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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蒲左丞书(1087年) 北宋 · 邹浩
浩尝读《泮水》之诗,窃思古先哲王之于诸侯,裂地而封之,疏爵以贵之。
井牧相错,沟涂从横,提封之数,或五百里,土至广也。
黔首横目,倚走伏趋,蜂起蚁聚,各修其业,民至众也。
典则轨度,政令赏罚,详要先后,罔不即叙,法至良也。
参伍众辅,设傅陈置,尊卑乘承,交赖以济,官至备也。
广土待之而后守,众民待之而后理,良法待之而后行,备官待之而后功,以致外治,以蕃王室,任至大也。
戴冕被服,凭几南面,目指手挠,莫不风动而皆至,权至重也。
操重权、当大任,董正备官,举良法而措之巍然广土众民之上,力回丘山,气变寒暑,顾何为而不可?
况其陵夷以及春秋之际,而狙诈相笼、虎暴相噬以自取胜者十国而六七,则其为尤无不至,亦势使然。
而鲁侯乃独勤勤恳恳,以修泮宫为务,诚知所先后者,宜其诗人颂之,以耀后世而垂不朽欤。
《诗》曰:「淮夷攸服,淮夷卒获。
憬彼淮夷,来献其宝」。
泮宫既修矣,每以骄逸猾夏如淮夷者犹不止攸服而遂至卒获,不止卒获而遂至来献其宝,其所临莅之国人,尚安有不革心易虑以从其所好者乎?
《记》曰:「化民成俗,其必由学」。
此之谓也。
浩读《诗》至此,盖尝三复其言,收视屏息,想见鲁国之盛,恨不生斯时,偕其国人,从公于迈,以承「匪怒伊教」之赐而底于成就,如藻茆生于泮水者,可采以荐羞也。
所自幸者,全形躯,具耳目,不残于聋盲跛蹇,而儒衣儒冠,获取是诗而读之,以想见其盛而已矣。
夫简编所载,直古人之糟粕尔,所以润泽而行之者,不可传也。
取而读之,想见其盛,亦足为幸,则夫亲遇其所以然者,其幸可胜计哉。
恭惟某官禀灵峻岳,作瑞昌辰,简在帝心,夙跻膴仕。
代言内职,文配《两京》,总辖中台,功昭九叙。
方将宅百揆、均四海,越丙、魏而掩姚、宋,以追复阿衡之美,而遽以均劳,暂去廊庙,载膺天宠,易镇大邦。
稽之前载,武公由卫国而后相周,黄霸由颍川而后相汉,则阁下之正台席、执鸿枢,亦由扬州入矣。
今之扬州,虽与《禹贡》所言者异,然实古上公之国,而学则泮宫也,天子命之教而为之者也。
圣朝留意为学,自熙宁逮元丰,七闰之间,再扫其弊而新之。
首辟廱,旋及四国,而泮宫之制,则具辟廱之体而微者。
命官主治,在东南盖无几,而扬居一焉。
浩浙右鲰生,龊龊自整,非能解颐折角,从横而无双也。
偶因试可,获处是职,正在使节之下。
而茷茷之旂,蹻蹻之马,浩行遂拭目而视;
哕哕之鸾,昭昭之音,浩行遂倾耳而听。
岂徒以慰希企大贤、瞻仰馀光之诚而已,且期与多士沐浴道德之教,以药偕生之疾,则浩前所谓其幸不胜计者此也。
它日《泮水》之颂不独在鲁侯,而又在阁下矣。
上郓帅蒲左丞书 北宋 · 邹浩
浩窃怪武王疾,周公作《金縢》,力祈以身代之;
及孔子疾,季路请祷,则弗之许。
夫周公、孔子,圣人也,圣人岂有两心哉?
使祈祷之事信有益于疾耶,皆用之可也;
信无益于疾邪,皆不用可也;
奈何殊涂异轨,一至于此乎?
浩尝质之缙绅先生之论,则以谓周公之事所以为亲,孔子之事所以为己。
为亲、为己,故当不同。
以其说求之古人,其制行虽不同,要之凡为亲者举皆周公之心,凡为己者举皆孔子之心也。
是故孝如曾参,仕不择官;
贤如毛义,喜见捧檄。
况其事减于此者,其不以为己妨为亲灼灼明矣。
虽然,向非缙绅先生,亦孰能察其所以然之故哉。
浩浙右之鄙人也,前此五年,阁下由亳社移维扬,浩适以教官趋事崇重。
方是时,阁下以股肱大臣分明天子一方之寄,乃恳恳焉降颜屈体,以接多士,惟恐有不获其所者。
部吏之贱,往往争出所长以幸生成之造。
顾浩初无一言自表者,岂诚藐然无情哉,不惟自省亡奇,无以动阁下之一盼,抑亦为己有成比焉,故勉强行之耳。
今者伏值阁下与太山对峙乎东国,四民百姓待以帖泰,以家君义获参部吏之数。
天其或者有意于冷族乎,何数年之间,父子相后先而托庥庇也!
重念家君行年五十有二矣,命屯事左,戢躬选调。
属者诸公灼见无他,为之动心,相继论荐。
譬如掘井,已及九仞;
譬如为山,裁亏一篑。
为之子者,方且袭前日之迹,如秦越人相视焉,无乃乖古人所以为亲之心,盖不可以履后土而戴皇天矣。
况浩待次庭闱,脱然事外,殆储子得之平陆之秋也。
是以辄敢持书,冒进台屏。
古人有言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讵可同哉」!
又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它焉,善推其所为而已」。
善推其所为者,举诸心而加诸彼之谓也。
伏惟阁下察其为己、为亲之时不可同而特推所为,使入甄陶之内,不至几成而败之,以抱恨于无穷,则单门父子所以图报盛德之万一者何如哉!
《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求知军荐书(代都曹) 北宋 · 邹浩
某尝闻󲦤绅先生之论,以谓大丈夫不仕则已,如其仕也,不为宰相,必为刺史、太守。
噫,此言岂慕世之纷华盛丽而发哉!
夫贵隆富溢,赫赫如宰相,固足慕者,并以刺史、太守为言,何欤?
于是知其所慕不在纷华盛丽,而在志之获伸,道之必行也。
且刺史、太守北面受命,分天覆之广而师帅其民,其大或逾千里,而小者户口犹数万计。
其所以志伸而道行,将在诲其子弟而殖其田畴乎?
将在伐其枳棘而遏其蟊贼乎?
使上之膏泽源源而浃,下之萃聚熙熙而安,狱常空而草茂,狄不警而氂生,以副吾君吾民之所期乎?
实有大于此者焉,则舍举贤援能于僚属之中,其何以加之!
《传》曰:「上臣事君以人,中臣事君以身,下臣事君以货」。
以货者,所务惟利而未必义;
以身者,收功有限而不能博;
皆不若以人事君之为愈也。
则是其所以志伸而道行,果无加于举贤援能者也。
某鄙人也,志虽大而局于才短,身欲前而扼以数奇,回旋选调,二纪有馀。
非不知雪霜侵鬓,筋力就衰,而歛板折腰,龊龊于稠人之后为可耻,亦非不知脱冠解绶,赋归去来,挹古人之馀风,聊优游以卒岁为得计,第以口众用广,贫不自赡,故强颜窃禄,庶几宽衣食之迫。
今者伏遇知郡大夫以忠厚之德,开济之材,承流宣化之旧,上简帝心,来领是邦。
某获以曹掾备指令于履舄之侧,阅一时矣。
愚且陋,无补万一,宜干摈逐之严,而尚此代匮,阁下之所以赐某良厚也。
然阁下自下车以来,霁威俛首,待士不倦,方将择僚属之可者荐之,以尽事君之义,以示志伸而道行,如某前所陈焉,则久寒之灰辄有意于复燃,既槁之木独无望于再荣乎?
此某今日所以不知词语之所发、毫楮之所书,而足之遽登黄堂之上也。
阁下灼见其悃愊,矜悯其间关,特赐收采,以备荐数,使其九仞之功不败于垂成,一驾之效猥偕于致远,则某之出选调而陟新秩盖有日矣。
不然,何以逃越次躐等、冒渎严重之罪!
侧躬俟命,岂胜愧惧!
上政府书(代都曹) 北宋 · 邹浩
某闻《书》有之曰:「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鸟兽鱼鳖咸若」。
又闻《诗》有之曰:「行苇,忠厚也。
周家忠厚,仁及草木」。
窃诵其言,想见其时,太平一何盛也!
夫鸟兽、鱼鳖、行苇,直动植之物,至微者耳,其性咸若,其仁及焉,况大于此者乎。
所谓万物得由其道,万物得极其高大,万物之生,各得其宜,宜此时为然。
又况最灵于其间者,其有不获者乎。
其所以致此,虽曰君圣道备,妙与天地阴阳通流而无间,然寅亮燮理,亦由同心同德之臣辅焉。
区区后世,方春而问牛喘,犹有如邴吉;
既秋斥梨花,犹有如杜景佺;
治古之时,当如何哉!
孟子称伊尹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苟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
由此推之,君臣各以其道,交相济焉,三代所以致太平之盛者也。
今阁下以真儒辅大政,非尧舜之道不以经纶,以称二圣亭育普天之意。
有识之士莫不交贺,以谓《诗》、《书》所美者,非特传闻于古,又将亲见于今。
间有一夫不获,固不足以为太平之累;
其不获者苟有路自言而不以言,亦何心也!
此某今日所以辄忘其贱而不知门阑之严峻也。
某贱吏,顷坐失入未决死罪,蹭蹬州县,分绝亨涂。
偶缘荐者可以磨勘,尝控告于朝廷矣,独以为太优,而未之许,是所谓不被尧舜之泽者也。
何则?
死不复生,不可失也。
失而未决,与已决者异,而某之事又与凡未决者不同。
司户非专以治狱为职,一也。
随牒以出,未尝讯囚,狱成而还,止签案尾,二也。
犯者猥见同谋之人既死,遂规以自免官司,因之不复穷治,三也。
去官经赦,久已数年,始有特旨冲替,四也。
以为情不可贷,则诉理所谓事有未明,实可矜恕,既自稍重,减而为轻。
以为法不可逃,则尚书省谓已十五年,累经大赦,既令依无过人例施行。
以为失入未决,两经磨勘已决,三经磨勘,方许申省取旨。
其事涉疑虑,曾经递减之人,然后各一次别自有法,则某之事有未明,不可谓不涉疑虑;
重减为轻,不可谓不经递减。
以为前此无例,不可遽行,则黄陶失入已决死罪,已减一次磨勘,其例甚明。
又其失入已决,于法为重,某失入未决,于法为轻。
重者减之,轻者以为太优,窃恐于律「举重明轻」之义有所未安。
夫罪疑惟轻,帝者之治也。
刑罚之疑有赦,王者之治也。
使某之事诚可疑者,尚冀庙堂之上仁以权之,使侥倖于帝王之治;
况本之以情,程之以法,参之以例,了然无可疑者乎?
独以为太优,某窃惑之。
且天下之所取平与所取信者,法与例而已矣。
荀子曰谓「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是也。
有法有例,其事虽优,不可得而已也。
无法无例,其事虽杀,不可得而行也。
诚以某为太优而不可行,则黄陶尤其优者,而独何以行之?
某观吏之该磨勘而不得志以去者多矣,其后任或不以举主,或再以举主,竟获磨勘。
某今默默以去而不自荐一言,则后任之还于是二者定孰从邪?
从所谓再以举主者,则与失入已决何以为异?
从所谓不以举主者,则初无指挥,何以为据?
伏望阁下推伊尹任重之心,使某无慊乎夏周动植之微,则不胜幸甚!
不胜幸甚!
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某之诚至矣,阁下果动心否乎?
冒渎钧严,背汗流踵。
答何道乡书 北宋 · 邹浩
仆鄙人也,朅来礼义之邦,与多士游且三年。
其掩关扫轨,夙夕简编,富贵之人求识其面而不可得,凛凛志节,不愧所谓一国之善士者,仆于阁下归心焉。
阁下察其心而与之厚亦有日矣。
朝来隶人持书与谒偕入,视其氏名,阁下之氏名也,疑之。
比坐展卷,灿灿千百言,初不指摘其谬,如古责善之义,但欲见其所谓《孟子解》者,重可疑也。
何则?
圣人之道,其不可以口耳授受也久矣。
必其反身而诚,如颜子之未始有违也,则将释然曰万物果备于我也,果取之而左右逢其原也。
其不得已而托之于经者,果不予欺也,其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斯异世而同处矣,况孟子乎。
奈何弊弊焉期合辨说,又著以为解,与名家之儒争譊譊也。
顾以分职,适在頖宫,不能以不言之教启悟学者,使其默而成之,又不能汎汎其间,为桔槔,为脂韦,以掠誉而去,姑取其言之训诂,以解嘲乎太仓之粟而已。
每旦鸣鼓就席,环顾在列之冠屦,未尝不腼然汗下也。
殆所谓恶醉而强酒者也,岂得已哉。
阁下学以为己,信于一方,固宜坐进此道,以追捐书之真风。
今乃不耻,俛首踵门而求其解,此仆所以重疑于阁下者也。
虽然,阁下分不投迹于富贵之门,而所以待仆者其勤若此,安知非爱人以德之意乎?
将如世之贤医,必察病者之声色而诊其脉,然后发药以起其废乎,诚仆之至愿也。
谨当编录,以浼斋几。
区区先此叙谢。
上胡宪求迁学书(1094年) 北宋 · 邹浩
某到学之日,升堂见诸生,顾两庑皆隘陋,已而相与周视庖湢之类,则又不得与两庑比。
因诘之曰:「襄阳名邦,士大夫以道德功名垂方册者历历如列星丽晴天,至今为天下想慕,学乃如是耶?
朝廷选守,又多台阁之旧,有猷有为。
既以信于天下,曾不知化民成俗必由于学,而乃忽之不问邪」?
诸生合而对曰:「此多士意也,怀之久矣。
郡守之来,有席未及温,慨然自欲新之者,有因见白而后欲新之者,然终莫之能新也。
盖因旧而举,则不惟地窄难广,不足以充规模,抑亦狱据其左,非所以崇风教。
必迁而可,则莫如州之东南隅,以阴阳家言之巽方也,最利建学,然而提刑司在焉。
幸而委废弗居且十年,但以前日诸公不纳其说,此所以欲新之而未能也」。
某闻其语,退而窃访于识者,以求诸公不纳之意。
或曰朝廷将还漕司于邓,则提刑当复居于此,不可为学;
或曰提刑行部至此,必舍以听事,不可以为学;
或曰后圃多橘,岁租于民,以给胥吏之费,不可以为学。
是三说者,浩尝思之。
二司所在,朝廷既以为宜,安有辄然复徙之理?
前日纷纷,直主者自疑尔。
阁下所饫闻而所亲见也,其说不可用明矣。
行部至此,固有行衙,漕使居之不以为陋,则宪使似亦可居。
况按察虽久,不过浃日,何必旧司始为安便?
其说不可用亦明矣。
橘利既以给胥吏之费,无名罢去诚不可,学钱粗有馀,视民岁出之数就出之,则其利如初。
其说不可用亦明矣。
阁下久在朝廷,一旦出持使节,舆议郁郁不快。
上听政以来,每发德音,尤在人物,且多采舆议,往往公卿未之知者,一路八州,岂能更挽阁下于朝夕间哉。
是以迁学之说,浩不敢徐以闻左右。
浩虽愚,亦阁下之乡人也,参侍几席,早辱知遇,阁下必不以今日之事疑浩为犯分。
文恭公所至州,首兴学校、厚诸生而师诲之,因以取高第、登膴仕者甚众,󲦤绅先生以为美谈。
阁下克肖先德,既已取信于上,而浩之亲炙,又不为无日,亦不敢以今日之事疑阁下为难,请阁下试留听焉。
审以浩言不妄,时为施行,一方士大夫且将以阁下盛德载之文字,刻之金石,耀之子孙,与学偕无穷,不亦美乎!
《传》曰,「时者难得而易失」,阁下为提刑,吕公为郡守,而浩适以罪承乏为部吏,以获进是说,真其时也。
惟阁下赐之,毋使识者重起易失之叹。
幸甚!
幸甚!
答张子发书 北宋 · 邹浩
浩启:承谕《华严奥旨》,非超然深造,何以臻此?
钦服钦服。
序云「非有分段次第以致力也」,当作一句,正谓非以力致,以见自然而然尔。
十信在未悟之时,十住至十一地在既悟之后,故十住之初名发心住,谓心省发而然也。
若心未省发,虽上上根器,犹在途中,何由住佛所住乎?
《神发心功德品》可见奥妙。
譬如种木,方其未成之时,即封培灌溉,有分段次第力致之事。
及其既成之后,即枝叶华实皆自然毕生矣。
所谓非有分段次第以力致者,此也。
所以无分段次第,正谓自十住至十一地都是一法,盖一念相应,一念成佛,即无量法门,一齐證入,以见悉皆具足焉。
但子发不分悟与未悟,通指十信为言,而序于信极而悟断自十住为始,故有未契。
馀与来示悉无异处。
證引《孟子》得之矣,自得乃悟异名,但其序乃无序之序,不可以序见也。
孟子曰:「自得而后居之安,居之安而后资之深,资之深而后取之左右逢其原」。
其意尤可见。
若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十一地,盖名数之妙,经中自具,细观之可也。
若其不可以精粗期焉者,则在定慧照之而已。
庄子曰,「去小智而大智明」,安得忘言之士而与之言哉!
以此倾向,尤倍常时。
再答张子发书 北宋 · 邹浩
学居严出,于省定诚不便,然比之去亲五六千里者,岂不倍万乎?
以此权之可安也。
人坐胶胶扰扰,谁能勇猛抽身,孑然屏处如许久?
今既不可从事于外,便可从事于内,回观反听,超脱乎攀缘之境,而自已如来欻然出见,则永劫之能事毕矣。
其为利益,可胜言哉!
一旦出户庭,与物相将迎,却思此时,方知为未易遭。
辄恃分好,乃及于此。
浩上。
与钱弱翁论春秋书(1108年) 北宋 · 邹浩
浩愚且陋,且两窜炎荒,困于瘴疠之侵凌,曩时好书之心薾然怠矣。
比蒙上圣宥以生还,戴恩奉亲之外,得从乡先生长者游,庶几因此复自勉于万一。
敢谓左右推与过当,不俟再见,即以所著《春秋传例》告焉。
继宠以书,以《总例》五篇示之,使由此以知述作旨。
不胜幸甚!
不胜幸甚!
夫经有《春秋》,犹天下之春秋也。
天以春生,以秋成,而万物由之以各正性命,至于今未尝已也。
《春秋》果废乎!
世人之类多致疑于其书,而不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名分以来,莫或可紊者,乃是《春秋》之实也。
左右独得孔子之志于意诚心正之中,操以验诸儒之说,其孰得孰失,既已判别如白黑在前,又从而去取,以辅成《传例》,且曰「天既不复再生孔子,《传例》虽成,岂敢必望有知我者」,是左右之所以自任者如此也。
又曰「未死之前,决须上进,未敢以全帙示人,恐贻不敬之讥」,且左右之所尊君者又如此也。
然则《春秋》大法之所在,左右非直言之,实行之矣。
浩何幸,乃获受赐于今日以自幸也。
本欲造门拜谢,偶亲宾继至,及少休,复苦足疮,以故悃愊之情不免藉毫楮以彻听。
惟高明亮之。
答毛彦时宣德书 北宋 · 邹浩
比烦荐顾,偶出,皆失迎见;
继承惠书,正疾,不即为报,悚佩何可胜言!
霜寒,伏惟文履动止清福。
浩脑后浮肿,几成疮疡,正坐不知卫生之术,果有得而勤行之,自能飞泉于旱暵之时,赤地于滂沱之日,阴阳为吾所转矣,岂复有火上水下不交济之患哉。
此身未能无疾,安敢有意于人。
或者之说,固未深察,而左右指以为魔,亦过矣。
虽然,不缘感疾,不闻妙论,则所谓魔者,乃吾善知识也,投身火聚,顿获三昧,无愧于前修,幸甚幸甚!
若所谓华藏,则虽强欲为左右开吾喙,属犹甘草大黄未暇也。
区区谨启。
贺吕左丞启 北宋 · 邹浩
优承天眷,荣预国钧,惟纶綍之诞颁,罄华夷而胥悦。
窃以御嘉美之会,虽上主之至权;
建崇高之功,亦重臣之极虑。
况重光之委照,方百度之攸新,维清缉熙,继犹判涣。
内揆百官之实,任贤而使能;
外绥四海之情,去苛而解娆。
绍成规于六圣,追至治于三王。
顾兹克构之隆,尤赖总纲之助。
时惟耆德,克副眷求。
恭惟某官性萃天纯,学优圣域,洞未萌于识表,包无外于量中。
以智养恬,泯是非而化道;
与接为慎,随左右以逢原。
式偶昌辰,夙登膴仕。
代言西掖,文章还两汉之风;
参画右枢,谈笑折四夷之傲。
度德宜跻于元辅,均劳乃殿于大邦。
五裤之歌,方喧腾于千里;
十行之诏,忽颁降于九重。
深轸宸衷,荐驰星使。
日月才瞻于咫尺,股肱遂托于丁宁。
传导一人,怀素雅宜于侍读;
整齐万事,戴胄尤称于为丞。
人谋俱同,国体增重,岂止肃机于左辖,盖正位于中台。
伫聆显策之行,俯慰苍生之望。
终始协济,有如伊尹之君臣;
功业相承,无愧韦贤之父子。
某效官淮右,获事台严,曾无堂下之一言,特荷牖间之独指。
侧闻明命,欢愉实倍于众人;
言念弱材,陶冶愿成于此日。
谢吕运使启(1084年) 北宋 · 邹浩
抱虚承乏,曾唐最之蔑闻;
容众匿瑕,荷祢章之漫及。
恩随幸至,感与惭并。
伏念某抱犊陋资,羹藜微族,早惧沉沦于流俗,常思髣髴于英躔。
周王作人,丕变辟雍之制;
汉关弃传,猥从俊乂之游。
欲成器以未能,忽文科而误中。
主民书于吴会,未展寸长;
董教法于泮宫,继叨试可。
轩然师席,固片善之匪宜;
蕞尔鲰生,庶相长之多益。
况维扬之乡校,实淮甸之贤关,简编鳞袭而几无孑遗,岁月驹驰而似不我与。
誓以将迎之暇,不荒讲习之勤。
群经之所以幽深,诸史之所以博洽,爰逮颛门之学,纷如百子之书,悉皆口诵而心惟,冀或月将而日就。
道德性命,造默默之忘言;
治乱兴衰,究寥寥之已事。
用居今日,不愧古人。
虽自处以迪兹,顾当官而何补?
岂如他职,号曰亲民,各戮力于猷为,能有功于州县。
以是相准,益见无堪。
宜其推毂之弗加,重以守株之太拙。
非礼勿动,未尝摇尾以乞怜;
在邦必闻,每戒枉寻而直尺。
忘怀白论,第顾清谈。
奈何迂疏,辄当鉴拔。
不求而得,克昭特达之知;
曷为其然,时乃大公之道。
伏惟某官天资忠厚,人物优隆。
果益振于家风,动有称于圣世。
霜雪既降,坚一节而不渝;
金玉其相,掩群材而尤异。
辄自中都之佐,荐膺外寄之权。
彻民隐于九重,荐可而替否;
布君仁于一路,解娆而除苛。
老奸胆落而潜以自新,良士颜开而喜于托庇。
苟见其善,忘贵贱之是分;
必论于朝,俾滞淹之获振。
越惟堕弱,尤溢分涯。
初无鬷蔑之一言,特辱法真之独与。
邹术奋而吹律,寒谷逢春;
伯乐过而回眸,疲驽增价。
某敢不饬前言而永践,致术业以大成。
见于云为,或发胸中之蕴;
期于异日,上酬门下之恩。
谢闾丘提刑启 北宋 · 邹浩
鲰生无取,既托庇于二天;
山量有容,复抗章于一鹗。
为幸如此,戴恩何穷!
伏念某禀性自天,力学为己,有柴愚参鲁之蔽,无回仁赐辨之称。
偶得桂于一枝,遂联名于百吏。
佐治剧邑,未施丝粟之劳;
董教泮宫,继述权衡之选。
安能发道德之妙,而迪后觉;
姑欲因职事之閒,而成乃躬。
况在维扬,实居善地。
简策咸备,不至编蒲而借观;
气血方强,肯甘昼寝而愿息?
几覃思而骨立,每成诵而齿摇。
濡毫属辞,虽未贵洛阳之纸;
穷经读史,殆已成安定之淫。
不察者罪其乖当官之宜,见知者取其有异时之待。
顾两涂之必出,斯众口之难同。
自非仰恃于并包,何以俯逃于诘责。
退循优幸,固溢分涯,乃若荐扬,敢萌觊望。
忽大恩之误及,抚小己以何堪!
此盖伏遇某官性萃天纯,学潜道要,令问蚤驰于圣世,丰功允协于人心。
临千里之邦,尤著文翁之善;
分一路之寄,克隆定国之评。
方上主之重光,宜妙选之在迩。
凡有为于封部,皆愿出于门墙。
稽扬雄之言,孰是不求而得者;
念孟轲之戒,莫若修身以俟之。
岂谓牖间之详窥,猥逮沟中之遗断。
戴惟平日,尝荷霁威,略公卿待下位之仪,尽君子进晚生之义。
岁时虽积,燥湿不移,更首举于众员,用曲明于厚意。
诚见其可,不惟独赐以吹枯;
先为之容,抑亦旁求于推毂。
生成一介,终始兼全。
石鼓有声,发自蜀材之叩;
牛铎何用,获充晋乐之资。
某当戒摭华而莫为,敢期入室而深造。
必形诸外,或无愧于真儒;
不忘其初,庶少酬于盛德。
贺黄司业启 北宋 · 邹浩
伏审懋膺天眷,易总贤关,将振斯文,称快有识。
窃迹前事,灼知抚世之昌衰;
匪降自天,允系育材之得失。
运归先帝,绍本成周,遂丕变于辟雍,期开明于道德。
京师首善,遐迩从风。
虽持论皆根,而绝刘氏之异同;
然属辞竞靡,而几枚生之骪骳。
穷经者则罕通信史,知古者则或蔽来今。
志大才优,各号一时之秀;
名驱利诱,谁为百鍊之刚。
凡此云为,尤资启迪。
况继明之委照,方庶务之交修,欲其行艺以大成,是用师儒而慎选。
恭以某官性储天粹,学造道心。
取上第于妙年,续微言于近世。
莫可涯涘,湛如万顷之波;
有所设施,式偶半千之运。
擢由剧邑,入赞宪台,许国灭私而正直凌霜,危言决谬而贵权歛衽。
益厚重瞳之顾,就更六学之师。
贤者昭昭,岂独聪明之是训;
多士济济,即观定应之俱全。
某浙右鲰生,圣世贱吏,念文彊之誉而钦闻滋久,顾元礼之门而欲登未由。
猥分职于泮宫,正托身于属部。
虚中承教,尚乖亲炙之期;
广量匿瑕,敢觊庇庥之幸。
谢何提举启 北宋 · 邹浩
散木曷施,宜匠伯之不顾;
丹砂可用,荷医师之无遗。
服厚赐以非常,抚蕞躯而增愧。
伏念某材资朴樕,问学荒唐,实孔门之细人,异周室之多士。
联名桂籍,偶起桑枢瓮牖之间;
分职泮宫,殆比尘饭涂羹之用。
旷日弥月,极虑屏心,化藿蠋以何能,焚膏油以自饬。
循法而治,虽未踵于前修;
逐兽者趋,肯或回其素守。
迹扫公卿之馆,分投贫贱之区。
白雪阳春,徒言寡和;
高山流水,固有知音。
事岂出于用情,恩实深于刻骨。
此盖伏遇某官望隆清议,节著昌朝。
追行藏于古人,挺忠厚于今日。
莫知作上而作下,一贯穷通;
资于事父以事君,两全忠孝。
即膺妙选,入践华途。
乃汲汲以援能,罔闻闻而核实。
肆是菲葑之陋,亦尘衡石之公。
剑秘地中,遂发函而炫目;
桐焦爨下,俄合雅以成琴。
顾惟并容,何以报称?
戒处其薄,誓资之深。
一以自持,万无他慕。
必形诸外,苟无慊于吾儒;
不忘其初,庶少酬于盛德。
到任谢苏尚书启(1089年) 北宋 · 邹浩
师儒之任,盍妙简于真贤;
蹇浅之人,猥荐承于休命。
朅来官守,仍处部封。
惟幸会之非常,但惊惭之倍积。
伏念某江乡末系,瓮牖寒生。
附凤攀龙,虽妄祈于远到;
画虎刻鹄,几取笑于无成。
因缘误入于泮宫,邂逅久留于淮甸。
抠衣户外,焉能随叩而钟鸣;
著录数中,谁是有闻而蠋化。
顾蔑可书之最,宜干警众之刑。
不失一同,已出大钧之造;
复亲六艺,岂徒旧物之还。
况公朝之清明,尤教官之选择,傥匪簪裳之名士,必须邱壑之逸民。
爰交荐于公卿,始获司于庠序。
静言忝冒,祗益感铭。
此盖伏遇某官卓荦大儒,主张名教。
谓化民成俗,当谨于本原;
而开门受徒,实难于模范。
苟瑕疵之可掩,皆陶冶以无遗。
乃若至愚,蚤蒙盛德,不假先容于绍介,遂成接武于门墙。
运匠石之斤,力去已漫之垩;
发醯鸡之覆,使窥未睹之全。
重叨月旦之评,以信朝廷之士。
致兹考下,亦在彀中。
右《诗》左《书》,岂特诸生之是慰;
知新温故,抑欣素志之将成。
冀无屋鼠之熏,更赖庆云之惠。
遥瞻龙坂,徒罄葵心。
谢王运使启(同前) 北宋 · 邹浩
苟瑕疵之可掩,皆奖拔以兼收,是致庸违,再叨器使。
重念某顷蒙召旨,例合试言。
惟今司卫之上卿,适主当时之文柄,辱其顾异,独以名闻。
安知此日之备员,又托行台之大庇,事非敢望,天实先容。
许靖更评,既子将之同趣;
王澄所目,谅夷甫之无疑。
方拘黄绶之间,犹阻青天之睹,遥瞻龙坂,徒罄葵心。
谢宇文运使启(同前) 北宋 · 邹浩
苟瑕疵之可掩,皆挽引以无遗。
乃若至愚,尝辱盛德,假以图南之便,使逃逐北之羞。
非安定发端,孰信太冲之善?
惟昌黎见顾,遂增僧孺之名。
是致此时,再沾优泽。
重念某一违绛帐,屡骇流年,不闻玉麈之清谈,殆作醯鸡之在覆。
岂知承乏,窃托公庥。
昔类汝南,既荷子将之鉴拔;
今来许下,更烦文举之保全。
正尔拘留,尚稽亲炙。
仰止烛光之照,不胜蚁慕之情。
贺苏左丞启 北宋 · 邹浩
伏审光奉明纶,峻跻左辖,伏惟庆慰。
恭以某官熙朝硕德,名教真儒,纳今古于胸中,揭表仪于天下。
风波作险,元自任于虚舟;
霜雪凝威,终不移于壮节。
式繄帝赉,入副民瞻。
绍堂构以穹窿,协股肱而便利。
久虚一相,方注意于畴咨;
分处二丞,谅难淹于刻漏。
某夙谐亲炙,仰辱题评,窃闻播告之音,实倍等伦之喜。
羁縻泮水,虽乖贺庆之诚;
钧冶普天,亦幸岁丰之赐。
区区此意,喋喋奚穷。
谢韩资政荐讲读科启 北宋 · 邹浩
十科简拔,宜先四国之英;
一介颛蒙,缪辱三人之数。
揆之清议,祗以愧心。
窃观访落之初,钦奉思齐之训,集元老于岩廊之上,沛庞恩于率土之中。
谓持盈守成,虽已明于操术;
而设官分职,尤当务于择人。
用恢荐举之科,参究贤能之实,著于甲令,断自近班。
既因习于累年,颇发挥于多士。
惟时讲读,实迈等夷,大或供奉于西厢,小亦表仪于东序。
顾兹显选,繄厥先容。
傥非德厌于人心,孰称名闻于帝所?
某才非绝类,学愧逢原。
卒岁穷经,第守先王之迹;
赢粮就傅,不升夫子之堂。
故钩深难冀于解颐,而决谬讵臻于折角。
莫误武成之去取,重疑门五之是非。
有意绳愆,无从究妙。
方贾山之涉猎,虽曰同归;
视丹井之纷纶,终然异趋。
矧冒师儒之任,朅来礼义之邦。
适近台躔,数更岁律。
早觇龙门之高躅,晚依熊轼之下风。
重轻宁逭于权衡,沙汰分同于瓦砾。
岂期海纳,猥赐衮褒。
此盖伏遇某官事君以人,好善忘势,以进退百官之馀力,而区别群类;
以生成万物之初心,而仁周一方。
风声久动于幅员,士类咸希于题品。
肆是荒唐之贱,独何幸会之殊。
仰服至公,俯盟丹悃,茂对设科之意,载隆稽古之谋。
温故知新,肯徒托于空语;
舍生取义,庶少见于能行。
不为名教之罪人,兹乃异时之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