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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博士知绍熙府朝散郎王聘君墓志铭(端平二年四月) 南宋 · 魏了翁
上元年恭默遵养,权凶伺间窃弄威枋,丑正仇善,是与比周。
予友人王万里时为博士,应诏言事,其略有三。
一曰:「厚风俗必本于明人伦,人伦之目则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所以弥纶天地,扶植人极,使不为禽兽夷狄之归者,以有是伦也。
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俗之不厚未之有也。
《书》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
今天下风俗可谓薄矣,化薄即厚,在陛下一转移之顷。
陛下设廉耻以厉臣节,明听断以强主威,赫然如大明正中,万物毕照,而君臣之义立矣。
陛下以四海之欢心为孝,而不以一己之用劳为孝,念遗大投艰之托,思继志述事之重,而父子之恩隆矣。
陛下致严丧纪,不迩声色,俟三年终丧,求昏士族,礼备而后聘,而夫妇之道正矣。
陛下之于兄弟,不幸而居人道之变,然友爱素深,神人所共知也。
若垂念于死丧之威,致厚于恤终之典,而兄弟之爱笃矣。
陛下日御经幄,亲近友臣,惟正人是亲,惟切己是务,毋徒诵说以备故常,而朋友之化行矣。
凡此五者,陛下既躬其厚,谁忍复趋于薄」?
二曰:「尊朝廷在于聚贤才。
汉梅福谓孝武时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也。
孝成之世,蜀郡山阳亡徒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此皆轻量大臣,无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贤才聚散足以为国轻重者如此,然所以聚之则必有道。
盖天地冲和之气钟而为人,贤者尤其气之清也,利禄不能诱,威势不能压。
惟虚心忘我,用其人而行其言,则贤者乐为吾用,天下士皆悦而愿立于朝。
士至于悦且愿,则自靖自献,惟恐其后,宁复有迟回偃仰、召而不至、知而不言者哉」?
三曰:「崇学校在于养士气。
士者,国之元气而天下之精神也,故可杀可贫而不可辱者谓之士。
京师者,首善之地也;
太学者,贤士之关也。
士相与聚于閒宴,岂徒诵说词章、攫取声利而已哉,盖将讲明义理,涵养气质,以成其才而待国家之用也。
上之人宜婴以廉耻不可恐以戮辱,宜闲以礼义不可绳以刑辟。
今朝廷并建长贰,所当专其职任,勿烦以它职。
博士正录不徒以课试为事,日进诸生,相与讲论经术,陈说古今,以作其气。
万一如有挑达不检,则成规具在,长贰以次举而行之,其谁曰不然?
今乃郡吏得以绳之,下走得以辱之,殆非所以章好示俗、风厉四方也。
世之论治者鲜不以城郭甲兵、田野货财为有国之先务,而孟轲独以礼坏学废为忧,非阔于事情也。
而况揆诸今日之事,三边风寒,赤子露立,非无城郭不修之患;
客强主弱,诲盗纳侮,非无兵甲不多之忧;
兵荒之馀,屯垦未就,非无田野不辟之虑;
币轻物重,十室九空,非无货财不聚之叹。
而臣区区惟前三者是急,亦曰人伦薄则世道废,贤才散则主势孤,士气索则邦国空,此轲之所谓『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者,此臣之所为大惧也」。
时有济邸之狱,有蜀边之扰,有山阳之变,有郡吏卒系捕弟子员之辱,故万里及之。
所引蜀郡山阳、轻量大臣等语,切中时务,尤为权凶所嫉。
其秋,万里轮对,又上疏略曰:「乃者中外之臣矢谟献议,指陈得失,此皆激扬圣化,鼓舞纶言,愿忠于陛下之职分也,而在廷之臣已过忧其沽激,逆虑其朋党。
夫留班伏閤,封章扣匦,此在先朝常常见之。
今以降诏求言,久而后应,尚曰沽激云乎?
内外小大之臣动以千百数,而言事者无几,尚曰朋党云乎?
今天下议论大槩有三:劝陛下以崇孝道、厚天伦、笃意儒学以养圣明之资,亲近正人以杜邪佞之口,此爱君忧国之论也;
愤主威之挠夺,伤国体之抢攘,疾贪暴如疾仇雠,恶谀佞如恶恶臭,此愤世疾邪之论也;
听其言汪洋汗漫而可乐,察其意避就回曲而不根,此模棱两可之论也。
爱君忧国者其言恳恻,愤世疾邪者其言激切,模棱两可者其言依违。
臣愿陛下以其恳恻者施行之,激切者奖借之,依违者斥绝之,则朝廷是非即天下之是非也,何忧乎沽激,何虑乎朋党哉」!
其二论蜀之利害,谓:「任阃寄者闻命勇往,慨然以功名自任,然政令峻急,人情惶骇;
任总饷者承命算计,奋然以了办自居,始谓不以累公上,今乃有七百万缗之请,既上欺朝廷,又苛取州县。
陛下端拱穆清,亦知数千里外有叹息愁恨之声矣乎」!
时以郑损制阃四川,李景翱总饷,故万里及之。
上反覆顾问,万里随事条析,语音琅琅,陛楯者愕眙曰:「此蜀人也」!
了翁时充员柱下,窃窥天颜甚怡,而权凶滋忤,蜀之用事者咸不悦。
会朱端常论予不食周粟,并及真希元与万里,于是一时同志者皆得罪,而蜀人无一立朝者,盖先是未有也。
万里既忤权凶,又忤蜀阃,人谓持此安之,万里浩然归田,翠筱碧流之间,于焉逍遥,若将终身,于是又有以见万里所存之实矣。
万里名万,家邛之蒲江,曾祖祖某。
考某,赠宣教郎;
妣赵氏,赠安人。
予昔志宣教墓,世系已详。
万里之生也淑,之学也笃,博通经术,尤善戴氏《礼》。
嘉定三年类省试,以第一人充赋,历官资州教授,以母丧,后改叙州,四川宣抚司辟准备差遣。
召赴都堂审察,除吏部架阁文字,迁太学录,又迁太学、国子、太常博士。
出五年,起通判成都府。
未上,知广安军,又知绍熙府,积阶至朝散郎。
平生自儆有《心铭》,申儆其子若从子有《淡斋规约》,皆善言也。
为学官时,教循循不倦,凛不可干以私。
在安沂公幕府,争辩不可夺。
为郡牧,视民如伤,束吏如湿。
绍熙府胥强于官,君黥而籍之,郡人股栗。
躬俭节用,察狱必以情,皆善行也。
云闿日明,旌淑简修,赴阙奏事之命下而万里不及行矣,惜夫!
予尝观五三盛时,相天子者居位久则贤之积也必厚。
伊尹相商馀五十年,招俊求哲,列庶位以辅后嗣。
其后微子、微仲、箕子、比干、胶鬲之俦,犹足以迓续灵承。
其忠臣义士历武王、周公、成王、君陈、康王、毕公,播告深浃而爱商之心不衰。
后之相者居位久则日迈月慆,销刓锲磨,贤之厄也滋甚,蔡、秦、韩、史之效今可睹矣。
万里不幸而不行于寿皇之时,事还理明,已不及见,非命也夫!
端平元年三月某日,终于治寺。
明年四月某日,安厝于善何乡坎山之原。
娶同邑赵氏,赠安人;
继资中杨氏,与予之元配兄弟也,今封安人。
子男子二:述,升于国子;
遵,贡于乡。
女子一人,尚幼。
述、遵状其事来乞铭,万里吾徒也,义不可辞。
铭曰:
丰草之敷,嘉谷之瘏,既薙既诛,亦断而殊。
呜呼天乎,呜呼天乎!
大理少卿赠集英殿修撰徐公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予自嘉定十一年被命帅东川,以心制乞身,徐公瑄来为代。
明年公召还,首为上言:「蜀之师困财匮而徵调未已。
比潼川守许奕与刑狱使者丁必称坐论边事谴斥,士齰舌,以言为讳。
愿无嫌反汗,以旌言者」。
次又请明诏大臣,分命宰掾枢属,以三边所请各专其责,庸儆蔽蒙。
时宰专忌,人谓公言人所难。
除刑部郎官,轮对,极陈大臣恃独智,悦謟辞,疏入不报。
台臣承望风指,诋公免官。
逮再入为郎,首言皇嗣天下之本,宜专辅导之职,宜择亲近之人。
时宰不为荣国公择傅,而公能先事识微以切中其疾,此又人所难言者。
十七年八月,宁宗升遐,公号恸几绝,退朝如丧考妣,不旬月间,须发尽白。
上临朝,诏公卿各举贤能才识之士,公荐通判隆兴府周端朝、大理评事胡梦昱凡五人,皆一时之选。
又尝面对,请以一日之晷刻而五分之,一坐朝,一御讲筵,一省章奏,一召儒臣,阅书史,商古今,秋冬短晷则移此于夜漏之初,馀一分为清间之燕,凡奏对封章令左右史铨择,付外施行。
又乞增辅郡之军实以壮行都之威,招江阴湖秀之閒民以补禁卫之阙。
公之为虑远矣。
明年正月,湖州民潘甫与弟丙、壬聚亡命数十为乱,夜入州劫济王。
寻败,甫死于兵,丙磔于市,壬逸去,馀党就擒,守臣谢周卿、通判张宗涛以下悉付大理狱,诏以公鞫其事。
公矢其寮曰:「国体民命为重,身为轻,不可为利害怵。
幽有鬼神,吾侪谨之」。
先是,寺之推鞫或付胥徒,公偕二丞日躬讯之。
时壬未就逮,蔓及亡辜,猥至数十百人,公诘其尤冤者,全活十六七。
朝廷捕壬急,时宰疑壬之本生父匿之,命公织成其罪,公弗听。
未几得壬于楚州,时宰面授风旨,又数以手简罗致不附己者,且谕公可立致贵显。
公语诸子曰:「王忠嗣唐武将也,且不肯以人命易官,吾忍以讼受服乎」?
吏有希旨摘壬词谓它日伪拟某人为某官者,公手裂之,吏为危语,公曰:「吾代诸贤受祸弗恤也」。
狱具,腾书于朝曰:「唐天宝之乱,陈希烈等将抵死,李岘独曰:『衣冠奔亡,各顾其生,可尽责耶』?
彼罪状显著,岘欲脱之,矧变生仓卒、迹涉疑似者乎?
湖之守贰不能死,犹曰可罪,谓与闻,谓故纵,不已过乎」?
又论许泽等六人罪不当死。
诏徐焕、沈源不贷,馀悉原之。
公复执论数四,不报。
壬党有偶同姓名傅之死议者,公竟出之。
从政郎周成子坐与潘交,时宰疑檄出其手,验治亡状,公以数百言争之。
一日保章氏奏荧惑犯左执法,廷尉当之。
公曰:「吾宁以身易人之死也」。
会胡梦昱应诏言事,例借印长官,或怖公勿与,公曰:「吾位亚卿,无能建明,而又沮同寮之言乎」?
梦昱坐夺官窜象州,公上书时宰争之,不可,公亦镌二官罢。
已而直舍人院王塈再论公故出死罪,又镌三官,道州居住。
始至州,监察御史梁成大论公不已,更追三官徙象州。
于是公年已六十矣,人所不堪,公不愠也。
先是去都之夕,梦有以适严州告者,旦而语其子。
至象阅郡乘,则古严也,意益安之。
州斗绝岭外,户不满百,公筑室瘴江之滨,曰「观练」,掩关谢客,以书自娱。
取孟东野诗,自号「松月居士」;
摘陶靖节语,名堂曰「欣止」。
题寓居曰:「吾道非乎奚至此,此心安处便为乡」。
以绍定元年十月戊午卒。
呜呼,公可谓行乎患难者矣!
诏许归葬,象之人缟巾祖送,过饶,抚士有相率追哭数十里。
乃绍定三年八月庚申朔,以公治命葬于正议之墓之对。
明年七月,诏复元官致仕,官其子一人。
上始亲政,改元端平,台臣王遂请褒赠公,录用其子,诏特赠集英殿修撰,仍与子升擢差遣。
十月,诏又以宝庆三年郊恩特官一子,训词有曰:「晚治廷尉狱,榜之风旨不移,压之祸福不折,宁以一身蹈不测之渊,不忍以株连根逮之命资其身」。
公之本心庶几其亡憾矣。
予与公先后得罪,予蒙恩生还,起家再守泸,寻召为春官,而公不及见。
公既葬,而献子兄弟过予于临安休沐舍,泣而言曰:「吾父虽葬而未有铭也,实惟子之待」。
呜呼!
同时谴逐者如真景元、张行甫、胡季昭、王万里皆相继下世,其存者惟予与洪舜俞、丁文伯,然则予奚敢辞?
公字纯中,一字汉玉,其先晋江人,后徙永嘉。
曾大父逢。
大父泽,赠朝议大夫。
考定,终朝散大夫、主管冲佑观,累赠正议大夫。
妣硕人鲍氏。
光宗即位,正议守潮州,遣公表贺,补官,授太平州司户参军。
未上,庆元元年中刑法科,改授庆元府司法参军,除大理评事、江东提刑司干官,即所居官改京秩知饶州安仁县。
复召为评事,两月间三迁至大宗正丞,权刑部郎官,兼户部左曹。
历知嘉兴、宁国府,未上,改汉阳军、夔州路转运判官、直秘阁、夔路安抚,进宝谟阁知泸州、潼川路安抚。
召除刑部郎官,主管成都府玉局观,还直宝谟阁、主管绍兴府千秋鸿禧观,知饶州,召为户部郎官、大理少卿。
公始仕庆元府,有怙势者侵人冢墓,守付公予夺,不为势利屈。
安仁县于江左最贫,公籍邑里所储之粟,与民为约,遇粜则如元直,官籴则庚以高直,且先期给直十之二,俄顷得万馀斛藏于境内。
明年饥,公私无损而民以不莩。
守尝以期会致馈,公辞曰:「赋入有常,今以多为功,必将以少为罪,我能责有,不能责无也」。
户、刑部积椟如山,随事剖析,不失毫釐。
嘉兴府常有舶遇风至吴江境上,部使者籍之,凡得数万缗,舶主请,不予,诉于户部,公为下有司归之。
会使者为言事官,劾公,罢嘉兴。
公在夔,尝揭旗于车前曰:「有诉官吏贪赃蠹国者立其下」。
远近震竦。
峡俗嚚讼,公发擿如神,狱讼用稀。
夔漕司故以盐利之羡献于朝,公念施、黔、珍民贫地瘠,移其羡以代民输,为缗十有二万,又岁捐盐若干以充其赋,民为立碑绘象而祠焉。
夔之军籍八千人,而仅存三之一,招刺蒐简,得精悍五千。
会虏犯边,诸道之师毕会,惟兴元、夔卒尝先登。
自漕移守,吏以故事输送迎之礼,曰不过一迁居耳,奚以此为,邦交之馈辄付公帑。
去泸,吏以送使旧比请,公损其十之八。
溃卒莫简为乱,公请起安忠定公镇蜀,踰月而盗平。
治家肃而和,自奉澹泊,日一肉,弊衣故履者终身。
书不脱手,少喜操琴赋诗,后亦弃去。
尝语后生曰:「士大夫饬廉隅,厉名节,未有不自约己始」。
故公虽浸显而清苦自如。
凡四入朝,远不过三年,积阶至朝奉大夫,垂当进秩而以罪削官者八。
娶吴氏,累封令人。
子男三人:长即献子,先以嘉定郊恩补官,今为儒林郎、钦州司法参军;
次文子,以遗泽补官,差监平江府百万西仓门;
巽子,以宝庆郊恩补官。
女子二:适儒林郎赵希吉,次适从事郎郑俦。
孙男二人:备孙、伟孙。
孙女六人。
方湖党之就鞫也,时宰既以付公,又擢何处仁为治狱少卿,魏执中为丞,林演以簿摄丞。
既而何以末至辞不与,惟公据正不阿,二丞翕然从公。
或曰:「故王不过朽骨残胔,安能富贵人,虽归狱于王无害也,而诸公违时宰、捐躯命以昭其冤,不亦左乎」?
公曰:「吾岂不知此」!
亡何,四人同日罢去。
予送之门,退而语诸朝曰:「祖宗育材之盛,一至于此。
汉武帝谓车千秋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当遂为吾辅佐』。
千秋非难言也,父子天性,一言可以动悟,况又有封侯取相之利。
今以权臣专忌,朝奏则莫逐,而卷卷于所不报,其意主于正人心、扶善类,为来世虑,盖非有所利之也。
而得罪者前后凡十馀人,相望于道,此何为者哉」!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呜呼!
艮其背止于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惟义是比,不知其他,虽吾身且不有也,况于人乎!
铭曰:
狱有传爰,以察烦冤。
讫威殉货,固不足言。
亦或尽心,以求诸道,高闾植槐,是犹望报。
斤斤徐公,则匪思存,精诚发衷,鼓聋昭昏。
彼饕怙权,虽莫予省,人心孔昭,大义以定。
焉有所利,而殒其身,同列奚见,亦归吾仁。
我铭公竁,以儆媮薄,式昭性初,有善无恶。
故知辰州大夫张君墓志铭(1236年10月) 南宋 · 魏了翁
予始仕成都,番昜张君学古为转运司主管帐前,博物而强志,自经子百氏以及天文星历、山经地乘、伎巧医卜之事,靡不究悉。
又多蓄前言往行、隐书秘谍,凡世所罕见。
予洒然异之,由是定交。
其后于行都,于眉山,每见辄有异闻。
间以星历推人吉凶,久乃能前知国家休戚。
往岁闽寇方剧,君就养于侯宫,台捆扣问无虚日,君策贼必败。
去年,聂善之子述、陈子华韡、吴毅夫潜及四方之贤士大夫忧国隐民者率从咨访,君谦抑不敢诵言,然固谓京蜀得祸必惨,后皆中。
今春予视师江上,既竣事,遣人劳之,得其子世南书,曰:「吾父以正月辛未弃诸孤矣」。
予执书泫然。
或以靳予曰:「子以张学古前知为信乎?
彼谓治乱不出乎数,然则人事固不足问耶」?
曰:阴阳五行,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气聚而有形,则象与数所由出。
先贤谓理者太虚之实义,数者太虚之定分,然则治乱安能逃乎数?
予所取于张君者,正以其论数而不遗理耳。
予尝闻其说,率以太一为主,然是说也,张平子实传之。
尝试考其下行九宫法,盖与《图》《书》相为表里。
张君之言曰:「知《易》之妙惟邵子」。
观于《皇极经世书》,实与太一数相通,知乎此则晦明风雨之变、水旱盗贼之备,皆可以豫定。
然而祸福靡常,惟人自召。
开禧初,予与张君遇于行都,太史奏五福太一将临吴分,正韩侂胄开边之时。
予乃诘之曰:「如子之说,则福星所临,其能保数十年之安乎」?
君愀然曰:「此又当推阳九百六之数」。
因自羿浞至五代,历陈福星之不应者,又推本朝以来福星所历之分,奚福奚祸,作而曰:「法固谓有道者昌,无道者亡,不可以委诸数也」。
予既骇其博,又叹其通,每谓人曰:「是非星翁历家之说也」。
又徐扣其所自得,则于邵子先天之说以及参同运气,皆能旁通而无滞。
予又叹浮沈郡县,枯槁山林,固有博览强识而人不及尽知者。
既以是谢客,厥十月,世南过予江东寓舍,墨衰绖,泣而言曰:「明年二月丙午,将葬吾父于县之怀德乡白石阡,距城二十里,父所自卜也。
墓道之铭,非父之执而畴以告」?
予阅其状,君讳大训,系出唐宰相文瓘。
至刺史㝏家于杭,后避黄巢之乱迁歙,繇歙迁饶之德兴。
曾大父禹锡。
大父浚,以子贵赠奉直大夫。
父杞,故任尚书吏部侍郎、知潼川府,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妣徐氏,赠安康郡夫人。
君三岁而孤,少长,念二亲皆不逮养,深自刻励,族䣊州闾交称之。
以侍郎遗泽补初品官。
绍熙三年,伯氏大猷知昌州,勉君入蜀,调利州绵谷县尉。
邑多讼,台阃必尉是属,人服其公。
为药局,尽澄宿蠹;
司理洋州,数辨冤狱;
任成都路计帐,出纳公允。
嘉定改元,以举主改宣教郎,知江陵府松滋县,通判夔州,宽平而事治。
知文州,年谷屡登,以所节浮费籴米六万馀石,创桩积仓贮之。
十一年,虏批宕昌,破阶州,阶人来奔,公亟济流民凡数万,即烧绝栈道,虏不能前。
然数万人聚于斗州,未信宿米已不继,力排群议,发桩积仓以济籴,价平而惠均,省台外梱交是之。
讫事而籴,不愆其旧。
牧伯监司上其事,诏令再任。
寻改知归州,未上,改辰州。
辰蛮数盗边,请于制梱讨定。
又为民代输三县租,为缗十万有奇,民怀之不忘。
去郡,即自请奉祠,主管华州云台观。
藏书数万卷,于所居东偏为楼,其下述先志名堂曰「悠然」,前楹曰「湛轩」。
且曰:「吾得鹤山魏华父书之,吾老于是不翅足矣」。
华父盖谓予也。
呜呼!
与君平生之交,曾谓不及一见而遂为千古之决邪!
娶同邑方氏,吏部侍郎□□之孙,□□之女,封宜人,前君十五年卒。
子男二人:世美,以玺恩补官,为郁林州南流县簿尉,先九年卒;
世南,为都昌县丞。
女六人,长适承直郎、江陵县丞董甄,次朝奉大夫、知营道县洪仔,二婿皆先卒,次承直郎、前湖北路安抚司干办公事朱宗尹,次朝奉郎、前通判澧州汪熙,次承直郎、宝庆府司法洪亿,次修职郎、新监常州无锡县户部激赏酒库赵必晋。
孙二人,刚辰、拱辰,当以遗泽补官。
铭曰:
无竞于物,故识虑明;
无求于世,故论议平。
啬神葆精,寿考且宁。
庶几无憾,视此竁铭。
朝奉大夫通判夔州累赠正奉大夫师君墓志铭(1222年) 南宋 · 魏了翁
予分阃东川,与眉彭山师祖敬为僚,一日袖编书拜手言曰:「此吾大父夔州府君事状也。
府君殁于绍兴二十二年六月某日,葬以明年十二月之某日,墓在彭山县武阳乡昌乐里,久而未之铭也,幸事先生,敢以为请」。
予幼读杜起部、苏文忠公诗,于师氏注释明辩闳博,心窃好之。
暨守眉,闻邦人道乡之宿德耆齿,必师民瞻在焉。
盖其好德植善,动矩前哲,虽位止监州而子孙曼硕,世其书诗,为郡大姓,是可无愧于铭。
虽然,古之为碑,以识日景,以节宾揖,以丽祭牲,而墓之有碑则属綍下棺。
由汉魏而来,庙墓皆刻词其上,事既戾古矣,虽然,犹可以义起也。
今而祖之葬于今几五百甲子,其于铭碑之义也何居!
从而谢焉。
祖敬援近比以请,踰年弗已,其弟遇又申请。
会予被命东归,舣舟𭶚上,为卒铭之。
师氏以唐某道总管元羲为祖,自总管之子逮始居彭山。
曰仲瑄,曰顺,曰适,君之三世也。
□赠右奉直大夫,母范氏,赠恭人。
君十岁丧父,受教于兄群,颖异彊记。
十八试成都学官,文冠辈类,声籍甚。
王贤良当父执也,深所器重,至以徐稚方之。
崇宁□年,尝与州贡,奏名礼部。
蔡京枋国,恶太学上书排己,风失志者诉取士滥,命覆试,君在汰中。
政和八年,以上舍擢第,调京兆府兵曹掾,兼工曹。
自帅臣、诸使表章笺记,一以诿君,曰不出师掾手不可用。
亡何罢去,诸公惜之,交辟不报。
主陕之夏县簿,改监京兆府税,寻教授延安府。
会省员,改调乾州奉天县丞。
未上,改教授凤翔府。
诸公往往乞文于岐下,前后交荐者数十人,会五路被兵,君移疾归。
逾年,监汉州税。
赵公开总蜀饷,改辟成都府等路搉茶司干办公事、总领四川财赋所主管文字。
赵改创茶盐酒法饷陕军,峻法盛气持其下,幕属布郡县,作威势。
独民瞻退然其间,曲为之解,弗可则持置邮毋遣,以俟其平,人多其长者。
君尝在京学,与秦桧有旧,及绍兴当国,鞫宣抚使郑刚中狱,以美官榜君,将陷之不道。
君力明郑冤,旬月间释囚徒三百馀人,须发尽白。
留鞫所待报,因得注苏氏诗。
爰书既上,大拂秦意,故为饷属者奉使典州以去,公独回旋倅贰,以终其身。
通判夔州、成都府,所事皆大官,决剖无所顾畏,长严惮之。
再丞夔州,杨文安公提点本道刑狱,檄摄总制司干办公事。
盛夏以职事至恭州,病暑,卒。
始四川制置使席大光益与赵不咸,君坐夺官,席悔之,介君之从兄卫尉卿骥谕使造己,君弗往也。
赵之卒葬,故吏惟君视窆。
李璆帅成都,与茶马使韩球交恶,君于李为贰,于韩客也,介然靡所附离。
呜呼!
自教衰俗薄,士丧常心,以势利去留为叛附,以事功成败为是非,以风指爱憎为曲直,人之贤否、事之虚实,不暇问也。
列禦寇以仕卫为嫁于卫,盖挈此身以依于人,犹女之从夫,之死靡他,不可以回遹顾望也。
动于金夫乘垣钻隙,则岂惟父母贱之,兄弟咥焉,亦将无以自容矣。
观于师君之言行,不为势挠,不为利回,不当表之以厉衰薄邪!
君幼孤,事兄如事父,给姊妹之贫者,为任其昏嫁。
仕四十年,田宅不长尺寸。
罢成都,裒奉馀市书数千卷以归。
幼耆学,至老不倦。
自杜、苏诗注之外,有文集二十卷,藏于家。
积阶至朝奉大夫,累赠正奉大夫。
娶同郡唐氏,朝议大夫某之女,先君十五年卒,累赠硕人。
五男子:悫,以子贵赠朝议大夫;
晔,为族父后,终迪功郎、□□□路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
恕,终文林郎、成都府司理;
忞,淳熙五年进士,终朝奉大夫、知资州;
󶡷,终承议郎致仕。
二女子:长适成都范仲毂,幼早卒。
孙男七人:祖庆,终朝散大夫、知崇庆府;
祖同,未仕;
祖敬,举宝庆二年进士,见任承议郎、通判泸州,新知富顺监;
遇,举绍定五年进士;
次祖文、祖训、祖行。
孙女十三人。
曾孙男十三人:溥,故儒林郎、利州拨运茶库;
澈、曾简、曾宽、曾立、曾愿、曾毅、曾谅、曾廉、曾直、曾操、曾孝、曾邵。
曾孙之子二人:挺,承直郎、绵竹县丞;
抃,文林郎、合州推官。
铭曰:
匪仕伊利,不明其德。
厉气冯炎,操之孔棘。
情一乡背,谋威间隙。
手一高下,是围非戍。
反是唯君,德义斯则。
如川之原,孔厚且硕。
启佑厥后,终古弗息。
太令人程氏墓志铭 南宋 · 魏了翁
吾友家朝南过予言曰:「大酉生六年丧母史恭人,又五年太令人程氏归于我先大夫,又十有七年大酉举进士,又十有七年而先君卒。
哀哀此生,所恃以纾无疆之恤者,以有母也,今又大弃诸孤。
昔者母史之葬,夫子辱铭之,今弗敢他请也」。
予尝观于《丧服》经传。
凡君子子之于师母、慈母、保母,皆在小功章,而不慈己者服总。
若母之丧,父在期,父卒三年,惟因母与继母同。
且曰继、曰慈、曰师、曰保,皆非己出,而继与因等,其传曰「孝子不敢殊也」,而释者曰「继母配父即为片合,与母无别」。
是则然矣,而予谓人非母不生,不幸无母,非继母无以生,矧子事之如腹己,母拊之如同气,是尤人之所难。
若曰念母之片合而不敢有殊,是迫于义之有制,非本诸情之不能已也。
观于朝南之子母而尤信。
朝南之状曰:「太令人讳曼卿,字子华。
曾王父卫尉少卿、赠金紫光禄大夫讳之元,王父朝散郎庭,父迪功郎讳敦谨。
卫尉与苏文忠公为亲且友,元祐同朝,文忠诗所谓『时闻小语说苏程』是也。
先大夫早寡,我王父念诸孙不可无母,谓王母苏夫人曰:『谁宜为妇,必此族也』。
太令人不逮事舅,而执丧祭、奉姑章尽礼。
先大夫教子,自离经辨志而上,口教指授,卧起与俱。
大酉少壮,粗见头角,太令人喜,为加餐。
每讲习至夜艾,必问其寒饥而燠休之。
大酉筮仕昭化,亲年五十,不知剑道之艰。
脱选西归,调官益部,以便奉养。
至是男女嫁娶,阅二十年始毕,诸孙嶷嶷然,粗不为亲忧,而吾父已不待养矣。
庐墓三年,不自意全,南海崔正子与之制梱四川,致之幕府,达之朝著,太令人皆就养焉。
崔公爱其子以及其母,亟问亟馈,牲币药石交至。
大酉待罪匠监,而弟丙仲以讣闻,不敢白母,力请外补。
明年三月,始得知简州以归。
亲党迎劳,太令人问弟无恙,不知所对,则曰『已矣乎』,哭之恸。
既而以义割爱,曰:『脩短命也。
吾老矣,安能戚戚不解,以为女忧乎』?
岁生辰上寿,必愀然曰:『而父不及见,吾安能独饮此酒』?
退又言:『史恭人劳而不食,吾愧之』。
名义根于中而发于言,足以兴起人心。
今年太令人年八十,妇子称寿,孙曾扶携,贺者填门,太令人曰:『吾年如此,东游吴会,西遍四蜀,五被上恩,不啻足矣』。
言若喜而实可惧也。
太令人气禀坚耐,少疾苦,自丙仲夫妇之死,幼孤满前,劬躬覆帱,十年间为之憔悴。
大酉请閒曰:『丙仲之诸子将冠笄矣,愿母少宽』。
母颔之。
秋七月,大酉被命奏事,即援亲年控避。
八月壬午置酒为寿,尚欢忻夷犹如平生,未浃旬得脾疾,九月癸亥疾剧,不可为矣。
先是,母忽忽语及殡敛之事,家人惊愕。
母曰死生常事也,又戒丧纪毋得踰舅姑,毋多设浮屠、老子供。
又曰:『女父母葬青城县召远乡,盍溯江往从葬焉』。
大酉痛惟先人之敝庐在而吾母不得哭于斯也,乃溯涪,陆出眉,脱輤牖上。
端平二年九月癸酉,以遗令祔先墓。
太令人孝友勤俭,服浣濯之衣,至老不衰。
就养三州,虽幄帟之事悉屏弗御。
聪明有识虑,官居外言不入阃,闻利害罢行则毅然见于词色。
简、池救荒,首教之曰:『流殍当散不当聚』。
大酉于是量地远近为之期,数日而来,授粮而去,凡累月无一疾殣,全活以万数。
自馀训敕若此者,不可殚述」。
呜呼!
了翁与朝南为三十馀年之交,每见其闺门肃穆,母子怡愉,不知其有先后之间也。
迨得罪南迁,为史恭人志竁,然后知大酉鞠于继母,然而数十年间无一间言。
人至于视己子如一,未足异也,视非己出者,人莫能名其薄厚,则蕴诸中者可知。
《诗》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吾于家氏之子母盖两贤之,乃为序而系之铭。
大夫以子贵赠官至朝议,太令人以慈明殿庆寿恩,自恭人进封。
大酉以朝议大夫、直宝章阁、知遂宁府;
次男震己,荐于乡,父命为某人后;
季曰丙仲。
三女子,嫁张子辰,次迪功郎孙景舒,次苏丞。
孙男七人:燉翁,绍定二年进士,从事郎、新成都府路安抚司干办公事;
坤翁,迪功郎、监普州商税;
镗翁、森翁,尝举于潼川路转运司;
必达、必祥、󸗌翁。
孙女四人,嫁乡贡进士高斯道、将仕郎袁增,馀二人许嫁未行。
曾孙男女二人,外孙曾二十四人。
铭曰:
饬己静渊,秉心均壹。
相夫鬻子,宜家竞室。
瞻前无腼,垂后有奕。
为妇为母,匪斯奚式?
蒋恭人墓志铭(端平三年十月) 南宋 · 魏了翁
昔人言积善有馀庆者必曰家,言兴仁、兴逊者必曰家,家云者,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无一不尽其道,然后志叶而事修,声和而气感,无小大贵贱,习成矩则,心改形化,熏为吉祥,曰庆曰仁,非自外致也。
虽然,又当谨于卜昏之始。
盖男女之片合,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家道之替兴系焉。
吾观于恭人蒋氏之状而尤信。
恭人讳季荃,世为静江府之兴安人。
曾祖熙,皇右承事郎,累赠奉直大夫。
祖允泽,皇任左朝请大夫、知邕州,累赠中奉大夫。
父砺,皇任奉议郎、通判邕州。
妣孺人吕氏。
致堂先生胡明仲铭奉直公墓,谓蒋氏出蜀相晼后,为衣冠钜族。
按家谱,在唐有讳重者守零陵,其嗣自零陵徙兴安,至奉直十六世矣。
奉直宦学有闻,彭忠肃公镇江陵,首辟为属,没为志墓。
恭人生长见闻,开敏而严重。
奉议有上气疾,遇寒弥剧,恭人侍膳服起居惟恪。
事母亦得欢心。
先是朝奉大夫丰城李先生脩己教授江陵府,奉议为令,复又一再联事湖湘间,好益密,先生丧元配卢氏,以恭人继室,昆弟四人,聚居数百指,恭人之归,承顺调虞,无几微薄厚。
元妃有男义方甫冠,女未笄,字之均一,人莫名所自。
先生早从诸儒先讲学,治家循古法,尤谨奉先。
恭人始至,升降馈奠闲于礼,昧旦而肇事,质明而竣,无敢不肃,历四十馀载如一日。
呜呼!
以桂永名家,两邕州为父祖,长而归诸先生,所交皆天下贤士,而又与清江彭氏迭为昏姻,生平耳目所接,造次礼法,宜其为女为妇为母钟为馀庆,形为仁逊,足以范今诒后也。
始义山生十年而大夫没,以属恭人曰:「此子极力诲之,俾有成立」。
于是岁聘贤士为之师,时属所亲察其进否,每训之曰:「自吾家邕州兄弟与吾仲兄暨汝之二父,皆以儒学发身,有闻于时。
善自勉,无忘汝父垂绝之言」。
义山踰冠擢进士乙科,伤先生之不及见,及试吏,恭人诲之曰:「仕以廉勤为本,邕州虽俸入亦不尽取,于湖张公孝祥尝书而刻之石,曰『清廉蒋德施』,汝外祖若汝父一介不妄取予,小子识之」。
义山仕衡日,尝以刑狱司檄往常宁、世忠峒谕寇,人谓户曹且蹈不测,恭人徐曰:「彼自内讧,岂庸释憾于官乎」!
居数日,二峒果退听,人服其识。
先生仕无私蓄,而友爱兄弟,赒恤姻族,不计有亡。
恭人谷则先意,没则成志,中年嫠居,内阋外侮,处之自若。
闻人艰阨,如疾痛在己。
绍定二三年间,里人艰食,命计口登其日籴之数,厥直视登场时,虽他乡价至倍差,卒无所增益。
性俭勤,食不兼味,衣屡浣无斁。
先是大夫为郡,俸入寖优,不改其故。
未尝晏起,尤好洁清,常言「兹二者吾以占家道之兴衰」。
晚岁犹亲细务。
寒食日遣子侄省墓,躬濯溉惠庖翟如他日,忽寝疾,七日而终,实端平二年三月丙辰也,春秋六十有七。
义方以疾倦于仕,义山为奉议郎、知赣州赣县事。
女适训武郎、前监潭州南岳庙胡维万,将仕郎孙演,进士萧为己,将仕郎彭沄,适萧彭者蒋出也,皆先卒。
恭人以先生贵三遇明堂恩封宜人,绍定四年又以慈明宫上寿益今封。
端平三年,二孤卜骥山之阳何林之原,将以十月丙午奉柩窆焉。
先事,属忠肃公之子今广东提点刑狱彭铉状恭人行治,以求铭于予。
忠肃与大夫同年举进士,为道义交,故恭人之妇道母仪三族皆能道之,后又彭、李迭为昏姻,故今彭侯所书皆得诸观听之实,是宜铭。
铭曰:
《易》繇家人,女正是利。
《诗》歌祚嗣,归诸女士。
士则身修,正则家治。
吁嗟恭人,视此亡愧。
宝章阁学士通议大夫致仕赠宣奉大夫曹公墓志铭(绍定六年)(1233年) 南宋 · 魏了翁
公讳彦约,字简甫,南康军都昌人。
嘉定九年,了翁与公分乘使传于蜀道,为忘年交。
上践阼踰月,召公及真公德秀、邹公应龙,公以明年二月入见,又得同侍上左右。
公尝经帷进读《三朝宝训》至太宗取士、章圣选官皆以德行为先,乃言曰:「古人以德行为才,十六才子自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忠肃恭懿、宣慈惠和,凡皆德行之所发见。
后世以欺诈暴虐为才,如狄之酆舒、晋之知伯、齐之盆成括皆以才称,卒于败事,其实小人,本非才也」。
了翁闻而叹曰:「义理之不明久矣,程子言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
然后知无不善者性也,可为善者情也,苟无其才则徒善不能以有行。
又尝以是观诸近世,如先正大老以诚心实德绥靖家邦者才也,以正学卓识统承洙泗者才也,以深醇尔雅丕变文弊者才也。
若口道先王语而聚歛以剥下、深文以残民、开边以殄国如王、吕、章、蔡,而尚曰才之云,则吾曹公之所耻也」。
公以孝友著于家,以忠信得乎朋友,以岂弟行诸郡国,以忠忱格于君父,呜呼!
公之所谓才,非公不足以当之。
公之先避唐末之乱,繇宣之南陵徙都昌之龟山。
自龟山后十有二世,皆以经行称于乡。
曾大父克,大父敦礼,皆不仕。
父兴宗,故左从政郎、鄂州司理参军,累赠光禄大夫。
妣黄氏,封太安人,赠齐安郡太夫人。
公少迈爽,六岁而孤,知哀戚。
年十八后,三与宾贡,擢淳熙八年进士第,授广德军建平尉。
丁齐安忧,服除,调桂阳军录事参军,改辰溪令。
未上,又辟司法参军,改宣教郎知饶州乐平县。
秩满入都,会择边守,政府以公应诏,主管江西安抚司机宜文字。
开禧元年,以前诏差知澧州,未及上。
明年,端明殿学士薛公叔似以湖北宣谕升宣抚京西湖北,辟公主管机宜文字。
其冬虏围襄、安,游骑至汉阳军,盗贼蔽野而军阙守,以公摄事。
至军未几,虏大入枣阳、信阳,而襄阳将帅,内自相戕。
公绝江见薛,勉以持重。
搜土豪得许卨,俾总民兵;
赵观,俾防水道;
党仲升,俾将宣抚司军屯郡城。
十一月乙未,虏兵重围安陆;
辛丑,游骑闯汉川。
公授观方略,俾渔者拒守南河。
十二月丁未朔,虏骑至南河之北,观逆击,斩其先锋。
虏造战舰,观火之。
大军继进,自十二月辛未至三年正月丁丑朔,昼夜殊死战,北渡追击,虏自是不敢近汉阳。
时安陆被兵已久,群盗蜂起,公命仲升、卨擒捕,皆骇散。
三月,以守禦功进秩二等,即授汉阳。
宇文公绍节代吴公猎为宣抚治鄂,兼领江陵,公言:「不筑枣阳不足以守随,守随而德安安矣;
不筑信阳不足以守安,守安而黄安矣;
不筑神马坡、樊城不足以守襄,守襄而光化安矣」。
且言沿江师少,和不可恃。
又谓:「京湖之势以鄂渚为腹心,以江陵、德安为两臂,其馀犹十指。
襄州虽大,不过骈拇巨擘耳。
今若顺腹心臂指之势,则宣阃不当兼江陵,若都统制在襄则副都统当在江陵」。
所论皆切中事机。
嘉定改元,诏求言,公上封指陈剀切。
会绍节以公政绩闻,诏任满与监司差遣。
八月,除荆湖北路提举常平茶盐,会鄂州与湖广总领财赋皆阙,以公摄事。
首劾贪吏,罢厢官受讼,还富民桩籴之谷,劝以减价出粜,免荻场经量悉归诸民,蠲米谷薪炭之征,岁不下数万缗,代偿前官市物缗钱。
以舟运败者千数,株连瘐死,公取开禧二年以前负者悉蠲之,馀各有差。
先是,公初领常平事,每以湖北旱蝗为虑,亟言于朝,丐籴以备春旱,又乞假鄂帑官缗以贷下户种粮。
明年旱,三月,公由鄂还治常德,下教列郡,选僚属二人兴发劝分,具有科条。
澧州奉行不虔,逮吏鞫之,一道皆耸。
十月,改提点刑狱。
十二月,改湖南路转运判官。
先是,开禧三年,盗起郴而桂阳吏不以实闻。
桂阳当湖南、江西、广东三路之脊,山川险绝,盗窟其间。
江西群不逞相挺而起,东践吉、南安,西逼郴、衡,南蹂韶、石,北抵攸,环数千里盗区,朝廷调江鄂军,降敕榜,捐官资、缗钱,名捕渠魁,累岁不得要领,而江西专以招安诲盗,诡降覆出,朝廷患之。
公以壬午被命,甲申上道,三年正月庚寅朔领漕事于益阳。
时贼已破安仁、茶陵、桂阳三邑,迫攸县,长沙汹惧,公亲至攸督运,人心乃定。
会帅去,以公摄事,朝廷下江西招安之请于帅司,公谓犯众怒,损国威,持不可。
三月,除直秘阁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
公规置稍定,乃督诸将逼贼巢而屯,贼李新败死,李如松、钟安诚、李文杰稍稍出降。
时郴盗李孟一谋攻桂阳,公趋屯命诸将分禦,贼知有备,乃间道突韶之乐平,公命守隘俟其归。
越三日,贼夜登百丈岭以遁,公移军蹙之,贼大溃。
官军焚其栅,遁入顶头寨,又围之。
渠率李元砺率众数千来援孟一。
先是罗世传与元砺有隙,密请于公,乘其出穴而攻之。
公录赏格以报而供其乏,世传果擒元砺以献。
公以除夕还长沙,四年正月庚寅复出督战,二月戊午破顶头寨,生擒孟一,馀党悉平。
世传恃功桀骜,池州都统制方深交之,欲委世传尽统前后洞,悉撤湖南、江西两路之戍。
公固争不可,宰士不悦。
九月,世传猖獗,如公所料。
公白于朝,俾许国纠合前后洞丁讨平之。
公以衡之水口、郴之青要、桂阳之上犹皆要地,而阔远不相应援,朝廷用其议,析茶陵、桂阳、郴县诸乡置酃、资与桂东三县,移潭、衡州禁军阙额衣粮以召募土丁,省冗员以选辟令佐,至今便之。
以功进直龙图阁。
五年春,以吏部郎官召,而谤书浸闻矣,六月上印还家。
先是时相之弟守潭,兄子守吉,已而盗起,躏吉摇潭,遂以公与王公居安代二郡守。
盗平第功,嫌不便于前人,故二守之赏不及而归,后反以烦言罢免,此于公奚损,而朝廷黜陟之权病矣。
公庆元间由龟山徙居南康城下,既又得地数十亩于城东三里外,为圃曰「湖庄」,筑室读书,罕至城市。
时宰语人曰:「人言曹长沙与人争功,二年无一字至庙堂,此岂竞进者耶」!
七年,忽被命主管武夷山冲佑观。
八年,以元职除利州路转运判官,兼知利州。
明年关外艰食,公先以本司所储减价尽粜,又辍缗钱赈赡,劝分免役,通商蠲税,丐僧牒于朝,告籴于邻路以济。
公忧蜀边,著《病夫议》以风,大抵谓制总节制三司,权分而议不一,知事者不敢任事,畏事者常至失事。
领帅权者当近边境,当拥亲兵;
有兵权者当领经费,当宽用度。
其他如训忠义,覈间探,条理甚详。
厥后四川制阃虽暂徙利州,而兵财异掌,卒莫能合。
是岁秋,命董四川类省试,讫事以病求归。
十年二月,差知宁国府,寻命守泸州,而公已出峡。
八月,差知隆兴府、江南西路安抚。
会江东西大旱,公入竟,罢吉、抚州糯米籴本盐钞,不以赋民,遣吏鬻之淮东,籴及时而民不病。
十二年,蜀边被兵,朝论以《病夫议》善识时务,且因蜀人之思,五月乙未朔,除大理卿,壬寅除权户部侍郎。
公力辞,未报,六月辛巳,除宝谟阁待制知成都府。
公体朝廷选用,不敢礼辞,乞赴阙奏事,不报。
再移书庙堂请对,权相惮其来,八月甲子朔,改知福州。
公且行且辞,十月丙子,以集英殿修撰知潭州。
公再上祠请,乃得提举亳州明道宫。
十四年冬,提举常德府桃源万寿宫。
明年正月朔,除焕章阁待制提举嵩山崇福宫。
洎上访落,以公为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
三辞不获命,谒告踰月。
宝庆元年二月入对,首劝上讲学,防近习乘间;
次言当以庆历、元祐听言为法,以绍圣、崇、观讳言为戒;
卒言祖宗爱民之意上通于天,宜敕边吏,不当效尤丑虏,结怨吾民。
上嘉劳再三。
会下诏求言,公封章言:「给舍欲正君臣之分,而陛下宜自伸兄弟之恩」。
时朝廷方以言为讳,故公及之。
九月,兼侍讲。
未半月,除礼部侍郎,兼职依旧。
二年六月谢病,除宝谟阁直学士提举佑神观,兼侍读,公求去愈力。
三年,除兵部尚书,力辞不拜。
四月,除宝章阁学士知常德府,陛辞,劝上以修身讲学为要,献唐张蕴古、赵师民二箴,请图之坐右,且奏求言虽切而下情犹未通,爱民虽勤而横敛犹未革。
上曰:「其病安在」?
公曰:「台谏专论人主,不及时政,下情安得通?
苞苴公行于都城,则州县横歛无可疑者」。
时权相专忌,人以公言为难。
公又奏夷狄盗贼之患,惟在处置得宜,一曰守道,二曰固本,三曰通财,四曰稽众,五曰爱民。
上顾问五者何先,奏曰:「稽众为先」。
是日经筵进读《高宗宝训》彻章,公辞锡赉,弗许;
辞常德之命,又弗许。
五月,再提举嵩山崇福宫。
公还故居之上陇,贸赐金,会宗族。
病弗已,自草遗表,其略云:「望陛下精勤务学,恭俭修身。
屈己以求直言,不恶其讦;
守信以禦外侮,不邀其功。
塞炎荒迁谪之门,绝馈遗往来之路。
疾奸贪以宽民力,进恬退以厚士风」。
病革,遗令歛以布素,不含珠玉,不用巫觋、浮屠,三月而葬。
又言自陈致仕,不可叙阀阅。
绍定元年十二月己巳晦,卒于正寝,年七十有二。
明年三月己丑,诸孤奉柩葬于都昌县汇泽乡枥田之原,公自卜也。
卒官太中大夫,职宝章閤学士,爵都昌县开国子,食邑六百户,诏以华文阁学士、通议大夫致仕。
遗表闻,诏赠宣奉大夫,官其后二人。
公元配萧氏,国子祭酒、礼部侍郎之敏之女,先四十有五年卒,累赠淑人。
继室黄氏,通判潮州瑰之女,封淑人。
子男五人:士充,早卒;
士况,宣教郎、新知岳州巴陵县事;
士规,故儒林郎、宁国府太平县主簿,后公三日而卒;
士兖,承务郎、新蕲州都大监辖蕲口镇仓库、兼烟火公事;
士冕,承务郎。
女三人:长适成忠郎、前监宁国府泾县酒税牛斗极,次适同郡陈畤,幼适湖口萧九式。
长、次女皆先卒。
孙男八人,女二人。
公笃实爱民,出于天禀。
其为政精密,务尽理道,所至救荒恤菑,蠲逋已责,宽酒搉,裁商征,察廪庾,谨储籴,茍利于民,如己渴饥。
至议役法,尤切切注意,所为条教皆通疏缜密可为法。
嘉泰都城灾,公上书时相,乞宽党禁,人所难言。
公之行师专以胜残去杀为本,封章奏篇,必以杀平民、戮降附、张虚捷为拂天理,绝民望,失祖宗仁爱之德,非痛革此弊不可以祈天永命。
自汉阳乘边,惟行此志。
二年湖南,所诛惟各捕首恶十数,未尝轻戮一人。
方贼未平,增捕生之赏视旧十倍,或谓斩级亦当立赏,公曰:「此非蛮夷比,朝为峒寇,夕为省民,吾固欲生之耳」。
故首恶既摺,胁从易散。
公才禀素高,辅以讲学。
朱文公守南康,兄弟亲炙之,为白鹿洞书院诸生。
后十四年,见文公于长沙,又述所知行而请益焉。
其师友渊源盖如此,是以理明行修,出入中外垂三十年,人以其进退为时重轻。
考诸近世名卿而观公之所成就,信乎公之所谓才者矣。
平生所著《舆地纲目》十五卷、《昌谷类稿》六十卷、《经幄管见》七卷,藏于家。
公殁之六年,士况抵予书曰:「无禄先君即世,墓道之石未有以铭也,大惧幽潜未昭,将诸孤死且不瞑。
莫如子也知我父者,敢流涕百拜以请」。
予每叹昔之人选于众,听于国人,旁蒐一世之才,仅济一世之用,而且廪乎有不给之虑也。
后世俗薄民散,才既鲜少,又率以党论迭为偾兴。
一则常以其半置在閒散,故才不周用;
次则久閒者多君子,而小人虽閒不肯久也;
三则弃之聪明未衰之日,而用之老疾交侵之后(下缺)
哭杜威州文(1210年)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
天下之生夭寿并区,吉凶同域,莫可终诘也。
岁在丙寅,余校中秘书,余友虞仲易及杨节毅公以书抵余曰:「子未有室,成都杜子仁端人也,其亲知皆天下贤士,今其子长矣,子盍妻诸」!
余未及报,寻丐守汉嘉以归。
明年还里舍,余以虞、杨之言宜信,不复他求昏,又明年而委禽焉。
礼成之夕,公与余表叔父一见投分,不翅平生。
仅踰月公死,则元年三月也。
叔父常悒悒,念之踰年,始获拜公像于成都,哭之恸。
又踰月而叔父死,则二年之三月也。
相望各旬岁,安知其遂相从于九原也与哉!
余与妇各执丧于服舍,卒卒之欢曾不盈眦,而无涯之戚殆将终身,尚安用生斯世也与哉!
去冬余葬余叔父,衔茹荼毒,曾未数月,而公之子今又以公之即幽之日月告,忧患摧心,精力遐漂,靡所济集,益觉岁月遒卒,人命危浅。
呜呼,余永无望也与哉!
衰制攸系,义不得先往以听役于将事者,亟驰薄奠,姑识余衷,傥未即溘去,或能援我吊也与之义。
蒙缟曳素,临封宰上,为公一哀而出涕也。
言不能文,神鉴之哉!
代哭杨端明辅文 南宋 · 魏了翁
(上缺)复引疾求谢。
夏五月至京口,秋七月除兵部尚书,兼侍读。
未及造朝,除龙图阁学士知建康府。
赴镇旬有九日,大星陨于府,公不起疾,诏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寻赠光禄大夫。
三年七月庚寅,其孙令圭以公之丧返自建康。
四年八月壬寅,葬于小溪县落星山。
窃惟公平生淑德茂行,出入中外几五十年,有诔有铭,有功状,有恤章,有奉常之谥,有史氏之策。
虽如余之晚陋,亦尝附于前五人之末者,知公不为不详,而亦安所措词也!
独原公之心人所不及尽知者,为辞以哀之曰:
桂树兮交枪,谷陬兮涧涯。
芳菲菲兮罗生,远迢迢兮孤枝。
日杲杲兮扶桑,招美人兮云旗。
濯春晖兮暄和,骖景驭兮赫戏。
步兰皋兮止息,遵大道兮逶迟。
黾夷犹兮索胡绳,莫容与兮畦留夷。
羌灵脩且焉服媚兮,胡为乎庭之麋历。
灵辰兮圜丘,款清德兮神娭。
𡏖其征兮有任之徽,不可殄兮维民之彝。
心戚戚其未安兮,目炯炯而怀疑。
胡椒榝之充帏兮,荃不得揆余之思。
嘿遐情而涕洟兮,蹇不留而空归。
揽余辔兮郢丘,女婉娈兮调饥。
辍余榜兮汉广,方余枻兮涪之湄。
荃不余遗兮,敕蹇脩以下诒。
蹙苍波兮于逝,望重华兮陈词。
风飕飕兮助余以太息,嗟长缨之浪清兮不觉涕之横臆。
瞻胶葛兮日极,歘邮传兮孔棘。
猘反噬兮夜缟,枭横绝兮昼黑。
搴杜若兮涂潦,撷水芝兮茅塞。
命不可说兮或推而还,蜀无他扬兮济事以权。
弭余节兮旧服,揽赤子兮安眠。
镇几事于不容发兮,此无素而能然。
莫吾知兮,壹郁谁陈?
独我眷兮,天王圣明。
纫蕙纕兮余户,将以遗夫友朋。
舟流乎莫届,行迈兮靡臻。
遗余玦兮门畿,畀余钥兮陪京。
期不可兮时逝,路漫漫兮重阴。
猿啾啾兮鹤飞,风冥冥兮雨淋。
癙思兮肝伤,往孰与兮今斯今。
哭袁参政说友文(1204年)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
耆臣宿弼,在今几人,日替月零,如星斯晨。
维建安公,蚤事阜陵,扬历中外,今三十春。
历从入藩,翊枢佐衡,维忠作纯,维夏斯楹。
万日喁喁,白麻在廷,引疾求谢,午桥幅巾。
人傒公归,帝图乃廑,天下憖遗,胡啬厥龄!
远道折轴,扶桑成薪,逝如可赎,何直百身。
如壁等辈,生长西岷,自公之西,实眷我仪。
粤来周行,日睇衮衣,一去不复,今将畴依!
莫往予哭,郁陶余思,一奠矢诚,终古之违。
哭杨宝谟震仲文 南宋 · 魏了翁
国朝以仁厚遇士大夫,以礼义婴臣节,故士之处变,率能随事著见。
贝贼之变,马遂死之;
邕贼之变,孔宗旦、赵师旦、曹觐死之;
睦贼之变,彭汝方、詹良臣死之;
伪楚挟虏以窥僣,吴乂夫死之;
伪齐引虏以陷大名,郭永死之;
后此者八十年而兴贼附虏以叛,公死之。
虽然,公非诸公比也。
或向贼不屈,或临阵死守,而公未有所迫也,责望犹后于时贤也。
以藐然孤踪任六十州向背之机,明万世君子之分。
伪檄之来,引义语寮吏,寄声诀家人,而后屏人闭閤,饰巾待终,从容就义,如往如归。
由是而为士者,乃知所决择也,则视前诸公为尤难也。
公非以一死为谅也,节义之称不著于平世,非无也,欲恶有甚于生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
义在生则生,义在死则死,贤者亦率吾性、素其位、慊于中而行之,以为人所当为者耳。
况在臣子,本无毫发过分事也。
世降道微,义理不竞,而士之拔然自立、不污不屈者,则昭昭然揭节义之称于天下矣。
间有遇患难而能真知实见,为君决一死,则又绝无而仅有矣。
是虽出于世降道微,脱并是而无之,则亦无以为国矣。
能始终听命于天地而不贰者矣,纪天彝而扶人极,立世教以奠民志,皆在是矣。
有国家者无使全身失节者终其幸,而赍忠入地者重不幸,则可以正邦矣。
幸不幸则固有任之者矣。
某夙荷公知,归自万里,吊公独后。
虽然,公不亡矣,吾知勉矣。
哭赵广安昱文(1207年)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君乎!
余之妻之母之弟也。
昔在辛酉,余佥判西川,君亦来介漕事,始获拜君于成都,风规峻严,气象开伟,一见固心降焉。
而又闻亲友间具言忠孝实德,古训是师,迂淡事业,宠利莫挠,则益起敬愿交焉。
君亦以意气相许,凡二年欸从,未始三日不聚首,聚辄移晷,往往开醪命炙,觥筹猬毛,撷醇注芳,务广探深,循嵩洛关辅之源流以上溯洙泗之传,其为学盖参观遍考而据之以正,历览博识而会之于约,每使人惕然有寡陋固滞之愧。
癸亥之秋,余将造朝,君亦解漕属。
且别,复相谓曰:「昔者俱以职事,不获亟会,悉露衷臆,今皆在行,将为无相见期之别,而舍我去乎」!
方轨齐驱,度万松冈,临流酾酒,饭于东门之圃累日,搜郭外山水胜处,不主于君则宾于我,于饮于游,于钓于休,盖数日不能去。
君既先余首涂,出萧寺饮之酒,目视晢晢,耳语剌剌,持我毋去,曰:「余归,杜门求吾事,以期无陨吾世焉耳矣。
而子也,方为世用,其正学之务,毋负而志,来日浩瀚,子行勉之!
其数以书来,毋我剪弃」。
余惟其言之衣,不忘以汔今。
三年周行,逮得外补,还至荆州,犹得君手书,烨烨累纸,陈义悃愊,且言宿疾幸少间,或尚堪作州。
余持以自慰,曰吾归复得吾良师友矣。
正学立朝,无负吾志,固皆吾所当为,然独幸名场利区免于颠蹶,可持面以见君无恧矣。
舟未至瞿唐,手吾妇翁书,以君之赴来,且曰夙有气疾,自闻叛乱,愤废寝食,而疾剧以至死。
乌乎伤哉!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呼巫阳而莫前,頫大江而长号,自今蔽谁余之启,而吝谁余之释哉!
岂惟余之莫获从也,习往圣之格言、烛义理之正宗如君者,能拔然自立于颓俗末学之中,其于西南人士亦所少见者矣。
吁,余今安所复质也矣!
河山载邈,敛莫余待,窆莫余送,奠羞告虔,悲惋积臆,岂独亲旧之情尔哉!
呜呼哀哉!
哭女璧海文(1208年1月)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
岁在癸亥,汝生于成都,汝母以产馀感疾而殂。
时吾已得学官之除,亟解佥幕,偕汝护汝母之丧以归。
既葬,挈汝造朝。
明年至临安,吾属汝妳谨视汝,时汝饮食,冀汝长在吾侧,则犹汝母之存也。
逮九月,汝以脾弱,因致风痫,吾亲为问药,又使医者王永年诊汝。
既少间,吾仍入太学考试,谓当无他。
不一二日,汝叔翁以书来,云汝疾作,吾归省状,则已不可为矣。
犹守汝药汝,数日而卒,寓汝于僧舍。
后二年,吾丐守汉嘉,不忍使汝与我偕东而捐汝于万里也,使人负汝以归。
越二年戊辰正月甲子,穴汝母之墓之左藏焉。
吾行负神明,使汝夭阏,痛伤奈何!
汝其有知,其歆此奠,以从母于九京也。
家庙祭文(1208年2月5日) 南宋 · 魏了翁
维开禧四年戊辰二月辛丑朔,越五日乙巳,孝孙某等谨以牲脯酒茗之奠,致祭于皇叔妣孺人高氏凤娘子、先伯父南五郎、伯母赵氏五娘子、先叔父乡贡进士南九郎、叔母高氏爱明娘子窀穸之灵。
呜呼!
自葬我先大父,于今三十有五年,先大母为寿冢其旁,昔者尝有治命于我诸父曰:「我死则合葬于是,以从汝父于九原也」。
后十四年,大母即世,不幸天降割于我家,疫疠相寻,自是丧祭疾病无虚日。
明年四月,伯母继卒,既逾时不举,而阴阳家者流遂得以拘忌之说肆。
今年曰山头不白;
白矣,明年曰隧道不明;
明矣,又明年曰墓龙不出;
出矣,又明年复曰中宫不空。
家蓄一书,人持多喙,虽皆诞谩不根,而人所共疑,不敢独异。
绵岁历祀,事日益变。
越六年辛亥而伯父卒,越九年癸丑而叔母卒,越十四年庚申而叔父卒,是岁伯父之为族人后者亦卒,至是而诸父之存惟后高氏者一人。
某等因自惟念,自大母下世,兄弟长者丱,次者龀,幼者襁,今有室有家、有禄有子矣,使父祖淹延西序之攒,而子孙食稻衣帛,尚有颜面以生斯世乎?
为父祖尚安用此不肖孤乎?
亦欲置拘忌不问,以惟事之早济,或又谓泽乡沮洳,坎隧久掩,今启之以纳后丧,设有圮颓,咎将谁执?
乃稽之《礼经》,酌之人情,而又考诸唐神龙故事:将合葬后于乾陵,严善思谓尊者先葬,卑者难复于后开入,乞于乾陵之旁更择吉地,取生墓之法,别为一陵,且云神道有知,幽涂自得通会。
其议虽为陵墓设,然等而下之,以用之于士庶人之葬送,取义则一。
乃定议,于昔寿冢之旁为茔,距百步,地名文池,得兑山卜焉。
其地可容数穴,兆域虽异而冈连势接,新故虽殊而魂气无不之,遂命剪拂。
赵氏姆居左,高氏婶居右,二父在后,先大母在二父后。
撰即窆之日,得今年二月之庚申,敢先事启殡,用酒醴牲牢以告。
呜呼!
自大父始造我家,我大母实相成之。
诸父皆不幸早世,克绍我大父母者,实惟今葬之二父赖焉,不幸亦相继零谢。
逮二十馀年,缘情起义,乃始克以二世之五丧窆,不孝之罪上通于天,虽百身奚赎!
神某有知,尚歆此薄奠,以即安于新宅也。
哭外舅杜威州文(1208年3月3日) 南宋 · 魏了翁
某昔官于公之乡,乃识公。
见其容貌恂恂,服用简质,夷考其行,其乡之人曰如其服若容,访其亲知,则皆蜀贤士大夫也。
余心降焉,而未得□也。
后数年,取公之长子,公不我弃,远道送将。
塈余于居凡三日谷,敷衽论心,情义欸笃。
始至如平生,且别,戒其子曰:「往之汝家,善事尔长,相尔夫子,其俭共是务」。
既去,则又数以书来会,期我乎莫之春,要我乎其家,其悃愊无华亦如其服若容。
余将撰日,越以妇迈,乃季春之四日,致土之毛,遣人问无恙。
未三十里而及公之家之隶遇诸途,来讣公丧矣。
致书之日而公死之明日矣。
踉蹡挈妇,昼夜倍道,行百八十里,逮至而不及冯其棺矣。
余外姑以公之二子衰而逆我矣。
吁嗟天乎,为善者果不必报乎!
报而固若此乎!
三十年州县,以考进阶,阶不过外郎,以资受任,任不过二千石。
今日藩臣以威州奏可,而明日公寝疾,病以死,天胡夺之亟乎!
循分迪彝,不事矫竞,不见知于世固也,而苍苍者未知之乎?
善类惋嗟,里闾惊愕,而况余舅甥之至情乎!
薄奠不腆,公乎,其尚能饮余酒,如畴昔将尔子以过余之日乎?
呜呼!
哭族兄德先文(1213年11月1日)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德先甫其真亡矣乎!
余生也后,不及知公于春秋鼎盛之日,迨其知之,则公既耄,而体冲虑澹,宇静气夷,则未尝与年俱耄。
脱有不知,视其抑抑之仪,而德之蕴于中者固可推见,矧余知公之深者乎!
圣贤精微之蕴,百家异同之论,二氏放遁之词,参稽遍考而融贯摆落,以溃于成,惟己之为,不蕲知闻。
余虽甚愚不肖,而粗有志于学,仕止必俱,馆置必亲,观善之益既足以启发滞吝,而诱诲之切又足以警策惰偷,由是于公益亲。
公一日谓余曰:「吾殆将死矣,姑听吾去」。
余曰:「公奚为是言也」!
不可。
冬仲朔至之日,公执余手而言曰:「才知有馀者其陷溺深,吾子勉诸」!
余闻之悚然。
明日,又与余论鬼神昼夜之蕴。
又明日,忽援笔书纸,曰「死生事大,惟当澄心静虑」等语,凡数十字,末又及孟氏六等之序。
又明日,则已溘然去矣。
呜呼,德先甫果舍我而去邪!
大化流形,聚散同体,既全而归,公则何憾,而影沉声谢,既自今安所复质也,宁不使我涕泗之横集也!
公今舍我去矣,郡祓是縻,不克从公于迈,尚几有以阴辅余志也。
呜呼哀哉!
哭表嫂李氏文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
自嫂之归于四兄也,敬共夙夜,克相夫子,以承姑志,环佩穆然,闺门化之。
不幸遘厉虐疾,七年于兹,暂已复作,靡有夷瘳。
去年之秋,力疾以辱于眉,就访良医,即遄药喜。
今年春疾作,则曰昔者晷漏之不保,眉之良医尝遗我以安矣,盍俟少间而再往。
疾亦遄愈,乃果就道。
会郡有乐事,奉姑游豫,固无恙也,俄而体少不平,由是则旦异而脯不同,尽医师术,穷极万道,汔以就木。
呜呼!
人孰无疾,而至于阅岁之久也;
人孰无死,而殒于方壮之年。
安车以来,丧舟以还,死生旦暮,如梦一觉。
呜呼哀哉!
哭杨修撰虞仲文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
盈天地间,人为物灵。
匪禄匪爵,匪势而荣。
人鲜克信,以胥厥生,维公懋德,秉政履纯。
维进不絿,维用不矜,维居不矫,先民是程。
厖然秀艾,以考以宁。
无有祗悔,是遗子孙。
有苾其馨,媚于阶庭。
芸芸并区,丰悴亏盈,奚集全福,于公而并。
有来假守,寔亲美仁。
一见虽旧,相知维新。
欲往从之,简书是绳。
独于笺素,数瞻仪刑。
或有来谂,公体不平。
谓适然耳,大命以倾。
讳音之来,霣涕失声。
九帙非夭,胡斯涕零。
呜呼哀哉!
耆德宿齿,在今几人。
日替月谢,如星之晨。
州有二老,岿然独存。
厉我有士,律我有民。
而夺其一,天谁云憎!
殄瘁之悲,善类同心。
终畏简书,往吊不能。
归心典刑,寓此幽情。
按:二老者,谓长泉史容宜甫,时以太中大夫老于家,年八十终。
哭吴侍郎猎文 南宋 · 魏了翁
呜呼!
自师友道阙,天下学士堇堇屈指,后生末至已不及师事前辈,名场利区丧己为人者,盖不足道也。
间亦有志,则溺文眩博,自为暧昧,保残守阙,私恐见破。
如公盖亲得广汉张氏而事之者,其宏深硕大,槃槃乎山岳之镇也,宽易夷旷,委委乎江河之流也。
其不幸而不及事前辈者,其亦幸而识公,犹得以考言行,观仪刑,以窥众芳之会也。
某蜀之鄙人,早点策府,偶联王事,海内之士如某者,履屐间所不乏也。
公一见之顷,似不以众人待遇者,合堂同席之际,靡微不讲,罔末弗诹。
由是之荆之蜀,往往异席而容礼焉。
肫笃恳欸,洞见膺鬲,每使人惕然有滞吝之愧。
自公去蜀,今四年矣,孤根弱质,居养移铄,其势安能奋然自立以独卒其业,音驿虽阔而风声相闻,犹足以自儆。
忽有来谂,谓公引年谢事者,某曰此《礼经》当然也。
既又闻莫有絷维之者,固窃异之,既遂知公不起疾矣。
呜呼天乎,奚降割于斯文乃至此乎!
殄瘁之悲,吾末知其如何也!
徒见公在蜀仅二年耳,讳音之传,某与同志之友霣涕失声固也,而识与不识,聚泣交吊。
公微权势,人微交誉,是卷卷者果何为乎!
大化流形,聚散同体,公之此心,其与形俱亡乎?
其不然乎?
岷山之江,至于衡湘,泯然神交,共此一水。
公乎,其尚能歆余奠,如畴昔岷阳祖帐之日乎?
呜呼哀哉!
哭虞万州刚简妻赵氏文(1214年6月11日) 南宋 · 魏了翁
嗟嗟夫人,而止于斯。
卫国之子,雍国之归。
延阁之妇,万侯之妻。
生长见闻,不烦姆师。
终温且任,象服是宜。
云胡弗讹,伊戚之诒。
天有六气,人有四时。
孔惠孔时,福禄尔绥。
哀乐乐哀,如何勿思。
矧是妇事,无非无仪。
夫人之仪,则有过之。
过焉弗节,则戾于彝。
干和违豫,卒以弗支。
显允夫子,秉德不疵。
胡不偕老,为家之肥。
夫前子后,哭踊涕洟。
赴车之来,承问恐悲。
莫往余哭,郡绂是縻。
亟陈圭荐,神尚鉴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