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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朝议大夫充敷文阁待制致仕柳公约神道碑(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 南宋 · 周必大
上即位之三年冬,朔骑大入,逾淮涉江,蹂我二浙。
右丞相充以宣抚使护诸将,畏敌不能拒,拥众北去。
金陵、会稽皆守以近臣,亦爱一死,不以谢国家,其馀望风震詟,鲜有奔问官守者。
故敷文阁待制柳公约当是时以直龙图阁守严州,悉力捍贼,境内既安堵,则慨然上书,请纠合诸郡,克复吴、会。
上亲笔答曰:「寇陷临安,朕方避地,将士鲜复用命。
嘉卿请行,寤寐不忘。
卿更审量事宜,率士进讨」。
会虏退而止。
明年三月,上念公之忠,制诏有司:「柳约当狂敌猖獗,邻邦纷扰之时,力图禦敌,贼无敢犯者,其以约充右文殿修撰,守郡如故」。
十月,又诏曰:「军兴,费出无艺,吏慢弗虔。
柳约独谨赋输,率先程督,其进秩一等」。
又明年三月,诏曰:「柳约郡当敌冲,而能不辞难,不避事,益严列栅,保绥一方,朕甚嘉之。
其以约充集英殿修撰」。
宠数便蕃,度越伦辈,上心犹未惬也。
十月,遂趣公入对,奖劳再三,擢权尚书户部侍郎。
公于是感激奋励,悉力尽言,凡例外宣索皆执奏不进。
如论吴幵等罪未正,非所以励臣节;
诸大将提兵入觐,各召其家将,有尾大不掉之患,皆众人噤莫敢发者。
会高丽请修贡,议遣使报聘。
上顾廷臣无出公右,加试户部侍郎充其选,且有大用意。
当路忌之,讽言者诬以事,罢为提举江州太平观。
盖公之出处大概如此。
至绍兴壬午,公殁十有七年矣,其仲子右朝散郎、江南西路转运判官大节以书抵某,曰:「先人墓道斲石久矣,而辞未刻。
子尝列职太史氏,知先人宜详,愿以属子」。
某与转运君同朝久,辞之不可,乃取公节义著于士大夫耳目者表而出之,且具载天子制书所以褒表公者,然后考其世次官阀而叙之。
按柳氏得姓于展季,子孙自鲁入楚,其后或迁河东,或徙汝颍,遂仕江表。
至公之远祖有自缙云徙杭者,未几复迁嘉禾,今盖为秀之华亭人也。
曾祖讳昉,妣高氏。
祖讳昌,赠特进;
妣华原郡夫人陈氏。
考讳廷俊,被遇三朝,仕至述古殿学士,赠开府仪同三司;
妣和国太夫人胡氏。
公字元礼,登大观三年上舍第,试学官中之,授霸州州学教授,徙睦州。
入为辟雍正,迁博士,改宣义郎、充广亲宅宗子博士。
公深于经术,而属词粹美,大为学者宗仰。
徽宗雅欲试之,命提举福建路学事。
宣和三年,遂召对,论内外学政甚悉。
次乞罢内外官到堂日投牒求官,以厚风俗。
帝说,谕旨除郎,为权倖沮,止得秘书省校书郎。
四年,兼充编修《汴都志》编类官。
明年,进著作佐郎,为府监发解别试所考试官。
吏印武士内外舍试卷差互,坐失觉察,送吏部注徽州司录,改通判宿州。
郡僚以事相持,牢不可解,公晓之曰:「某直近讦,某曲近不孙。
曲固丽于罪,讦且干清议,奈何」?
其人愧服,勿敢争。
人益知公为长者。
七年,召拜监察御史。
靖康初,兼权殿中侍御史,常论三镇不可弃。
改尚书工部员外郎,进左司郎官。
丁父忧,服阕,以直显谟阁充御营使司参议官,迁太常少卿。
己酉秋,车驾将自金陵移跸平江,公疏言兵可进,毋示贼以怯。
九月,除直龙图阁知台州。
未至,徙严州,兼两浙西路兵马都监,节制管内军马。
自是遂以忠劳召用,用未久而罢,名称益重,虽上亦眷公不已。
居七年,复秘阁修撰,会侵疆来归,起知蔡州。
公被命即行,略无顾避意。
未几虏渝平,传檄河南,守臣皆举城降。
公独驿闻,复遣使数辈乞师于武昌,得报而后返。
久之,用郊恩次对敷文阁,前后食祠禄者十二年。
绍兴十五年秋,上章告老。
九月十五日,以疾卒于家。
讣闻,优赠四官,貤恩如故事,士大夫皆以不大用为公惜,享年六十有四。
官自将仕郎转至左朝议大夫,累赠左宣奉大夫。
娶魏氏,吏部侍郎宪之犹子,早卒,赠硕人。
三子:大方,右从政郎、广德军广德丞,后公一年卒;
次转运君也,以才自见,更内外任使,号能守其家法者;
次大辨,右承奉郎、湖广江西京西总领司干办公事。
孙男女十一人。
公天性至孝,和国病甚,泣祷于天,愿损寿以益亲,和国寻愈。
其后公竟先两月卒。
遗命曰:「述古葬临安之西溪,我死无它卜」。
诸子遂以是年十二月四日亦葬公西溪,去先茔才数武云。
世言儒者不适于用,此殆见夫诵说章句,敝敝拘拘以儒其名而无其实者尔。
公以侍从子当承平时,由文学自奋,历践台阁,纯明茂美,不懈于位,人固未知其应变如何。
一旦国步多艰,于横溃中屹保孤城,悉其赋舆钦奖王室,用能迎天之休,显著勋效,及择聘使,首在选中。
虽遏于谗,其节益著,儒者之效至是稍白。
彼平时号烈丈夫,以刚明忠勇自任,临事往往周章颠越,麇惊鼠窜,甚至毁节附贼,偷生顷刻,视公施设,孰为贤否?
宜有声诗,以信后世。
其词曰:
孝移于忠,勇出于仁。
古所为儒,不在斯人?
当用而迂,乃我之羞。
名与实违,又儒之仇。
恂恂柳公,性行淑均。
王室多难,其气始振。
有力必陈,有言必进。
国如奠安,身也何病?
驾避海隅,公抚一邦。
敌气折冲,龁其披猖。
上曰忠哉,屡赐尔祉。
有华禁路,公焉是履。
沃日之涛,谁复安行?
不惮不辞,惟公竭诚。
嗟嗟谗言,曾不公释。
可夺者位,莫掩者德。
天子是思,起守新疆。
猃狁孔炽,毁节相望。
公驲而闻,上曰遄返。
次对西厢,始卒尊显。
谁啬之年,不执事枢。
考行察终,展也醇儒。
我作铭诗,著其大要。
既垂无穷,亦谂有庙。
兴国太守赠太保王公绹神道碑 南宋 · 周必大
兴国太守安阳王公既即世之三十三年,当乾道四年春,上用公之子清源公签书枢密院事,三日制诏司封按故事,赠公太子少师。
粤六年冬祀礼成,清源公以参知政事宣抚全蜀,复有太子太师之命。
明年,清源公即拜枢密院使,恩数如宰臣,又赠公少师。
九年郊霈,遂赠太保,钿轴锦韬,粲其盈囊。
于是清源公以趣召还朝,半道上书天子,愿奉外祠,归展先墓。
既得请,则致告焚于茔下,泣而言曰:「予惟先烈是承,有此爵位。
凡所以发扬潜德,振宣幽光,既备载于训词,独隧道之碑久而未刻,小子其何敢安」?
乃以尚书郎陶公泰之状来请铭。
按王氏望于浙东,汉名霸者号其乡曰君子乡,自是代为士族。
公之远祖始徙常山真定,以财雄北州。
五季迁博平,又徙相州,今为安阳人也。
四世祖永锡,当国初以明经起家,仕至尚书主客郎中、河东转运使。
主客生殿中丞、知青州益昌县悦,清修不竞,乡里复以王君子呼之,后赠尚书礼部侍郎。
其葬也,龙图阁直学士赵公师民为之志。
配张氏、贾氏、范氏,赠乐平、广平、博平三郡太夫人。
生子五人,皆举进士,时谓五龙。
中子东珣,张出也,庆历六年进士第,尝典三州,年六十一即杜门不出,官至朝议大夫,卒年八十二,后赠太保。
龙图阁待制盛公陶实铭其墓。
配刘氏,赠庆国夫人。
太保生同州冯翊县令、赠少师审礼,即公父也。
母陈氏、许氏,皆赠福国夫人。
惟公奕世种德,其施甚远。
公又承祖考之休而避其报,急国家之病而辞其禄,宁羸厥躬,以昌后人。
是生名臣,为宋辅弼,出入将相,福禄未艾。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传》曰:「非此其身,在其子孙」。
其弗信矣乎?
公讳绹,字敏功,生而颖异,太保钟爱焉。
元祐八年,奏为太庙斋郎。
绍圣四年,太保薨,哀慕如成人。
年十六,少师没于冯翊,欲归柩安阳而力不给,会部使者至,公衰绖踵门,伏地号诉。
使者义之,率州官赙其行,谓王氏有子矣。
免丧,以将仕郎主大名府成安簿。
大观初,河北置籴便司,且铸夹锡铁钱。
都转运使梁公子美闻公才,辟监磁州裕民第二监。
兵多不逞,圜诸重垣棘围之中,逻卒击柝以卫,犹有逸者。
会诏废监,其徒阖扉谋叛,人心凶惧。
公梯墙入,大呼,晓以祸福,众唯唯听命。
州上其事,不报,去为陈州南顿尉。
右史张公来居宛丘,一见奇之,授六经、杜诗。
公自是博极群书,作诗尤豪逸。
未几许夫人疾,沿檄就医,京师凡以艺名,无不造焉。
医感其诚,咸愿尽力,而夫人竟不起。
公护丧雪行归乡,终制授蔡州真阳令。
政和间推行道教、青苗、役法、保甲、市易、居养、安济、漏泽等事,有司觊赏,趣办苛扰。
公独以身庇民,未尝笞责而事以济。
上官交荐,改宣教郎、知大名府宗城县。
宣和三年四月,河决恩州,魏之堤防素固,都水使者欲藉以为功,调急夫数万,敛薪刍无艺,刻期增筑。
蚕麦方登,民胥怨苦。
公职兼埽岸,部夫堤上,力言堤必不决,请俟农隙。
使者不从。
公忧众溃,以便宜散遣,傍邑从而效之。
使者劾其慢,事下府尹、转运使审究,两司力佑公,竟得无他。
童贯宣抚幽、燕,凡累朝兵仗数百万贮北京者皆取以实边,又调民守烽燧,运金谷,文书旁午,动以军法绳官吏。
公知乱将作,投劾还家,平坟墓,鬻产业,南徙蔡州。
族党交诮,公毅然不顾。
求知无为军之巢县,涖事才累月,而金人入寇。
众始服公先见,依公者相属也。
靖康元年,汴都戒严,四方勤王兵过县无虚日。
公用行营法创茇舍居之,馈饷素备,无秋毫扰。
寇阎瑾破黄州,将掠舒、蕲,提点刑狱胡宪可谋于公。
公为草檄,遣客说瑾,瑾即引去。
时群盗蜂起,公策巢当江淮冲要,乃环邑浚壕,因土为城,引焦湖水灌壕中,其南以大河为固,版筑未合,而贼李仲者号李铁棒拥众蚁集,公率乡丁拒守,伏炮毙一骑。
贼怒,益治攻具。
会光尧登极赦至,公募士持赦谕贼,令敛兵归行在。
仲惊喜,下马拜赦,连呼万岁,以书谢公,遂趋南京。
当是时,巢以东群邑晏然,赖公力为多。
俄剧盗张遇号一窠蜂,自京东转剽数州,无敢撄其锋。
既焚溧阳,巢境大震。
公披甲督民筑城,手发百矢不倦,杀贼甚众。
贼谍知南城未合,潜以甲士筏湖来夹攻。
公力战水滨,身中数矢,左右殊死斗,贼为小郤,而同僚守壁者不能支,贼遂登陴。
公亦创甚,或挟公登小舟仅免。
贼叹曰:「吾横行列城,未尝遇敌如此」。
约其下毋纵火杀人。
留一夕,过池阳,聚千艘帆风上江鄂矣。
制置使刘公光世具以事闻,因奏公节制淮西兵甲,沿江捍禦。
已而贼复自鄂东下,闻公屯北岸,舟不敢泊。
刘公再上公功,诏进秩一等。
监察御史寇防抚谕淮西路,又表公劳,有旨留再任。
寿春守康允之移帅浙西,辟公干办公事。
建炎三年冬,金虏陷秣陵,车驾幸浙东。
议者虑虏道宁国,踰千秋岭入于潜,诏允之择官统民兵扼岭下。
众有难色,公慨然请行,且密谓允之:「虏势张甚,吴人岂能支?
若用团结义社四万退守富阳、临安之险,令士庶散保于潜、昌化,聚江下之舟,载仓库粟帛如富阳,空杭城以委之。
彼来无所掠,止无所资,欲济则舟不可得,又闻义社分守旁邑,将畏首畏尾不暇。
我以锐师乘之,或可得志,此上策也」。
允之不听。
公行及馀杭,有披发南奔者,问何人,曰:「橘商也,遇胡于溧阳,昼夜疾驰,是以获免。
彼行如鬼,亦且至矣」。
时虏知签枢周公望帅众十万屯姑苏,而允之必阻千秋,故自溧阳度独松岭,掩我不备。
公移书告允之,幕吏犹疑不实,请再遣觇者。
寻而游骑数百奄至北郭陈桑林中,允之大惊,出兵禦之,知其果虏也,皆望风溃,城中遂煨烬矣。
允之始悔不用公言。
公在千秋饬备甚至,奸氓乘乱相攻劫,公往来弹压,诛其尤无良者,人情以安。
他日,州县吏多被罪,惟公用劳迁秩。
驾还会稽,赵忠简公签书枢密院事,请置计议官四员,专治机速赏功事,首荐公为之,时疆埸日骇,盗贼所在蟠结,公谓宜驻跸江宁,内降群盗,外临中原,失此时不为,南北之势分矣。
又上急务数条,未及行而忠简公去位,公亦请外,得知兴国军,盖四年九月也。
李成之叛,分兵据军治。
绍兴元年五月,趣公之官,单车行荆棘中,至累日不见人烟,八月始视事。
贼虽去,而官府草创,豪右暴横,公竭力爬梳,始就绳墨,日夜督属令招集耕农,贷以种粮。
初至斗米觔盐率直三千,已而流逋四归,井邑渐复,物价亦平。
二年六月,诏曰:「王某首奉诏令,劳民不怠,厥功茂焉,可召赴都堂审察」。
无何,言者谓凋郡方倚良守,胡可遽夺,乃命迁一官,任满褒擢。
久之,淮南溃卒路进以千人济江薄境,军无城垒,厢禁兵不满百,公亟乞师于蕲州戍将李山,且声言悉营兵合击。
进闻遁去。
人谓微公应变有方,一邦复涂炭矣。
四年,力求祠官,卜居庐阜,日与高僧及隐者游,超然若有所得。
山中人往往携酒候道左,公辄与班荆剧饮。
年才五十,赋诗《送人赴南营》云:「我欲挂冠去,君当衣锦还」。
人叹公之达而不疑将逝也。
八月十四日,乃以疾卒,十月一日葬山南丹桂乡栗里村殊原山。
积官右朝请大夫。
娶宜人韩氏、陈氏,皆赠福国夫人。
二子:长即清源公炎,今为观文殿大学士、湖南安抚使;
次曰圭,终迪功郎、邵武县主簿。
孙四人:思牧,将仕郎,蚤世;
思齐,承务郎;
思讷,承奉郎;
一为僧。
曾孙二人:伯煇,承务郎;
伯煜,未官。
公才雄气豪,身长六尺馀,音吐洪畅,饮酒至数斗不乱,谈辩滚滚,遇事迎刃辄解,盖伟人也。
中兴初,士习久安,鲜能自奋于功名。
公在下位,独表表有闻。
守巢功虽不终,智勇已可见。
入浙帅幕,言虽不用,策虑则远矣。
赵忠简深知之,方入相而公殁,其命也夫!
铭曰:
远矣王宗,其来有承。
如彼大川,至公方增。
问其才学,允文且武。
问其政事,利兴弊补。
士患无时,时方艰虞。
公止一邦,而志弗舒。
士鲜己知,知己实相。
公如相避,命也奚怅?
二者则然,寿宜邈绵。
谁不耄老,公又无年。
天于斯人,报施常必。
畀公以丰,胡受也啬?
盖身之逢,百年易终。
以贻后人,奕世不穷。
子既显矣,孙亦未艾。
刻铭昭之,尚劝无怠。
权太常少卿赠银青光禄大夫滕公庾神道碑(淳熙六年) 南宋 · 周必大
睢阳滕子济、子端为儿童时俱负隽声,逾冠同登崇宁五年进士第,相继中词学兼茂科。
政和、宣和中,先后入秘书省为正字,为著作佐郎。
他人方附丽权门,躐取显宦,二公独恂恂自守,滞留儒馆,泊如也。
光尧皇帝中兴于南京,首用乡闾之望。
子济既由太常少卿登坛盛礼,仍草告天肆眚之文,子端旋以博士讨论典故。
盖其践历往往同时,亦或相代,人号衣冠盛事。
会宰相恶陈东、欧阳澈之讦直,加以大辟。
子端即上疏申救,且移书相府,复欲面诋之,为同舍郎捍止,义槩籍籍󲦤绅间。
已而从幸广陵。
子济由左史迁中书舍人,子端亦为郎文昌省,摄容台事,骎骎进用矣。
是岁十二月十八日,子端遽以疾卒。
不二年,子济遂自谏大夫入翰林,登枢府,故君子于子端尤太息焉。
寿才四十二。
明年,长子瑾挈柩南渡,旋窆于婺州金华县北山俱视之原。
至淳熙四年,瑾守通州,其弟琛守舒州,书来言曰:「先人蚤世,于今五十年,赖遗训馀泽,兄弟分守两淮,银印青绶,追爵三品。
惟是墓道有碑而词未刻,死且不瞑,敢以为请」。
某旧尝读公之文,又闻救东、澈事,欣慕其高节,且于二守尝同朝同僚,其何可辞?
乃序而铭之。
公讳庾,字子端,世居应天府宋城县。
曾祖卫尉寺丞尧臣,赠太子少保;
妣晋安郡夫人王氏、信安郡夫人陈氏。
祖宣德郎公绰,赠太子少傅;
妣魏郡夫人张氏、鲁郡夫人郑氏。
父左朝请大夫、知鄂州友,赠太子少师;
妣蜀郡夫人常氏。
公少力学,年十二为文瘗死禽,磨瓦书之,题曰《爵王墓碑》。
自是杯酒嬉笑率寓于文,见者惊异。
初仕为将仕郎、蔡州新息尉,民号清和县尉。
秩满,升通仕郎,调陈州商水丞。
既中科目,循文林郎,为《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宣教郎。
徽宗幸秘书省,转奉议郎,历承议郎,除正字。
《九域志》成,转朝奉郎。
驾再幸省,转朝散郎,遂佐著作,进朝请郎。
丁内外艰。
建炎初元起为太常博士,转朝奉大夫,擢都官员外郎。
时庶事草创,赏功补副尉者不可计,是非混淆。
公谓兴复大业在信赏必罚,今吏以微文沮所当得而以赇谢予其不当得,何以鼓天下忠义之气?
又帖给吏手多假托权势取之,因转售于人,冒滥滋甚。
于是随事爬梳闻诸朝,严其籍。
转朝散大夫,兼权太常少卿。
初,李丞相纲素善公,其论救东、澈也,当路颇以为憾,久稍谅其无他,委看定四方封事。
公昼夜省阅,凡可行者差次润色,类以奉御,欲裨助初政,惫心疲精,失食饮节,坐是致疾。
吏祁俨乘时为奸,公力疾案治之。
无何,长贰佑俨,笞之而已。
公叹曰:「吾为郎,治一吏不见信,况敢望协心为国乎?
天下事略可见矣」。
因忽忽不乐,以至于没,󲦤绅嗟惜。
公天资明敏,恢宏自信,为文章立成,下至书算艺术,见辄能之。
惟于仕进不汲汲,在馆阁踰八年,非旅进不至政府,日钞异书以广见闻。
少师公与弟比登儒科,坐上书入元祐党,晚御诸子甚严。
公朝服受教责略无惰容,修身谨行,惟恐贻亲忧。
同父昆弟姊妹十五人,极其友爱。
初娶常氏,谏议大夫安民女,追封信安郡夫人;
再娶路氏,宝文阁直学士昌衡女,追封咸宁郡夫人。
五子三女,皆路出。
璹、璆早亡;
次通州;
次瑺,未仕;
季,舒州也。
长女适右迪功郎冯揆,次适左奉议郎骆仲举,馀不及嫁。
孙男七人:仲通、仲容、仲雍、仲山、仲忱、仲恂、仲宦。
仲容,迪功郎、福州怀安县主簿。
孙女四人:长适迪功郎、新镇江府司法参军吕祖恕,馀尚幼。
铭曰:
赫赫祥光,龙飞宋都。
雍雍雁行,渐于乡闾。
可用为仪,匪直其羽。
亦有忠言,以惊该辅。
伯兮先登,秉国事枢。
季止郎潜,命也何居?
天之于人,报有先后。
不于其身,必蕃厥胄。
是生良子,剖符相望。
追爵三品,密章未央。
公文可传,公行可纪。
诗以声之,公为不死。
枢密使赠金紫光禄大夫汪公澈神道碑(绍熙二年十一月)(1191年11月) 南宋 · 周必大
公讳澈,字明远,姓汪氏,系出新安,南唐保大中徙饶州浮梁县。
曾祖仲宣,赠太保;
妣徐氏,卫国夫人。
祖叔宝,赠太师、惠国公;
妣陈氏,益国夫人。
考俊修,赠太师、庆国公;
妣檀氏,秦国夫人。
三世皆以诗书训子弟。
公生颖异,幼从伯兄沆学,博览群书,尤长于《春秋》。
登绍兴八年进士第,主临江军新喻簿,从军器少监鲍琚检察荆湖军,改吉州州学教授。
父忧不赴。
服除,教授衡、沅二州。
万俟忠靖公谪沅,知公可任重,二十六年入相,荐召为秘书省正字,兼实录院检讨官,迁校书郎、国史院编修官。
安分无求,视同舍郎数迁,殊不介意。
二十九年三月轮对,论「立国二道,曰文与武,宜令帅臣监司举所部大小使臣智谋深远可备镇防、武艺超绝可帅士卒者,在内则侍从台谏各荐所知。
务得其实,实则精;
不必求多,多则泛。
毋问小疵,毋拘常制」。
高宗嘉纳,即诏内外荐举武臣,而擢公监察御史,寻进殿中侍御史,特赐鞍马。
和戎浸久,边防懈弛,公力陈养贤、养民、养兵及自治预备之说,反覆累数千言。
其他如有司毋得援例破成法并废教坊,皆自公发之。
显仁皇后攒宫既讫工,议者欲广四隅,凡士庶坟在二十里内皆当迁。
公言阴阳家说难信,与帝意合,命公按视。
公还奏:「昭慈、徽宗、显肃、懿节四陵园旧占百步已数十年,何今日为是纷纷?
且汉长乐、未央宫夹樗里疾墓,未尝迁也。
唐张说坎其宅东北隅,人谓泄王气。
今就如议者言,则穿穴丘垄,恐非徒无益。
按国朝宫陵仪制,在封堠界内不许开故合祔,愿迁出者听,其意深矣」。
帝大悟,一切如故。
三十年,知枢密院事叶公义问使金归,颇知入寇之谋,公申言选将帅为兵备。
八月迁侍御史,赐绯衣银鱼。
时酒课亏,国用不足,公请戢私酤。
或遂议以赡军库付殿前司,公言兵权利柄出于一,他日将不可制。
又论镇江大将刘宝十罪,乞行诛斥。
又论往岁经界法行,隐漏税多,诸郡经总制钱一时羡溢,嗣岁即亏,今乃以为额,必至病民,愿诏户部别取十年通数而用其中。
事皆施行。
当国者多过举,公疏罢之。
明年上元前一日,风雷雨雪交作,春大寒,有旨令侍从台谏条具消弭灾异之术。
公谓天变不虚,其应在兵。
今荆襄无统督,江海乏备禦,凡陈十二事,皆内修外攘计。
会诏政事并用祖宗旧制,公言近岁武爵迁转太骤,请复六等检校官;
总管、钤辖、路分都监除授超躐,当遴其选。
于是诏两省详议,其后稍复旧制云。
金使高景山因贺天申节报钦宗升遐,且索将相求衅。
公请置使江干,益兵上流,守淮甸,备海道,然后下哀痛之诏,布告中外。
是月除御史中丞,遣大将成闵提禁旅五万屯荆、襄,而公遂为宣谕使,大率如公前后所陈。
诏书略曰:「抚劳将士,体访事宜,凡其所临,如朕亲幸」。
公自以身任言责,凡川陕江淮利害悉以闻。
由鄂渚历江陵,走襄阳,具宣天子恩意,拊循诸军,勉将帅以忠义,人人感激思奋。
时田师中戍鄂,李道戍荆,吴拱以蜀兵戍襄,成闵屯郢鄂间。
公以师中老病劾去之。
襄披城为山寨,荆治水堡,公曰:「此特自守计耳!
敌至当力战逐北,奈何坐困乎」?
乃部分诸将乘边,还武昌调军食。
九月,金犯信阳、光化,诸将战却之。
俄金师大至,与我军相持。
公乞下诏进讨,而驾幸金陵,乃升闵京西河北西路诏讨使,实听宣谕司节制。
公欲乘完颜亮驻淮南,檄诸将分兵出唐、邓、陈、蔡,直捣京洛,使亮腹背受敌,可成大功。
会两淮失守,驲召闵军入援,公志不就,惟以荆襄军当金将刘萼十万之众。
顷之,牒报金谋自光、黄渡江,袭武昌,入江西,诏拱分兵还戍江岸。
拱即将而南。
公在武昌驰书责拱还襄阳,自调鄂之馀兵悉战舰声言备光、黄,敌计不得行。
拱仅抵岘首,金师掩至,大战汉水上,敌众败走,唐、邓、陈、蔡、汝、颍相次归职方。
未几,亮死。
公乞出兵淮甸,与荆襄军夹击其归师,未报而金之新主罢兵请和矣。
三十二年春,驾留金陵,公请奏事,诏需后。
公复条奏便宜。
三月,趣公朝临安,虚政府以待。
甫入对,即拜参知政事。
六月内禅,公与宰相陈鲁公及二枢臣俱膺佐命之寄。
寿皇既御极,锐意恢服,首用张忠献公使江淮,而命公督视荆襄军马,将分路进讨。
公开府襄阳,遣赵樽守唐,王宣守邓,别选偏将分据要害。
皇甫倜拥众万馀栅陈、蔡间,未有所属。
公请赐军号官爵,果为名将。
初,蜀帅顿德顺军,为金所围,公欲以兵助倜牵制之,会上命中使梁珂赍手笔劳公,曰:「卿文武兼资,帷幄大臣,以战以守,临机制变」。
公因奏:「金方并力拒西师,宜分命赵樽、王宣潜师袭洛,仍令两淮犄角,中原遗民必响应,一举可定,岂特解西师而已」!
是时,金师移文江淮督府议和,复扬言入寇。
上虑公锐于进取,谕旨未宜分兵远略。
公念襄汉宿兵,馈粮艰阻,昔之沃壤,弥望荆榛,乃与漕臣吕擢、姚岳议因古长渠筑堰通流,募闲民,汰冗卒,十人为甲,五甲为队,三队为屯,授地给牛,各有等差,贷之种谷,授之庐舍,而薄其课。
秋成第输种,馀谷官以缗钱市之。
画为三十八屯,规模详密。
人方劝趋,而西师退保,虏势遂张,盖隆兴元年也。
宸翰数饬修边备,公请入奏军事。
上复遣内侍甘泽赐亲札曰:「入寇无虞,可暂入觐」。
仍赐金合茶药,非常典也。
方公归武昌候命,而张忠献公先入朝,密以迎降人为名,刻期大举,虽宰相亦不与闻。
诏公出师应之。
公以前议骤变,上奏曰:「虏自得志陕右,陈兵压境,姑迁延避盛夏,将期秋冬一决和战。
浚先发固善,独未知能度彼己,有必胜之策否?
愿许臣对,面论形势」。
诏可,而我师已踰淮。
公知言不用,乞令张公并领荆襄,号令归一。
俄李显忠师溃,公道乞奉祠,除资政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言者随攻之,落职台州居住。
明年冬,有旨自便,才两月,复端明殿学士、知建康府,视事于乾道元年春。
上浸察前谗,深念公之功,九月,召知枢密院事,遂升枢密使,立班恩数并同宰臣。
公以南渡后非旧相若官至公孤不以拜,再三辞,上曰:「卿将命驰驱,经历为多,故授此职」。
尝密访人才,公举所知百馀人,第其材器复于上。
二年引疾,上固留不能夺,以观文殿学士再领洞霄。
越三月,起知鄂州,兼管内安抚使。
盖上知公两使荆襄,有经武整军之勋,将倚规恢也。
继访公边事,公奏:「向者我有唐、邓为籓篱,又皇甫倜控扼陈、蔡间,敌兵不敢窥襄。
比既失两郡,倜复内徙,敌屯新野,相距百里耳。
臣尝令赵樽、王宣筑城郭,储刍粮,守备要害,首尾相应,有以待敌,众心乃安。
为今之计,无以易此。
至于机会之来,固难预定。
臣职在守土,不得而知也」。
上深然之,每以上流诿公。
议臣欲废江州军,公力言不可而止。
公以和好方坚,上章求归,移知宁国府,便公之私。
四年改知福州,兼本路安抚使。
海寇为乱,公遣兵捕渠戮之。
十月得末疾,再请洞霄。
七年遂告老。
上虽知公疾,犹令降诏不允,曲示礼意,寻特转通奉大夫,许致仕。
八月二十三日,召其子授遗奏大指而薨,年六十有三。
特赠金紫光禄大夫,官其后十人。
积阶自迪功郎至三品皆特迁,爵鄱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三百户,实封五百户。
有司定谥曰「庄敏」。
以九年二月乙酉,葬邑之南乡湘湖长穆山之原。
娶同邑李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九月薨。
子男四人,皆通敏。
槔,今为朝请大夫、提举广南路市舶。
梓,朝请郎、知盱眙军。
楫,通直郎、新通判抚州。
独其季承奉郎、隆兴府监仓橚早世。
女三人,适李师心、王源、方恬。
孙男十五人:光、熙、烈、勋、燧、烨、耀、爚、杰、𤇴、煟、煜、炬、焯、炎。
孙女七人。
公学本诚敬,不专诵说,每务躬行,尝从容奏高宗曰:「臣起家寒远,所以报国惟无私、不欺耳」。
及事重华亦云。
退以名所居二斋。
天性孝友,自以禄不逮亲,每沾俸赐,感怆弥日。
怜弟澄少孤,拊遇尤至,首荫以官。
前公数月没淮东,公已病,犹遣长子暑行护柩归,遗命复官其子。
与人交,始终如一。
居家俨恪,服用犹未贵时。
治郡不求赫赫名,处军事精审明白,将卒无不悦服。
尤爱惜爵赏,每曰:「名器轻假,何以示劝」?
有立功者必奏真命,未尝假版。
其后朝廷以诸军借补猥滥,或夺或裁,独所部无之。
汲引善类,惟恐不及,名卿才大夫多公所荐。
有文集二十卷、奏议十二卷,辞章简重如其为人。
某尝观《国史》,天圣中,契丹讲好已二十馀年,宿将无在,武备卑缺,范文正公方为京官,奏疏乞命大臣举忠义有谋之人,次命武臣举壮勇出群之士,及复唐武举,当世称其有王佐才。
由是入馆阁,擢右司谏,言事鲠挺,为仁宗所知。
元昊僭窃,选帅西边,尽瘁经营,昊竟纳款。
召拜二府,值西北交争,麟府奏警,自请宣抚河东、陕西,二虏卒不敢动。
后历数镇而终。
本朝言文武兼资可为后世法,推以为首。
公以文正尝守鄱阳,师慕其为人,故当南北交聘、习讲文治、讳言军旅之时,独以馆职为国远虑,请择武将,遂结主知。
中岁遍历言路,出帅荆襄,往来指授,两路晏然。
及亮授首,遂参大政。
重华初元,复以执政督视军马,悉其智谋,方面巩固。
和戎定,而公归位元枢,历四镇,遭时遇主,出处本末大略近文正,然后󲦤绅间皆知儒者果可用也。
初公薨,翰林学士洪公景卢既以历官行事刻之墓,嗣子槔谓某与公同朝,尝赞美攒陵之议,相与至厚,复请碑于墓道,义不可辞,谨提其要而系之以铭。
于是公以诸子升朝,累赠至太师。
铭曰:
天生圣人,专用仁治。
蠢兹猃狁,常桀以肆。
念昔三代,降汉迄唐。
乐天保民,运祚以长。
赫赫高宗,绍复大业。
明明重华,广声继伐。
叛则征之,服则盟之。
宁抑尔兵,毋残我民。
维时汪公,致位丞辅。
翼赞两朝,敌威众附。
杂耕渭上,屯田先零。
气吞幽燕,公志则然。
我车既攻,我策既定,师干一试,箪壶必应。
有黠斯寇,窃窥至仁。
叩关乞和,遂许来庭。
上曰归哉,其永予弼。
公曰止哉,盍均于佚。
征镇四迁,讫其外庸。
或出或入,有始有终。
孰不富贵,孰不更践?
有誉无疵,如公则鲜。
往在庆历,西征夏台。
倚臣曰范,迄用招徕。
于穆二圣,心乎仁祖。
公慕先正,几踵其武。
螭首龟趺,表于墓门。
文以诗之,庸谂后昆。
资政殿学士赠通奉大夫胡忠简公神道碑(绍熙三年)(1180年5月) 南宋 · 周必大
武王一戎衣而定天下,应天顺人之举也,义士犹或非之,孔孟奚取焉?
为万世计也。
绍兴和戎,高皇有不得已者矣,两宫未归,母后春秋已高,故与大臣决策从权。
中外议论虽汹汹,顾无敢直陈于上前者,独枢密院编修官胡公铨上书数百言,援大义而伸之,大略谓:王伦诱致金使,欲刘豫我;
秦桧腹心大臣,导陛下为石晋;
孙近傅会,遂参政事。
愿竿三人头,羁留金使,兴问罪之师。
时八年十一月也。
辛亥有旨:铨书凶悖劫持,其削籍流昭州,仍降诏布告中外。
是日,桧、近惶恐待罪。
明日,又请收责命,不许,则乞从末减。
十二月,王伦亦再上章自劾,而六曹长贰、给舍、台谏自晏景初而下多有救解者,乃改监广州都盐仓。
明年正月,宰执复奏:铨书专诋臣等,前和议未谐,不敢固请以疑群心,今议已定,宜稍甄叙。
乙酉,遂改签书威武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十一年六月之官。
十二年七月,谏议大夫罗汝楫劾公益倡前说,用欺群听,复除其名,勒停编管新州。
十八年十一月,郡守张棣奏公与客唱酬,毁谤怨望,移吉阳军。
时大臣专国柄,小人观望迎合,必欲置公死地,赖天子独保全之。
二十五年冬,秦丞相薨,乃得归。
某窃惟人臣犯颜逆耳,上撄人主之怒,下为权臣切齿,或诛或斥,何可胜数?
未有九重特申诏谕,两府矫情屡请,禁近引谊救止,曾不四旬,谪命三改,如朝廷此举之盛者。
当是时,一胡编修名震天下,勇者服,怯者奋。
朝士陈刚中以言饯行,至云:「屈膝请和,庙堂无策;
张胆论事,枢庭有人。
贬令安远,之死靡憾」。
乡人王廷圭尝赋「奸谀胆落」之诗,窜徙夜郎,反以为荣。
下至武夫悍卒,遐方裔士,莫不传诵其书,乐道其姓氏,争愿识面,虽北庭亦因是知中国之不可轻。
盖天理所存,自公达之;
人心所愤,自公发之。
扶世垂教,非圣朝之伯夷耶!
孔孟如在,其大书特书也必矣。
胡氏本金陵人,五季徙庐陵。
公字邦衡。
曾祖连,妣康氏、刘氏。
祖恺,赠承务郎;
妣孺人张氏。
父载,有气节,一试有司不中,即弃去,赠大中大夫。
母陈氏、张氏、所生母曾氏,俱赠淑人。
公幼不群,强记博览,年二十试大学,文不加点。
建炎二年廷对行在所,考官初以冠多士,或畏其切直,置第五,授左文林郎、抚州军事判官。
未上,隆祐太后避狄上赣,狄师随之。
公以发运司檄摄本州幕官,率乡丁佐官军捍止,第赏循承直郎,就权判官。
寻丁父忧。
服除,与兄铸从乡先生萧楚讲《春秋》学,无仕进意。
绍兴五年,张忠献公都督诸路军马,辟湖北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以亲嫌,易河南提点刑狱司,俱未行,召赴都堂审察。
七年,兵部尚书吕祉以贤良方正荐,四月赐对,改左通直郎,留为枢属。
后二年赴福州,才一年踰峤。
又六年过海,守棣驱公使步往,又谕送吏侵公。
公不为动,吏无所肆其毒。
既抵珠崖,著书怡然,不以死生介意。
士执经从学,多可观,预贡者相继赴南宫。
其后公还朝,复请五至省者许勿限年推恩,自是海岛颇有仕宦者。
阅七年,始量移衡州。
又数年,乃许自便。
三十二年,寿皇即位,复左奉议郎、知饶州。
十二月入对,乞修德结民心,练兵观敌衅。
上曰:「久闻卿直谅」。
拜吏部尚左郎官。
隆兴元年正月,迁秘书少监。
四月,擢起居郎、兼侍讲、国史编修官。
论记注不应进稿,前后殿皆当侍立,遇直前毋白阁门,毋隔班次,又请移都金陵。
时督府北伐克宿州,大将李显忠、邵宏渊败归,劝上毋以小衄自沮。
七年,旱蝗星变,求直言。
公请勿徼福佛老,躬行周宣王故事,罚监司守令之贪残者。
其论纳谏曰:「今廷臣以钳默为贤,容悦为忠,反谓台谏论事为卖直,此德宗疑姜公辅之语也,驯致兴元之幸,所谓一言丧邦者」。
上曰:「非卿不闻此」。
金人再求和,公曰:「彼知陛下锐意恢复,故以甘言诡计款我,愿绝口不言和字」。
上叹其忠直。
侍郎王之望、侍御史尹穑皆主和,排张忠献公,公廷责之,闻者称快。
兼权中书舍人,特升同修国史。
公虽与忠献善,及其子栻赐金紫,则谓不当如待勋臣子,缴奏之。
太上皇后改称教旨为圣旨,公奏:「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今乃一之,将如太上皇帝何」?
上曰:「奉亲之过,朕当自受」。
十一月,诏以和戎利病、遣使可否、礼文后先、土疆取予大要询禁近。
或劝公从众,公奋曰:「古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乃上奏曰:「京师失守自耿南仲主和,靖康播迁自何㮚主和,维扬失守自汪伯彦、黄潜善主和,完颜亮之变自秦桧主和。
议者乃曰:『外虽和,内不忘战』。
此又向来权臣误国之言也。
一溺于和,将士解体,尚能战乎」?
执政读之失色,会中贵人推金字牌赏越旧制,公索成法将论之。
俄与宗正少卿何辅两易其官,公未出省,吏白新舍人至,公叱曰:「命汝取成法,何迟也」?
吏惧,探怀出之。
公亟具奏,乃缄印上马去。
上寻悟中伤之由。
请外,弗听,独以侍讲夜对。
上曰:「金急欲和,其势甚䠞」。
公乞力任张浚,恢复可必,因再求去。
上曰:「卿直谅,四海所知,且留经筵,事无大小皆以告朕」。
二年二月,兼权国子祭酒。
六月,除权兵部侍郎。
八月,上以灾异避殿减膳,诏廷臣言阙政急务。
公以赈恤为先务,议和为缺失。
于是太学生七十七人同上书,乞再相陈康伯,用胡某为腹心。
进兼侍读。
金人议国书未合,或请末节不必较。
公曰:「富弼以死争献纳二字,今欲君父卑辞下敌国,愧弼多矣」。
上韪其言。
十一月,以边事改卜郊,公言不可者十。
又大臣主和益坚,公争之力。
以本职措置浙西、淮东海道,命下即趣行。
时金寇深入,号八十万,淮东郡县望风退避,高邮守陈敏拒之射阳湖,而大将李宝驻师江阴不肯援敏,公檄宝出师。
宝先尝取密诏为自安计,公劾奏曰:「臣受诏令范荣备淮,李宝备江,缓急更相援。
今宝视敏弗救,若射阳失守,大事去矣」。
宝惧,与敏犄角退金兵。
时大雪河冻,公亲斸冰济舟师,人以用命。
初,公与尹穑同出使,穑使浙东,置家于京。
公使江淮,盖受敌之地,携孥北行,实安众心。
言者乃并指为罪,闰十一月,与穑俱罢。
久之,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乾道五年冬,上语谏臣单时,思得节谊之士。
时奏公中兴初率乡兵遏金事。
上雅知公,陈、虞二丞相复荐之,遂除集英殿修撰、知漳州,未赴。
六年春,改泉州,趣令奏事。
上曰:「每思卿直谅,今朕恢复之志已决」。
公曰:「陛下尝欲移跸金陵,何为中辍」?
上曰:「以民之不易,少需耳」。
留为在京宫观兼侍讲。
闰五月,除权工部侍郎,论前修史功,进官一等。
十一月,真拜侍郎。
公言:「初元经筵七人,老臣独在,愿乞身归田里」。
上曰:「卿忠孝,神物护持,且留观朕恢复,同载大梁」。
或忌公敢言,摘细故杂他朝士并撼公,冀不得独留。
公自以年踰七十,遂求致仕。
诏除宝文阁待制、在外宫观,七年三月也。
未数日,特留提举祐神观,侍讲如故。
上曰:「卿大节可嘉,朕不忍令卿去」。
未几,受诏举堪任刑狱钱谷及智略吏能各二人。
言者又谓公所举非其人,贬秩二等。
公知不容,力求退,进敷文阁直学士,再提举兴国宫,特许陛辞。
公奏:「愿陛下任贤斥邪,理财训兵,逮鳏恤孤,必报国仇,必归陵寝,必复故疆」。
上曰:「朕志也」。
又问:「卿今何归」?
公曰:「臣向在岭海尝训传诸经,今归庐陵,将成此书」。
特赐通天犀带以宠之。
公既归,上趣所进书,遂上《易》、《春秋》、二《礼》解,诏藏秘书省,寻复原官。
淳熙二年,上思公不置,谕大臣令进职。
初拟稍迁,上特升十等,遂为龙图阁学士,前此未有也。
太上庆七十,独公以前朝龙飞甲科迁朝奉郎。
祠满,又纳禄。
上令因任,近臣有言:「秦桧时臣僚被贬斥者后皆还其所历岁月,惟胡某为议郎将四十年,未尝自列」。
诏特予四官,遂转朝散大夫。
三年冬,三纳禄,优诏不允。
四年秋,秩满,特命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
五年夏,上以公连岁纳禄,举大梁同载之言谕大臣使留公,仍进端明殿学士。
六年冬,三省复奏公祠满。
上曰:「铨虽老不衰。
昨去国,欲他日从朕中原。
朕尝壮其言,可召归,处以经筵」。
公引疾力辞,因陈时病五事,且曰:「刘珙、张栻将死,其言甚忠。
李椿、郑鉴之去国,论议皆有补。
陛下盍念之,顾何以老臣为」?
上知公不能来,七年春,超转朝议大夫,再食兴国宫禄。
公称疾笃,四月加资政殿学士致仕。
五月庚辰薨,遗表犹欲为厉鬼杀贼。
赠通议大夫,官其后三人。
享年七十有九。
初封庐陵县开国男,加至本郡开国侯,食邑自三百户积至一千五百户,实封百户。
是年冬十月丙午,葬于县之儒行乡松山原祖茔之右,以子升朝,遇郊恩赠通奉大夫。
娶刘氏,中散大夫、湖南提点刑狱事敏材女,先公卒,赠淑人。
五男:泳,承务郎、监江淮总领所惠民局、兼行宫杂卖场,淳熙初卒官;
澥,今为奉议郎,前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赐绯鱼袋,能世其家;
浃,承务郎;
瀳,承奉郎;
冲,未命夭。
五女:适从事郎、道州司法参军严万金,福唐叶昌嗣,上饶方自厚,通直郎、签书昭信军节度判官厅公事、赐绯鱼袋王宗孟,将仕郎王蒇。
孙男十六人:槻,承事郎、奏辟广南西路转运司主管文字;
矩,文林郎、监泉州市舶务;
杙,承奉郎;
桯、杋、榗、梴、枅、机、棿、槚、枃、桦、檖、𣟄、椅。
女七人。
惟公忘身为国,首倡正议,人已知敬畏;
又平居持论鲠挺,视权贵有不善,趋向有不正,辄奋髯欲扼其吭,略无顾避,士大夫以是疑公特立独行,不可得而亲。
其实笃厚恭宽,孜孜乐善,常欲以学道爱人之实施诸有政。
既不大用于朝,尝三拜二千石,复未及布宣于外,故公之刚虽表表愈显,而其仁心则罕知者。
昔苏文忠公作《刚说》,谓夫子以刚毅巧言辨仁不仁,深辟大刚则折之说。
由公视之,其信而有證哉!
公性孝友,在海南闻母丧恸绝,水浆不入口,一夕须发尽白。
当任子,先禄兄之子。
岁时会聚宗族,恩意周备,收恤贫弱,不计家之有无。
与朋友交,情文两尽。
田父野老、荛儿牧夫亦接以礼,得其欢心。
奉身俭约,非宾祭食不重味。
间被君赐,可辞则辞,不可辞则以赒人。
先畴外寸地无所增,识者叹服。
公聪明既绝人,又能坚忍勤苦,圣经贤传昼夜绎思,古文奇字悉力研究;
发为文章,雄深雅健,清新藻丽,下笔辄数百言。
尤刻意《诗》、《骚》,用事深远,措词奇崛。
后生投贽,率次韵以酬,多至百韵数十篇,愈出愈工。
字画端劲,兼通篆隶,碑版一出,人争传玩。
邃于礼学,能躬行之,冠婚丧祭必遵古训,释老异端一切屏弃。
亲旧庆吊,寒暑不辍,自壮至老,始终如一。
在新兴名室曰「澹」,晚号澹庵老人,遂以名其集,总一百卷。
又著《易拾遗》十卷、《书解》四卷、《春秋集善》三十卷、《周官解》十二卷、《礼记解》三十卷《、经筵二礼讲义》一卷、《奏议》三卷、《学礼编》三卷、《诗话》二卷、《活国本草》三卷。
自公之殁,其子以门人今秘书监杨公万里所状行实来求铭。
某自少知慕公名德,隆兴初先后入两省,中间郊居从游几十年,已复递宿玉堂,凡公文行皆亲薰而炙之,铭其敢辞?
独念公官品虽未应谥,而名节如此,顾在隐德丘园之下耶?
幸从执政之后,当任斯责,暨尸宰事,始奉明诏谥公「忠简」,而郡庠又以公配祠六一先生,然后哀荣两备,铭公有辞矣。
铭曰:
河入中国,地卑而倾。
屹立砥柱,其势乃分。
江会三峡,湍束于隘。
截然滟滪,其流乃杀。
天方骄金,帝维念亲。
事之至难,有君无臣。
龂龂满朝,其澜孰障?
言言胡公,正论独抗。
鼎镬刀锯,视之犹无。
岭海崎岖,不曰夷途。
相欲杀公,彼憸趋和。
天子仁圣,公卒无祸。
晚仪王朝,素志弗移。
不会于梁,则系乎时。
富贵寿考,百年之顷。
孤忠大节,千古惟永。
懦夫以立,清哉伯夷。
孔孟亟称,公乎得师。
祠在学校,传在国史。
刻诗新阡,与宋无止。
右迪功郎致仕刘公若川墓志铭(乾道元年) 南宋 · 周必大
隆兴元年十二月一日,庐陵乡先生刘公卒,州学教授帅生员哭其家甚哀。
郡人皆叹曰:「善人死矣」!
于是门生、乡贡进士田亮功会萃遗事,属某为之铭。
某之兄弟昔以童子受业公门,其可以辞?
公旧名武,字定功,后改名若川,字朝宗。
世为庐陵人。
曾祖海,祖惟一,皆不仕。
父陶,字绍先,博学有声称,于势利泊如也,其详见文人葛敏修、李圣功所为铭。
绍先娶乐氏,实生公。
公自幼刻意读书,事父母尽孝,待兄弟以顺。
方三舍法行,为正若录必经术行谊俱优者。
当是时,公固未老,人已曰非刘公不可。
其后改科取士,人又曰:「刘公,元祐宿学也,宜留为吾徒师」。
中间预乡荐,可以仕矣,公优游学舍不起也。
诸生亦谓公言行可法,挽之相与不置。
盖赞助学官,表帅多士踰四十年。
平居与物无竞,休休然真宽厚长者,人以是敬爱之。
若乃施口惠、任心术以沽流俗之誉者,固公所耻也。
家素贫,学者闻其名,自远麇至,赖以自给。
公损衣节食,推其馀以字育孤幼,赒恤朋友,此又人所难者。
绍兴二十九年,太上皇帝庆寿于慈宁宫,凡高年以差赐爵。
时公年八十七,且有子举于乡,实应诏书,遂补右迪功郎致仕。
初,公屡求解学职,众辄留之,至是欲必去,众曰:「公耳目尚聪明,况养老于学,古之遗制也」。
不听,盖复留四年,以疾卒于家。
公为文醇正淡泊,如其为人,有集二十卷。
初娶夏侯氏,再娶王氏、彭氏。
四子:长充实,通经笃行,有父风;
次充国,乡贡进士;
次待问,以毁卒;
次定国。
二女:长适进士彭邦直,次适进士王景先,前卒。
孙男、女俱九人。
男:乡贡进士羲之暨麟之、释之、涓、元之、挥、仪之、宗之、必胜也。
曾孙男三人:伯雄、伯鱼、伯凤,皆业儒。
女二人。
议者谓公丰积而啬取,后世殆其昌乎!
诸孤以二年闰十一月辛酉葬公于城西鸡家岭,与彭氏同兆而异穴。
铭曰:
九十一年不其寿,子孙济济昌乃后。
天岂我私躬自厚,如唐师德汉少游。
无竞无求以白首,附郭之山长而秀。
公归其宫安且久,列辞钻石耀不朽。
蔡子亨墓志铭(乾道元年) 南宋 · 周必大
伯父沅陵公好贤喜士,其规模宁与时利相反。
一时巨室,众方慕向,有来请交,多舍去不顾;
即故家若寒士人所蹈藉者,往往察其贤延誉之。
仕以故弗甚显,然世言善择交者,人人推周使君。
绍兴丙寅春,道袁州,问州之士大夫孰可与游,皆曰:「蔡君子亨,故相家也。
筑室炮沙河上,葺废圃为园,日延邦人过客,饮酒赋诗、鼓琴弹棋于其中,盖二十年未尝见过失,是何如」?
伯父曰:「可也」。
立命过蔡君。
蔡君出迎,貌温而恭,论辨而无邪,视其家庭萧然,阅其子弟翼翼怡怡,争读书学文。
伯父喜曰:「人言果可信」。
时方求介妇,会蔡君亦择婿,一言而两家通婚姻如东阡北陌也。
归道所以然,予年尚少,窃记之。
自是从事四方,绝不与子亨相闻。
隆兴改元秋七月归庐陵,客有斩衰偕谒入者,视之乃子亨之子岳也。
予惊问来故,则哭曰:「今年先人弃诸孤,虽葬而墓碣未刻,犹不葬也。
岳为是不敢顾几筵,扶服亟来,惟执事哀许」。
予辞谢累月,岳泣请益虔,予兄又提笔迫曰:「趣为我具稿」!
乃取左从政郎、吉州司法参军魏吉甫所状世阀行事而比次于下。
君名衢,子亨字也,兴化军仙游人。
曾祖准,赠太师、秦楚国公。
祖京,太师、鲁国公。
父鯈,赠少保,谥文简。
母永宁郡夫人强氏。
幼以门功补承奉郎,转承事郎,尝赠金紫,除太府丞,改直秘阁。
君父母皆早世,能自立,不为贵骄气习。
在政、宣间,公私事一无预知,故官以例迁,未尝超拜。
及举族落南,有司独刊去君名,则其始末可概见矣。
始虏之入大梁也,士民挺身避难,君能冒死走父母殡宫,取柩南奔。
其后群从有困穷死亡者,君悉为赒给盖藏之,平生孝友类此。
死时年五十八,时正月己酉也。
葬以四月壬申,墓在州之西平田。
娶洛阳王氏,惠献公化基之曾孙。
生四男:󰠩、岳、冈、𡶇。
󰠩、𡶇前死。
四女:长婿右文林郎、武安军节度推官王注;
次则予兄,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必端;
次进士张伯虎;
其一既嫁复归。
孙男三人:垓、圯、埴;
女三人,尚幼。
铭曰:
家鼎盛,或端靖,名必振。
废而居,谁尔谀,乃有誉。
铭君墓,是之取,尚无斁。
徽猷阁待制宋公㬇墓志铭(乾道二年) 南宋 · 周必大
公讳㬇,字景晋,姓宋氏。
其先北州大族,后徙开封府祥符县。
至公之曾祖郑国元宪公庠以道德文章历践枢宰,赐第咸宁坊,官至司空,薨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
曾祖妣,鲁国太夫人胡氏。
祖均国,朝散郎致仕,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祖妣,大宁郡夫人陈氏。
父崇年,朝请大夫致仕,累赠银青光禄大夫。
妣,同安郡夫人张氏、安康郡夫人吕氏。
公弱冠补太学生,尝升舍,会父致仕当补官,公友爱其弟,推与之。
政和四年,别以门荫为将仕郎,调孟州刑掾,改河北籴便司干当公事,选充大晟府修制大乐管干文字。
以生母令人崔氏心丧去官。
服除,用前籴便赏改宣教郎,为河北转运司干当公事,提举洛口交装催促纲运,擢尚书司门员外郎,出为蔡河拨发。
宣和元年冬,徽宗召对称旨,命知宿州。
明年,方腊起,连陷郡县数十,羽檄调重兵击之,所过骚然。
宿为往来要冲,凡军需独前期告办,民以不扰。
久之,以治郡最一路,除直秘阁。
四年夏,童贯退师白沟。
公适入觐,帝命乘驿按之,尽得其状。
未几,以将作少监召,赐绯衣银鱼,数条积弊,多所裁革,遂长监事,赐服金紫。
六年正月,迁殿中少监。
入谢,帝谕以裁冗滥,柅侵渔。
公悉意奉行,一时号为称职。
靖康改元,斡离不深入,道君将南幸,朝廷议狩襄、邓,中外汹汹,士大夫潜怀向背。
钦宗雅才公,擢徽猷阁待制、添差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实欲调护道君行宫也。
人谓公且辞行,公曰:「此非臣子效力时耶」?
以正月三日受命,而是夕龙德之驾仓皇出通津门,公捐家赀募兵民击河凌,通御舟,遂从道君逾淮渡江。
是月十五日次京口,时金已破京城,道君命所在州止东南递角及上供纲运,毋令敌得。
又高俅才领禁卫三千留控淮津,惟童贯将胜捷兵三千实从,会二浙勤王兵三千人过镇江,道君命留之。
叠三事而疑似之言寖闻,于是有上书天子乞斩童贯等六人者。
二十八日,诏聂山为发运使代公密图之,而与公在京差遣。
山行有日,尚书右丞李纲言于帝曰:「斥贯等一诏书足矣,投鼠不可不忌器」。
帝曰:「朕意亦然」。
罢山不遣。
而公以二月末至阙,帝召对,首问道君安否。
公敷奏详明。
帝喜曰:「流俗纷纷,朕皆不信也」。
明日复召至延和殿授使指,令奉书行宫。
公顿首曰:「臣备数从官,蒙任使,敢辞难乎?
顾愚戆不能道两宫之情,死无以塞责」。
帝曰:「朕自道君在外,寝食不安,彼小人何知,动辄猜间,不可不虑。
卿顷尝将命至春坊,又久在禁省,吾父子知卿,故藉卿一行。
往矣,道此诚意,用释朕忧」。
公知不可辞,即奏云:「陛下仁孝,天下所共知,况臣亲闻玉音,敢不竭力」?
帝曰:「朝廷昨命童贯留守京师,贯辄不告而去,名为扈从,实遁耳。
议者屡请诛之,朕以其在道君左右,第贬池州。
卿为我奏遣,毋令举朝尚以为言也」。
公曰:「谨奉诏」。
乃三月四日再除公发运使,填高卫阙。
暨明日入辞,帝曰:「更有一事,黏罕再犯泽潞,朕以道君未归,屈己恳和,须其退师,即遣奉迎使诣行宫问归期。
不然,游骑脱复渡河,岂不惊动君父」?
公曰:「圣虑及此,可与天通,非群臣所能及也」。
帝目宦者取书,起立授公。
公退即疾驰,不三日至符离。
俄报云道君入虹境矣,公率官吏迎拜河上。
道君召公登善济舟。
公进书,备道上意。
道君戚然曰:「此因流言,致朝廷相形迹,监司州县观望风指,往往忘分慢职」。
因条举数十事,每及一事即泣下,云云。
公曰:「方都城昼闭,中外隔绝,虽御前号令,州县或不奉承,非独行宫也。
守令之罪盖不容诛,朝廷何预焉」?
道君意乃解。
公即奏:「臣出京师时,闻童贯贬池州,今犹未行,何也」?
道君曰:「胜捷兵隶贯,未知所付」。
公以便宜奏云:「若付宇文粹中,而以范讷为副,宜可」。
道君曰:「善」!
召二人,使交兵。
明日,道君语公:「童贯得胜捷军情,骤罢之且生变,奈何」?
公曰:「贯平日败坏军政,西北之人怨入骨髓,今斥去,乃所以安众,生变之语殆贯自解耳」。
道君趣贯行。
一日,道君复语公:「内禅自出我意,虽皇后亦不与知,况群臣皆欲保家族,敢与此耶?
我才出门,奸人便欲贪功离间,是无天也」。
再及递角等三事,泫然曰:「我为国家过计尔,得毋以此致疑乎」?
公曰:「臣造朝才数日,无日不召见。
主上诚孝由衷,思慕形于言色,虽百小人进间言决不能入。
若廷臣,则陛下何恤」?
道君曰:「帝知我急归否」?
公曰:「主上正以黏罕在泽潞,故愿陛下少留京口,以待奉迎使与仪物偕来。
臣固疑回銮太遽而未敢启也」。
道君曰:「两日待说,偶未暇,只为无裹粮住得耳」。
公惊曰:「臣虽被召去,自有淮浙两路漕臣及发运使副在扬、润,顾不能应办耶」?
道君曰:「有一文字待付卿」。
令左右取匣中文书来,公跪读之,乃尚书省付知宿州林篪劄子也。
初,州有御前竹石钱十万缗,道君过州时亲笔付篪取其半,篪才输二十之一,而以其事上尚书省。
尚书符宿州,其以钱上京,毋擅用,后题正月十三日,日下独执政官一人签书。
公读毕,奏曰:「陛下在位久,凡御札宝批及三省批旨,若画可画否,有不作奉圣旨付外者否」?
道君曰:「无之」。
公指堂帖曰:「此既无『圣旨』二字,又未尝遍书宰执,非朝廷意甚明。
殆围城中小吏作常程行遣,而当笔者不察尔,臣非敢游说以宽圣虑也」。
道君视之,欣然曰:「卿言是,我未思此」。
公随事解释,大率类此。
行宫次南京,公以帝命请先入奏,道君乃以书授公,且赐手诏一通,大略谓:嗣圣遣宋某赍书至,遂得通父子之情,话言委曲,坦然明白,由是两宫无纤毫忧疑。
至以公比张仲孝友。
公再拜跪受讫,夜以小舟驰去。
比至虹桥,宣召者踵来。
公奔至崇政殿门,谒者云:「上留宰执待君,已有旨免朝见,止常起居可也」。
公及阶,帝已起立,连问道君遽归意。
公不敢隐裹粮语,继以堂帖进呈,且具道所以解释道君者。
帝悦曰:「卿应对甚善,当议褒赏」。
公曰:「臣将命无功,免责为幸,赏非敢冀也」。
还部未几,臣僚劾公奏宿州事为胁持离间,而大臣独留劄子者从中助之。
诏落职,与在外宫祠。
言者不已,七月再贬单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
绍兴元年,复朝请大夫。
次年始得提举亳州明道宫。
凡历八任,改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
积官右朝议大夫。
二十七年,光尧寿圣太上皇帝眷怀旧事,命取徽宗所赐手诏以入,亲为制题记数百言,宣示百僚,袭藏敷文阁。
又下诏暴公之忠,还其旧职,岁赐药石,眷待甚厚。
惜公已老,无意于仕矣。
后四年遂纳禄,转右中奉大夫。
是年六月二十日终于正寝,实绍兴三十一年,享年七十有六。
讣闻,赠右通奉大夫,赙黄金百两,录其孙三人。
制词有「学知守其家,材实裕于用,被遇徽庙,竭诚靖康,谟训具存,忠勤可验」之语。
然则公蕴蓄虽不尽施于世,亦可无憾矣。
公事亲孝,接物诚,出于天性,非勉强而然。
幼笃志问学,稍长多识名士,其闻见议论皆有根柢。
晚筑室章江上,益以文史翰墨自娱,故士大夫乐从之游,坐客常满。
公待之无戚疏夷险,一与竭尽,虽遇横逆不校也。
先娶李氏,再娶张氏,皆追封令人。
二男子:奇,右从事郎,早卒;
仲甫,孝谨儒雅,今右承务郎、充江南西路提举常平茶盐司干办公事。
二女,适进士吕溥之、右从事郎李耆硕。
孙男三人:文饶、文翁、文成。
女适右修职郎刘泌、乡贡进士魏好信,馀尚幼。
曾孙:曾老、岩老。
女一人。
仲甫以是年九月二十七日葬公于洪州新建县桃花乡西山麓珠陵陂冈之原,使来求铭。
惟我先夫人,宋之自出,某为儿童已识公,每闻其道靖康间事,皆可书而诵也。
其后入史院为编修官,以诸家所上太史书参考,公言无不合者,故于论次特详焉。
夫其大节详矣,他固不嫌于略也。
铭曰:
泰宁之世,士趋宠荣。
一蹈时艰,则谋其身。
其身是谋,国于何恤?
君臣父子,秦越肥瘠。
有美宋公,相门之英。
骞翔禁密,曰惟才臣。
平居涖官,称职而已。
逢辰之虞,惟上是使。
靖康岌岌,外猘内讧。
不爱其躬,调护弥缝。
我惟忠臣,尔覆丑正。
众言淆乱,盍折诸圣?
圣有一言,万世不疑。
巍巍三朝,先后同辞。
祐陵纪之,钦庙倚之。
明明绍兴,又增美之。
孰不忠孝?
孰晦而显?
天亦耆之,式燕尔晚。
保有令名,言归兹藏。
载祀邈绵,毋或坏伤(《省斋文稿》卷三一。)
公:原脱,据明抄本、四库本补。
子柔弟墓志铭(乾道二年) 南宋 · 周必大
亡弟子柔仁而刚,敬而和,敏而笃学。
幼事母孝,长从兄顺,与人交忠信廉逊,其存心主于厚而自期甚远,其容貌美秀惇实。
善观人者与谈五行者、负风鉴者,皆曰是必贵且寿,然年止三十三,再与计偕而已。
呜呼,非君不幸,予之不幸,门户之不幸也!
初绍兴庚辰春,予官学省,君以七月自吴门来,道得小疾,相见时辄为诀语。
八月寖剧,十一日神识湛然而逝。
后六年,当乾道丙戌十二月二十八日,予自上饶改葬先夫人于吉州庐陵县膏泽乡长冈之麓,乃祔君柩于兆域后五十步,成君志也。
周氏世郑人,徙吉三世矣。
曾祖中奉大夫讳某,祖左大中大夫讳某,考左朝请郎、太学博士讳某,先夫人姓王氏。
君既殁,裒遗草得诗文三卷,语皆惊人。
使少假之年,必将追骚人而与游,望圣门而力造,肯讫是耶!
君名必强,子柔字也。
娶济南韩氏,无子。
予既求宗姓继续其祀,又哭之以辞曰:
呜呼子柔,今安之乎?
英气凛然,戢于斯乎!
惟颜回短命兮,圣不幸而嗟咨。
如邓攸乃无子兮,信天道之难知。
彼一而君二兮,虽涂之人犹涕洟。
况手足之痛兮,惨犹甚于屠刲。
已而已而,九原不可作兮谁知我悲!
文士庆墓志铭(乾道三年) 南宋 · 周必大
文生安国将葬其父士庆,泣而请曰:「安国不天,遭罹大艰,今归窆有期,敢乞铭于执事,其幸赐之」。
昔我世父辰阳公卜兆庐陵,族葬诸丧之在江南者,生首挟锦囊之术来相大事,其宣力甚至,义不可以弗从也。
乃以士庆之行询于闾里,皆曰其持身愿,其济人勇。
闻世有浮图法者谓斋戒所以为善,施予所以植福,于是终身行之。
既得疾,预知亡日,告违于常所来往,属纩不乱。
已而,赴吊者咸重惜其死。
噫,亦可以为此乡之善人矣!
士庆字善积,世居吉州庐陵县之永和镇,享年六十有四。
娶刘氏,生二男一女,惟安国存焉。
其终以绍兴壬申十月癸亥,而以是岁十一月丁酉葬于镇东金凤山阳田之原。
铭曰:
生有以养,死有以葬。
寿不至于夭,而祀不至于旷,又何怏乎?
靖州太守吴君顺之墓志铭(乾道四年) 南宋 · 周必大
公讳顺之,字伯思,其先建安人。
曾祖太常丞方,天圣中与兄正肃公育及京俱以文章称,同年登进士第,欧阳文忠公所谓吴氏兄弟名闻天下者也。
正肃以才猷议论被遇仁宗,入参大政,出殿藩辅,而弟正宪公充又以嘉谋直道相裕陵,遂为宋大家。
惟奉常位不满德,累赠金紫光禄大夫。
正肃既从其皇考葬郑州,正宪亦葬开封,于是建安之吴多占籍北方,而公为雒阳人也。
曾祖母陇西郡夫人李氏。
祖安行,左朝议大夫。
祖母恭人陈氏。
父似,耀州三原县丞,累赠右银青光禄大夫。
母武陵郡夫人程氏。
公初以祖荫补太庙斋郎,政和二年为将仕郎、凤州河池县尉,历监楚州在城清酒务,用举者升从政郎、宿州刑曹。
掾吏误入民死罪,公谳正之,改宣义郎、知醴州武功县。
未赴,徙宿州司士曹事。
钦宗登极,转宣教郎,赐服朱银。
靖康初,添差徽猷阁待制宋㬇为江淮发运使,辟公干办公事。
俄省员罢,迁通直郎。
建炎覃恩,转奉议郎,选知福州侯官县。
中原方拿兵,盗亦起剑、建间,军需急甚,公应办如无事时。
转运判官鲁詹等列荐于朝,进承议郎以宠之。
州岁赋荔枝扰民,又公帑取物无艺,公曰:「邑困矣,愿少裁其数」。
守帅不乐,公遽请祠,得主管江州太平观。
绍兴诏书求人材,前宰相李公纲、汪公伯彦皆荐公,擢知海州,改连州。
奸氓邓礼聚众剽掠湖广,久之就降,号义丁,礼仍统之,常桀以肆,官吏无敢究切。
公取尤暴戾者磔于市,馀帖帖畏服。
连故多坑冶,旁郡上供银率取给焉。
岁久负繁,民破产莫能充。
公力请蠲其半。
免符下,吏民抃跃,绘像以祠。
秩满,主管台州崇道观。
寻知汀州,境素多盗,戍兵骄不可倚,公择郡卒千馀昼夜阅习,未几皆可用,盗以不作。
郊恩赐三品服,于是自承议郎积功次,五迁至右朝散大夫,去为邵武军,遂以右朝请大夫再知汀州。
未上,复主管崇道观。
起知复州,移靖州。
州本夷境,一语不酬辄白刃相向,谓之仇杀,甚则合党群起,谓之结斗款。
异时守皆武臣,文法阔略。
公初以文臣临之,下车语寮属曰:「蛮夷荒忽,不威制则玩,不静治则扰」。
乃大修城池,集禁卒,教以挽强。
徐召其酋长戒曰:「安尔巢穴,毋犯省地,犯且诛尔」。
亦命守城寨吏:「彼不生乱,毋扰彼矣」。
先是数十年间有崖头蛮数相仇杀,畏公威不敢动。
羁縻州有相率请输丁米如近地猺人,且岁时贡献于朝者。
或谓是可通蜀道,宜纳之。
公笑曰:「守边莫如安静,吾老矣,岂纷纭以求进哉」!
期年,公知疆埸既宁,则增辟学舍,以道艺进诸生,即城东葺社稷坛,凡可以化其民者未尝鄙夷之,风俗浸美矣。
代还,卜居筠州。
隆兴元年八月甲戌以疾卒,享年七十有六。
是岁十月乙酉,葬于隆兴府新建县洪崖乡招贤村之原。
公生名家,通经力学,早自植立,性极孝友。
朝议公疾,躬治药饵,不斯须去左右。
逮其卒,欲以适孙解官行服,仲父礼却之。
公曰:「祖丧从厚,不亦可乎」?
自言河南府,竟如刘辉故事。
后当任子,推以与侄若侄孙。
平居待人,一以宽恕。
及在官,遇事则果敢能断,省讼牒,决疑狱,吏服其精敏,然声色未尝厉也。
持己尤廉洁,公家财无丝发妄用,善钩校隐欺,故所至不加赋而用足。
历守数郡,虽无赫赫名,去必见思。
在仕途久,年除次补,不务速化,一其初终,有誉无瑕,可谓难也已。
初配宜人陈氏,翰林学士绎之孙,前五十七年卒。
再娶宜人雷氏,国初名臣德骧之后,前十年卒,至是合葬招贤。
二子:蔼,右文林郎;
蔚,右从事郎,皆好学有吏能。
一女,适右从政郎梁敞。
孙男二人:千乘、千秋,俱将仕郎。
女二人:长适右迪功郎朱时中,次未行。
昔我亡姑实归文林君,故来请铭,乃为铭曰:
猗与吴公,圜外而方中,强其志而巽其容。
人径而逢,己缓而从。
不阨于穷,不极于通。
以卒其功,以寿其躬。
猗与吴公,可谓有终。
文林郎刘君令猷墓志铭(乾道六年秋) 南宋 · 周必大
绍兴辛未春,庐陵郡贡士对策集英者四人。
予与辰告刘君齿齐而志合相好也。
既唱第,予注徽掾,君亦得尉外邑,将同寮焉。
未几,予易中都官,而君丁外艰。
或离或合,率数岁一见。
隆兴改元,予自左掖奉祠归,君方筑室治园圃,教侍女吹竹弹丝以娱太夫人。
予数过之,相得益欢。
乾道三年,君去佐武陵幕,予计日需其归。
五年冬,乃闻君遭母丧,才浃旬,以毁卒。
予哭之恸。
明年春,诸孤持道州永明县主簿彭恪状来请铭。
予方以使闽奏事,未暇作也。
秋八月,书来告曰:「塴期迫矣,幸赐之铭」。
噫,尚忍铭吾亡友也夫!
君讳令猷,辰告字也,其先自金陵徙家吉之泰和县。
曾祖绍,不仕。
祖及甫,赠右宣教郎。
考讳獬,左承议郎、通判德庆府,号通明吏。
其卒也,侍读胡先生为志其墓。
母欧阳氏。
君少颖悟,年十四,别驾公令东流,君一试池校,辄魁诸生。
自是益刻意问学,文采日新。
初,别驾年二十五由乡举登科,君亦如之,归拜二亲,里闾嘉叹。
调婺源尉,不克赴,主赣州兴国簿。
吏以例赍银若干来迓,君曰:「例可承耶」?
却之。
或曰:「如他人何」?
君悟曰:「簿廨寓僧坊三十年,盍斥卖为土木费乎」?
役遂以成,后人赖之。
邑令同里刘公子昂健决能治剧,得君大喜,相与通谱系,君悉心佐之,政遂为一路最。
秩满,循左文林郎,调常德府观察推官,一府咨赖。
他郡有疑事,部使者必付君平决,无不中理,诸公交荐之。
湖北控川峡,岸洞庭,连辰沅,号险阻荒绝,沿檄者率规免,惟君未尝辞,奔走殆无宁岁,竟以此病,然犹自力,恐贻亲忧。
会太夫人卒,君病遂剧,以十一月十八日亦卒,享年四十四,归葬于庐陵县连山桐木冈,元配易氏祔,实六年十月二十六日也。
君再娶曹氏,慈圣光献皇后曾侄孙。
易夫人生五男:召孙、于孙、宜孙、耆孙、吉孙,皆力学有父风。
孙男、女各二人。
君天资孝友,心计精密。
别驾生平乐施喜客,家无馀资。
君未冠,干蛊已有闻,尽贸妇财易良田,约用而丰施,以养父之志。
父殁,庶弟诸妹婚姻无失时者。
经纪嫠嫠家,使其幼稚有立,常产不隳,人皆义之。
姻党有狱,吏卒方围捕,亲属骇散,君奋身当其门,众帖帖无敢暴,家赀以全。
其急病好义,大率类此。
尝考试宜春、江陵,解进士郭昌明、彭大年、商刚中、高岑,明年皆擢第,两邦称为知人。
呜呼!
君有绝人之才,宜为世用,而赋命止此。
予既悲而怜之,且自愧昔者不能推贤扬善,负朋友之责也,故追叙情好,而系之以铭,曰:
嗟维君,才且良。
富术业,耀辞章。
如用我,何不臧?
剑发硎,折其刚。
彼苍天,命靡常。
尚无憾,嗣方昌。
左朝请大夫鲁公察墓志铭(乾道七年) 南宋 · 周必大
近世有儒学起家,锐意功名之士,曰鲁公如晦,官虽不大显于时,而姓名藉藉班列中。
始予自金陵入朝,以妇家有连相好也。
会完颜亮将渝盟,公日诣丞相府论天下事,纚纚不止。
诸公虽知其才而不能用,常以是惜之。
其后予归庐陵,绝不相闻者累年。
会公弟季钦奉使江西,予问:「如晦今何如」?
季钦曰:「吾兄宦游不遂,退居里中,无意世事矣」。
暨予还朝,则闻公属疾。
未几,季钦遂以其讣来,且状家阀行事使之铭,义不可辞。
公讳察,如晦字也。
其先秀州嘉兴人,徙海盐之武原。
曾祖延厚,祖惟辨,隐居不仕。
父寿宁,任右奉议郎,赠右通奉大夫,生六子,各教以学。
长詹,登第崇宁间,终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
公少尤刻苦,绍兴五年与季钦同登进士第。
自是鲁氏子弟竞劝,举于乡者岁增多。
公初调建康府溧水县主簿,帅叶公梦得材之,命行江宁县事,百里以治。
叶公儒先吏师,与公论文计事率至夜分,其亲厚如此。
俄丁外艰。
服除,为淮西江东总领所干办公事,分司池阳。
边烽初息,军费冗滥,公检柅其奸,岁省不赀。
魏公良臣出守,一见欢若平生,遂通婚姻。
用荐者升左从政郎,徙淮西茶盐司干办公事。
两淮惟置漕臣,刑狱、常平、茶盐事悉隶焉,诸司有疑事,辄属公区处,无不中理。
舒州五邑争承,久不决,公为决之。
改左宣教郎、充通州州学教授、主管台州崇道观,起为淮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
帅刘纲鸠民兵十馀万,将校数百,声震北方,公赞助为多。
纲卒,众将乱,公训晓抚循,一军帖帖。
敌焚榷场,边民汹惧,公镇之以静,人为按堵。
入主管官诰院。
完颜亮既毙,太上视师江浒,诏公从行,兼领进奏院,文书填委,整暇若平时。
上即位,迁大理丞,治狱明恕,为时所称。
公三仕于淮,雅知南北形势、兵将勇怯,至是轮对,为上极言之,且请择大将以重兵屯形胜地,无事则力不分,有事以逸待劳,此上策也。
上深以为然。
兼户部右曹郎官,民有诣御史府诉婚田者辄请付公,皆得其情。
上方乐闻忠言,诏侍从台谏各率其属条具弊事。
公言风俗未正,纪纲未立,赏罚未当,语甚切至。
顷之,请治郡,得池州。
隆兴二年,金再窥边,趣公赴镇。
淮人日夜南渡,公竭力招集,至者如归。
军士有得信箭,刻虏书云云者。
公笑曰:「此奸人规摇众尔」。
不为动,阖境晏然。
先是诸郡调丁壮防江,扰甚。
金师退,公以便宜散遣,朝廷咨美,仍诏他郡如之。
清溪出城南,水潦泛溢,人病于涉。
唐会昌中刺史李景业始作大堤于南,续长桥于北,揭名「通远」,往来便之。
岁久浸坏,公命增筑新堤,自城属齐山延袤数里,翼以嘉木,酾水为三道,桥跨其上,别揭新名,迄今以为利。
乾道元年,江浙大饥,上焦劳甚,遣使旁午。
会九华绵山竹生实,饥民就食,日千数。
公思有以宽上心,具以闻,而言者指为导谀,非本意也,坐罢郡。
士民怀公惠政,争挽留不置。
寻复主管崇道观,起知真州。
已而叹曰:「吾志大而命不副,归与,以佚吾老」!
初,公筑「通隐」,诗人何卿麒、洪翰林迈、王端尹十朋、王司寇秬皆赋五言以美之,至是改曰「遂隐」,自为之赋。
客至辄歌呼饮酒,间以琴弈,酣适竟日。
素喜释氏书,晚自谓有所悟,哀乐得丧泊如也。
七年十一月六日以疾卒于正寝,享年七十有六,积官左朝请大夫致仕。
娶陆氏,封宜人,前卒。
四子:可简,左承议郎、通判舒州;
可适,右迪功郎、严州司户参军、赠右承奉郎。
皆力学工辞章,前卒。
可辅亦早世。
可复,右迪功郎、广德军广德县主簿,济美垂裕,庶其在此。
二女:适左奉议郎、枢密院编修官孙雄飞,右儒林郎、监行在点检赡军激赏酒库所籴场魏仲恭。
孙男九人:珏、幵、羽、兹、所、开、弼、翼、翚。
女二人:适右承事郎周准,右迪功郎蔡兴文。
曾孙男三人:之茂、之柔、之纯。
女四人。
明年三月壬申,葬于湖州归安县至孝乡仙岭,与宜人同兆。
公性乐易,事父母、友兄弟根于诚,处朋友姻戚间皆得其欢心,家范整整,子孙率劝饬雍睦。
尤喜周恤亲族,乡党义之。
天性嗜书,少老如一,所论著要以名家者为师法,有文集三十卷、《汉纪考异》十一卷,集《皇朝要览》一百卷,又尝进《江淮表里图》,上边防十二事,盖将考古验今,自见于功名。
惜乎弗遂也,哀而系之以铭曰:
人患无志,不患无位。
人患不久生,功不患不成。
嗟吾如晦,由郎而守,仕非不偶;
踰七望八,年非不寿。
然而志竟郁于初,功弗究其图。
已乎已乎,其亦命矣夫!
乡贡进士欧阳耿仲弇墓志铭(乾道九年) 南宋 · 周必大
欧阳氏族望庐陵,而家于永和镇者尤以儒称,吾友耿仲又永和之卓然者也。
忆予游场屋时,耿仲已尝举于乡,与其仲奕、叔弁、季彝号里中四杰,隽敏辨博,众属目焉。
日过其居,翼翼怡怡,有古人风。
予每语人是家且兴,其后仲、叔相继早世,耿仲复屡抑于南宫,遂卧末疾,乾道九年二月壬辰竟不起。
呜呼!
予识君兄弟才二纪,袭裘而吊者三,今惟季也岿然当门户,命之难谌如此,宁不叹以悲乎!
子扶卜以四月癸酉祔耿仲于镇东金凤山祖墓之次。
铭,予责也,故不辞。
耿仲讳弇,朝散郎、通判澶州粲之曾孙,隐君子璟之孙,贡士襄之子。
少颖悟,善属文,袖书谒御史田公如鳌,许以远器。
甫冠,与计偕,益嗜学不倦,后进争从之,往往法其言行。
有所植立,不专为科举计也。
享年五十三。
平生喜著述,类成五十卷,号《凤山集》。
娶陈氏,实生扶,能世其业。
三女:适进士曾显祖、吴从义,一未行。
二孙:次苏、季苏。
女一人。
铭曰:
德焉无瑕,学焉无邪。
亦既振厥华,谓将昌其家,而止于斯,吁其奈何耶!
清远县令邓君洵侯墓志铭(乾道九年) 南宋 · 周必大
乾道八年冬,清远县令邓君卒,葬有日,敷文阁直学士胡公大书官族盖其墓,孤溥复来谒铭。
予谓得胡公书不朽矣,奚以铭为?
溥请益坚,乃为纪初终于下方。
君讳洵侯,字元直,世为吉州庐陵县人。
曾祖河,祖注,父衍,皆业儒。
母曾氏,生四子,而君为季。
年十五,由县庠升泮宫,试艺日有闻,预宣和上舍贡。
靖康改元,同其兄洵美、邦彦、泾舟与计偕,而泾舟遂中第,里人称焉。
君既笃学,且练习世故,乐善,喜为人师,监司守令争延教子弟。
家永和镇,有宅一区,负郭田二顷,伏腊宾祭有以自足,笔耕文绩力也。
然每上春官辄不利,尝再对策集英殿下,再纳敕牒而归。
今天子即位,特补将仕郎,而君病矣。
吴兴芮公烨贤者也,漕岭表,辟君广州清远令,琼帅复召君为属,皆不果行。
卒,年七十六,易箦犹题诗示子孙。
初,君以十月十九日昧明生,其死也,月日适同,众颇异之。
娶乡人欧阳元老女,有懿行,年六十九,前君五年卒,葬青石之长冈。
一男,溥也,孝而勤于学。
四女:嫁进士丘大章、曾尚文,馀夭。
孙男三人:良臣、忠臣、正臣。
女三人。
葬用九年十二月辛酉,其地在县之膏泽滩头平相岭,君所自卜也。
铭曰:
试言于廷,不溃于成。
覃庆天飞,疾窒其亨。
何志之闳,而命之屯。
尚崇其坟,焘后之人。
叔外祖奉议郎王公觉墓志铭(淳熙二年) 南宋 · 周必大
公姓王氏,其先永宁军博野人,世业儒。
曾祖亮,中天圣进士第,以能守边,易武阶至洛苑使,赠右武卫将军。
祖察,少辞任子恩不就,韩忠献王宣抚陕西,荐其材而官之,终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赠屯卫将军,改中散大夫,葬相州之安阳,子孙遂为安阳人。
中散长子讳复,屡典名郡,终供备库使,封文水县男,赠少师。
次讳后,终朝奉郎,赠朝散大夫,娶杜氏,实生公。
公字天民,宣和五年以父任为将仕郎。
绍兴初补迪功郎、昭州司理参军,以亲老不赴。
六年主洪州南昌簿,秩满,丐监西京中岳庙以便侍养。
升右从政郎,调福州闽清令,听断精审,吏无敢欺。
洪水暴至,公祷南山,水即退,阖境神之。
去为丰城县。
县当川陆要冲,素号难治,令鲜终更者。
公至则大治。
会齐述婴赣城叛,王师出征,公未尝秋毫赋民,而过者毕给。
部使者行邑,其徒隶以供张去吏请责偿守驿者,公独具名物檄取之。
郡卒持符至,怒饷谢不如,欲捽吏,喧廷下。
公杖而击之。
积二事,台府外称其正而心弗善也,人往往为公惧,公曰:「不过不吾荐耳,焉能害我」?
终亦无他。
徙吉州泰和令。
泰和尤号难治,又乘旧政废弛,公刬除蠹弊,束缚奸宄,声誉赫然。
盗自他邑来,尉不能拒,吏民惊避,公自率众擒之。
财数月,丁内艰而去,时二十五年也。
服除,调衡州安仁令。
三十一年,论泰和功改右宣义郎、知江州瑞昌县,转右宣教郎,仆奸植良,人服其能。
转右通直郎,赐绯衣银鱼。
乾道七年,通判郴州、转右奉议郎。
九年,主管台州崇道观。
淳熙二年六月卒于正寝,享年六十有七。
取宗室女,先公二十二年卒,赠孺人。
四男:简、筹、篯、篆。
三女,俱未行。
孙男二人:泚、澄。
女二人。
公天资明敏,尤长于吏事,使遇盘根错节,摅发游刃,必将振耀一世,取富贵如拾地芥,而淹屈州县,汩汩以老,其命也夫!
初,公葬太宜人于抚州临川县灵台乡乌龟原,遂家临川,遗命卜葬于茔侧。
诸子乃以是岁八月二十四日襄事,使来取铭。
公于先夫人为从叔,凯风寒泉之思,其何忍辞?
铭曰:
惟吏之能,以公售私。
用力虽劳,人孰汝宜?
公才敏明,而守坚正。
宁身之诎,不挠其政。
周旋五邑,民允怀之。
才佐一州,奄其殆而。
天赋其能,不畀以命。
呜呼奈何,尚笃馀庆!
承务郎胡君泳墓志铭(淳熙三年) 南宋 · 周必大
君讳泳,字季永,吉州庐陵人。
曾祖恺;
妣张氏,以百岁封孺人。
祖载,赠朝议大夫;
妣硕人陈氏、张氏。
父澹庵先生铨,以劲节危言为国司直,虽小夫贱隶、椎髻卉服无不知其姓名,今为龙图阁学士;
妣硕人刘氏。
绍兴八年,先生自枢掾黜佐福州幕,道由姑苏而君生,故小字苏郎。
六岁随先生谪新州,已能背诵《春秋》,诗人陈元忠试之如流,目为「春秋生」。
先生再贬朱崖,渡海道琼,故参知政事李公光在焉,见君颖悟,许妻以孙。
自琼过儋耳,拜苏文忠遗像于动镜阁,喟然兴叹,年方一星终,人皆异之。
既抵朱崖,先生聚徒受业,诸生人执一经求训解。
君甫弱冠,往往与讨论。
二十六年,秦丞相死,先生与李公皆内徙。
初,秦氏揭二公及赵丞相姓名于格天阁,赵丞相前薨,至是先生赋诗有「阁下大书三姓在,海南惟见两翁还」之句,君口不绝吟。
先生曰:「孺子可教」!
因授以句法。
三十一年春,侍先生归庐陵,讲道家塾,兄弟怡怡如也。
今上登极,先生自吏部郎不逾时以左史入词掖,遂为兵部侍郎。
君日从中朝名士游,闻见浸博。
隆兴初郊,奏补右承务郎。
家居累年,或勉以仕,则曰:「吾斯之未能信」。
乾道七年,先生固命君类试,中之。
虞丞相邀与相见,略不干以私。
调监淮西江东总领所太平惠民局,兼监行宫杂买场。
先是先生得旨进所解《易》、《春秋》及二《礼》,君日夜编次雠校,先生赖之。
淳熙元年春,君当之官,而不忍去亲。
先生曰:「吾固欲泛大江、游金陵,其亟具舟,吾与尔俱」。
君乃迎侍以行。
留守刘公珙以二府重望,少许可,独礼君厚,荐之公车。
二年秋,得寒疾,逾月,病益侵,呻吟皆诗,间作乐府,词旨超诣。
十一月庚午竟不起,得年才三十八。
配即李氏。
其父孟坚,终淮东提举茶盐。
生三子:槻、矩、桯,又有遗腹。
君人物爽迈,天资孝友。
幼居母丧如礼,事所生母袁氏尽敬。
学有家法,尝读横渠《易》,至「心化在熟」,击节叹曰:「至言也,请终身诵之」!
雅好吟咏,慕陈后山而学焉。
某蒙先生不鄙,间许唱酬,君辄用韵见贻,语皆惊人,盖天才有过人者。
充其素蕴,必将发闻于世,一病而逝,可哀也已!
弟澥、浃、瀳及其孤奉先生之命,卜以三年夏四月壬辰葬君吉水县中鹄乡白莲塘之原,使以妹婿叶昌嗣之状来请铭。
某按《礼记》:延陵季子适齐而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既葬而封。
既封,三号遂行。
孔子曰:「季子,吴之习礼者也」。
盖言其在吴为习礼耳。
既而曰:「季子之于礼,其合矣乎」?
是又疑之之词也。
《周礼》以长子为门子,谓将代父当门者也,其事重矣。
昔就其养于所居之官,今返其柩于父母之邦,若先生者可谓知礼矣。
铭曰:
木生荆山,既厚其培。
雨露濡之,庶几条枚。
飘风振林,秀者先折。
天乎奈何,尚茂来叶!
朝散大夫直显谟阁黄公石墓志铭(淳熙四年) 南宋 · 周必大
公讳石,字圯老,姓黄氏,世为温州平阳人。
曾祖邃。
祖皓。
父理,有声太学,赠官至朝奉郎。
母陈氏,赠宜人。
公幼笃学,及长识虑精审,喜论国家大利害。
绍兴七年,投匦上书,言内事可治者七,外事可治者四。
天子异之,下其书,给舍皆谓切时可行,诏永免文解,加赐束帛。
明年遂中进士第,补左迪功郎、融州观察判官。
未赴,改福州州学教授。
学规业素弛,公命正录而下各举其职。
诸生或不告辄出,公曰:「此职事不职也」。
尽罢之。
闻李葵、李楠、林之奇为众推服,即走其家备礼延致。
学田故为吏乾没,供馈日朘,公大加括责,岁输数倍。
于是增置弟子员,优给职事以俸而督其艺业。
帅左丞叶公梦得贤之,荐于朝。
叶公寻奉祠,阖郡郊饯,独顾公曰:「子且显,其自爱」。
袖出前执政荐章畀公,其见器如此。
秩满,以书抵秦丞相曰:「上践祚十九年,储贰未立,安危所系孰大于此?
公独不开陈乎」?
不报。
得西外敦宗院宗学教授,视事踰时,丁内艰。
二十二年免丧,秦丞相尚当国,公申论前事。
秦曰:「君谓某向不省耶」?
面举百馀言,而以时未可为解。
复得南外宗学教授,丁父忧不赴。
服阕,沈丞相秉政。
公以语秦者语沈,沈亦不能用,授建康府府学教授而去。
二十九年,留守张忠定公召赴阙,公送以书,大略言内则国本未定,阉寺寖昵;
外则北庭怀贰,大将乏人,国用不给。
张公咨其言入对,言储贰尤力,适契上意。
未几,遂行典礼。
三十一年冬,完颜亮死,议者争欲乘机进取,会太上皇帝视师金陵,公独陈八事,谓宜按甲休兵徐俟其变,其后诸将果然无功,驾还临安。
公以铨格改宣教郎,选充诸王宫大小学教授。
主上登极,转奉议郎,赐服绯银。
乾道元年九月轮对论二事,其一曰:「舜大治而禹益儆戒无虞,成王守成而周公作《无逸》,真宗东封还,孙藉上书劝无自满假,召试赐出身。
今南北始和,愿陛下以舜、禹、成王、真宗为心,益自戒惧,无或暇逸」。
上奖谕云:「卿言真致治之本」。
其二曰:「储君学问当求尧、舜、禹、汤、文、武之用心,不当如书生分析章句,絺绘文词」。
时庄文太子留意于诗,公故及之。
上大喜曰:「朕固尝以此谕太子,卿言正与朕合」。
退朝,以章送东宫,且批付中书黄某:「与升擢差遣,今晚便可拟来」。
遂除校书郎,入馆不试,盖异恩也。
十一月,进著作佐郎。
二年省试,初拟公点检试卷,上特升参详官。
三月再对,力陈正心出治之要。
上曰:「卿言不谄,旦夕别有委用」。
四月,兼权司封郎官。
十月为真,仍兼司勋。
十一月,《太上圣政》书成,以公经修,进秩一等。
四年夏三轮对,力言「陛下为治虽勤而未得其要,且用人当辨才与德」,其语益剀切。
十月,除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
十一月,改右司员外郎。
廷尉谳囚有父被殴不死,而其子托以复仇杀欧者二人,朝议贷死。
公言:「父未尝死而置杀人之罪,他日顽民与人有仇,导父使斗,从而杀之,将不可禁,如死者何」?
诏是公议。
五年八月,进左司。
时公与左相善,右相不乐也。
会蜀人苏森乞用元祐党籍恩补官,右相欲与之。
公言:绍兴六年虽许补官,寻以伪冒,故八年才令免解,既充前敕矣。
右相滋不悦,公遂引去,除直显谟阁、江东转运副使。
六年行部,值诸郡大水,坏太平圩田,公以其事申三省,而重于再出扰人,亟委官相视赈济,且奏其施设之序。
三省得初报即取旨差公躬亲按视。
命方下而委官之奏适至,时左相已去,右相劾公弛慢不亲行,降两官罢。
或劝之辨,公曰:「吾失职获谴,尚何辨」?
闻者韪之。
六年冬,主管台州崇道观,继复原官。
九年八月,再任崇道观。
淳熙二年十二月六日以疾卒,享年六十六,积官朝散大夫。
妻宜人王氏,某人之女。
男裳,迪功郎、新衢州常山尉。
三女:长适林俱,次适迪功郎、湖州武康县主簿毛崇,季适迪功郎、新临安府司户参军林达己。
孙男、女各一人。
其子卜以四年十一月壬申葬公某乡某里岱山之原,使来请铭。
予昔与公分教金陵,雅相善,故知公为详。
铭曰:
金华唐与政,名士也,知人而善评。
尝谓圯老容粹而温,心和而平。
稠人广坐语如不出诸口,间发一言则辞尽而理明。
盖静而能谋,柔而不倾。
学耻虚文,而实用之为贵;
论不阿出,而君民之为心。
若此者,可以为天子之近臣矣。
呜呼,是为铭!
靖州太守李君发墓志铭(淳熙五年) 南宋 · 周必大
公讳发,字秀实,吉州吉水县人。
曾祖宗应。
祖复。
父汝明,赠朝散大夫。
母宜人彭氏。
初,五世祖葬县之赤石潭,卜云子孙百年当有为二千石者。
大夫一日梦至潭上,见巨鲤跃出,惊波汹涌,震动矶石,旁有伟衣冠人笑曰:「发矣,发矣」!
未几生公,因以为名。
大夫既力学不遇,刻意教三子:长卓,季植,公其仲也。
幼警悟能文,十四入郡庠,遂贡京师。
兵兴,徒步还家。
已而重臣分镇诸道,客从者取禄仕如拾芥。
公游襄汉夔峡间,数以奇策撼将帅,独落落无所合,乃复事科举。
年未四十,用太学连举恩特赴集英试,补右迪功郎、鼎州司理参军,时绍兴五年也。
公素号通明,加以精审,比三年,囚无瘐死。
部使者言状,特循修职郎,去摄邑黄陂,调永州零陵令。
民税久不均,田在左乡,率籍于右,又皆寄产旁邑,谓之侨户。
豪民猾吏相表里,赋役病焉,令佐课常殿。
公始至,命设幕两庑下,人未喻公意。
明日,召税户若有所训晓者。
既毕集,则分寘诸幕,使人人自列产几何,税安在。
不实,听相纠,将根株逋负,痛绳以法,实则贳汝。
又圉群胥于狱,命吐其实而参考焉。
民与吏仓皇失措,惧不相应,无敢隐者,即日正田三万五千馀亩。
争讼既绝,岁入大增,课为一道最。
秩满,升右从政郎,移郴州永兴令。
境接溪洞,民强梗难治,公恩威并施,罔不畏服。
诸司以京秩荐者章二十上,改右宣教郎、知赣州兴国县。
丁太夫人忧。
免丧,通判横州,摄守于宾。
二十六年,诏监司守臣条具便民事。
公奏:「交广俗,诱民男女易翠羽蛮中,初犹一夫直十二羽,今仅得其半。
岁掠卖数百人,多烹以祭鬼。
乞重其禁」。
太上皇帝恻然从之,寻命焚翠羽于行都,自是鬻人者息矣。
转通直郎。
二十八年改知贵州,以疾求主管台州崇道观,转奉议郎。
明年为奉使金国书状官,进秩一等。
三十年擢知沅州,转朝奉郎。
今上登极,改靖州,转朝散郎。
沅、靖介獠夷,控驭稍不至,鸱张蛇结,为害一方。
公抚以诚信,兴崇学校,使荒远悍戾之习浸淫教化,咸帖帖无事。
既合符,吏上公履历于铨部,误书年甲。
考功以闻,有诏贬秩,遂致其仕。
公怡然不以介意,日与亲旧乐饮,丝竹歌呼,穷昼夜不倦,如是者累年。
年八十有一,强健若五六十人,与其兄黄发相对,怡怡如也。
季早世,则教育遗孤,使有立,乡人服其友爱。
淳熙改元灯夕,会客如平时,已而微感疾,癸丑遂卒。
三年十月丁酉,葬于本县仁寿乡南冈之原。
初娶潘氏,鄂州太守唐之女;
再娶张氏,户部侍郎运之嫠,皆赠安人。
又娶莫氏,亦先公卒。
六子:千里、千秋、千顷、千得、千言,俱夭;
第三子千乘,今为迪功郎、新筠州司法参军,能世其家。
一女,适右朝奉郎、知邕州葛永庆,再适奉议郎、前知南安军南康县彭邦光。
有孙曰蟠,女二人。
初,公与今龙图阁学士澹庵胡公同肄业乡校,其休致也,胡公入佐冬官,适奉诏荐士,即上疏曰:「李某文采议论皆过人,尤长于吏事,三为邑,五典郡,然皆遐方僻地,未究其才。
上官数交荐,今虽老,尚可治剧」。
未报。
有谏官者乃以是咎胡公,胡公坐去国,犹念公不置,移书责当路云:「诸公皇皇市骏骨,而使老骥伏枥耶」?
呜呼,士大夫视时向背,不肯犯严出荐口,闻胡公勇为义,笃于旧,而不以进退二其心,宁不愧哉!
他日,乘以其从兄靖州教授诵之状远来求铭。
予谓:「胡公知公如此,乃近舍皇甫何也」?
乘曰:「得胡公铭,我先人之名固可不腐,将如德之不著何?
属之子则并著矣」。
某曰:「然」。
为之铭曰:
谓公弗遇耶,则仕盈万石矣。
谓公弗寿耶,则年开九秩矣。
而缙绅乡闾犹未免乎哀穷悼屈者,以禄虽丰未究其用,齿虽宿犹裕于力也。
虽然,自古才能之士固有阨穷不沾一命、短折冠于六极者矣,公何戚哉!
公何戚哉!
靖州推官张君廷杰墓志铭(淳熙五年) 南宋 · 周必大
公讳廷杰,字汉卿,姓张氏,吴郡人。
曾祖政。
祖奭。
父宪,钱塘尉。
母余氏。
累世同居,乡里义之,汉卿少业儒,未冠而孤,事叔父乌程尉士能,任其家政,勤劳弗懈。
岁时亲宾会集,汉卿必冠带侍侧,翼翼如也。
乌程既没,汉卿薄赀产,均畀其子孙,无毫发私,人皆咨美。
起家迪功郎、靖州军事推官,非所好也。
卜居城中之花桥,用所以事乌程者齐其家,内外整整。
群从多饶于财,汉卿独刻意教子,藏书数千卷。
士大夫喜从之游,汉卿亦好客不倦也。
州西三十里有华山,山腹有大池,图经云尝产千叶白莲。
汉卿鬻得之,日课僮仆刓剔岩窦,疏导泉流,创亭榭十馀区,环以佳花美木,四时皆有奇观。
户部尚书孙公觌为之记,遂为吴门绝景。
汉卿既葬其妇山中,又自为冢舍,日往游焉,生事皆置不问。
人多笑其迂,然汉卿心计自有馀,虽不作润屋计,而伏腊犹给,无求于人。
既老,预治棺椁衣衾,曰:「吾宗鲜登中寿,我则过之,瞑目无憾矣」。
淳熙三年五月疾革,精爽不乱,惟以和顺力学勉子孙。
甲子遂卒,享年六十有六。
娶李氏,左朝请大夫、通判广德军宽之女,先十七年卒。
五子:长圣任,早预乡荐,继入太学为学谕;
次圣清,皆前死。
今曰谦,曰颐,曰复。
谦亦太学生,谨愿有父风。
五女:长适承议郎、签书南康军判官厅公事蔡瑀;
次适文林郎、新知扬州江都县李安上,早世;
次适朝请郎、新知南恩州杨挺;
二尚幼。
孙男五人:镐、锜、铨、镛、镗。
女三人。
谦等以明年十二月壬午葬公华山,实与李夫人同穴,盖吴县长洲乡也。
昔外舅浙东提点刑狱王公葆光娶公娣,两家情好,久而益洽。
予以是与汉卿往来三十年。
乾道壬辰,予自小宗伯奉祠过平江,遍游城西诸山。
汉卿时载酒邀予,自灵岩入天平,遂登华山,访古道旧为笑乐。
最后置饯虎丘,酒阑怅然曰:「某老矣,再见恐无期,他日尚志吾墓」。
予曰:「公尚强健,何遽及此」?
后三年予还朝,复与汉卿通问无虚月。
又一年而汉卿卒,其子以监察御史潘公纬所书行实来求铭,予其忍辞?
铭曰:
人生斯世,孰能无求?
晋、楚之富,金、张之侯。
无以忧之,无乐也忧。
表表张公,不胶不流。
治生求官,与俗沉浮。
他人营营,己常休休。
有琴有书,宾燕绸缪。
有子有孙,弦诵优游。
生无欣戚,死何怨尤?
华山之原,乐哉斯丘!
勒铭纪之,名与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