卷,应制集十三卷。
又习于兵战历算杂家之术,著《天人流衍》、《通儒子》十数书,术者咸传受之。
夫人何氏,齐安郡君,从公在北河,落于贼中,语其诸子曰:「汝父以忠义自守,必不顾妻子辈。
今贼扰攘未可知,我妇人,至不得已,惟有一死耳。
不幸贼并胁汝以死,则田氏无种矣。
汝亟去就汝父,无以我为念也」。
诸子欲更相留,夫人固遣之,乃留其季子,而三子者俱得出,而夫人亦免于难。
六子:长曰君陈,定州曲阳簿;
次曰君俞,陈州司户参军;
次君平,大理评事,登进士第;
次君卿、君彦、君度,皆守将作监主簿。
三女:长适霍丘县尉谢规,次适进士罗护,次幼。
将以某年月日葬于陈州之宛丘县某乡,以齐安祔焉。
某与君平为同年,得公之家录条次之。
谨状。
枢密直学士刑部郎中何公行状 北宋 · 郑獬
公讳中立,字公南。
其先池阳人,避五代乱,徙居宣城,今为许昌人。
曾祖某。
祖某,赠都官郎中。
考某,职方员外郎,累赠尚书左丞。
妣赵氏,文安郡太君;
康氏,同安郡太君。
公即同安出也。
左丞号为知人,既生公而喜曰:「吾有子矣」。
及左丞将终之夕,家人以贫为忧,左丞指公曰:「是儿后二十年禄及家矣」。
至初拜官,正以左丞终之日,果二十年。
公与诸兄讲学乡里,时工部侍郎狄公领京西漕,其子遵度以奇俊自处,少所许可,而独与公为友。
狄公闻之,召公与语,曰:「吾子乃肯与之游,果为奇也」。
遂以爱女归之。
景祐元年,登进士甲科,授大理评事、签滑州判官厅公事,以亲嫌,改陈州。
晏丞相守陈,言公文学宜备馆阁,再迁殿中丞、签署邓州。
及归,遂召试,充集贤校理。
丁太夫人忧,服阕,判登闻鼓院、开封府推官、判三司都理欠凭由司。
翰林叶公为三司使,言公才不宜在散局,即徙为度支判官。
皇祐元年,同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知制诰、判三班院。
三班差除皆武人,不晓文墨,胥吏辈得以持其可否,公皆召之庭下,明告之某人当除某处,莫不厌伏而去。
明堂覃庆,三班改官者千馀人,公早暮课督吏人,不数日而毕。
兼判审官院、权发遣开封府。
先是盗取章献神御服物,久之不获,上督责益急。
公始视事,有告某人疑为盗,捕之则已尝疑而置狱,笞掠无状遣之,所司亦言其非。
公辄不听,穷其狱,果为真盗。
罢尹,纠察在京刑狱,改龙图阁学士、秦凤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使。
言事者以公未尝补郡,不可为一路帅臣,乃徙知庆州。
公上言:「臣既不能治秦,安能治庆?
徒使边人生心,有以轻陛下之守臣也。
愿还故官,守汝坟」。
诏不许。
公初至庆,庆人未见其施设,皆相观听以为之高下。
有富贾夜饮相斗者,逻者得之,乃用赂,遂归罪于他民。
公察之,知其情,按具服,以谓并边豪滑,侵夜不禁,复能行赂以自免,不痛绳之,后必生奸,皆抵以峻法,由是人大惊伏,以为不可欺。
军士有言急者,公讯之,乃告其队长受赂尔。
公曰:「队长诚受赂,尔乃敢言之,是下常得以持上,不可以为军」。
即杖其背,流之岭南,馀一切不问。
公之为治多类此,约而不繁,易而可行。
事无钜细,必先破其根节而使众理自析,故不甚力而政成,庆人皆宜之。
在镇二年,入判太常寺、银台司、秘阁,迁刑部郎中。
嘉祐元年,以枢密直学士知许州。
公以许为故乡,多故人亲戚,不愿为之守,改知陈州。
先是边臣罢归,多得中朝要官,独公外补,遂以为例。
公至陈而大水潴于城下,居人皆恐,有卒醉呼于市曰水来,公即命擒之斩以徇,众遂安。
是岁移杭州,明年七月二十四日卒于杭公署,享年五十四。
公外疏阔而内精密,果于决事,尚廉节,家未尝畜财,邻州岁时问遗,皆归之公府。
然而喜酒,尤能剧饮,虽为显官,与故人饮酒戏笑,如布衣时。
公于庆阳有美政,庆人画像立生祠,及闻薨,皆相哭于祠下,每至七日,则又为公设浮屠斋,尽百日乃止,其见思如此。
夫人狄氏,安乐郡君,即侍郎棐之女也。
男十一人。
景元、景先,太常寺太祝。
景初、景耑,将作监主簿。
景闿,秘书省正字。
景俶以公遣命,官其二弟,今未仕。
景甫、景倩,亦正字。
景龙、景安、景舆,皆蚤卒。
谨录如右,谨状。
先公行实 北宋 · 郑獬
公字武仲,其祖妣傅氏,妣王氏、杨氏,天水县太君;
刘氏,河间县太君。
公河间之出也。
郑氏富于财,公专于为学,不计生事,家之所畜,或为亲旧携负而去,绝口不问,由是赀益衰。
初为明经,人或易之,公怫然曰:「进士顾难哉」?
即举进士,遂登天圣八年第。
主安州应城簿、越州司法参军,改大理寺丞、殿中丞,知婺之兰溪、越之馀姚、益之新都。
贫不能行,求监楚之北神税。
湖南安抚王丝荐,签书桂阳监判官厅公事。
刘丞相沆镇潭州,以公摄长沙。
长沙民最喜讼,号难治,公处之若无事者。
转运使闻其能,过之曰:「愿观公决事」。
公据按辨问,讼者皆厌伏,顷之而毕,转运大惊。
郴州宜章民执伪券夺人田,更数狱,莫能辨。
俾公按之,视券即曰:「此伪也。
县邑故为义章,以太宗旧讳,更为宜章。
今券用宜章印,而置田之岁乃义章时也」。
于是伪者叩头伏。
公曰:「吾不忍自我致汝于死」。
为推其已没者为首,而得减死焉。
三迁都官员外郎,皇祐初为审刑详议官。
蛮人入邕州,龙图阁直学士孙公沔讨之,请公行。
至岭下,后行者多以事避去,惟公至邕州。
军夜惊,几乱,孙公执公手曰:「平时特以公为才,乃真义士也」!
以劳迁职方员外郎,入权大理寺少卿。
殿直曹旦坐狱抵死,公曰:「旦父瑛以战死,宜少贷之」。
仁宗为之减死。
于时四方狱疑而不能决者,率文致,私以可哀怜状以丐末减。
公以为此特州郡不明于法,狱亡疑也,请覆其本情,凡一切出于文致者皆勿用,如此则法不失有罪矣。
诏以公议著于令。
潮州民为后妻所杀,其子复杀之,郡以疑狱闻,有司莫能决。
或曰:「继母如母,是杀母也,请如律」。
公曰:「如之者有间矣,昔文姜与杀鲁桓,《春秋》去其氏,绝不为亲也。
与弑焉犹绝之,况身履之耶?
当其推刃之时,母名绝矣,是有罪者也。
律,捕罪人不拒而杀之,法当流。
请从流法」。
众大服,皆以为不及也。
某氏死而世绝,有母已适他族,官将籍其产。
公以谓不为伋也,妻则不为白也,母是得罪于父者也,此非有罪者,不可以绝,请以产归母氏。
或者谓不然,异日得故案,其所断正与公同,或者乃惭服。
其引比伦类如此者绝多,有司皆记其事,相传以为法。
迁祠部郎中,嘉祐元年五月壬午卒于官,寿五十有六。
观书无不记览,为诗清丽峭绝,有唐人风格。
又善于笺尺,诸公多请为之具草。
细字谨密,自可以喜也。
虽精于刑名,其为论尝据经引义,不为世俗吏苛挠,专以文法,故其全活者数百人。
然龃龉不得志,所居职多不过期月辄罢去。
常往来留滞于江湖间者甚久,故其所有不得尽见于行事云。
南康郡王墓志铭 北宋 · 郑獬
太祖皇帝有八子,讳德昭者为越懿王,越懿王生冀康孝王惟吉,康孝王生守节,为丹阳郡僖穆王。
王即僖穆之子,讳世永,字文亿。
母安定郡太夫人杨氏,任城郡夫人魏氏。
王初补右侍禁,年十岁。
入谢章圣皇帝,帝抚其背曰:「若亦诵书乎」?
曰:「诵《孝经》」。
「经言何事」?
曰:「忠孝之事也」。
帝喜,赐之珍果,辄不食,怀去。
帝问其故,曰:「欲归遗所亲耳」。
帝益奇之。
仁宗为太子,初就学资善堂,王入侍左右。
及即位,累迁东宫外作副使、改左千牛卫大将军。
赵元昊叛,王求对便殿,具陈可讨状,因请自将兵以行。
帝壮之,以飞白书「世永忠孝」及通天犀带赐之。
庆历间封诸王后,遂拜惠州刺史,改右屯卫大将军、光州团练使,特封弋阳郡公。
于时水灾,有诏求直言,王进十策:一取士、二禳灾、三除叛逆、四富国、五安民、六强兵、七省胥吏、八去滥官、九蠲苛政、十备边,帝嘉纳之。
至和初为瀛国公,又迁登州防禦使。
嘉祐七年,天子祀明堂,以艺祖之后殆无显者,特迁陇州防禦使。
英宗初,进蔡州观察使。
上即位,拜镇南军观察留后。
熙宁元年二月己巳,薨于邸之正寝,享年五十九。
车驾临奠,优赠昭信军节度使、南康郡王,谥曰「修孝」,诏宣政使内侍押班张若水治葬事。
三月丁酉,殡于京城之北普济寺。
娶王氏,引进使、陵州团练使、赠上将军克基之女,封同安郡君。
子男十二人:令图,左羽林大将军、壁州团练使;
令瑶,右羽林大将军、袁州团练使;
令枢,右羽林大将军,道州团练使;
令倩,率府副率,早卒;
令谷,右羽林大将军、万州团练使;
令绎,右武卫大将军、渠州刺史;
令朔,右武卫大将军、蕲州刺史;
令羽、令阙,并右千牛卫将军,三人幼卒。
女六人:长适东头供奉官时观,次适左侍禁吴真卿,次适东头供奉官徐镇,次适左班殿直冯纲,次适左班殿直樊中立,一人幼卒。
孙男五人:子张,右武卫大将军、池州刺史;
子野、子赤,并千牛卫大将军;
子昭,右内率副率,次未名。
曾孙女尚幼。
王孝于事亲,忠于事国,喜经术,通文章,昼夜自饬厉若布衣生。
丹阳王有疾,王刺臂血出,写佛书,疾遂平。
及仁宗不豫,王率宗室候起居,忧切诚至,即诣浮屠灼臂,闻者莫不叹伏。
初,东平吕造为其宫学官,授以经议,造既卒,追画其像,居常瞻奉之,其乐善如此。
英宗时劝督宗室为学,常遣中贵人入宫视之。
学官姜潜方讲《周易》,疾暴作,王于是摄齐升座,为之代讲,听者竦服。
中贵人以闻,帝深叹其好学。
王平生所著甚多,歌诗杂文数百篇。
钩考经传,为《周易大义》、《春秋纂例》及《诸邸恩华录》。
又能通释老星历之学,注《金刚经》、《祖师授衣图》、《六气图》、《登真秘诀》,皆藏于家。
以熙宁二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府永安县先王之茔次。
铭曰:
泐辞刻石,永志弗忘。
赠太尉勤惠张公墓志铭 北宋 · 郑獬
嘉祐八年十二月庚辰,集庆军节度使、检校司空、知曹州张公薨于郡之正寝,诏辍视朝一日,赐其家黄金百两,内司宾致奠,赠太尉,谥曰「勤惠」。
明年二月甲申,葬于开封府祥符县邓公乡,从先中令之茔次。
公讳孜,开封祥符人。
曾祖赠太尉讳思谦,曾祖妣安定郡太夫人陈氏。
祖赠太师讳守恩,祖妣永安郡太夫人元氏。
考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隋国公讳景宗,妣普宁郡太夫人蔡氏,沛国夫人朱氏。
而公,沛国之子也。
祥符四年,中令从真宗皇帝幸汾阴,奏补三班奉职,时年十四。
繇奉职凡十有三迁,至宁远军节度使,人以其材选而不为速也。
真宗尝召见而顾谓中令曰:「此儿异日必胜于尔」。
选为太子春坊司祗候。
太子即位,擢为供奉官、閤门祗候。
天圣元年,以内殿崇班出为陈州兵马都监,塞坏堤以止水害,城庐得完,降玺书褒异之。
改冀州兵马都监,转东染院副使、供备库使,加连州刺史、恩州团练使、定州、潞州驻泊兵马钤辖,徙知莫州,又知贝州,逾月如瀛州,兼高阳关驻泊兵马钤辖。
屯兵有龙骑者,皆故盗剽猾,不畏法,长吏莫能制。
有隔垣盗妇人一钗者,公即取斩之以徇,举军震慄,讫公之去,无敢有犯者。
转运使张温之请罢贝、冀上关员寮骁捷银鞋钱,章下瀛州,公以为此界河司策先锋,北骑叩边,则此辈先登,不可绝其常赐,朝廷以为然。
其后独奏罢保州云翼银鞋钱,而军怨不平,竟杀其官吏以乱。
庆历二年,复知贝州,于是元昊反,西鄙用兵,契丹乘我之隙,遣使求关南地,且将入寇,乃用富丞相弼往使,而以公为副。
契丹辞甚嫚,而公与富丞相合议,卒破其谋,复旧盟而还。
初,丞相虽专使,亦不得见国书。
行至关上,公方自贝州往,谓丞相曰:「万里将命,而使者不得见国书,则若何致辞?
可发视之」。
丞相曰:「公遂擅发国书耶」?
公曰:「此公家事,何惧」?
即合其玺封而取视之,果有可疑者。
丞相复驰奏京师,易书而后行。
契丹得书,由是有定议。
超迁西上閤门使,公固辞,以无功不敢窃厚赏,仁宗许之。
然终以公有劳,逾数月复授西上閤门使、知瀛州。
六年,改单州团练使、勾当军头引见司。
明年,除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并代马步军副都总管。
铁钱更法,民间失利,恶少辈相聚哗叫叩府,府阖门拒之,上下汹惧。
左右曰:「事仓卒,以兵自随」。
公笑曰:「是促其为乱耳」。
索马领数卒往谕以祸福,即时散去。
是日非公,并州几危。
转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迁济州防禦使、马军殿前都虞候,加持节桂州虔州观察使、侍卫副都指挥使。
公为军严而不苛,视其劳逸而均使之,至有犯,立决而不可夺,吏士乐其平而畏法。
虎翼兵阅习不中程,本部指挥使问状,倨立不肯置对。
是夕,十馀辈大噪趋指挥使,将害之。
公擒获,即断手斩于军中,然后以闻。
朝廷称美,以为有将帅之风。
迁昭信军节度观察留后、马军副都指挥使。
自仁宗为太子时,已知公忠厚,可属以事。
及奉诏走北庭,骤成奇功,抚民驭兵,所在称治,于是天子深倚重之。
会狂人遮公马首,出妄言,事下有司讯系,实病心,證逮明白,而言事者用此污诋不已,公亦抗章,愿罢宿卫。
言于上曰:「臣首尾出入,陛下尽知,而恶臣者以疑似中臣,臣不去则不解」。
乃以宁远军节度、容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知潞州。
及辞,仁宗谕之曰:「言者至欲杀卿,朕不疑卿,卿亦不当自疑也」。
公俯伏流涕称谢。
嘉祐二年,移知陈州。
逾岁,知河中府。
骑兵缺帅,朝廷以为莫如公者,复召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加淮康军节度使。
公五拜章恳辞,不得已就职。
言者犹指前事,牵挛及宰相,天子为之斥言者。
公惶恐,连请补外,天子顾不可留,加赐检校司空,知曹州。
公再用,再以毁去,益为畏谨,至所赐公帑,不敢自名一钱。
最被仁宗知遇,每与亲旧语及被逐时事,则漼然下泣曰:「主上实知我」。
及闻仁宗崩,愈自感悼。
岁中得疾,遂薨,享寿六十七。
公本讳茂实,字济叔,避上藩邸名,乃更焉。
为人乐易,气貌甚和,而忠劲有智略,它人所畏缩而不敢为者,公处之从容而可办,故其有所成就则卓然过绝于人。
尤乐善士,往来门下者,皆有恩意。
在陈州,南顿令忤转运使,势且得罪,公日一往,为请曰:「与其罪令,不若罪长吏」。
竟得解,当世称为厚德长者。
平生疏财,俸四十万,率以其半给亲旧,未尝藏蓄为后日计。
尝曰:「异日但完一居,贮数千卷书以教子孙足矣」。
及公之薨,如其言,仅得一宅而未完也。
初娶赵氏,天水县君。
继以王氏,太原郡君;
刘氏,同安郡夫人。
有子七人。
承说,右侍禁、閤门祗候;
承谊,供奉官,并早亡。
承诂,侍禁閤门祗候。
讽,内殿崇班。
谕、谔,并供奉官。
询,侍禁。
皆恂恂谨厚,为公之良子弟。
女十二人:长适内殿承制马用舟,次适供备库副使刘昌孙,并早亡;
次适侍禁杜谏;
次适殿直吴丞祐,早亡;
次适莫州军事推官朝复;
次早亡;
次适安肃军判官吴覃;
次适内殿崇班王正;
次适殿直冯维举;
二人未行。
孙十九人:偃,侍禁;
任,奉职;
亿、佾,并殿直;
侁,侍禁;
偕、伉、倚、杰、仅、俭、佑、倜、仲、伸,并未仕;
倩、修、偓,并早亡。
女孙十三人:长适河中府司法参军钱正卿,次适殿直冯补之,并早亡;
馀在室。
公壮年居边,勇于立事,其所条奏,皆攻守形势兵战间事。
予得其遗藁而读之,可喜也。
及其被毁,书数十上,缴绕终不能自解,予读之,又为之感动,悲夫!
铭曰:
呜呼张侯,有发维果。
方其达时,孰不在我?
绸缪东宫,匪颛旧恩。
以材自售,耻于众奔。
羌人跳踔,寇乘以哗。
拱手而谈,折其机牙。
破玺取书,世闻公勇。
为国解斗,在公何恐?
北道载开,涂者行歌。
濡血淋甲,数功孰多?
在昔提师,以威则克。
如畜骄子,安能事敌?
敢有狂呼,截颈挂门。
诸军屏息,飞鸟不闻。
天子所毗,爰持我师。
谁敢妄言,以召群疑?
再入复逐,自公有辞。
公心如丹,天子识之。
事为之已,犹或杀身。
均德较义,况于君臣?
公拜遗诏,伏首下涕。
孤根易摇,胡为久世!
大梁之西,邓公之野。
刻石幽墟,以告来者。
尚书比部员外郎王君墓志铭 北宋 · 郑獬
太原王宗彦将葬其先大夫,号泣于其亲戚故人曰:「孰能哀予者,为予纪次先君之遗烈」?
于是南阳张塾为之著其行事。
已而又号曰:「孰能哀予者,为予铭于先君之墟」?
于是安陆郑某为之考其世系与其官阀而志之。
君世居于濮州之鄄城,讳惟恭者,为君之曾王父;
讳绍勍、赠太仆少卿者,为君之王父。
太仆有子文震,始仕而显,为主客郎中,赠刑部侍郎,即君之考也。
君讳仲庄,字师礼,为人醇厚而谨,不为刻厉诡激以钓世誉。
于其父忧,三年食蔬。
为会稽尉,岁凶,群盗伏山谷,以术钩致之无遗,擢为义乌令。
邻邑有讼不能决者,部刺史尝用君决之,讼者皆言其平,遂再迁大理寺丞。
知兰溪县,民大饥,鬻子而食,君取粟于富室而饲之。
旁邑民皆来,曰:「独吾兰溪有父母耳」。
其后为大名府司录,以缘坐降监江州盐酒。
连蹇十年,复知定陶县,遂卒于定陶,享年六十八。
君尝在下邑领县卒四千治汴渠,道经离驿,一夫渴饮于河清营。
俄有营卒出唱曰:「渴饮者已戮死矣」。
役夫大噪,将劫营取之。
君趋往谕之曰:「尔何敢草草如此」?
众皆引去,乃缚其唱言者寘之法。
于时非君,几为乱。
君初用刑部荫补郊社斋郎,七迁至比部员外郎,赐五品服。
初为仙游簿,又知下邑县、德阳县,监婺州税。
妣马氏,扶风县太君。
夫人罗氏,会稽县君,生子宗彦、宗道、宗古。
二女,长适龙泉簿汪湛,次适山南东道节度推官张塾。
卜以嘉祐癸卯十月壬申,葬于应天府宋城县新兴之原,举会稽而祔焉。
予于君亦婚家也,由是为之铭而不辞。
铭曰:
壮而致力,滑轴以驰。
孰为盗侮?
孰为饥死?
群夫走呼,跃马止之。
缩首靡耳,孰惊孰疑?
既老而衰,卒困于羸。
埋石钻辞,亦维我悲。
礼宾使王君墓志铭 北宋 · 郑獬
予守荆南府时,君为湖北路兵马都监,熟知其为人夷易而有守,谨于持法,军中称其平。
本道使者合言澧阳及溪蛮相抵,正控其出入道,愿得王某为之守,遂知澧州。
君既至,果以治状闻。
澧之所最病者,惟溪蛮与澧江溪蛮,凡十二族。
入贡皆赐以券钱,酋豪尝更相侵夺,因而杀汉民,朝廷为增券以平之。
君以为蛮性贪骛,一起争则增券,异时复争则将奈何,乃与群酋约,籍其钱入于官,至入贡则令主均与之,蛮人大喜。
澧江水溢坏民舍,君筑长堤十三里,明年水暴至,赖以无害。
君既去,方春时,军民携酒餗游乐其下,必相顾徘徊,以为君之惠不可忘也。
转运使课湖北守臣,以君为第一。
罢归,行次会亭,以疾终。
归柩于京师,予往哭吊之。
其孤哭拜请予铭,予曰:「由南郡而往,予知之矣。
由南郡而前,子其录示我」。
逾三月,使来速铭。
乃考次其行事而论著之,于是知君之始末可铭者,不独在澧阳也。
北平军有群盗二百馀,掩捕无遗迹。
威州蛮入剽境上,君提兵跃马驱出之,斩馘数十。
朝廷知其名,擢同两浙路提点刑狱。
君气貌柔仁,遇人谨厚有礼,至其当官行事,难易无所择,故其所至为称职。
君初以任子为三班借职,监顿固㪷门,巡惠民河、蔡河、谷熟、定武,监押贝州驻泊,累迁供奉官,选为閤门祗候、邠汾巡检、绛州都监、益彭威茂都巡检、监在京商税、三迁礼宾副使。
在两浙时,以累降筠州都监,又四迁至礼宾使。
享年六十四。
曾祖讳延嗣,建雄军节度副使,赠左卫大将军。
祖廷节,枢密副承使,赠太保。
父元祐,赵州刺史,赠左神武卫大将军。
娶张氏、郑氏、赠寿安县君李氏。
三子:允则,左侍禁,馀先亡。
五女,左侍禁高承吉、供奉官高遵道、文思副使蔚世长、比部员外郎赵昌龄、皇兄左骁骑大将军、茂州刺史仲诱,皆其婿也。
孙惟慎,殿侍三班差使;
惟孙、惟良,未仕。
熙宁二年十一月甲子,葬于开封府某县某原。
君讳知和,字远夫,开封人。
铭曰:
生也知其才,殁也志其墓。
惟金土之合岁,完所寝而乃去。
浑浑汴流西北绝,漫漫幽宫存其处。
右侍禁赠工部侍郎王公墓志铭 北宋 · 郑獬
君讳某,祖有功,名在国史,官至礼部侍郎,赠太子太傅,始徙于开封之浚仪。
父讳扶,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
君少时有奇操,不肯从荫补,欲以辞学自奋于一时。
及举进士,辄黜于有司。
久之,陈文惠公言君功臣之家有行谊,不宜使终身为布衣,乃补三班借职。
君辞不就,亲旧更相谓曰:「家世落莫如此,尚择禄耶」?
乃受命。
初监秀州海盐、广陈酒税,又监南京都商税。
留守张文节见君步趋淹缓,异之曰:「王使者岂儒者耶」!
召与语,惊曰:「公乃太傅公之孙耶?
吾固欲见子矣」。
繇是奇待之,置其所为文于座右,士大夫来,即出以誇示之。
及文节为宰相,且欲用君,未及而文节薨,君遂不获用于世。
虽然,君不屑官,所至恳心莅职。
为端州兵马监押,摄郡事,逾年民爱之。
及罢官,相与泣涕遮道,不得去。
京东大蝗,诏发民塞河,君为青州寿张县,以书抵安抚陈恭公,言:「民饥欲死,又调以塞河,且将迫而为盗,则柰何?
请以诸埽兵夫代之」。
朝廷为之罢役,京东民欢呼连绕数千里不绝。
君之居下位,所为犹如此,使之居上位尽其材,宜有以异于人者焉。
君为人乐恺而通达,家无私畜,喜与豪伟之士游。
在南都,与济阳石延年曼卿、太原王洙原叔、南阳张亢退夫、会稽颖公实相从于尊酒间,甚相乐。
其从诸公摄迹于贵仕,曼卿虽潦倒,犹一登文馆,而君最为连蹇不遇,仕至左侍禁、监通州利和盐场以卒。
既卒之三十二年,其子广渊为兵部员外郎、直龙图阁、东京转运使;
广临为左骐骥使、河北沿边安抚副使;
广廉为太常博士、河北都转运司勾当公事。
连名赠君至工部侍郎,遂举君之丧葬于郑州新郑县临洧乡贾村,从先茔之次。
不享于其身而享于其后,信矣夫。
初娶朱氏,兵部员外郎、直史馆台符之女,追封大名县太君。
继室许氏,水部郎中元豹之女,封长安县太君。
男七人,广延、广巨未仕,二人早卒。
女四人:长适进士林充国,早卒;
次适著作佐郎董诜;
次复适充国,亦卒;
次适汲县令高复。
孙五人:得与,郑州司户参军;
得君,为进士,承三班差使;
得凝,郊社斋郎;
得象,未仕。
孙女五人:长适右班殿直孟在,馀尚幼。
曾孙二人。
其葬在熙宁二年八月某日。
铭曰:
履之修,属乎己。
难其逢,天所俾。
孰为亡,惟有子。
郑之原,洧之水。
固无穷,利于此。
户部侍郎致仕周公墓志铭 北宋 · 郑獬
周出姬姓,秦夺之地,迁于南阳、彭城、谯、汝南。
古之杰德钜人,多出于汝南。
后又徙渤海。
公之祖乃居青州,遂为青之益都人。
曾祖讳仁贵,世乱自匿不仕。
祖讳子元,传《戴氏礼》,中某科,为泾州司法参军。
雍熙间,胡骑剽州,与田夫人俱殁,忠义明白,诏赠大理寺丞,夫人仙游县君,官其子圭某官,是为公之考也。
仕至太子中舍,累赠兵部尚书。
夫人李氏,常山郡太君。
公讳沆,字子真。
天圣二年擢进士科,主莱州胶水簿,又主密州诸城簿,迁镇宁军节度推官,知滨州渤海县。
荐者言其才,召为著作佐郎。
公浑厚有气节,勤而敏于事。
初补胶水,乍治文案,穿陷根节,已若宿吏。
邑令老疲不任事,公徐引之,使就绳墨而未尝暴辞气,人以为难。
其去渤海也,民叩转运使乞留,天子闻之,即诏还渤海。
公曰:「亲老矣,盍归养故乡乎」!
辞不行。
监青州税,连以忧去职,服除,知秀州嘉兴县。
兵诛西羌,擢同知凤翔府,再迁太常博士。
诸道初建转运判官以察不法,公首得之,贺者踵门,公方辞以亲未葬,遂知沂州,归葬于青。
已窆而召命至,入开封府为推官。
累奏事进退群辩,仁宗大异之。
及溪蛮出为盗,兵拿而不复解,求可以治蛮者,近臣以公闻。
上大喜,曰:「朕已识之矣,必能办吾事」。
擢刑部员外郎、荆湖南路转运使。
驰至徼下,蒐讲破贼计,以谓僚人伏于穷山荒林绝险之间,持盾出斗,僄如群鸟之跃。
北兵虽壮大,被铠挟矛而刓钝不可支,故屡奔折不救。
此未易倒穴而诛,独可钩致之耳。
乃募土豪镌谕之,繇是盘唐之族四百馀人携持而出,伏于旗下,馀党悉解散遁去,贼遂平。
湖湘间方恃公,而召为度支判官,议者谓夺之非宜,复以直史馆知潭州。
吏民相传告,哗叫以喜。
公即旧政益为久完策,分屯卫士诸栅,增置武吏,以逻贼出入。
戍兵被瘴病十七八,多物故,乃请以一岁更,士愈感奋为用。
居二年,南方益坚固,乃除河东路转运使,入为度支副使。
南越罹侬贼戕燬,俾公为西路安抚使,诏非贼所经历不须行。
公谓不可使远民不遍知天子意,遂行不顾,所至宣布德泽,荒瘴茅草之乡,皆被天子涵毓之恩。
还为龙图阁待制,改直学士、河东河北都转运使、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知庆州,入判三班院、银台司、太常寺,兼礼仪事。
契丹遣使来献,于时仁宗已厌世,契丹欲置币于上前,公遽以义折之,契丹辞沮,卒授币有司,朝廷伟之。
以枢密直学士、真定路安抚使知成德军,累迁工部侍郎。
以疾愿解成德印,遂以户部侍郎致仕,归于青乡里。
故人来谒,必扶力具尊酒相劳,道平生,甚乐。
疾甚,家人进药,挥去之,遂不复召医。
治平四年八月甲子,终于正寝,年六十九。
夫人王氏,继室刘氏,彭城郡君。
子莘,守将作监主簿,早卒;
百药,大理寺丞;
常,大理评事。
女适秘书丞荣安道,次适滁州来安令江懋简,卒。
以其年十月甲子,葬于益都县永固乡东邓村,祔先尚书之茔次。
文集二十一卷,奏议十五卷。
其为治清简,不张铓角,议政必先属官,有未尽乃出己意,酬问蹂至极当而后行之。
然嫉恶专断则无所屈,猾盗囊橐薰搜之无遗种,淫祠怪神一切撤去,学为浮屠而籍不应法者悉放为农焉。
嘉兴于今三十年,或问父老令孰贤,必以公对。
在湖湘时,诏以閒田为官吏食租,受田者皆不如诏,自岭以南皆被劾得罪罢去。
公移文属部,应受田者悉还之,湖南一道独不挂吏议,当时称其长者。
其施设钜细缓急,各中文理如此。
自结发至引年而归,操履醇洁,老益不懈,其可铭也哉!
铭曰:
周自丰镐,后稷之孙。
赧迁惮狐,褫爵于秦。
汉祠王公,维号之存。
法曹、孝廉,俱出汝坟。
毁家见忠,廷尉维仁。
维公自奋,累然布衣。
遂以仕显,白发仪仪。
出入完洁,曾莫我疵。
茍有可诛,公发不疑。
度可掩覆,孰能公窥?
长于治人,古称吏师。
湘南之功,湘人歌之。
病知所止,引车以归。
于何考铭?
自公成德。
埋之幽墟,维年维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