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试院问策 宋 · 刘一止
问:文者贯道之器,道有升降,故文有变革。虞夏商周之文均于言道,而体则三变,曰浑浑也,灏灏也,噩噩也。典谟训诰誓命存焉,可得而知其辨与。自汉至魏,辞人才子,文体三变,曰善为形似之言也,长于情理之说也,以气质为体也。诗赋纪传书檄论赞存焉,可得而知其辨与。终唐之世,文之变亦有三:饰句绘章,则王、杨为之伯;崇雅黜浮,则燕、许擅其宗;嚅哜道真,涵泳圣涯,则韩愈倡之,柳宗元等和之。今其文具在,可考而知。不识所谓文之变者,其必因时而变欤?因人而变欤?抑时与人相待也?且所工又有所拙,所长必有所短,其在一时,孰得孰失,孰强孰易,孰同孰异?《书》曰:「辞尚体要」。《语》曰:「辞达而已矣」。虞夏商周之文虽不同,皆不害为辞达与体要欤,汉魏及唐又何如哉?顾必有能臻是者,赫然与诗书表里焉,不诬也。诸贤致力于斯文久矣,试摭其实,为有司论之,无以汉魏而下为区区不足道也。
临安类试所策问 宋 · 刘一止
问:盖闻为治之道,必由于人才,用才之术,莫先于人望,人望所在,民心归焉。昔者晋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而用赵武、祁奚等六官之长,皆民誉也,晋国所以复霸。元帝渡江,王导劝用贺循、顾荣辈以收人心,群才并至,江左以之中兴。岂中兴复霸之功必待是而后立,且其人之事业果有异于人耶,抑用此以为收人心之术也?汉高帝以马上得天下,所用皆丰沛故人,鬻缯屠狗轻滑之徒,有所不择。所过郡邑,询问贤豪,及于麾下骑士,甚者登坛拜大将,而一军皆惊,恶在其为人望也哉?至光武则小异,其所与共起南阳者固多一时亭长县吏,及天下稍定,以厚礼聘严光以三公,起卓茂,特见尊宠,则又或以人望为重,此其故何也?或曰:创业中兴,其事不侔,顾理势不得不然。诸君讲明于人才之说宜有日矣,今圣天子乐闻之,并陈于篇,以俟采择。
故事 宋 · 刘一止
汉武帝向儒术,丞相窦婴、太尉田鼢亦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绾荐其师申公,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馀,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即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命议明堂事。
臣尝谓申公之言,天下之至言也。自古好治之君,未尝不慷慨思见天下之贤士,求天下之议论,次第而施行之。已而利害之实既了了于胸中,则忍而不能决,见利不克兴,知害不克除,谈有馀而实不足者往往皆然。《中庸》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武帝之初,盖未辨知此也,故于申公之对有惑焉。其后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制礼乐,易服色,典章文物,灿然大备,意有所在,皆力行之,不见甚难,安知非申公之言有以发之欤。使其所行不改文景之恭俭,向专在于爱民利物之间,则后世必以为贤哲不世出之君矣。然武帝席文景极治之后,于天下之事尚谓犹不可不力行如此,况多难之时乎?臣故曰:申公之言,天下之至言也。
魏文侯与士大夫坐,问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次之翟璜,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长子,以此知君之非仁君也」。文侯怒而逐翟璜,璜起而出。次至任座,文侯问:「寡人何如君也」?任座对曰:「君,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臣闻其君仁者其臣直,向翟璜之言直,是以知君仁也」。文侯曰:「善」。召翟璜入,拜为大卿。
臣观翟璜之谏近乎直,任座之谏近乎讽,讽谏为上,直谏次之。何也?二子之谏同出于忠也,任座能正其逐谏臣之过,而翟璜不能救其封子之失,是直不如讽明矣。然则翟璜知直之可为而为之欤?抑知其不可为而故为之欤?曰:如其不可为而故为之,有恃者也。然则何恃也?曰:恃同列之有君子也。使同列有非君子者交斗其间,鬼神勿助之,翟璜之祸岂特见逐而已哉。然则任座谓文侯为仁君,其出于诚耶?其不出于诚,苟以救其过耶?曰:是恶言也。事君者可不以诚乎哉?君子之谏其君,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所谓任座者固恃其君之能改过,而翟璜亦知其终见容也。特先发后继,势有不同而已。然则如文侯者,安得不谓之仁君乎。呜呼,同列而无君子,不可以立人之朝矣,何独翟璜,古之人皆然。要之,朝多君子,不问而知其君之为仁君矣。
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今者有以楚庄王之语闻者乎」?武侯曰:「未也。庄王之语奈何」?起曰:「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敢逮,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曰:『君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吾闻之,诸侯自择师者王,自择友者霸,是己而群臣莫之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议于朝,群臣莫敢逮,吾国其几于亡矣。是以有忧色』。庄王之所以忧,而君独有喜色,何也」?武侯逡巡而谢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臣尝谓人主之忧,莫大乎国无谋臣,茍无谋臣,不可以为国矣。故有为之君,不以独智先物为能,而以众智不足为忧,惧事变之鼎来而谋不胜应也。今群臣之谋反不逮君,谓之无谋臣可也。楚庄王之所忧,而魏武侯乃以为喜,是何见之相戾耶?晁错谓五霸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使其臣之谋乃不逮君,则臣知其不能霸矣。汉高帝尝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盖不以不如为耻,此其所以能兼众智、屈群策,而成大功也。《书》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谓人莫己若者,好自矜大而已,然犹惧焉,况其臣真莫及之,将谁与谋?臣故以国无谋臣为人主之大忧也。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克曰:「君勿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
臣尝闻前修之言,以谓知人无法,臣心疑之。夫知人尧之所难也,故皋陶为舜陈九德之事,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此知人之诀也。而谓之无,可乎?及求之孔孟之书,而得其说者有二,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一也。「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二也。然后知是道也不可以言,可言者其迹而已,至于晓然独得于心者,岂言之所能尽哉?谓之所以也,所由也,所安也,与夫言辞眸子之间,不知何者为是,何者为非,何者为君子,何者为小人,皆未尝言其状。而大佞似圣,大智似愚,亦未易以此辞辨察,则知人之难也。虽圣人不敢易言之。然则知人之道非内明而无所蔽惑,又恶能晓然独得于心哉?惟明也一见而得之眉睫之间为有馀,如其不然,则终日与之言而不知其人之心。由是论之,所谓知人者谓之无法可也。皋陶之陈九德,特言其所可言者与其成德之事而已,其不可言者不在是焉。魏文侯谋相而未定也,问诸李克,克以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文侯之意遂决,其故何哉?公子成与翟璜皆贤也,文侯固知之深矣,其得于所亲、所与、所举之间,岂一日之积哉?不然,不如是之决也。臣独喜李克之言,诚有助于后世知人之道,虽所谓独得于心者不在于是,而于吾圣人之说,亦无所戾云。
楚庄王问于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孙叔敖曰:「国之有是,众非之所恶也,臣恐王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乎?亦在臣乎」?孙叔敖曰:「国君骄士」。曰:「士非吾无由贵富,士骄君」。曰:「国非士无由安强。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国是无由定矣。夏桀、商纣不定国是,而以合其取舍者为是,以不合其取舍者为非,故致亡而不知」。庄王曰:「善哉!愿相国与诸侯士大夫共定国是,寡人岂敢以祸国骄士民哉」。
臣窃惟国是之说,不闻于尧舜三代之时。庄王之问,叔敖之对,不知何自而言,其无乃为奸人之资乎。天下之士,一是一非,宁有定哉?君子之所是,小人以为非;小人之所是,君子以为非。虽一物之是非,有不能定,况于国乎。君人者知任贤而已,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君子进为,小人退听,群枉之门塞,众正之路开,君不以己之取舍病民,臣不以己之爱憎罔上,如天地四时之化,未尝有心。如是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又乌取国是之名也哉?如其反是,所谓小人者,亦将立国是之名簧鼓天下,劫持其君,使必从之,贼害善良,植其徒党,而天下日趋于乱。桀纣之主,以合其取舍者为是,以不合其取舍者为非,则是私欲已胜,无所适从,尚何国是之有?而叔敖乃曰「由不定国是而亡」,岂不陋哉?呜呼,名不可妄立也审矣。名一立,必有挟斯名以为奸如前所云者,臣故曰:其无乃为奸人之资乎。
李道裕于贞观末为将作匠。有告张亮反者,诏百官,皆言亮当诛,独道裕谓反形未具。帝怒不暇省,斩之。岁馀,刑部侍郎阙,宰相屡进,不可,帝曰:「朕得之矣,是尝议张亮反者。朕时虽不从,今尚悔之」。遂命道裕。
臣窃谓臣受知于君,不以一时遇合为难,而以知其心之所存为不易。太宗之于道裕也,始弃其言,卒乃用之,岂以畴昔之事为过而悔之欤?曰:不然。太宗愿治之主也,其措心积虑,未尝不在于天下国家,虽一事之疑必悔之,况其平时钦恤用刑,每决死罪,必三覆五奏而后定意。太宗之断,未必为疏,而追悔不忘若是者,岂恤刑之心诚有合耶?呜呼,人主未尝无愿治之志,然而不克有济者,诚不至而已矣。茍出于诚,则反覆念虑,浸久而不忘,惟其当而后已。故于听用之际,有合于其心者,虽弃之于前而收之于后,不以自慊也。若德宗之于陆贽则不然,当危难时惟贽言是听,天下既定,乃追仇尽言,怫然以谗悻逐,犹弃梗焉。以此一事,足以观人主之用心矣,何必多耶。
下武讲义 宋 · 刘一止
经纬天地曰文,文所以立德。戡定祸乱曰武,武所以济功。以武继文者,以功济德也。周家之兴,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文王克成厥勋,非无功也,以德为主。武王于此,将以昭三后之功,顾必有圣德,然后能集天命,则功不期昭而昭矣。《大明》之诗曰「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此诗曰:「武王有圣德,复受天命」。然则天命所在,在兹德也。所谓德者,宜若在我,而诗以谓天之复命武王,乃自于文王之有明德,何也?盖天方授周,则世有哲王以相缵述,克就大业,岂人之所能为哉。诗曰:「笃生武王,保佑命尔,燮伐大商」。推本言之,则武王之能昭先人之功也,抑天而已。哲者知之,加乎人主所为,不如是,不足以昭德塞违,临昭百官也。先王以是造始,后王以是续终,故曰「下武维周,世有哲王」也。《书》曰:「兹商多先哲王在天」。所谓在天,言其神也。于三后言在天,则知武王所以配之者以圣德而已。惟武为足以继三后之文,惟圣为足以配在天之神,故曰「三后在天」。诗言「命此文王,于周于京」,则天为将命文王君天下于周京之地,武王之作镐京,于是配行其德焉,故曰「王配于京」。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曰「世德作求」者,盖作而求先王之欲,善继志者也。曰「昭哉嗣服」,善述事者也。《书》曰:「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老子》曰:「常德不式,为天下式」。君人者孰不欲天下之丕式哉?上无以配天命,则下无以立信于民;下无以立信于民,则欲其式之也难矣,故曰:「永言配命,成王之孚。成王之孚,下土之式」。孝子不过乎物所谓则者,性之物则而已,故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曰「媚兹一人」,则道足以媚上下;曰「应侯顺德」,则德足以应民物。《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是以上天佑之,武王所以得天人之助者,以此而已。夫然,故百姓与能,而天降之福焉。非徒与之,又将来贺;非徒贺之,又将奔走而佐助之。曰「昭兹来许」,则许其能昭先人之功焉,百姓与能者也。曰「于万斯年,受天之祜」,天降之福者也。曰「受天之祜,四方来贺」,非徒与之,又将来贺者也。曰「于万斯年,不遐有佐」,非徒贺之,又将奔走而佐助之者也。《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况其近者乎?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况其远者乎?呜呼,昭先人之功至于四方奔走而佐助之,斯真有道矣。验于《诗》《书》,以四方则无思不服,以诸侯则不期而会,鹰扬之师起于渭滨,献獒之贡及于西旅,微卢彭濮称戈而辅,九夷八蛮通道而至,侯卫骏奔而奉祀,巢伯来朝而向方,则其奔走来佐可知矣。窃尝原诗之意,所以臻此,有两言焉,哲见于外,孝存诸内而已。何以言之?自昔创业守文之君,未有不本于哲。世有哲王,非特周也。《酒诰》曰:「在昔商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无逸》曰:「自商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然则其来尚矣,于此欲以昭先人之功,顾非哲不能也。《中庸》曰:「武王其达孝矣乎」!又曰:「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于是诗见焉。然则得天与民,顾非孝不能也。不然,是诗何以首言哲王,屡言孝思也哉?
立政讲义 宋 · 刘一止
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则政之所由立也无他道焉,得人而已。是道也,三代共之,莫不皆然。而周公于成王又告戒熟复若是其至者,以用人之际,不容于或失也,国之强弱以之,国之治乱以之,国之兴亡以之。然则如之何?亦曰审择而已。审择之要,必自近始。王左右之臣,其近者也。所谓左右之臣者,常伯也,常任也,准人也,缀衣也,虎贲也。常伯,庶官之长,所谓在位者也。常任,任事之臣,所谓在我者也。准人非伯非任,王所取以为准者也。缀衣则内侍之类皆举矣。虎贲则外卫之类皆举矣。是五者,宜王之所尤审择,而周公之所当先告也。故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抑尝观夏之事矣,「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所谓三宅者是也。抑尝观汤之事矣,「用三有宅,曰三有俊」者是也。以夏商之事为未至也,又以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告焉。所谓三宅者,居常伯、常任、准人之位,而既用者也;三俊者,有常伯、常任、准人之才而将用者也。在夏之君则居之而安矣,故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其商之君则用之而就其事,称之而就其才矣,故曰「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在周文、武则又能克知灼见其心,故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所谓强弱以兹者何?曰「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则以无其人为不竞也,非强弱以之乎?所谓治乱以兹者何?曰「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则以无其人为不能协厥邑也,非治乱以之者乎?所谓兴亡以之者何?于文、武曰「以并受此丕丕基」,则以无其人为不足以共兴起也,非兴亡以之者乎?强弱也,治乱也,兴亡也,其因则人,而其成则天,得天在乎得民,得民在乎得贤。故夏之尊帝,商之丕釐,周之钦事,皆以有是三宅三俊而得乎民,得乎民盖所以得天也。非特左右之臣也,自王庭以及乎都邑之臣,自诸侯以及乎夷狄之官,皆以得人为本。自三宅至百司庶府,王庭之官也;自艺人至于尹伯,都邑之官也;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诸侯之官也;夷微、卢烝、三亳阪尹,夷狄之官也。内之王庭,外之都邑,远之诸侯,又其远之于夷狄,皆得常事之士,以充其任,此文武所以并受大业之基也。三代之政,皆以得人为本,则为成王以继其后者当何如哉,益求人以自辅而已。故以庶言、庶狱、庶慎,则戒之以思成德之彦;于立政、立事,则戒之以其惟吉士,又戒之以「克用常人」,然后内足以相国家而成文武之业,外足以诘戎兵而陟夏禹之迹也。然既曰成德之彦矣,既曰吉士矣,又终之以「继自今立政,其惟克用常人」,何也?是篇语名官之意,皆取其有常德焉。曰常伯、常任、准人,则非有常德之人不可以居是选也。常之为义大矣哉,荀卿论曰:「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中庸》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馀不敢尽」。皆取诸常也。《恒》卦之《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至于「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则其失见于九三常有之次五曰天地之常,君臣常也,至于月不常,臣失幸也,则其咎见于次曲。《都人士》谓有常以齐其民,《常武》言有常以立武事。《语》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缁衣》曰:「人而无常,不可以为卜筮」。然则取诸人以立政也,其可以无常乎?曰吉士,曰常人,其揆一也。此篇曰「庶常吉士」,《皋陶谟》曰「彰厥有常,吉哉」,则知吉士未始不有常德,而常德所以为吉士焉耳。虽然,得常吉之士矣,有一憸人间之,则政亦无自立焉。是书告戒尤详于君子小人之际,曰「用憸人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又曰「其勿以憸人」,又曰「时则勿有间之」,言憸人不容有也。盖君子小人并立于朝廷之上,而小人者以其类至矣。此无他,君子之道刚,小人之道柔,君子未尝谋小人,小人必谋君子也。《夬》之为卦,以五阳决一阴,故曰:「夬,决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夫以五君子决一小人,不曰小人道消者,小人之道不得行焉,非无小人也,小人之道消也。在《泰》之时,上下交而志同,虽有小人,恶得行其道哉?若乃君子乘小人衅,则小人之道忧而已矣。惟其有忧,则将谋之,虽以一小人之寡,或能为众君子之害,正复有待焉耳,此所以不容有也,故曰「勿有间之」。
说命下讲义 宋 · 刘一止
自「王曰来汝说」以下,高宗以师道命傅说自说;「曰王人求多闻」以下,傅说以学告高宗;自「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以下,高宗知说所以教而更命之;「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则傅说知高宗所以命而终成之也。《君奭》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则高宗尝学于甘盘,而不终其业矣。《无逸》曰:「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则遁于荒远,而险阻艰难备尝之矣。其所以有望于傅说者,盖困而知学焉。酒醴不能自发,有以发之者曲糵也,犹才不能自达,有待于达之者欤。羹不能自和,有以和之者盐梅也,犹德不能自成,有待于成之者欤。曰「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则许之以受教而不拒也。说于是乎可以语学。学之道莫先于求多闻,求多闻所以学古也。不通于古则处经事而不得其正,莅变事而不知其权,亦恶能有所建立哉?非特不足以建立,抑将坠先王之绪而不克永久也。故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则知道,知道然后乐循礼,故曰「逊志」。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故曰「务时敏」。学自外至,故曰「厥修乃来」。至是,则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故曰「道积于厥躬」。不足则学,有馀则教,故曰「惟敩学半」。《记》曰「教学相长」,此敩学半之谓也。始于学,终于教,学不可已也,故曰「念终始典于学」。积善在身,犹日长加益,而人不知,故曰「厥德修罔觉」。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然则高宗之务学,可不以成汤伊尹之事为监乎?则说当「式克钦承」,以辅王之学。非特克式钦承也,又「旁招俊乂,列于庶位」,以成交修之志焉。高宗于是乎知识,所以教而更命之。所以更命之者,先正保衡,俾厥后惟尧舜,悯一夫之不获,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又其效至于「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则今安得有愧?于是乎「罔俾阿衡专美有商」,「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则非特说无愧于阿衡,我亦无愧于先王矣。是乃说所以教而欲成之之意也。故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窃尝论之,事不可以不师古;苟师古,不可以不务学;苟务学,不可以不隆师。古之贤君所以能大过人者,无踰于此三言者矣。且君之于臣也,岂特臣之而已哉?有不得而臣者则友之。费惠公曰:「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吾者也」。有不可得而友之者则事之。子思曰:「古之人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曰,事者师焉而已矣。《经》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传曰:「其君贤君,而有师者王;其君中君,而有师者霸」。然则固不可以无师也。黄帝学于务成,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畴子斯,武王学于郭叔,周威公学于宁越,齐小白学于管仲,魏文侯学于子夏,晋献公学于祖朝,燕昭王学于孙膑。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至于功德有远近,成就有大小,所学有贤不贤,则系乎人而已。然则固不可不学也。尝观尧舜之为君,禹、皋陶之为臣,都俞吁咈,共济于一堂之上,宜必有甚高难行之法度,不可逮及之谋谟,更新一时,焜耀来世。不然,何以得圣君贤臣之名于霄壤间哉!及考《书》之所载,不称其能作古,而称其能稽古,曰「若稽古帝尧」,曰「若稽古帝舜」,曰「若稽古大禹」,曰「若稽古皋陶」。君臣之间,皆称稽古焉,然后知虽圣帝贤臣,未有不本于师古。所谓学者学此也,所谓教者教此者也。《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然则事不可不师古明矣。由得师以务学,由务学以师古,以至于建立无愧乎先王,此高宗之所以为贤君者也。孟子曰:「天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呜呼,所谓大有为之君,盖不世出。然而无是君则已,苟有是君,未有无其臣焉,此殆若符契之合,故曰「必有所不召之臣」。高宗即位之初,精诚感格,梦赉良弼,得说于傅岩,置说于左右,以版筑之贱位冢宰,以人臣之卑处师道,君任之而不疑,臣居之而无畏。此非有神契默会,恶能臻于是哉?文王之得臧丈人,高宗之得傅说,原其遇合,盖有异于人矣。宜其相得之深,无所疑畏焉。然说之始对高宗曰「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者,彼以臣之事责我也;卒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者,彼以师道望我也。谓之对扬,则若与为敌焉。有道之士,处辞受之间,无可苟也。且当其任不辞其责,有是实不辞其名。孟子之于齐王,且将以师道自居也,而况有高宗之君乎?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高宗之于说,臣焉而后学,其事虽殊,然其成功一也。
纵云台记 宋 · 刘一止
德清盖吴兴支邑,而山水明丽清远,为他邑冠。南朝以来,曰沈氏者世有韪人,或以文雄一时。士虽少,必秀于其额。民贫而安,力于农桑种艺渔樵之业,斗讼简少。岩居川观,吏或似隐,故仕于此者乐焉。县治枕山,山岿然特高,为百里之镇。问其名于长老,则无所根据,缙绅者不道。旧有台,下直令舍,相距仅百尺,规制甚美。松竹清閟之音,桃杏妖冶之容,与他名木秀蘤,分列左右。天欲雨,云气习习生于步武襟衱之间。今大夫沈次仲与二客燕其上,客咏韩吏部「释峤孤云纵」,以为台名。次仲喜,以告余,见属为记。次仲之临是邑也,阅五晦朔矣,旦朝坐堂上受诉谍,群吏立两庑,屏息侧睨。次仲独即民听其事,究所以然,反复问诘,其情毕得。文书虽多,必尽读乃止。律身严,无毫发私,亦不受私吏。退与寮佐休于台上,危坐剧谈,或随时觞豆,举酒相乐。抑尝语人:「仕吾非所爱也,有不得志则弃去如传舍」。人以其志笃而事勤,谓若将窘,而中实纵适。然则客之名是台有当于主人之心者,岂以云之逸为可羡,固将仰之耶?余邑寓而山栖者也,朝见云之出,暮见云之归,进退容与于太虚寥廓之中,千态万状,不自知其然。其于出处,亦何心哉。余观云于此山四年矣,余年有尽,而云之朝出暮返、变化容与之状,如余所见,不知何时而已。以其无心,故能久也。虽然次仲方仕,余方隐,迹若不同,而从容于事物之境,愈久而愈安,则或仕或隐,未始有异。余燕坐内观,欲忘其心,如此云之出处,未能也。次仲勉乎哉!余既告焉,因为之书。次仲名造,处之缙云人。二客,归安沈文伯名长卿,福唐陈仲久名袒安。名台者文伯,题其榜者仲久,皆奇士也。绍兴五年七月壬申,郡人刘某行简记。
湖州德清县城山妙香禅院记 宋 · 刘一止
城山在邑之坤维,距邑五里,为溪流之区。溪自天目馀杭而下者,出其背,并山分港,旋绕而北趋于郡城,是为苕水。院北乡,居山之半,自外及内,阶而升者几二百级。溪南北之山,初散漫若不相即,登级三之一,却而望之,则苍颜秀壁,明措列侍,若趋若伏,若絙曳策驱可揽。而有舟樯往来,水鸟浮没,悉出眺听之下,而委弃于榛丛茀草之间,不知其几年矣。熙宁中,天台僧曰了因者,始结庐其上。会岁大疫,收弃骸于道,加苇衣篾,给聚而焚者以数千计。又乞食邑之人,以苏流亡。于是邑人相与出财,建转轮藏,增治堂庑。初因藏心木未获,因梦神僧指前溪有沈木焉,物色其处,已乃得之。因出入廛间,饮酒啖肉,人莫见其异。一夕见梦于邑令,云天台化士告辞。异日,院僧以告,盖因以坐逝。今真身存焉。然后以禅律相踵住持者数辈,而转轮藏施利之人,未尝有虚日。用是加苇,门序略备,而简陋褊迫,不类丛林,邑之人恨焉。乡老邑大夫访求名德为道俗所信慕者,得今住持僧佛智大师道容。容始至,心隘之,将尽撤其故,易而新之。时余以柱史得罪寓邑中,过而问焉。容指谓余:于此累石常广若干尺为大殿;于地凿山,廓左序若干尺,为斋包之。容于此培土实涧壑若干尺,廓右序为栖僧之堂,为复舍,为诵经寮、浴室。仰面指曰:山之椒为浮图,其下为临眺之亭,又为方丈寝室,规制甚靡。余怪其言之易也,问工程出费之数几何,且安取之?容笑而言曰:「佛氏子以精进广大为心,耐苦忍辱为行,其徒谓之海众,其求募于人谓之十方。凡所建立,患志之不笃,与狭劣而勿广,成不成则有数存焉。工程费出之事,弗预计也,志于成而已矣」。其意甚暇,若不足为。余老且病,未尝数出,他日过之,门径既成,殿址累石数寻,若砥砺然。阅岁又过之,则飞甍刻桷,高出木杪,则殿宇之邃,像设之严,无遗举矣。如是数年,余再以罪去朝,而归访山林,凡容所谓凿山培壑,高下建立,无一物不如言者。其众二百馀人,其崇饰之意未艾也。呜呼,何其易且速耶!患志之不笃,与狭劣而勿广,则余既信其言矣。然余所深怪者,以其甚暇不怠,若无心焉,宁有情而然者哉?于是知其昔所谓建功立事者,非独才志之难,而优游暇豫,无遑遽猝迫之状为尤难。故凡才智之士,才之能优游暇豫者,吾罕见之,抑造物者之啬与人也;苟有是,虽钜细不同,其必有所立。是院之设,固未足多也,而于余心有感焉。容见而属为之记,乐为之书。始于建炎三年某月某甲子,成于绍兴十一年某月某甲子。院初未有额,兴役之岁,访安吉县故赐额,请于郡得之,容遂为妙香第一代住持云。某年某甲子,吴兴刘某记。
吴兴郡学重绘三礼图记 宋 · 刘一止
国朝建隆中,天下初定,诏儒臣参裁典礼,而国子司业聂崇义者,以唐相张镒等六家所撰,稽其详略是非,总为一书,是曰《三礼图》。书成,天子嘉之,命国学图于宣圣殿后之北轩。其后惧其圮剥,复易壁以板。盖已有意乎礼乐之教,规模宏远矣。然当是时,狃于故学,士鲜知经,且师道之废,实自前世,未有杰然兴起之者。至明道、景祐间,海陵胡公先生与泰山孙明复、徂徕石守道皆以所学教授弟子,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吴兴,往来郡学常数百辈。自是天下之人始知尊德而隆师,士皆知仁义礼乐之说,为足以诚身而格物。其学问之成,为时显用,翊赞治道,见于嘉祐、治平之间者,不可概举。初,郡学求先生乃以三礼仪物,黜其于古无考,而益其未见者,图之讲堂,遵故事也。于是人人得窥三代文物之懿,朝夕对之,皆若素习。阅岁既久,有司不知故事,至皆污镘,学者痛心焉。太守汝南公某以左史出奉相,寻领是郡。于其始至也,见诸生于堂上而劳勉之,又增饰黉宇,被以丹雘,而掌学关君某与归安丞胡君某抉剔故壁,得所谓三礼仪物,绘事故存。公命易而新之,恍如神明,顿还旧观。郡之士子周览太息,咸谓公之赐大矣。学者将因是加习焉。异时鸣佩执玉于朝廷之上,讨论故实,裨补教化,苟不愧于前人,赐岂不大哉。公以关君之请,贻书属某为之记,且曰:「前太守秦公某初有意于是,会召去,不果,今幸卒成之」。某于乡校为老诸生,知其事宜悉,所不应辞。若先生之行义、世次、历官,见于国史与墓隧之文。其阐学精识,见于著书者固多,其藏于家及士大夫手抄,皆秘不出;蒐索编次,罔有逸遗,俾镂板而行于世,则关君之力也。关嗜学若饥渴,行则诲人,以先哲为师,不拘时好。尝曰:「我先父学于先生,敢有二事」。故于此致志云。绍兴十二年八月丙子,郡人刘某记。
湖州报恩光孝禅寺新建观音殿记 宋 · 刘一止
湖州报恩光孝禅寺,在郡治东北。地势亢爽,土木雄胜,门序殿舍,斋宫宿庐,规制井井,他伽蓝莫及。盖陈永定中,后家舍宅建焉。初曰「龙兴」,后曰「孝义」,至唐复为「龙兴」。吴越钱氏易为「天宁」,以其女为比丘尼,遂为尼宫凡一百年。大朝崇宁二年,始复为十方禅刹,曰「崇宁万寿禅寺」,后又易「崇宁」为「天宁」。绍兴七年更赐今额,恭为固改,荐灵社也。旧有观音大士像,在寺西偏两楹之间,郡人张氏病痿三年,一夕梦白衣女子告曰:「若臂不举耶?吾亦若此,若能拯我臂,吾亦拯若臂,且寿若矣」。张问所居,则曰:「居天宁西廊」。翌日,张舆掖诣寺,得大士像如梦所睹,瞻仰感涕。察大士右臂为坠木所伤,命工拯之。张病随愈。自是郡人归心,以疾痛苦见于求拯者,日不下数十,应感事迹,不可疏举。而所处闇陋迮迫,不副人意。今道师居久与其徒慧智募众出财,谋建别殿奉安妙相,而患栋干之伟,求之山林,未易以日月冀。或告之曰:「近郊曰宝溪者有故侯第,今去弗居,盍往图之」。慧智亟往,则其家已先见梦告于其主,欣然许焉。于是廊庙之前左建殿屋四楹,前为复廊,与旁两庑,深明壮丽,具妙庄严,盖前住持经画累岁而不克成者。道俗欢喜,竦踊赞叹,咸若有所依归。久以其事求记于余,以侈其成。余曰:「吾闻观音大士,性相等空,无刹不现,身光互涉,有感必通,于诸众生,悲心不舍。是故身为三十三应,因事摄化,利益见闻。则我之身与子之身,一为比丘,一为居士,俱在三十三应之内,真源实济,视此大士为二为一,为同为别?以是思惟,大士众生,体本圆成,无二无别。以无二无别,故随众生心想所感,周遍无遗。则是大士非但无我,亦无我所。而子独以象设区宇为所依归,则利益众生为有择欤」?久曰:「不然,大士身相无边,固无我所,而彼信士心想乡慕,则有所矣。我观道俗至前,摄衣俛伛,炷香膜拜,陈其疾痛苦死,种种希求之状。诚意所教,汗泚颜间,言出肺肝,感通梦寐,初若一体。我是以崇其向慕之所,为之庄严,以益其信心。若彼信心一念回光,睹色明空,入佛知见,则知夫亡不起于座,周遍十方,在在处处,无非道场。而此道场实无所在,利益众生,亦无受者。如我所说,为有择欤?为无择欤?如是问答,亦无实义」。余曰:「是名实义,是名大士,悲心救物,无二无别,子言似矣」。是用识之。始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成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后若干日,太简刘某居士记,并说偈言:
我闻大士观世音,具大功德妙庄严。初从闻中入三昧,闻空觉空空亦灭。惟有一念悲众生,三十三应为说法。法施无尽身无边,周遍十方河沙土。母陀罗臂如虚空,云何示此疾痛缘。以众生痛我亦痛,究观起灭无处所。伟哉宝殿严睟容,清净绚丽光夺目。惟导师久善方便,谓彼众生心想殊。要令睹想生实解,入佛知见如诸掌。在在处处皆道场,而此大士实无在。一一众生蒙利益,亦无受此利益者。我知信施及见闻,决定同證无上道。
湖州石冢村青莲院记 宋 · 刘一止
出城南行五十里,少东有村曰石冢,其梵刹曰青莲。唐大顺二年始建,乾宁中得额为「报恩禅院」。至国朝治平二年赐今额。环水为院,四无居邻,盖栖心学道之境。初若无路,惟轻航短楫至焉。粥鱼斋鼓,闻于傍近。禺中而食,则孤烟突起于云水渺瀰之间,望之郁然。余未及造也,问诸道傍:「彼僧院者何如」?曰:「院不至崇大。已而规制整整,精丽明洁为可观。异时垣颓壁败,栋宇倾挠,左右撑柱,更阅岁久,观者悸心,如将压焉。今院僧慈济人师齐岳,尽彻其故而一新之,盛矣哉」!余同识岳:「是妙于医者耶」?曰:「然」。岳自少习卢华之术,通金匮石室之书,以是济人,亦以自养身,余尝赖之。一日过余,始询其事,岳曰:「吾受业自院,既而游方累年,稍倦而归,视所谓受业之区,几为荒墟,惕然动容,寝不安席,炷香自誓,勉励其术,以所得赀财,次第建立,不敢有一毫之私。是吾之发是心也,以疾扣门者加众。吾潜心以思,思则得之,疾无重轻,赋药授方辄验,可期以时日。又有知我之有是心者,乃力而交助之,市木于某乡,采石于某山,有不受赀而愿施者。自绍兴戊午距今十有九年,而众工释用。初营三门,再岁而办斋厨次之。厨成,而二时清众合食堂上。僧舍钟楼、观音大士殿又次之。最后建转轮宝藏,极一时金碧之工,灿烂升离,夺人眸子。吹螺击鼓,铿鍧于庑廊之下,施利日至,斋厨之费,赖此以给。布砖累甓,内外前后,纤悉备具」。余怪而问之:「是何成之易耶」?岳曰:「吾志于成矣,然成之者非吾也,意其有阴相焉。何以云然?吾之术不加于昔也,而灵于人若此。事既济矣,自今以往,不自料吾之术复能灵于其身若此其易者乎。以是知世之怀自利之私,求得于人,而偶得之,以为吾能彼不能者,妄也」。余闻其言而韪之。岳求记于余。余年七十有九,病且昏,岂复能文。既赏其勤,且有感于其言,而为之书。余于世间之见,固未能超出也,又欲于此警夫后之人,可哂也已。绍兴二十六年五月丁卯记。
建章宫记 宋 · 刘一止
汉武帝以太初元年亲祠后土于渤海还,以柏梁台灾,受计于甘泉宫。方士言,粤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此建章宫之所为作也。宫之制度,张千门,立万户,张华能为晋武陈之,后世莫得闻焉。见于史者,台则神明、通天,楼则井干,阙则铜凤、祈风、壁门,池则泰液,亭曰商中,殿曰骀荡、曰馺娑、曰枍诣。阙之高踰二十丈,台与楼之高至五十丈。池中又为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仙龟鱼之属。班固赋云:「顺阴阳而开阖」。观东为祈风,西为商中。则集名义或然,馀可概见。宫室之盛,自三代以来未之有也。武帝承文景之后,侈心生于富饶,鸩毒起于晏安,内巡行天下,外甘心夷狄。开玉门,通西域,牂牁、越巂、大宛、安息之役,连年不已,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营千门万户之宫,以飨四方宾客。誇酒池肉林之富,陈巴俞都卢、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用度既乏,榷盐税酒算及舟车。民力殚屈,盗贼蜂起,绣衣持斧之使出焉。呜呼,征输之烦,力役之苦,未有如斯时者矣。愚虽欲侈其宫阙壮丽之容而骇叹之,有不忍也。高帝七年,萧何营未央宫,帝怪其过度,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于时项氏虽灭,黠将剧贼未尽诛锄,乃欲于此就宫室,何哉?意者抢攘之时,劳苦之事,民所更习,且未知归怨之所;若天下既定,乃始为之,怨有归矣。自始皇起骊山阿房之役,后世靡于见闻厥成,告以茅屋采椽之事,且未之信,不若极其壮丽,以为永久之传,不然,异日必有改为之者。是不欲以土木奢靡劳民召怨之过遗后人,呜呼,何之虑诚深矣!仅阅四世,而建章作,其所以遗后人者,果安在乎?是故三代受命之君,未尝不以俭德诏天下。其后不免有琼台瑶室之兴,而况以奢靡示之哉?使其子孙而贤,则露台百金之费,有所不忍;如其不然,后世复有如武帝者,虽处以千门万户之宫,其心未必厌也。如何者,盖深于虑而浅于识,故并论之以为古今鉴云。谨记。
云台功臣记(拟词科题) 宋 · 刘一止
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用麒麟阁故事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以示不忘。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卓茂以德,馀皆以功,皆能以功名始终者也。甚矣,功名之难全也!岂惟其全之难,抑其全之者为尤难,何也?高祖一见黥布以为淮南王,一见韩信以为上将军,一见彭越以为丞相,其后皆连城十数,南面称孤。所与高祖清群盗、灭项氏而成帝业者,大抵皆三人之功。其英谋伟略,非后世所能跂及。史臣曰:「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嫌疑之势既成,谗间之祸必至。当是时,虽欲图全,盖已晚矣。矧自负功大,志意易骄。光武深鉴乎此,天下始定,以三公起卓茂,以厚礼聘严光,异时功臣,率不以任职。至于封爵锡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奉朝请而已。嫌疑谗间,何从而生?非但如此,中兴之将,二十有八,其数乃多于高祖创业之时,后世无能识其意者。以传考之,惟邓禹、寇恂当腹心之任,略比萧、张,耿弇、贾复受爪牙之托,略比信、布,而此四人者,好学有识,故委寄特重。其馀仅立一二功,或一节可观,无卓越积累之勤可以自负。然后知光武多任将帅而分遣之,殆不使功高而难制,骄肆而祸及,其所以保全之,实在其始。前世之将,虽有裂地封王之贵,而菹戮随之;虽有高世惊人之略,而终为叛逆。求为列侯奉朝请以终其身,生受恩宠,殁有显荣,而又能使后世之君思念之不忘,至绘形像如云台之臣,其可得乎!呜呼,功名之难全,而全之者为尤难,岂不信哉。故并论之,以为后世之鉴,且以见云台功臣之荣,非得君如光武,未易致也。谨记。
回山人祠堂碑记 宋 · 刘一止
尝闻得道而仙者,未尝不游于人间,求为善之类而诲勉成就之,其得之也难。得之难,盖有甚于求之也。乃毁裳败履,蓬发垢面,行自廛市中,人孰得而识之?若志行符合,夙植缘契,固有不待求而至者卒然遇焉。如其无所契合,虽建楼居,筑仙馆,巡游海上以礼神仙,望方壶以跂想,祗益见其不智也。呜呼,回仙之与东老,其亦异哉。东老震泽人,名思,字持正,姓沈氏,隐于东林而老焉。郡守秘阁陈成伯以东老名其所居之庵,后人因而称之曰东老。有至行,乡里所师,尊贤礼士,闻于四方。家惟酿十八仙白酒,以饮宾客。一日,有青巾道人长揖于门,自称回山人,欲求一醉。东老熟视,识其非尘埃中人,延坐,相与论古今治乱、《老》、《庄》浮屠氏之说,纵横钩贯,可喜可愕。自日中至暮,饮酒数斗,谓东老曰:「闻公能黄白之术,未尝妄用,且多阴功,此吾所以来也」。既而劈榴皮书壁留诗,及晨乃告别,握手告语。行至西舍石桥,乘风而去。语甚多验,然有秘而不得闻者。独告以后五年此日数尽,再约再见。至期而东老果卒,则东老盖仙去也,世俗不解其化。时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书榴皮之诗留传人间。其后东坡先生苏公和章,并为其书「东老庵」、「回仙桥」,石刻存焉,高名之士,皆有和诗。自始遇回仙,距今八十有五年,华阳公以尚书二卿出镇吴兴,诸公贵人咸赋诗赠行,而少保观察秦公末章独云:「欲询东老榴皮字,试问溪头鹤发翁」。公开府之初,威德并行,靡所不举,化人以神明,雅俗安其恺悌。曾未期月,上下咸宁。暇日以少保公之诗访回仙事迹,而得乡人耆老所录事详,又得回仙像于东老舍西祇园寺之北壁。而薜荔生罅甃之间,蒙络壁上,若龙蛇夭矫,独不侵面貌衣服,人益为异。公命增葺祠宇,严奉其祀,贻书属一止曰:「乡邦之胜事也,愿有记焉」。予尝观颜太师始至临川,访麻姑坛,纪其事甚悉。鲁公端亮英烈人也,其跂慕如此,意必以神仙之道、冲虚清净之说,足以脩身靖民,有补于世教,见之述作,非但侈其神异而已。今少保赠公之行,首及回仙之事,岂偶然哉。以道相期,且以公之行事殆将无愧于古今,而又欲以发扬兹事,为隐君子之宠,风动士类。今东老已矣,乡里实与荣焉,一止其敢不承公命,以强一言乎?回姓盖吕字之隐,山人则仙字之拆文云。绍兴二十二年春二月癸未,左朝奉大夫、检校中书事、直史馆、编修、赐紫金鱼袋邑人刘一止撰。敷文阁直学士、左朝议大夫、知史馆、编修兼侍读、劝农事俞俟书。奉议大夫、直集贤院、起居舍人兼国子司业、轻车都尉□□篆盖。
按:同治《湖州府志》卷五○,同治十三年刻本。
言箴 宋 · 刘一止
余惟不言,人或以我为简。余惟多言,则惧取谤而招尤。呜呼,其危矣哉!余将处夫言与不言之间,曰加思而已。
湖州德清县慈相院新钟铭 宋 · 刘一止
湖州德清县僧庐曰慈相,居县治之北,岩壑低昂之间,号为胜刹。冶铁为钟,有年数矣,器小声细,不足为是邑朝昏之儆。院僧用琳始欲改作,而武康信士闻人誉施钱三十万以为观。率范铜壶百三十三钧三分钧之一,求募辛苦。范成而琳亡,道俗悯焉。越再岁,长老僧道或与其俦道殊、本立、怀仁、行辉惜功用之中废,悼前作之孔艰,合力经营,散募邑众,几用钱四百万,始克周备。匠胡元美其名者,妙得于志,知名浙江,以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丁巳一冶而就。随叩响发,铿鍧雄浑,溢于四境。观者叠足,巷无居人。咸谓宜有款识,以诏来者,属同郡太简居士刘一止为之铭。铭曰:
我佛如来,方便微妙。考钟弗先,谓失枢要。惟者祗园,具存典则。大士圆通,多从闻入。声彻幽途,咸息苦趣。问故以然,罪性空故。佳哉妙工,一冶而就。出以机轴,铿鍧随叩。我愿闻者,了自闻闻。声念相发,于彼朝昏。六用既泯,返流得源。是闻与声,俱满大千。吁此气宝,作镇山邑。期亿万年,与宋无极(《苕溪集》卷二四。)。
者:似当作「昔」。
任公子言其先君奉观音大士有感供果不枯而长太简居士刘某戏作此偈 宋 · 刘一止
无根柢而生,不雨露而泽,是事云何,诚意感格。当知世间,明暗空色,种种形相,从心地植。我问公子,承谁恩力?若个是空,若个是色?公子不言,一笑而答。
臧记室行状 宋 · 刘一止
曾祖、祖、父/公讳询,字公献,湖州安吉人,世居于梅溪。少孤,事母朱夫人以孝闻。诸兄觅举,以公任家事,公意不怿,私取书读之,皆通其义。经理内外,不废孝养。诸兄怜而教焉,始授之书,淹贯如老成人。未几肄业大学,声称籍甚。及元丰二年进士第,调歙州黟县尉,再调睦州桐庐县令。丁母夫人忧。服除,朝廷以公元丰舍选,除汾州州学教授。任满,改宣德郎、知淮阳军下邳县事。遇今上登极,转奉议郎,赐五品服,授签书广信军判官厅公事。未赴,时相荐公,有旨召对,除太仆寺丞。踰年,迁鸿胪丞,坐太仆误支马事免所居官。更二年,始复除管勾元丰库。明年,迁诸王府记室参军,中间序进,及经八宝赦恩至朝请郎。大观四年冬以疾请致仕,卒于京师,享年六十,实十一月壬辰也。公性资警悟,筮仕不习文法,尝曰:「儒者安事三尺,顾理之所在何如耳」。事无钜细,应声剖决,徐质以法,往往契合。信道自将,不惮强贵。在桐庐时,使者行部,令而下敛板道左,使者在舆,仰视不降接。公挽寮佐无得前揖。使者怒,麇县事无所得,复阴遣吏伺公短,吏因缘扰民,公呼治之,以闻,使者心嘉焉。县有兵官绳治卒伍差峻,东南卒素骄,至是衔怨连结,谋入县盗库兵为乱。邑人大恐,告公,公曰:「宁有是事」?翼日方揽讼牒,卒百馀辈联裾相属,骤至于庭。左右股慄不自持,公若无睹,徐呼前曰:「而辈遽至庭下,顾令不揖,且无所言,岂令有负汝乎」?皆曰:「令无负我,官兵实见虐」。公曰:「我以为令负汝也。若官兵见虐,令其为汝移半纸檄请于郡,即黜之耳。且吾闻边陲士卒冒矢石、忍冻饿,至相腕藉以死。而辈寒则索裘,饥则命饷,父母妻子嬉怡在前,官家恩汝厚矣。吾恐汝不能有此逸乐,将自祸也」。公反覆谕以祸福,卒众相视,解裾罗拜,既而犹偶语。公谬为动其官状,及遣所亲阴白诸郡,郡识公意,即日檄兵官去,卒众遂解。其后稍移易,离其谋党,得渠魁十馀人治之。邑人以谓非公机辩敏给,变在漏朝矣。同寮有坐累去官者,累重不能归京师,至乞食于道。公闻之,出俸钱,并拉僚佐,得二十万,遣人访之,乃依古祠宇问方役人,丐百钱活旦暮。及得所赠,涕泗交下,贻书谢公,并致弓矢,且曰:「吾乞食寒陲,寄此为命者将数十年,以君能活我,故用为报」。公反其弓而纳其矢焉。其周人之急类如此。下邳郡民有所逋责之急,缢死田间者,其妻引富人为仇。公按问无状,即日出之,已而果谬。闻者叹伏,曰:「是公明可及也,果敢不可及也」。公家甚贫,持身益廉,收养孤甥及族党之贫不能婚姻者,以身任之无难色。中间仕宦龃龉,困于京师,亲戚仰给有不安者,公喻曰:「业已托我,虽饮冰不相舍也」。与人交,握手出肺肝,了不见畦畛。抵掌谈辩,杂以诙笑,听之衮衮,令人忘倦。得酒辄醉,万事都捐,便若超出世外。其为文章不蹈袭前辈一语,落笔数千言,淹顷可待。尤喜为诗,辞藻雄丽,士大夫往往传诵。有文集十卷藏于家。公三娶,初许氏,封旌德县君;次舒氏,寿安县君;次裴氏,南华县君。一子宁,以公致仕,补将仕郎、明州奉化县尉。二女,长适将仕郎、江宁府上元县尉吴橐,次适从政郎刘某。孙男一人曰协。宁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公于某县某乡某山之原。既葬五年而宁卒,协以宁命,属某状公之行,将丐名于一时钜公,且表之墓上。呜呼,以公之器业宏远,不大用于世,而蹭蹬以死,岂命也夫。异时执政盖有知之者,且将峻擢,公出语劲直,不能委曲伺人意,用是中辍。尝曰:「吾以胸中介介者与言语文字卜知,干人则是非所能也。幸见用,敢不勉,不然姑已耳」。呜呼,其贤哉!谨叙其事如左,以俟择采。谨状。
知枢密院事沈公行状 宋 · 刘一止
曾祖原,赠少保;曾祖妣方氏,赠荣国夫人。祖涣,赠太师、嘉国公;祖妣孙氏,赠奉国夫人。父彦修,赠少师;妣丁氏,赠淑国夫人。
公讳与求,字必先,世为吴兴德清人。按沈氏之先,于周为子男之国,其地即汉汝南平舆县沈氏是也。鲁昭公二十二年为吴所灭,已而复见,至定公四年又灭于蔡,沈遂不祀。其后子孙分散。汉晋之世,著名简册者,盖有其人。至六朝而盛,家于武原之临溪。唐天宝间,析临溪为邑,是为德清。国初虽稍微,而公之族祖暨诸父以儒学踵取名第,至公乃大光显望于吴兴。公自少颖异,读书属文,不烦教督,识虑辩诘,已如成人。未冠,以艺业试乡校,流辈莫与争长。公既丁少师公襄忧,自以家素贫乏,母夫人以己为命,相与致志于学,律身益严。未几,荐名乡书,寻为太学生试选,屡魁多士,名称蔚然。及政和五年进士第,授濮阳县县学教授,以道远不便亲养,改常州州学教授。任满,授秀州司兵曹事兼推勘公事。公治狱不以委吏,事皆躬决,多所平反。再岁,丁母夫人忧,服阕,除太学录。靖康改元,至京师,迁儒林郎,除太学博士。建炎初,车驾幸广陵,公始赴官,同荐改通直郎。会罢太学,除通判明州,改两浙路提举市舶。未赴,御史荐公,对便殿,除监察御史。上疏论执政过失,迁兵部员外郎。公自劾,以为言苟不当,宜黜,不应得迁。上感寤,行公言,更除殿中侍御史,被旨鞠狱江外。车驾巡海上,公还,趋行在所奏事,寻扈从至会稽。而敌寇尚留江左,公首陈追袭之计,不果用。是时江浙创残之馀,盗贼继作,民蠹未除,吏奸滋甚,宪网阔疏。追论同知枢密院事、两浙西路宣抚使周望拥重兵于吴门,不能捍蔽,脱身先遁,以至连城陷没;与诸郡以城降贼,并缘为奸,掠取民财等事,乞正典法。时占象者言,西北有赤气蔽天,中有白气如练,犯北斗、文昌、紫薇。公极论时政得失,宜遣使省陵寝,定驻跸之地,宰相不可虚位,及用祖宗故事,令参知政事与宰相轮日知印,诸将兵各立军额,蠲租赋以宽民力,信赏罚以明功罪,凡十许事。寻除侍御史。宰相以年少骤进,不更世务,公上疏极陈,恐误国事。上初难之,会近臣李陵献言,宜诏宰执于罪戾中选择实能,付之以事,仍咨台谏为国择人,勿复再言,出榜朝堂。公曰:「自古岂有禁台谏不言者乎」?复论列,其略曰:「任贤使能,人主之柄也;献可替否,台谏之职也。任使失当,则其祸移;献替失当,则其职旷。是以自古明哲之君,开广言路,所以防蔽塞而杜私邪,上下相须,乃成治道。今乃诏宰执用罪戾之人,而令台谏不言,是必不识事体之人持浅狭自私之见,文巧伪观望之言以误陛下,使陛下虚负拒谏之名,是何不忠之甚也!且自古以来,有责台谏以不言者矣,有旌台谏以能言者矣,未闻明揭榜使勿言也」。翌日上为降旨:「李陵身为侍从,乃复疑误朝廷,上言乞诏宰执用蔡京、王黼、张邦昌、苗傅、刘正彦等一时罪戾之人;钳闭台谏,使不得言。欲收恶党之恩,遂陈迷国之计。可罢侍郎,与在外宫观。沈与求上疏,乞明指献言之人,显行黜责,其论为当。至云变朱成墨,指鹿为马,言太深切,使大臣不敢安位,可罢侍御史,除职与郡」。寻除直龙图阁、知台州。待次累月,上思公,有旨召还,再除侍御史。上尝从容言:「王安石之罪在行新法」。公对曰:「王安石以己意变先帝法度,误国害民,诚如圣训。然人臣立朝,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心术之邪正。扬雄名世大儒,主盟圣道,新室之乱,乃为美新剧秦之文。冯道左右卖国,得罪万世。而安石于汉则取雄,于五代则取道,臣以是知其心术不正,则奸伪百出,僭乱之萌,实由此起。自熙宁、元丰以来,士皆宗安石之学,沈溺其说,节义彫丧,驯致靖康之祸。污伪卖国,一时叛逆,尚逭典刑,愿陛下明正其罪,以戒为臣不忠者」。先是上欲究僣伪事,因公有言,上大感悟。公再居言路,附丽前宰相用事者意公悉论出之,公闻之,曰:「近世朋党,习以成风,凡人材不论贤否,皆视宰相出处为进退,盖上之人驱之使然。余待罪言路,荷上知遇,第当分别人之邪正能否而公言之,余之职也,岂可谓一时所用皆不贤,而使视宰相为进退哉」?止择一二明附稔恶者,列于上,群情遂定。明年春驾幸临安,迁御史中丞。时军储窘乏,公极陈屯田利害,为《古今集议》上下二卷上之。上用其言,始定营田之议。禁卫单寡,兵机不在朝廷,公上言:「仰惟陛下移跸东南,将图恢复之举,先务之急,宜莫如兵。汉有南北军,唐自府兵彍骑之法既坏,犹内有禁兵,外有诸镇之兵,上下维持,使无偏重之势,其意远矣。今图大举,而兵权不在朝廷,虽有枢密院及三省兵房、尚书兵部,但奉行文书而已。愿诏大臣讲求利害而举行之,使人情不骇而兵政益修,助成经理中兴之志」。浙郡淫雨害稼穑,公上疏云:「伏见中夏以来,霪雨过度,浙西数郡之田垂熟淹没者十七八,民有饥馑之忧。徽、严州水泉暴涌,浸城郭,漂庐舍。比者临安火延民居,无虑万馀家,甚于去岁会稽之变,岂小异哉。仰惟陛下遭时多难,厉精为治,宵衣旰食,靡遑靡宁,天地顾临,宜有福应。然阴阳乖和,灾异仍见,陛下亦尝于行事之际,思所未至者乎?苟未至焉,则亦加之以诚而已矣。子思曰:『诚则形,形则著』。诚之至也,参天地,赞化育,况于行事之际,厥类章章,靡有不著者也。今九庙丘墟,两宫隔绝,夷狄之祸未殄,僣叛之党未平,下民嗷嗷,厌乱思治,以日为岁,痛如焚灼,睹此灾异,心折骨惊。而谈者至谓泽国夏潦,地气使然,火延民房,救者不力,宜不足勤圣虑。臣恐此言日闻,诚意日替,臣是以泪流落而不自禁也。陛下诚以臣言思之,凡陛下所以畏天爱民,用人听言,追祖宗之法,惇骨肉之亲,薄阍寺之权,正宫闱之化,一出于诚,有勉强而行之者耶?畏天不以诚,则工祝虽具,近于致渎。爱民不以诚,则诏令虽繁,终于失信。用人不以诚,则谗间日进,将以疑似而远正人。听言不以诚,则阿谀日闻,将类忌讳,而恶直士。追祖宗之法而不以诚,则不无背戾。惇骨肉之亲而不以诚,则不无猜嫌。薄阍寺之权而不以诚,则虽名为裁抑,而桀黠之辈不除。正宫闱之化而不以诚,则虽外示朴素,而奢靡之习犹在。凡陛下见于行事,臣固知一出于诚,而非勉强。然臣所谓譊譊者,愿陛下加之意而已矣。诚意既修,则天地感格,阴阳和平,灾异之兴,转为福耳」。上嘉纳焉。两浙转运使徐康国自温州奏发宣和间所制间金锁、金屏障什物,上命上之,而康国已猝发至行在所。公曰:「吾君勤俭,德侔大禹,汉文帝以下不足道也。异时驻跸广陵,有进而用华靡者,立命焚之通衢。今康国不识事君之礼,尚习故态,欲以微物累盛德。乞用广陵故事斥而焚之,仍显黜康国,明示好恶,且为小人希指之戒」。上悉从之。公在言路,首尾四年,凡所论列,不避权要,颇忤时宰意,至是改除吏部尚书,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未几除龙图阁学士、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公以疾乞置閒散,改除提举江州太平观。明年,除知镇江府兼两浙西路安抚使。公到官,招集流亡,俾之复业。异时士卒凭陵居民,闻公威名,重足屏迹,无敢犯法,威德并行,内外绥安。秋八月,仍复以吏部尚书召,寻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九月,除参知政事。是时虏伪入寇,兵已压境,上决意亲征,讫有成功。公居帷幄,实与其事。上亲御翰墨,书《车攻》诗赐焉。再岁,乞奉祠,除资政殿学士、知明州。疏再上,改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公之出也,以在政府,凡所议论,皆出臆见,无纤毫阿附。督府治兵,欲大举,公勿与闻,公曰:「此大事也,岂可身居近辅而独不与哉」?数上疏求去,上不得已而从之。驾幸平江,明年春,以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寻召除同知枢密院事,从驾至建康,迁知枢密院事。公首陈恢复之计,练兵市马,积粟聚财,分布将帅,以待机会。而同列不察,疑公沮之,且冒昧欲举,率不克就。上忆公初言,决意召公,盖欲大用,仅阅累月,得小疾,一夕薨。实绍兴八年六月甲子也。上痛悼,辍视朝一日,赠左银青光禄大夫,赐水银龙脑以敛,又赐田十顷以恤其家。以今年季秋之甲申,葬于邑之永和乡马鞍山之原。取同郡范氏,赠吴兴郡夫人。夫人有美德,先公四年卒。三子,曰云纪,右从事郎;曰云章,右承务郎;曰云卿,未任以官。息女三,长适左从事郎、两浙路转运司准备差遣元益,馀在室。公自被遇简知,历御史三院,于内外事知无不言,前后论列凡四百奏。其间如收揽主权,爱惜名器,斥逐邪佞,亲近正人,未尝不反覆言之;至于纠官邪,劾赃吏,将帅得失,政事是非,与州县抑配扰民,狱讼过差,监司郡守选除不当,军兴以来进战退守之策、积谷训兵之要,不可概举。上以公论天下事淹练通达,克己听纳,言之切直,自敌以下有不能堪者,上不罪焉。一时台纲自公大振,武将训敕其下,必曰:「汝不识沈中丞耶」?其见惮如此。大将入觐,有进缯帛方物者,既分赐六宫,公以谓此事虽微,自政和、宣和以来进献稍侈,今艰虞之时,不宜有此,乞斥还之。时方暮夜,上得公疏,即命追取斥还,仍降札谕公。公感泣草谢,自以不世遭遇,蒙上听纳,无愧古人,顾未知效死地耳。公自为执政,凡所规益,虽家人莫得闻。所荐人才至多,受荐皆莫知也。上每以知人称之。自小官至宦达,攻苦食淡,处之晏然。天性孝友,所得俸禄以给宗族兄弟无难色。于文无所不能,晚岁益工,尤善为诗,引类托兴,有作者风气。凡人以为难者,公熟视落笔,便造壸奥。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三十卷藏于家。一止从公游踰三十年,自乡校至立朝,虽有出处契阔之异,而相厚之意不少衰。公尝见荐为御史属官,初未尝言,心独识之,然知公莫详焉。窃尝叹息,以为君臣之遇,自古所难。有听谏之君,又有能言之臣,然后君臣俱荣,名誉日彰。不幸而无其臣,则君虽有屈己听纳之诚,而臣言不足以发之,遂至于两无称焉,可不惜哉。若魏徵之遇太宗,韩休之遇明皇,包拯之遇仁祖,公之遇主上,盖所谓君臣俱荣者矣。云纪属一止状公之行,将求诸立言大君子志公墓。公名节之伟,议论之懿,缙绅所共知也,一止不敢私。谨状。
宋故武功大夫贵州刺史永兴军路马步军副都总管特赠右武大夫光州防禦使累赠太师魏国公杨公墓碑 宋 · 刘一止
杨氏出姬姓,晋大夫羊舌氏,至叔向,食邑于杨,其子食我以邑为氏。食我党于祈盈,得罪于晋,子孙或逃居华阴山谷中。战国时有名章者出焉,实始为华阴人。族望至汉乃大。魏、晋、隋、唐冠冕蝉联,代不乏人,在唐为尤盛。其任于朝者,居第列于三坊,曰靖恭、曰修行、曰新昌。子孙分为四院,曰关西、曰蜀中、曰淮南、曰浙中。今散居麟府、雁门等郡都,皆关西院子孙也。在江南闽越者,皆浙中院子孙也。名卿才大夫、将帅相臣,以勋德著见于史,名字不可疏举。公讳宗闵,字景贤,代州崞县人也。曾大父倍,以儒学称于乡,值五季乱,晦迹不仕。大父日新,明经上第,仕至承奉郎,赐五品服。父仲臣,举明法科,仕至宣德郎,赠中大夫,累赠太师、代国公。公少而气节,尝语人曰:「丈夫处世,要以功名自见,不能为章句儒」。丰鬣长身,以绝伦科试艺殿庭,与卫士较骑射,皆莫及,奏功第一,进秩二等。敌复谋大入,朝廷知之,以鄜延路副总管刘延庆为都统制,捣其腹心,以麟府路军马来承庆为河东路统制,折可求副之。延庆深入失道,息于丛薄沮洳之间,贼尽得其帜立之。公时为统领殿后,距二里馀,疑不进,遣骑往觇,果贼也,伏旗誓师,以短兵力战,曰:「吾为尔先」。纵马趋阜堆,见于横掉贼十馀骑呼而下。公跃马上,手杀数人,士卒争奋,大破之,斩首十馀,获牛蓄十馀万计。其后李遇昌又以兵二十万北一道,将围府州,且尽略河西诸城,公𬢵知之,曰:「虏畜死矣」。乃以橐驼二千运粮于塞,令骨雄驻兵以待,曰:「寇必出此」。既而果来,公命他将运之,独提轻骑一万,由石州监军路攻夏州。且入蔑武境,遇昌,日夜驰驱百里,奔救其国。公设伏横击之,斩获不可计。后二岁,戎王命遇昌以数万骑再入寇,且大言曰:「可持四铁环舁神堂寨来」。公预知之,诡远游猎,伐木尽塞其所当出之路,才通单骑。贼果入,至鱼贯度隘,公乘其未定击之,四战四克。一日,神堂奏报贼至,公不介而出,秦人呼噪,曰:「将便先击贼矣」。踰城越堑,从公者万馀,贼遁去。或问之,公曰:「寇已薄城,待擐甲整军而出,且孙而去,后当复来。彼猝至,兵必不多」。时神宗皇帝特授三班借职,调雁门县巡教杰甲,演习孙吴兵法、星宿孤虚之书;且喜阅史,熟古今方略。寻置通远军茶场,改授兼通远军镇公事。州荐,升湟川管界巡检。尝会猎野食,公兵不满百,夏人骑千馀奄至,公连射三骑皆仆,贼阻却,乘胜击之,斩获甚众。解围湟部,以多受赏。崇宁初,朝廷复以湟赐青唐羌,改授岢岚军兵马都监,再录前功,进秩三等。任满,徙滨判管界沿河沦水陆巡检,再调庆州兵马都监,改知环州兴平城。未几,擢为河东第四副将,驻汾州。公请易极边自效,移泾原第七将,就迁河东第三副将,驻乌龙寨。夏人叛盟,寇麟府,御笔特迁第三将,护大和、神堂、惠银、宁城等寨及静塞城。宣和初,夏人寇西边,有旨,麟府路军马党万、知府州事折可求为之牵制,率步骑三万,自右厢军道入寨。二百馀里无所遇,二帅结营自固,独命公以万骑深入。又百馀里,见空寨二,公曰:「是不可复进」。会大风,尘沙蔽野,公意贼且至,退据福庆川二涧以待之。贼骑二万馀将涉涧薄我,公乘其半渡,鸣鼓鏖战,斩首千馀级。比还,二帅府出劳公,公请自左厢监军道以归,地虽远,无掩代之虞。既归,闻贼帅李遇昌来,以铁骑数万扼故道,可击而走也,闻者钦服。朝廷以极边不可无公,就升太原府路兵马都监,历三任不徙。其后议兴无山之役,以公统领麟路军马,驻兵武州之偏头独建。独建者,契丹枭将小护虏之故居也,护虏极力以争屡矣。后复以契丹骑八千、步二万据釜灶山,以书约战。公遣二部将以兵当之,二将败还。公知其坚,命曳柴以进,扬尘亘天,以劲卒由山背蚁登直下。护虏惊逸溃乱,公夹击,斩首甚众,护虏奔于西戎,招集散亡西北杂胡羌。后二年,以众三万复至,图报釜灶之役。公再命部将往击,戒曰:「贼少则击,多则避」。公登楼望之,谓其下曰:「吾料贼且置独建,直出蜴蜥川,趋西寨,已设伏待之」。语未卒,尘埃坌起,蜴蜥川贼果悉众超西寨。伏兵迅发,贼首尾断绝,追击三十馀里,斩首二千级。可求以公数胜护虏,西北千里贴然,奏乞不次赏之,未报。渊圣皇帝登极,特加贵州刺史,徙知丰州,未赴,移知麟州。时金人破我,围太原,朝廷命折可求节制麟府路军马往救。公告可求曰:「朝廷命公解围,顾安出耳。今由汾阳进,以步兵当突骑,不见其利。愿节制建上将之旗,鼓行而东,声言救晋,假我精骑二万攻其必救之所,则太原之围自解」。论秘不传。可求虽心善之,卒不能用,以至失律,仅以身勉。可求以便宜升公为前军统制军马、河东路兵马钤辖。靖康初载,西戎乘间攻取诸城,无援而降者半。长子震时知麟州建宁寨,虏攻其城,公闻之曰:「吾子忠勤类我,必不免」。已而果然。自是朝廷遣聂山再割三镇,金人以麟府丰啖西夏。可求命公之保德训议,寻叶城,由河西入晋宁。公至保德传舍,悟可求绐己,亟走晋宁,四日不火食。既至,诮责可求,且劝合勤王。可求以公为河东路统制军马,中道为鄜延经略使张深所止,令保境上,驻军南头平,为鄜延中路统制军马。今上即位南京,除京兆府路军马钤辖,寻升兵马副总管。公始至,与经略使唐重谋曰:「今河东诸州皆非吾有,距此才一水,而本路兵弱,宜急缮城堑,为守禦计,以待外援,舍此无策」。重以秦民骄,不欲扰之。公退语所亲曰:「事危矣」!建炎元年冬十二月,金人大军乘水渡河西,骑数万趋永兴,永兴无避。或劝公去,公曰:「我结发从戎,蒙国厚恩,行年六十有七,惟有死耳,他非所知」。明年正月十日,公血战而死。公自三班借职以平劳赏功,及徽宗皇帝登极、八宝恩赦等,前后官至武功大夫。以死节闻,特赠左武大夫、光州防禦使,官其孙三人。以孙存中贵,累赠太师、魏国公。母宜人檀氏、雍氏俱赠秦国夫人。娶贾氏,继室刘氏,皆赠秦国夫人。公四男子:震,敦武郎,即死事建宁寨者也;霖,乡贡进士;云,承信郎,霆,承节郎,皆早卒。女三人,适同郡乡贡进士王仲举、靳亮、何充。孙七人:存中,见任少傅、宁远军节度使,兼领殿前都指挥使职事;居中、执中皆早卒;师中,右奉议郎、新添差通判严州军州事;彦中未仕;安中,右儒林郎、添差充两浙西路安抚使司干办公事;守中,右从事郎、添差充两浙西路安抚使司准备差遣。孙女二人,长适乡贡进士王公宏,次未行。曾孙男三人:契登绍兴十五年进士第,任左奉议郎、知大宗正丞;倓,右承奉郎;㒜,右承事郎。曾孙女五人,尚幼。公天性纯孝,事继母雍氏如事檀氏,及死,不食者数日。持身清约,疾恶如仇,历事五朝,忠勤一节。料敌应变,智略纵横,出入数等。御下有恩,士卒乐为之死,故能以少击众,转败为功。勇于为义,不见所难。刘延庆之衄,公既胜虏而还,行并茂林,闻号呼声,执事皆以柳贯其体枝,运数人,皆以橐驰之上,殆千馀,盖延安绥德军米脂城人也。公驻师命脱之,将士以去我境尚二百馀里,有难色,公护卒以归。他日道过延安绥德,郡人皆出迎,炷香遮拜,曰:「此杨髯耶?非阿父,我辈安得生」。其急人之难类此。帅守、部使者荐公凡五十馀人,以谓有古良将之风。及其殁也,识与不识,咸嗟惜之。公平居教子孙,未尝不以忠孝两言为轨轴,故子孙遵行之弗失。公既殁若干年,少傅公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某郡县某乡某山之原。以某昔者尝铭先秦国刘夫人墓,更以见属。某虽不敏,既不获命,则退而思之,自昔忠孝之家,子孙相承,以功名始终无愧者百不一二。柳宗元作《平淮西雅》,美李愬之功,曰:「西平有子,朕亦有臣」。于是知世济其美,为时焜耀,匪直其家,繄国是赖。今少傅公翊卫天子,备殚忠勤,忠肃孝恭,克绍家法,上所眷礼,隐然为中兴名臣,位望之隆,于前有光。然而功成不矜,宠厚益诚,独拳拳焉以先世名节不白于将来是惧。某虽陋,其何敢卒辞。铭曰:
杨为显姓,世泽以滋,由汉及唐,别派分枝。公家雁门,奕奕有闻,儒学相授,位微德尊。公曰大夫,志尚各异,我必以功,自见于世。维时夏童,跳梁于纪,躏我西陲,几无宁岁。公初即戎,气已盖众,双带两鞬,射则命中。鏖战腥膻,罙践丘卤,固敌是求,计不返顾。公身居先,将士内激,凡师所临,当百以一。料敌制胜,不愧古人,机变横出,捷若鬼神。晚佐永兴,遭时艰虞,连城不守,援绝势孤。人或谓公,子盍去诸,公曰国恩,必报以躯。帝为嗟悼,告第疏荣,孰慰忠魂,公有孝孙。孝孙翼翼,位在九棘,勋名孔昭,恭顺靡忒。先大厥家,未见穷已,天其赉公,孙又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