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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故敦武郎知麟州建宁寨累赠太师秦国公杨公墓碑(1127年) 宋 · 刘一止
杨氏望于关西,由汉魏隋唐以至国朝,世胄联延,列第分坊,博龟袭紫,人物门第之盛,莫与比伦。
支分派别,散居四方。
自公曾高而上,皆葬代郡,遂为代之崞县人。
公讳震,字某,以明经上第,历保定、清源二县主簿。
已而踰冠,恬养丘园,终承武郎,赐五品服。
讳日新者,公之曾大父也,年少有声,九上礼部,再举明法中第,历临晋、孟、太谷三县主簿。
贤而有吏能,为忠宣范公所器。
以宣德郎致仕,累赠太师、代国公。
讳仲臣者,公之大父也。
公之考讳宗闵,少读书有志者,尝曰:「吾祖居乡闾,岁饥,发仓粟粒价速售,俾籴者自拣斗斛不问。
相阳辟邑牵,延乡先生教授邑子。
论者以为功利及人,宜自有后。
吾意丈夫当以功名自见,章句之学不足以发身成业」。
既而以材武绝伦试艺殿廷,出卫士右。
仁宗皇帝伟之,补三班借职。
历事五朝,名闻西北二边。
建炎中,金人犯长安,守节以死,终武功大夫、贵州刺史、永兴军路马步军副都总管,累赠太师、魏国公。
公励于学,能文善书,精骑射,质貌魁伟,沈塞有谋,魏公在诸子中特奇之。
既冠从戎,以斩馘功补三班差使,调河东经略司指教。
遇其下有恩,且诲且勉,阅世中程者多,部刺史交荐之。
秩满,改授庆州监酒。
继授安边城巡检。
太原帅薛嗣昌遣将自丰州宁远、保宁等寨进讨西夏,公隶岚石路军马来承庆,至爬沙流遇敌,斩首三百馀级。
进至倾吴堆盘,生擒酋长屈闹,复斩级二百,以功转三班借职。
官制行,改承信郎。
人有致馈于公者,公谢之,馈者曰:「我辈愿效之,何嫌」?
公曰:「始吾父命之名,实慕汉安平侯。
公以清白遗子孙,且曰:『尔勉之,无爽四知之戒』。
自是我守此言,如护头目。
今尔以无名之赐加吾,其可乎」?
及代城,或裒金以赆,曰:「微公,我辈无噍类」。
公一无所受。
政和中,朝廷议复减底河,命河东师任熙明会合诸军,自晋宁、绥德两界,分诸将校,骁勇者咸在,公居迁中。
贼据山为城,下瞰我师动息,辄为所得,诸将三却。
寻募能土工者穴城,师再进,角楼自堕,公率数辈拔剑先登,斩击千百人,大军乘胜平其城。
上功第一,迁成忠郎。
宣和初,河东帅奏公充平定军训练军马。
三年,方腊盗据杭睦,朝廷姚平仲为都统制征之。
公从折可存自浙东追击,至三界河镇,与贼遇,斩首八千馀级。
追袭至剡、上虞、天台、乐清四县,取韦羌、朝贤、六远三洞。
至黄岩,贼帅吕师囊据断头山扼险拒我,前辄下石,死伤者众,累日不能进。
可存问计安出,公以轻兵缘山背上,乘高鼓噪,矢石交发,贼大惊溃,复纵火自卫。
公曰:「机不可失也」。
乃被重铠及裤褶,与敢死士履火突入,生得师囊,乃斩贼首三千馀人。
复有号余大翁者,以万众围永嘉踰月,公从平仲、可存兼驿星驰斛之,且曰:「太师贷胁从无知之民,不可以数计」。
师还,诸将请优加褒异,特进五阶,至脩武郎,叙迁敦武郎、知麟州建宁。
户杂番汉,嚚讼难以理晓,公剖决曲当,上下悦服,主不忍欺。
初,契丹骁将小鞠䩮奔于西戎,居清肃、河清军,招集散亡杂西北胡羌,众十数万,破丰州,攻麟府城寨。
魏公统领麟府路军马屡摧败之,尽得其父母妻子。
靖康初,金人围太原。
冬十月,驱幽燕叛亡与夏人、奚人等,与大至建宁。
既合围,鞠䩮叩城语公曰:「尔父夺吾偏头独建之居,又败釜灶山,掩我骨肉,吾忍死至今。
尔举城降我,全汝躯命,不然皆齑粉矣」。
时寨兵精锐悉从折可求死于交城之战,所馀才老弱百数,众守勿坚。
公毅然晓众曰:「汝等父兄俱死于敌,于汝为仇,不待吾言而后喻也。
上报国恩,下雪亲冤,在此时矣」。
众乃听命,日夜奋励,缒城挠贼,斩获甚众。
贼怒,济师急攻。
阅旬,城中矢尽,公向麟府再拜诀曰:「儿报国以身,不得复为孝子矣」。
左右皆泣下,不忍仰视。
顷之,城陷,公挥短兵力战,殁于阛阓,时十有八日也,年四十有四。
二子死之,阖门俱陷于城。
初,魏公闻围建宁,曰:「吾儿死矣,其忠劲类我」。
已而果然。
公熟古将方略,能洞敌情,每从魏公远徼出征,决策取胜,其功居多。
志在立名,不苟求富贵。
浙东贼平,所师奇其材,欲以子女通婚,公谢之。
或曰:「折氏求子,非子求折氏」。
公曰:「不然,吾祖皆以器业自奋,安能倚姻家幸进,取非偶之讥」?
尝自谓:「吾平时所为,未尝有一事不可语人者」。
其刻励坚正若此。
建宁之祸,公之子存中从征河朔,独免于难,今为少傅、宁远军节度使、兼领殿前都指挥使职事、秦国公。
累赠公之太师、秦国公。
祖妣檀氏、雍氏,妣贾氏、刘氏,配董氏、继室张氏,俱赠秦国夫人。
男四人,少傅其长也,居中、执中从父战殁,彦中未仕。
女二人,长适乡贡进士王公宏,次未行。
孙男三人:契,左奉议郎、知大宗正丞;
倓,左承奉郎;
㒜,右承事郎。
孙女六人,长曰洞元,尝适右宣教郎、直秘阁、通判湖州军州事刘正卒,夫殁,弃俗为道士,年十九卒,诏赠冲妙鍊师;
馀在室。
少傅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公于吴兴武康县崇仁乡杨村翔凤山之麓,张夫人祔焉。
一日,契以少傅公尝来请铭,某得公行实,读之三复慨叹。
尝观韩愈为田弘正作庙铭,载诏语曰:「维弘正父子继忠孝,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
文辞至今焜耀简册。
今魏公与公挺身许国,出万死一生之计,英烈凛然,精爽如在,与日月争光可也,岂田氏父子所得比耶?
宜得一世名儒,发扬遗懿,闳大俊杰,与韩子相后先。
而少傅属铭,乃逮不敏,非理所宜。
既辞谢不获,则又惟念少傅身卫社稷,为世宝臣,南渡以来,首挫强敌,以宽主忧,幽闺妇女,皆能道之。
祖孙三世勋德之茂,前古所无。
及兹升平,帝眷有加,位列九棘,宠数优异,盖事之称,抑又知天之所以报公父子者在兹也。
降及诸孙,俱励于学。
契以艺文取高第,兄弟彬彬,以切以磋,以光其宗,光大未艾,岂人力也哉!
岂人力也哉!
某诚固陋,然此而不铭,尚谁铭?
铭曰:
岳岳惟公,慷慨即戎。
沈毅伟杰,益习文业。
急病逊夷,不见所难,与敌周旋,人后身先。
爬沙减底,摧锋陷坚,义勇冠军,威名乃宣。
东南承平,骤罹寇警,既蹂杭、睦,连城巷哭。
公佐主帅,往靖东浙,披山剔洞,破其蚁结。
维时黄岩,别酋固拒,凭高下石,士卒反顾。
公以轻骑,出贼之背,扬雄噪呼,贼大惊溃。
乃被重铠,蹈火突入,生致渠魁,窘不得逸。
逮居建宁,虏衔宿冤,抟虚麇至,叩城有言:「尔父迫我,掩我骨肉,亟以城降,尚贷尔僇」。
公曰「此身,惟国是许,不以膏血,为尔衅鼓」。
于时寨兵,仅馀老稚,感激听命,有死无二。
人谁不死,公死何尤,有臣若斯,不为国羞。
天监在下,报尔子孙,世公世师,有耀其门。
我作铭诗,大书深刻,用侈厥庆,诏于罔极(《苕溪集》卷四八。)。
相阳辟邑牵:未明其意,当有误。
宋故恩平郡夫人刘氏墓碑(1139年) 宋 · 刘一止
绍兴八年冬,某待罪史官,执笔螭陛,而殿帅杨公每相遇于东庑下,意色款款,不相配夷。
明年春,见语曰:「存中逮事祖母恩平郡夫人,蒙教育之恩甚厚,葬十年矣,而碑铭未立,私心恧焉,敢以累子」。
某曰:「公家世忠孝,闻于三晋,而公复以勋绩被宠遇,致位通显,益大厥家,其继述先懿宜有人,顾安取此」?
然不得辞。
既而观夫人行实,而感《周南》之诗,妇人能勉其君子以正,字应书法,谨叙而铭之。
夫人姓刘氏,其先居相台,后徙开封,遂为封人。
祖斌事真宗朝,久宿卫五边功。
一日,以偏裨从大将北征,会天晦冥失道,至北海,有老人持舟渡之,且授以乳香,云:「服此可不食」。
皇祐中,从狄武襄公征侬智高有功,迁澶州总管。
卒,赠太保,敕葬开封之沙台,号「吃香刘太保」。
父居易守忻州,终供备库副使。
母王氏封寿安县君。
夫人,供备之长女也。
自幼淑惠,供备钟爱,难其配。
永兴路步军副总管杨公宗闵初任为三班借职,供备一见与语,奇之,曰:「将帅才也」。
以夫人归焉。
夫人之归杨氏,事姑檀夫人甚谨,侍疾不解带,不顷刻去左右。
辑睦宗族,遇其下有恩,喜愠不见于色,而家事井井,皆有条理。
总管公以忠义自将,躬冒矢石,闻命引道,或不介而驱,视骨肉如路人,不少牵制。
居无事时,夫人率勉之赴公,不以私事一毫累其心,故坚决若此。
夫人早遍通群书及内典,得其大旨,敏识绝人,义所当为,断然不惑。
朝廷之复燕山也,总管以河东第三将驻军静寨城,且沿檄武州。
时常胜军五百人实散从留静寨,官吏失职,廪无见粮,至贸衣以食。
夫人语其子霆曰:「燕人陷夷踰二百年,今始归朝,而郡县无以给其食,至冻饿,岂人情也哉」?
命捐私藏数百解济之,悉赖以全活。
自是夫人之誉,溢于边境。
初,总管为永兴副师,金人长驱,河东郡以城降者,过予永兵河虏,俾夫人携家之属,夫人执义不从,总管曰:「吾效死于此,然不可以无后,以百口累夫人」。
夫人泣涕,诀曰:「百口责在我,君无顾家。
受国深恩,无临难苟免」。
永兴陷,总管以死节闻,夫人号恸不自胜,既而曰:「我夫得其死矣,未亡人复何憾」。
时道梗,多剽敚,行次成州奥亭,县尉郭先将夫人所赍厚,与盗刘敢战以兵圜之。
敢战骑卒有尝隶总管麾下者,语其徒,曰:「此长安杨总管家属,无辄犯也」。
众皆竦然。
夫人抗声呼敢战曰:「刘侯,尔名将家子,今举义当为上帅,无久在草路,隤其家声」。
敢战盖太尉刘发之辟从也,感夫人之言,流涕再拜,请姑事夫人,且愿因夫人求受节制于成州。
夫人遣建以其情告成守,曰:「必许之,外可无寇,内益胜兵,一举而两得」。
成守以为然。
既而僚属属曰:「杨夫人果免于难,虽古智谋之士何以加」!
至兴元,闻孙存中扈驾南巡,屡立战名,喜曰:「我孙幼不凡,固宜有此。
我当犯锋镝趋行在,所冀一见而死,愿毕矣」。
明年冬,发二蜀,阅半岁,会存中于建康。
是秋,遽以疾终,实建炎三年八月二日也,享年六十有三。
累封至宜人,以存中追赠恩平郡夫人。
存中以其年九月十日葬夫人于建康蒋山西草堂之原。
男四人,曰震,敦武郎,靖康初知麟州建宁寨,夏人与契丹将小鞠䩮寇河东,死于贼,追赠太师。
次曰霖,乡贡进士;
次曰云,承信郎,皆早卒。
次曰霆,承节郎,后夫人一月卒。
女三人,适乡贡进士王仲举、靳亮、何充。
孙男七人,长曰存中,殿前副虞候、保成军节度使、主管殿前司公事、武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二百户。
次曰居中、执中,皆从其父死难。
曰师中,秉义郎。
曰彦中、安中、守中,皆承信郎。
孙女三人,长适乡贡进士王公宏,次未行。
曾孙三人,曰契,成忠郎、閤门祗候,曰倓、曰㒜。
曾孙女四人在室。
呜呼,恩义相胜,平时士夫处之,称以为难,而夫人判之于仓猝扰攘之间,不失其正,名到于今,伉俪俱荣,斯亦奇矣,论者以是深数之。
至孙鼎贵,间关东来,仅如其志,不克久受钟鼎之养,事为可矜,岂为善之报不于其身于其后人,兹可信耶?
铭曰:
夫人之德,式是嫔则,恭顺且直。
以严其身,有彝有伦,壸政以振。
允毅杨公,秉心恪志,国尔忘躬。
闻命引途,不介以驱,何有厥挐。
夫人刘氏,克相君子,惟义所止。
生死之决,虽古猛烈,志义或蹶。
曾是闺门,谓此断恩,慷慨以论。
声实播闻,缙绅云云,有苾其芬。
夫人来东,孝孙之从,受养则丰。
惟时孝孙,日侍帝阍,帝顾为温。
车服炜炜,归奉燕喜,惟其有此。
曾未更时,壑舟已移,孝孙孔悲。
惟积也厚,厥报未究,以溢我后。
迤迤新冈,川流泱泱,庆如许长(《苕溪集》卷四八。)。
「初」上,清抄本补「建炎」二字。
吴亦虚墓志铭 宋 · 刘一止
故将仕郎、监秀州华亭县市舶务吴君讳橐,字亦虚,世为吴兴安吉之梅溪人。
赠尚书都官郎中讳集之曾孙,赠通议大夫讳某之孙,刑部员外郎讳某之子也。
丱角警敏博辨,父客异之,称奇童。
既冠,游太学,试选屡优。
两荐不第,以刑部致仕恩符筮调歙州县主簿,未赴,用荐者监明州茶场半岁,负省,授江宁府上元县尉,秩满辟今任。
君遇事明果,虽末官,所至不茍。
上元民佃官田出租岁久,会有献言者,下郡邑卖其直归县官。
府帅委君,君曰:「是夺民田也,恐非朝廷意。
公近臣,宜有建明」。
未几果罢。
民负财结怨,或以老幼死相诬陷,君为条画禁止。
华亭妄男子称得天书,蕲上闻,部使者遣吏至邑,令已下端委听受,君独却立不拜。
发缄果谬,闻者咨赏。
以政和六年七月十二日卒于官,享年四十六。
妻臧氏。
一子曰道衡,一女在室。
将以明年某月甲子葬于梅溪某山之原。
其叔父某以君名位不振,无以蕲知世之达人大官,属同郡士刘一止叙次,为之铭。
一止与君俱受室于臧,知君宜详。
呜呼,亦虚俊才如王褒,论议如贾生,风度夷旷如晋宋间人物。
于文无所不能,于百家诸子之书靡不涉其流而猎其英。
尤工为诗,引类托兴,气质高妙,配古作者。
凡其志与能,视古今闻达者,无所愧焉,而止于是耶。
余非特哀君,为天下惜此士也。
悲夫!
铭曰:
冈迤迤,川靡靡。
君已矣,尚有子。
吴君平墓志铭(1140年) 宋 · 刘一止
府君讳槩,字君平,其先事吴越钱氏,家安吉之梅溪,后徙居乌程。
曾大父琰,以其子通议大夫知几累封尚书都官郎中。
大父惟几,考景元,皆不仕。
君年七十有九,绍兴十年十月某甲子以疾终于隐居之庐。
葬有日,其子宥属余志其墓。
余先君,吴出也,其为世姻,义不得辞。
始君之考有潜德隐行,名于乡,曰居士。
独喜交四方之名卿贤大夫,举酒赋诗,乐以终其身。
君与昆弟奉觚牍,治觞豆,无虚日。
郡东北距城五里曰毗山,下临大泽,耕者得断碑,盖唐天宝中隐人吴筠所居。
居士以为兹山复归吴氏,我岂其后身?
意乐之。
会岁大饥,流亡相踵,富人匿财,公私之役皆废,而游手不得以力食。
居士命筑馆于山之麓焉,以食数千指。
初莫喻其意,君莅役,以财饮食之,不加程督。
居士喜曰:「惟汝知吾」。
馆成,以授子孙,俾肄业其间,居士泛舟往来,劳勉学者。
余幼学与游处焉,知君之笃于事亲自兹始也。
君少慕禄仕,读书甚苦,忘寒暑饥渴,至得疾。
母夫人忧之,见于言色。
自是少间,昏定之馀,犹夜讽不辍。
既丁内外艰,则慨然有栖遁之志。
吴氏故饶于财,宗族居城西,华屋相望,岁时燕饮,列肆歌舞,君弗好也。
曰:「吾知山栖之安而已」。
有先君子之筑庐,所尝赈饥者在焉,他日移家往居之。
益薙榛莽,广室宇,崇壮宏远,则加于昔,名其堂曰「手泽」,刻居士遗墨壁于左右,朝夕对之。
植香草名木其下,又以为幽间靓丽之观。
阅居十年而后殁,其志不已得乎?
自奉甚约,一钱不妄费。
赴人之急惟恐居后,宗族无亲疏,其贫不能衣食婚姻,与其孤甥之无以自存者,称多寡周之。
至供茔域祭祀之田有不给,释氏之宫先世所建立而刓缺颓废不克扶持者,则身任之不少靳。
里人贷钱数十万而死,其孤存焉,折券不问。
故人之丧,二十年不葬,或者以告,则往吊之,且遗之金。
他皆类此。
宥以明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于梅溪之东五里,考居士之旁,相距二百步。
室徐氏,姑苏人,朝奉郎瑗之子,先君十年卒,至是合祔。
初葬徐氏,日者卜以不吉,将求之他,君曰:「近先陇,我之志也,吉孰加焉」。
男三人,定、宥、守。
女五人,适光泽丞沈晖、进士徐大鼎、杨彭年、周愬、徐昌言。
孙男五人,仲立、仲经、仲达、仲述、仲意。
孙女八人,得婿者三,曰张颐、曰徐预、曰莫大受,皆进士。
曾孙男女各二人。
君三子皆克家,且致志于学,艺业可观。
定三举于礼部,不幸死矣。
守未冠。
荐名乡书,其讲习之暇,佐治生产,俾君安居享高年之乐者,宥也。
铭曰:
维士出处各异岐,得志而乐古甚稀。
轩冕富贵孰不宜,吾恐是中有骇机。
大泽之北山曰毗,嵯峨上有吴筠碑。
吾先君子意所私,慨念逸轨不可追。
益薙榛莽开寒扉,要令全家居翠微。
高堂突兀凌烟霏,手泽足慰无穷思。
此生有同露朝晞,身意两适如君谁。
维君纯俭孝且慈,不肯俯仰受世讥。
有子十八能诵诗,掇拾青紫当若遗。
流泽演迤行见之,谓余不信稽此辞。
莫国华墓志铭(1139年) 宋 · 刘一止
君讳廷芬,字国华,湖州乌程人。
曾祖敌,祖抑,皆晦德不仕。
父侗,右迪功郎、封州司理参军。
君自幼颖悟,种学积文。
未冠,入太学,与一时俊彦争名场屋间,籍籍有称。
政和六年,赐上舍出身,调单州成武主簿。
君初仕,属时承平久,宪纲稍疏,奸贪肆行,上下相冒籍之。
会拱辅宗室子受贿觉,寻窜匿,部使者委君治,既而有所观望,欲中辍。
君督捕益峻,竟狱乃止。
金郎令不法,为民所讼,邑人以君能竟拱狱,乞委君问状。
辞连部使者,且见祷,君笑曰:「吾岂可私挠哉」!
卒以实闻。
任满,升从政郎,授黄州黄冈县丞。
以父忧去官,哀毁尽礼,乡里称焉。
既免丧,十年不赴调。
或勉之,则曰:「仕本为亲,吾忍死至是,尚何求」?
族父大卿公哀其志,以泽逮泉壤感之,君勉出,调平江府录事参军。
因自喜曰:「此吾尽心之所也。
夫狱,人命所系,死者不可复生,事至重也。
而典狱之官,贪者顾金钱,巧者弄文法,至其谨厚廉洁者,又常患不通事情,混然无章,听以一律,甚者权移吏胥,揽成案书名而已。
向我摄治某事,颇自谓无愧,今真为狱官矣,其不敢不尽心」。
每夜分录囚,事无巨细,躬自讯鞫。
有葛十者盗葛亮告身,至三迁其官,犯法下吏,更二狱不承。
廷尉檄君治,一见得情,叩头伏罪。
君明敏绝人,而济之以恕,视食饮之节,不加楚毒。
强盗因死,二人将即刑,谓狱吏曰:「令我谢录事而死」。
其不冤可知。
朝廷遣使宣谕江浙,使者以事属君,君条画尽公,不当其意,怒见于色。
既乃省文书,得君廉谨状,叹曰:「吾几失此人」。
车驾巡幸,以应办肃给迁文林郎,终更用荐改宣教郎,授常州宜兴县丞,待次里间。
绍兴九年某月甲子以疾终于正寝,享年四十有九。
君初得疾,遽乞致仕,愿以恩追贲其父,不报。
诸孤以某年十一月甲子葬于归安县至孝乡施渚方山之原。
娶吴氏,先君七年卒。
男四人,澈、测、浚、潜。
澈早亡,浚中八年进士第。
女一人,适右迪功郎沈正邦。
孙男二人,杞、棣。
孙女二人。
君之在母,司理梦异人授梵僧像,既寤而君生。
生性冲淡,于物无所甚好。
自居父丧,多读浮屠氏书。
一日,得色空之说于梦寐间,有契于心,作为诗颂,辞旨超诣,不类畴昔。
屏嗜欲,薄声利,官舍萧条,惟一仆自随,人知其宿值有异也。
然于世故所当为者,未尝不尽。
遇宗族以恩,与人交以信。
平居慈祥,尝恐一语伤人。
至临事毅然守正,不随俗俯仰。
军兴以来,衣冠流离,有急叩门,无爱吝意。
资遣幼妹,为择良婿,踰于己女,闻者义之。
晚教子甚笃,所与习业,必时之名士。
亲戚子弟有来学者,亦谆谆焉诲之。
浚遂以弱冠登科。
君虽不遇,实有以慰其心者,为善之报,岂偶然也哉!
君于余为姻家,而余与君游始自乡拔,时余壮而君尚少也。
或谓余:「莫子循循寡笑,子言□则有当,其重厚如老成人。
吾不忧其失德,而惧其不克年也」。
今不幸而信,悲夫!
铭曰:
君自弱龄,实富于艺。
于彼西廱,得隽屡试。
仕不苟全,志行砥砺。
奸贪病民,横肆齧噬。
堕于宪网,百不一二。
我岂忘怒,覆出可畏。
惟法之公,何惮大吏。
惨彼犴狱,人命所系。
鞫讯弗躬,枉直倒置。
我心泓澄,如水在器。
辞见情得,曾莫骫骳。
惟君之生,在母有异。
见色明空,悉感梦寐。
眇现世间,福不盈地。
谓生若浮,何有声利。
君虽位卑,其得超诣。
我作铭诗,以诏来裔。
江仲宏墓志铭(1149年) 宋 · 刘一止
余从妹之夫江君寓字仲宏,年六十有三,绍兴十八年七月某甲子卒于官舍,以某年九月某甲子葬于湖州乌程县登静乡郑村某山之原。
再岁,其孤请铭,所不得辞。
江氏世居衢之开化。
仲宏之裔高祖讳铭,任谏议大夫,为时吏师。
曾祖枢,祖泊,父法,皆以世禄得官。
母赵氏系出玉牒,封宗城院君。
仲宏幼颖异,有识趣。
数岁而孤,自念我母以己为命,益致志于学。
未冠,游太学,试选屡优,见推辈行。
其文粹而雅,实深于经。
累举于礼部,乃不得志,归以所学教授弟子,以养其母,且训其子为孝为忠,言皆可则。
初自太学闻东浙有寇难,亟弃籍归奉其母居仪真,后迁居吴兴,岁久益困。
以时恩试居前列,授登仕郎,调贵州推官。
庙堂故人以其母老难于远适,改除监通判支盐仓。
处贪吏黩货之地,仲宏凛凛如冰霜,囊无一钱之储。
部使者列荐于朝。
寻以忧去,服除,升右从事,调镇江府之金坛县尉。
位虽卑,有忧民之心。
将受代得疾,请致仕以卒,恩迁右宣义郎。
自君之来吴兴也,余始获拜宗城君于堂上,初未知其为宗胄也。
吾妹在傍,钜细必禀,至米盐靡密之事,往复问语。
妇姑怡怡,意色相授,且顺且慈。
察其服用饮食简陋之状,虽窭人子有不堪者,余心愕焉。
容貌加肃,生于坐中。
既又察之,仲宏之爱其亲也笃,而我妹奉以周旋,故上下能相亲,且有礼也。
至其俭勤,实出天性。
仲宏二子,曰崌、崃,皆举进士。
一女尚幼。
江之源出于岷山,分以崌崃,仲宏以命二子,欲其不忘本始,益疏而大之也。
余每见二甥清臞可怜,言必道先训,诚有意于学者。
服母丧,旦暮号泣,血溢两眦。
仲宏调官辇毂,仅留千钱为二子齑盐之费,比其还也,二子复归之,余以是叹仲宏之有子,其必有君子之归也。
呜呼仲宏,闲遂敦庞。
积庆之源,有如此江。
衍而流之,远而大哉。
我谂之铭,以诏崌崃。
丁居中墓志铭 宋 · 刘一止
君讳安议,字居中,湖州德清人。
丁氏之先,散居济阳、清河、陈、谯等郡,至汉名固者仕吴为司徒,卒葬吴郡之武康,子孙家焉。
武康至唐分为德清,而丁其著姓云。
君之曾大父梦徽隐德不仕。
大父珙赠中奉大夫。
父虽,以进士起家,仕至中大夫,历守邠光二州以卒,赠特进。
妣朱氏,乡先生秘书丞临之女,赠吴郡夫人。
君以特进任为从事郎、监吉州酒税,历淮西帅司属官,潭州南岳庙。
用荐改右宣教郎、知秀州海盐县丞,通判韶州。
绍兴二十一年正月壬辰,终于家,享年五十有五。
累阶右承议郎,赐五品服。
以其年四月辛酉葬于乌程县平山村里摇坞之原。
君少警悟,强记忆,出入书传,喜论道古今。
既筮仕,益习吏道,心计绝人。
初为吉之筦库,钩校有方,累政所负,不数月悉偿之,课更奇羡。
郡士以学舍库陋,请于郡,欲更诸亢爽,且属君护作。
量功命日,规制既定,会渊圣皇帝践祚,诏罢土木之役。
君会校官弟子语之曰:「圣天子爱民而息役,惧有以伤之也,而学之不建,用为郡羞,吾欲无劳民动众而卒成之,何如」?
于长,白郡,以赀富者十人为学职,而属役焉。
又记君市侩,悉告之:「吾欲平直而贷,尔手物之至于我手,取偿一不以委吏」。
皆曰唯唯。
未几材用丰办,学成,壮伟为江右冠,士大夫以是多之。
庐陵令阙,委君摄治,君质明坐堂上,讼诉至千牍,应声剖决,事皆得情,未晡庭已空。
老吏畏服,奸欺屏迹,治以最称。
其在海盐也,遇岁大旱,复民租十八,而和籴尚存。
君语令:「田岁恶,常赋且弗克,不应复有和粜。
使上官怒,吾身任之」。
檄屡至,君抗论反覆,卒赖以免,旁县有积冤不伸,往往请于上官,丐从下君决之。
民信服类此。
邑有陶泾,溉田数百顷,岁久湮塞。
旁大姓以阴阳家不利己则沮止,不克浚治。
逮君莅事,莫敢有辞,浚之如其旧。
自是并泾高仰之田无旱岁,邑子作《陶泾行》以美其勤。
君叹曰:「兴民之利而除其害,以为己当任者,古之吏也。
矧陂泽废兴,所系甚重,见于民谣,鲜不由此,若召父、杜母与。
『坏陂谁,翟子威。
反乎覆,陂当复』。
至托言于黄鹄,岂不以利害所系为不轻耶?
吾位卑力微,藉众以成,且为利不博,何敢自功」。
论者益嘉之。
君性鲠亮,以气节自许,与人交,一语道合,握手出肺肝;
有不合,虽钜人长者,弗为屈。
异时庙堂故人,数问君无恙,不一往见之。
居家孝友,周远近亲党之不能婚姻丧葬者,无所爱吝。
于教子尤力,建家塾,聚书万卷,馆名士,与子孙游。
自罢官海盐,乃淡然无仕进意,或勉之,则有甚难之色。
爱平山川岩之胜,筑室曰「蜕庐」,间与宾客啸咏其上,倘徉忘归。
躬治竁域,垂二十年,是为君之域。
配莫氏,封孺人。
男四人:雄飞,左从政郎、泰州兴化县令;
时飞、冲飞,举进士;
幼未名。
女六人,适左承议郎、主管台州崇道观沈介,左迪功郎、新庐州学教授王彦举,登仕郎俞子陵,馀在室。
孙男三人,曰炳、煜、烨。
孙女一人。
君既葬,雄飞伸书请铭于余,辞言恳到,既又出君婿尚书郎沈君之状,纪君行实有典则。
余三过读之,谢曰:「先大夫与余同里闬为姻家,其相知宜详。
然余老而心志耗昏,目视贸贸,遇时有小疏述,命儿辈执笔牍占授,首尾不相顾,或遗落失次第,尚何能发扬先德之懿」?
雄飞请益坚,所不得辞。
铭曰:
结驷飞车,九轨之途,未极所如,有掣其驱。
截蛟断犀,太阿之利,小见其割,再弗卒试。
繄能者人,不能者天,君亦奚为,有衔下泉。
流泽兹始,其后必侈,我言曷以,君有才子。
吴公择墓志铭(1133年) 宋 · 刘一止
绍兴二年正月甲子,吴君公择以疾终于家。
明年四月壬子葬于吴兴之安吉曰铜山乡俞坞之原。
君之子罕过余门,累然深墨,拜且泣曰:「先子既克葬矣,隧未有铭,托子文为不朽。
且先子之未属纩也,驰书命罕卜归葬之地,曰必得艮山,初不言有疾苦。
罕时摄官旁近,私心骇异,将请急以归问所以然。
未行而讣至,距遗书才十日云。
罕不敢即死者,以窀穸之故,屡卜而后得之,则如先志焉。
独潜德不白于后世是惧」。
余于吴氏为弥甥,从游君父子间有年矣,知君宜详。
抑闻罕之葬其亲,蒙荆棘,沐风雨,躬窀穸庐舍之役,其事良苦,又闵闵焉惧其亲之名不传,察其志为可哀,余何敢以荒陋为解。
按吴氏之先事吴越钱氏,家安吉之梅溪。
君大父徙乌程,实始为乌程人。
君讳某,公择其字也。
曾大父琰,以其子通议大夫知几累封尚书都官郎中。
大父惟几,父景元,德行见推,乡里称贤。
母夫人周氏。
居士亡薄声利,乐燕闲。
与贤士大夫游,治觞豆速客,几无虚日。
年踰七十,以乐终。
君与昆弟奉承惟谨,自始及终,无纤介可恨,宗族称焉。
君性警敏,少嗜书,善属文。
及冠,走京师,与吴俊并游场屋,虽不偶,人以为能。
丁内外艰,终丧如礼,自是绝意科举。
或勉之,则曰:「禄不逮亲矣,尚何道」?
教其子甚严,朝暮课试,不惮寒暑,故罕自初及壮无他师,艺业绝人,有称太学,再以荐书。
馀子以属罕,曰:「吾惟汝之责」。
其后次子冠,亦肄业,尝与计偕,士友歆艳,以君为有子。
君素不喜植产,当居士、夫人无恙时,谓不应有私财,他日昆弟析异,君不视券,不问多寡,独以所应得应易先世藏书,且将以贻后人、继前业也。
既久,生理稍艰,家人辈以子孙为言,君诵疏广益过之语告之。
颇好客不倦,以诗酒相娱乐,晚岁益笃,人谓有居士之风。
享年六十有五。
平居未尝有疾,一日昧爽调护,家人方进药,君曰:「少须之,吾就寝焉」。
语毕已瞑目矣。
娶曹氏,生四子:宗,以倍属出疆授从事郎,调临川金溪县尉;
次宜、冠、宪,后君二十日卒。
女五人,适奉议郎、无为军司录事关春、进士袁安中、莫才彦,馀二人在室。
适关莫者前亡。
孙男三人,曰述、曰大同、曰逮。
孙女五人,皆幼。
君姿貌魁伟,慷慨有气节,言识少所降屈,往往忤物,久自知之。
宣和间官吏访求花石,君所居有名木,黄封其上,且责守护。
君曰:「主上神圣,宁复有此,盖倖臣所为」。
遂伐去之。
铭曰:
灵之归,铜山隅。
曰艮岑,郁不孤。
视培塿,皆仆奴。
前左泽,下统庐。
灵所欣,复当腴。
福而门,大厥初。
谁云者,古青乌。
叔父朝请墓志铭(1139年) 宋 · 刘一止
刘氏出自祁姓,陶唐氏之子孙曰刘累者,以扰龙事夏孔甲为御龙氏。
自商历周为豕韦,为唐杜,在晋为士,在秦为刘,后徙魏徙丰,曰丰公者名仁,汉高帝祖也。
汉子孙多受封,曰彭城、曰中山、曰京兆、曰丹阳,与高平、东海、长沙、平原、广陵、南康、范阳、宣城等郡皆所封之地,子孙家焉。
惟彭城由高祖六世孙、宣帝之子曰楚孝王嚣者实始受封。
后汉司空恺,嚣之四世孙也。
晋司隶校尉讷,恺之六世孙也。
其裔孙德威为唐刑部尚书,生审礼,封彭城公,子孙以文学政事名于时,如知章、知几辈,不可槩举。
公之先实自彭城,五代时避乱徙吴兴,迹晦不传。
其名称有闻与坟墓存焉者,讳权、讳润、讳泰、讳昈、讳逢,至公为六世云。
公讳拱,字持道,实为郡之归安人。
祖以伯父杂端讳述累赠至尚书刑部侍郎。
祖妣吴氏,濮阳郡太君。
父任,太子中允,以兄朝议讳损及公前后累赠至光禄大夫。
母吴氏,新安郡夫人;
前母吴氏,信安郡夫人。
公生五岁而孤,杂端公为择师教焉,嗜学自立,不类儿童。
弱冠,荐名乡书,乡先生秘丞朱公临见而异之。
谏大夫陈公瓘幼为郡从事教授诸生,时郡学肄业数百人,一小较艺,以公为第一,且相器重,俾领袖学者。
凡与计偕者三,试于礼部者六,卒不得一第。
崇宁五年春,以特奏名授汀州文学,时年五十八。
大观二年冬,调汉阳军汉阳县尉。
任满,以捕寇赏改承务郎,转承事郎,授密州高密县丞。
未几,就除通判饶州。
终更造朝,除监明州船场,未赴,改授通判严州。
阅岁乞闲,除主管亳州明道宫、江州太平观。
绍兴五年,公第三子宁止任权尚书户部侍郎,公自以再世服官,率不过刺史郡守,今子为侍从,分当知足,遂告老于朝,自承事郎以年老致仕,及遇渊圣皇帝、今皇帝即位,霈泽序迁,明堂礼成,宁止初除徽猷阁直学士恩封,凡八转至右朝请郎、赐五品服。
在汉阳时,太守游公酢雅闻公名,礼遇甚厚,且荐之于朝,不果召。
高密令黩货紊法,公数与争,民赖以不扰。
其后令以贪败,辞连僚佐,公独无所与。
鄱阳岁潦,谷贵流亡相望,公摄郡事,营屋庐、发廪粟居养之,全活以万计。
朝廷得民谣,下使者问状,公数以职事忤使者,匿勿以闻,公未尝有愠色。
时兴崇老氏教,其徒颇肆,郡僧有得废观为寺者,缮葺殆数十年,至是夺之,既又欲并得后所薤产。
使者以朝命属公,有顾望意,公曰:「我不敢私」。
卒沮止之,后人更定,无能易公议者。
其守道不回类此。
绍兴九年二月某甲子终于嘉禾郡舍,寿八十有五。
以其年九月丙午葬于乌程县澄静乡郎村某山之原。
配真氏,赠安人。
男四人:恭止,早亡。
勤止,右从政郎、江淮荆浙闽广路经制发运司主管文字。
宁止,徽猷阁直学士、左奉议郎、提举江州太平观。
爰止,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
女一人,适右迪功郎、监通州支盐仓江寓。
孙男九人,岩、嵫、嶷、峣、嵎、峻、峋、岧、。
孙女八人,长适右迪功郎、临安府临安县主簿范寿卿,次适进士陈如雪,馀尚幼。
公惟质直,不为表暴,乐道人之善若己出。
于书无所不读,自始学至老且病,未尝一日废卷。
所论著多,尤工于诗。
后进经公指教者,无虑数十辈,皆能有声。
政和间,公三子宾于太学,悉以文称。
宁止射策廷中,极论时政阙失,无所讳避,天子嘉之,擢居甲科,名闻天下。
由天禄阁、尚书郎为监司郡守,入居法从。
率迎公之官,安舆往来,左右就养,颐指无阙,远近歆艳,以为教忠之报宜有此也。
晚岁康宁,视听言动如中年时。
一日语家人曰:「吾大数垂尽,自此不过两旬浃耳」。
宁止方守嘉禾,怪其语无从,亟上疏乞奉祠以归,比得请,则公疾革矣。
真氏楚之山阳人,赠金紫光禄大夫锴之曾孙,赠通议大夫晃之孙,故进士元矩之女。
以贤行闻于乡闾,奉祭祀、教子孙率有规则、相其夫以义。
先公十四年卒,盖靖康改元三月某甲子也,享年六十有九。
公葬,乃从安人之兆,至是合祔云。
公于某为叔父。
某从叔父学,粤自少时,负笈游京师,与居里间,自念其孤,侍叔父之日为最多。
岁时举酒寿叔父,喜溢于色,已而感焉,则仰视怅怅,惟恐泣之缘睫而堕也。
今叔父复弃诸孤,某老矣,苟生奚为哉!
勤止等见属以铭,所不敢辞。
铭曰:
呜呼公乎,学无愧于古之人,自视曰不足;
任弗克偿其志,自分为有馀。
至于享报之丰,虽当世所谓富贵利达者,曾莫及其髣髴。
则夫身之遇,与有子之祸,孰少孰多,吾不知为何如也。
宋故右朝奉郎致仕施府君墓志铭(1148年) 宋 · 刘一止
府君讳某字某,姓施氏,湖州武康人。
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皆有潜德。
家素儒,初未有大其门者,府君教子益力。
子钜体府君志,克励于学,艺业有闻。
丁年擢第,蚤通朝籍,为尚书郎、三院御史。
未几,以御史出守括苍,奉府君之官,优游郡斋,就养无阙,士夫荣之。
阅岁得微疾,常膳少损,遽谢医,且笑曰:「吾闻高医能已疾,不闻能治老也」。
既曰语家人:「吾欲静念空王境,以归宿吾心,毋怛我化」。
遂瞑不复言,实绍兴十七年四月一日也。
时府君累封至右朝奉郎,年七十有六矣。
御史护丧归乡闾,以明年某月某日葬于县之东北大原乡京子之原。
将葬,见属为之铭。
府君天性纯孝,笃于奉亲,自始及终,苟可以顺适其意者,虽躬服劳不少懈。
遇乡党和而辨,久而不媮,虽复犯己,不校如初。
冲淡寡欲,一室萧然,不设属钥,未尝有姬妾之奉。
独喜翻贝叶书,偶方士语,不则与宾客衔杯漱醪,至一斗不乱。
襟抱怡怡,人莫见其有忧愠之容。
振人之急,囊无留赀,而乡里言长者必归焉。
配周氏,先府君若干年卒,至是合祔。
男三人:长曰铸,实任家事,不以毫发累府君;
钜其次也;
季曰蕴恭,为浮屠氏。
女二人,适丁光祖、陈继。
孙男五,曰良友、良弼、良臣、良能、良辅。
孙女三,适吴经、沈纯臣、张康,皆名进士,张为左迪功郎、德清县主簿。
曾孙男女二十五人,曰沈康臣者,曾孙婿也。
余与御史俱为乡校诸生,晚而同朝。
御史明粹简默人也,居家有曾、闵之孝,为吏有龚、黄之政,他日自见于世,又有大焉者。
信乎,府君之积庆在兹也!
铭曰:
灵曰归与,京子之原。
州演迤而纡馀,若顾吾而欲留。
山周卫而丛集,若旗旄之导乎前,骑卒之拥于后。
与乡坐而拜者,兹青乌氏之卜与,曰君所自择也。
惟永宁,以福于而子孙。
宋故太孺人朱氏墓志铭(1145年) 宋 · 刘一止
太孺人朱氏,吴兴乌程人,故宣教郎同郡范君贲之室也。
朱,吴兴名族。
仕为秘书丞,未老而休官,以经术教授弟子,号乡先生讳临者,太孺人之大父也。
以文章论议受知裕陵,为中书舍人讳服者,太孺人之世父也。
太孺人之考讳形,与诸季皆以学问名于乡。
稍不偶,辄弃去,庐于先生墓之傍曰玲珑山,薙草植木,畦田圃桑,以业其家,以乐其身终焉。
太孺人自幼承家范,蹈壸则,惟俭惟勤,米盐靡密,布帛纺绩之类,习闻而熟见之。
人或闻之能焉,人以是律范氏之家益勤弗懈。
食不二羹胾,非有宾客外姻不御绮縠。
义所当为,惟恐居后。
宣教君二妹在室,太孺人始至,斥奁橐与之,为求良配,俾克成家。
已而宣教君登进士第,太孺人从之官,勉之奉公,不以家事丝发稍累其心。
不幸宣教君早世,以其丧归,纲纪内外,小大秩秩,春秋之事无阙焉。
太孺人生一男二女。
初,长女议择配未决,太孺人曰:「吾异时尝一见沈秀才,其人当贵,议无以易此」。
盖先枢密沈公与求也。
未几,沈公游太学,取巍科,为名进士,旋遇真主,历三院御史、中执法、吏部尚书,遂参大政、知枢密院事,言听谏行,为时名臣。
于是乡党伟太孺人之识,以为奇男子不过也。
男曰桐,太孺人励之以学,寒暑不废。
尝曰:「吾自奉薄陋,有良士益友可以辅吾儿者」。
日击鲜,躬调芼以进,不敢有所惮。
桐嗜学,不得志于科举。
久之,沈氏甥固请以先公遗泽奏封太孺人,并桐补官,任右迪功郎、前监浙西安抚司回易库。
幼女适右文林郎严州桐庐县丞王棣。
孙男二,曰好德、好问。
孙女三。
太孺人以绍兴十五年六月十三日卒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二。
以其年九月十八日葬于乌程县澄静乡大正坞,祔宣教君之域。
太孺人性明果,临终不乱,后事皆自处画。
桐奉治命惟谨,方当弃时,色忧惧如死灰,昼夜不解带者阅月,余每见而怜之。
既葬,以铭见属,且闵闵焉惧其母之懿不传也,余其忍辞?
铭曰:
惟妇德,先俭勤。
自厥初,袭清芬。
律而家,裕乃身。
中岁嫠,茹苦辛。
久弥励,志克振。
尚遗泽,溢后人。
宋故孺人钱氏墓志铭(1144年3月) 宋 · 刘一止
孺人钱氏,湖州乌程人。
曾祖文友,祖宗泽,父咏,皆隐德不仕。
孺人适同郡右承事郎致仕沈君巽之。
以其子长卿仕通朝籍,遇宗祀霈恩,与其夫俱受封。
长卿奉孺人之官江左,比还里舍,而孺人遽得疾卒,实绍兴十二年七月癸卯也,享年六十有五。
以十四年三月庚申葬于归安县广固乡因山之原。
初,闾里未知教子弟为学也,孺人谙长卿颖异,相其夫督教之,不惮寒暑。
既授之书,且约以礼义,言动小愆,与肄业弗勤,则痛惩之,俾悔伏乃已。
凡就学、亲师友、负笈游京师,赀费虽广,不少靳。
未几,长卿驰声太学,登进士甲科,于是里人始荣之,而叹孺人之识非凡女子比也。
始王氏娣亡,承事君弟妹皆幼稚,孺人身任之,爱育如己出。
及长,为营婚姻。
异时生理尝中微,孺人出奁橐佐治之。
或告之,曰:「独不为子女地耶?
且沈氏殖产固在也」。
孺人曰:「不然,吾失奁橐而使吾夫兄弟保故业,无贸田宅之羞,与私己财而速圮其家,计孰远迩」?
闻者韪之。
性严简,治壸内事率有轨则。
勇于为义,不见所难。
嫁孤女之无归者五人。
邻家有急,悉其力周之,有赖以脱难者。
遇妾媵有恩。
媵生女,欲不举,孺人疾走拯之垂溺,且责护视,爱均诸子,虽族党不见其有嫡庶之异。
疾既革闻,长卿乞以所应迁秩易五品服章宠贲其母,朝廷从之。
命书且至,强起笑语,曰:「吾平生无几求,今有子起家,恩再及亲,志愿毕矣」。
男六人:长卿、左通直郎、前差充两浙西路提举常平司主管官。
静觉,为浮屠。
武卿,干蛊。
次卿、清卿、墨卿,业进士。
女四人,长适王择友,次吴洋,次徐樵,次方迪功郎、新授严州分水县尉兼主簿倪称。
孙男三,符、简、策,馀未名。
孙女四,尚幼。
长卿有志节,甚敏而文,尝召试馆职。
其言颇右善类,虽不偶,人以为直。
执孺人丧尽礼,将负土以葬,衰服造余门,累然深墨,拜且泣曰:「吾母葬有日,墓隧之文,古人所重,长卿不敢易也,敢以累子」。
余谢不敏,然不得辞。
铭曰:
女子之行,如兰在室。
虽馨莫闻,有伟其积。
不有己私,以裕我家。
字孤恤邻,厥志则遐。
人孰无儿,不曰有子。
天岂我私,我躬受祉。
泽其鼎来,子又有孙。
刊此铭诗,训于里门。
宋故魏国太夫人向氏墓志铭(1152年) 宋 · 刘一止
故和众辅国功臣、太傅、护国镇安保静军节度使、杨国公、赠太师、谥武僖刘公讳某之室曰向氏,以绍兴二十一年十二月四日薨于赐第之正寝。
明年五月十九日葬钱塘之排山,合祔于太师公之域。
其子尧佐以书抵一止,曰:「吾母既葬矣,隧未有铭,敢以为请」。
一止昔者尝侍太师燕席,且从向氏伯仲游,稔夫人懿行。
矧一代名将相之家,声实昭人,于纪述无愧,所不敢辞。
惟向氏其先河内人,后家于开封。
自汉晋以来,屡有闻人,然未克光大。
至我朝秦文简公讳某,始相真宗皇帝,翊赞太平,功德甚盛,流泽演迤,溢于孙子,是生钦圣宪肃皇后。
夫人文简五世孙,钦圣之侄孙也。
以故定国军节度观察留后、追封秦王、谥康懿讳经者为大王父,以故检校少保、保平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充中太一宫使、汉东郡王、赠太师讳宗回者为王父,以故朝议大夫、通判河中府讳子章者为考。
夫人生十二岁,以后恩封济阳郡君。
朝议以其有异相,择所宜适。
时太师从父鲁公镇西陲,居幕府中,年少英特,资貌粹温,甚武且文,朝议一见伟之,以夫人归焉。
刘氏族大且显,皇姑葛氏性严介有家法,不以色假诸妇。
夫人若寠人子,执礼益恭,姑特贤之。
太师父子以威名雄陕右,国家倚之,隐如长城。
其后遭时多艰,执戈卫社,多立奇绩,仕通显。
夫人勉以忠孝,不绝于口,每言国恩,举手加额者三。
故太师礼之如宾,赖之如良友朋。
每奉命专征,不顾其家,内外数百口,合屯营部曲室家,无虑数千万,繄夫人是赖。
建炎中敌入江浙,太师以御营副使镇江州,留家江西。
时寇盗四起,摽掠旁近,部曲惶践少自安,夫人劳之曰:「尔等无恐,寇至我躬见之,彼知吾家,必不敢肆暴也」。
而寇至,知太师营,旋即散去。
绍兴三年,太师军池阳。
明年,大敌窥江,诏全师控乌家渡。
敌退,策勋,上以夫人能相其夫绥靖部曲,致士卒无返顾,效死克敌,加封魏国夫人,仍月赐汤沐赀如内职。
太师三辞,不获命。
尝入见,上面谕曰:「夫人相家子,又钦圣近属,非他人比」。
继称贺慈宁宫,太后顾曰:「夫人习气不凡,柔嘉可则」。
一时命妇,咸歆艳之。
凡疏封者十,晋、康、秦、楚、润、蜀等皆所封之地。
晚以二子登朝籍,进封魏国太夫人。
享年六十有三。
夫人端懿淑茂,寡笑与言,不见愠喜。
壸政甚修,中外井井。
相春秋之事,视涤濯羞簠簋,斋庄待旦。
御族党信且厚,有疾病不克扶持,与贫不能嫁娶丧葬者,斥赀财与之,所赖以济者甚众。
视妾媵若己子,疑妒之念不萌于胸中,忿恚之色不形于颜貌。
薰然慈仁,有犯己者,初若不闻,人自愧服。
平居励其子以学,俾从贤士游,且曰:「贤者非礼意不辱」。
虽有甚费,不靳也。
故其子咸有可观,文行彬彬,好古惇雅,缙绅称焉。
奉夫人孝谨,岁时胜赏,方舟安舆,颐指办具。
人谓夫人虽不登上寿,而雍容閒居之乐,无所恨焉。
男四人:曰尧臣,武德郎、閤门宣赞舍人,早卒。
曰尧佐,右承议郎、直敷文阁、赐紫金鱼袋。
曰尧仁,右宣议郎、直敷文阁、赐紫金鱼袋。
曰尧勋,右宣议郎,早卒。
曰球,右承务郎。
女四人,宁国军承宣使、浙东路副都总管满温卿,右承议郎、通判筠州军州事吴希祥,右承议郎、宗正丞张宗元,其婿也;
其一未嫁。
铭曰:
向望河内,名人间出,自我文简,始大赫奕。
流泽演迤,于后有溢,是生明德,光俪宸极。
国有父母,家有壸则,侃侃夫人,是训是式。
归嫔钜公,曰惟太师,太师奕代,镇于西陲。
智略纵横,且文且武,隐如长城,实固吾圉。
逮时艰虞,执戈卫主,凛然向敌,身先其旅。
闻命引道,寘家江浒,盗发四旁,小大惴惧。
屯营室家,我则恩之,效死固守,罔敢叛携。
克相君子,懋以忠赤,寅奉其先,蘋藻是职。
侈泰矜夸,不见于色,斥其馀帑,拯难扶疾。
以询其子,必时名儒,文行彬彬,左琴右书。
水有方舟,陆有安舆,岁时胜赏,款款舒舒。
汤沐之封,十更名国,始终哀荣,孰与伦匹。
排山几几,将相之阡,过者下车,铭在墓前。
宋故左中奉大夫致仕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王公墓志铭(1143年) 宋 · 刘一止
建炎三年闰八月某日甲子,故左中奉大夫致仕王公以疾终于里居,以其年十月某日甲子葬于义乌缙不乡谦小之原。
后十四年,其子铸以右承事郎知湖州德清县事,适相从游。
一日,出里人右宣义郎宗君士之状见属,曰:「先大夫葬有年矣,隧未有铭,敢累子,将表诸墓左」。
且曰:「先大夫辱与贤叔父为僚相好也,是以敢诉」。
初,叔父为严陵监都,实佐公治,某系官于越,不及从也。
他日问公于叔父,叔父曰:「王公长者也」。
某窃叹今世称长者,率未必有实。
汉文帝问田叔:「公知天下长者乎?
公长者,宜知之」。
叔所称,独故云中守孟舒一人而已。
审如是,非勇于为义,不顾己私,不可以言长者,长者岂易言哉!
又他日闻之󲦤绅,公之守南康也,故谏议大夫陈公瓘在焉。
陈公居谏垣时,诋斥奸臣,逆疏其恶,章累十上,其后怨家当国,贬居是邦。
公慕义交驩,情礼备至。
陈公谓其有前辈长者之风,与为姻家。
陈公然诺重于一世,所为得此称,抑有自乎。
然则吾叔父非易言也。
公讳某,字庆长,世为婺之义乌人。
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不仕。
父以公贵,累赠宣奉大夫。
母宗氏、刘氏,赠太硕人。
公,刘出也。
少警悟强记忆,从乡老先生学为文章,志甚笃。
弱冠失怙恃,家无担石之储,徒步入京师,为太学生,益勤弗懈。
及绍圣元年进士第,调台州仙居县尉,再调越州郯县主簿,升洪州武宁令。
用荐改宣德郎、权宗学博士,知泰州海陵县事,控置东南两路茶盐司属官,提辖诸道进奏院,通判筠州,知南康军。
秩满,知观州,未赴,移知严州。
上疏乞解郡绂,除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寻请老终焉。
阶自宣德郎,序迁及更八宝赦恩,进奏院职事办给赏典,渊圣、今皇帝登极大霈,凡十转至中奉大夫。
爵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仙居豪右争四水之利,至十五年不决。
公一见得情,争者语塞。
武宁于豫章为剧,讼牒堆几,公始至,随事剖决,民不敢欺,发奸摘伏,辅以教化。
曾未阅岁,能声赫然溢于江表,郡守、部使者交牍列奏。
其在海宁,亦犹武宁也。
会有旨浚汴,县令躬部役夫至所分地。
公虑事量功,分画占授,凡板干畚筑之具,土物远近之程,皆出素定,不劳而办,一时叹服。
政和间,朝廷遣七路茶盐使,因命访察荆湖南北。
使者未入境,欲尽削两路监司以立威,以其事讯公,公曰:「不然,诏使之行,患在不知民之疾苦,不患威之不立也。
有如风闻失实,奈物论何」?
使者服其言为止。
严陵巨寇发于山谷,声震江浙,郡方调民筑城,公谓役大未易遽办,亟命罢之,集兵民据要害以折贼冲,贼亦不至。
逆贼苗傅持兵一夕入境,公遣人迎谓曰:「是城无见粮,非汝宜守」。
及檄境内迎候官军,贼惧遁去。
初,贼薄城,居民震扰,卒徒有谋为内应者,公密伺得之,尽寘之法。
或谓谋未露,宜在贷减,公曰:「幸未露,乃能得之,不然,悔可追耶」?
已而尽得其谋,人始服公之决。
严并出为田,赋租薄少,军储仰于邻郡,至是官军讨贼,往来相踵,比及凯旋,宴犒拊循,靡不周尽,民吏不知费出所自。
公既得请奉祠,还归里间,遽得疾不起,享年七十有五。
妻温氏,累封至令人。
男二人,长曰铸,次曰俦,右从政郎、严州司法参军,皆能世其家,以孝谨称。
女四人,其适进士路卫、右朝奉郎新提举两浙东路茶盐公事虞流、右从事郎监绍兴府都税务方铸者,皆先公卒;
幼适右承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郭知训。
孙男五人,曰宁、曰绍祖、曰光祖、曰兴祖、曰勤礼。
宁,右迪功郎、新授邵武军建宁县主簿,绍祖,右登仕郎,而勤礼将仕郎。
孙女四人,适进士宗开、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陈永思,其馀尚幼。
公慈祥乐易,出自天性。
平居循礼,言动有常,至临事婉尽,皆出人意表,义所当为,惟恐居后。
于仕进澹然,故人之在要路者,未尝一通私书。
又性至孝,自念起家穷约,禄不逮亲,以为终身之恨,自初仕至老,未尝释念。
友于其弟甚笃,乡党称焉。
令人温氏,楚之山阳人,有贤行,善相其夫,不越壸则。
家故穷,躬履勤俭,分少绝甘,以及亲属之不能自给者,甚者至斥簪珥无所爱惜。
公既葬七年,而令人殁于俦之官舍,实绍兴七年正月某甲子也,寿七十有五。
明年八月某甲子,从公并合葬云。
铭曰:
公始居约,强学业文,以克厥家,其艰其勤。
一行作吏,益励其器,意独在民,且教且治。
潜伏之奸,一见情得,甲是乙非,争者语塞。
敕使载咏,搏击示威,公曰孰光,问民疮痍。
寇难薄城,视若无物,我谋既臧,谈笑却敌。
勇于为义,不见所难,谓公长者,斯名不刊。
寿七十五,官上大夫,五马来归,有耀其闾。
维公至行,训于里门,恬淡家声,孝谨是论。
维子若孙,奉承勿惰,我谂之铭,以表墓左。
宋故左朝散郎通判安肃军林君墓志铭(1147年) 宋 · 刘一止
君讳某,字无惑,福州长溪人。
曾祖仁珙,祖昱,父雄,皆隐德不仕。
父以君通朝籍,累赠承议郎。
君自幼童知好学,刻意钻研,砺志寒暑饥渴。
久之,自以闻见不伟,慨然出求师。
时太守蔡公襄大开学校,延四方豪英,而乡先生陈公烈起处士为学官,士类益集,君往从焉。
先生每日夜闻君诵书,策励群弟子必以君为言,且相器重。
元丰初为太学生,十年,声名日彰。
司业朱公服览其艺文,以为有柳柳州气骨。
又喜其庄重有常,处以职事,曰:「勉之,为馀子矜式」。
累试春官辄不利。
至元祐六年始登进士第,授温州瑞安尉。
未赴,相继丁内外艰。
服除,调临江军司法参军,议法平允,为老吏所服。
再调邵武军司户参军,皆兼学官。
移建州松溪令,政治不烦,悉出恺悌。
岁旱,飞蝗被旁邑,独不入松溪境。
邑人德之,欲以闻部使者,君谢止之,曰:「使我得名,如他邑何」?
终更,士民遮道,不得去者累日。
寻授泉州晋江丞,再授建州瓯宁令。
瓯宁负郭,当道路之冲,民剽悍健讼,最于一路。
食且朝,造郡守使者,归听民讼,未竟,或当食,放匕箸出,迓客无虚日。
君不自以为劳,事益精密。
夜秉烛省案牍,不一以诿吏。
威信并行,盗为出境,囹圄屡空。
使者交荐之,御史中丞吴公执中以君治行闻于朝,不果召。
已而用荐改宣教郎、知湖州归安县。
君为归安甚暇,且教且治之,民不忍犯。
岁潦民流,有圣旨赈济,君择地为茇舍区处之,适温凉燥湿之宜,视食饮淹速之节,所全活甚众。
使者上其事,减考功格三年,转奉议郎,再转承议郎、权宗子博士。
以年高请补外,除通判安肃军。
待次京师,闻大将开边,君曰:「此胎祸也,吾不应及其难」。
亟买舟还乡,筑室于故园,与亲旧宾客举酒相乐,论者高之。
转朝奉郎,赐五品服。
遇渊圣皇帝登极恩,迁朝散郎。
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新居,享年七十有一。
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于长松比明宗佛寺之旁,盖君所自卜。
娶同邑周氏,有贤行,先君十五年卒。
男二人,曰声、曰仰。
三女,长适右迪功郎王旁;
次未嫁,与子声皆早亡;
幼适乡贡进士周直亮。
孙一人,曰同仰,今为右修职郎、袁州宜春县尉。
君孝于亲,义于乡党,天姿粹然,金玉人也。
钩贯经术,善属文,于词赋诗章尤工,后辈从君学者,皆有轨则。
有文集若干卷,藏于家。
其待人一本于诚,所治三邑,去皆见思。
尝语仰曰:「吾居官无以踰人,独小大之狱必以情,有不安者,蚤暮以思,未尝敢忘于心。
吾老尚何求,以是遗汝耳」。
在归安时,余以邑子见君,君相遇甚厚,因获与仰游。
仰访余于里间,民吏惊曰:「是长官儿耶,我辈不之识也」。
盖始出而从吾游,其审慎而畏谨每若此,使余心愧焉。
仰嗜学能文。
仰父既葬君若干年,复见余于会稽,则论议益富,文益工。
其后以书抵余,求为君铭,所不得辞。
铭曰:
正而朴,匪砻匪斫。
安且舒,惟仁是居。
狱政慈祥,有苾其芳。
以遗其子,天其勿忘。
宋故闻人府君墓志铭(1153年) 宋 · 刘一止
余曩以柱史失职罪黜,寓家德清。
暇日浮扁舟,访川岩于邻邑,中流遇风,命拽舟傍林墅,暮夜不得所栖。
问亭传,曰无有,独酒垆在焉。
问主垆为谁,曰闻人君,长者也。
余得假宿。
访主人,曰适他墅矣。
质明将兴,则奴奉匜在户外。
余沃盥仅毕,君出迎有礼貌,自言:「昨暮无他适,盖窥公于屏间,识公非尘凡人也」。
固欲饭余,具甚设。
自是识君,率间岁一相过。
坐客有及求田事者,余以囊无金谢之,君窃听若不闻。
阅数日持券来,曰:「乡公与客语田事,寻物色其处,以缗钱千为公得之」。
余惊谢不敢留者七八,君曰:「他日以直归我,未晚也」。
如是十馀年,仅能偿半,余刺促不自安,君无半辞及之。
一日扶羸过余,曰:「吾得疾且病,故来取别」。
久之,出笔札相授,曰:「向所负已折券,惧吾子若孙不察吾意,或相督取」。
余曰:「自吾居里间,虽甚困,不贷人一钱。
所见士大夫,有急叩人门,虽甚薄少不可得。
今君捐数十万钱不取,如弃涕唾,授受之际不应如是之轻」。
君以笔札抵案,径不返顾。
余愧其意,每从人言之,知君者皆云,闻人君乐善好义,辞气质直,不为表暴,意所欲,必为之,类此颇众。
然非余意也,念终当偿之。
又三岁而君卒,其子颀袖书来乞铭,余固欲表其事,不复辞,且使后人知君所为槩可见也。
君讳誉,字声甫,世居湖州之武康,曾大父永,大父亿,父济。
君未尝业儒,而举动不愆于礼义,奉亲孝谨,承颜顺旨,生事死葬,无毫发可恨,乡里称焉。
振贫恤孤,不见所难。
自幼至老,属意浮屠氏之学,以精进布施为实行。
建殿阁、严像设者十数,诵内典、饭缁流不可以数计。
名山桥梁应创,与通衢径街、并岩险仄应布砖,虽绵亘甚远,皆独任之,行路受其赐。
平时多从方外有道者游,晚岁若有得,临终索汤沐,炷香敛念,语旁观曰:「闻人某有道行与否,在今日矣」。
实绍兴二十三年八月戊寅也,享年七十有三。
以其年十一月壬寅葬于所居之南二十里崇仁乡南岳山之原,从先君之兆。
室李氏。
男二人:颀泰州助教,早卒;
顺从信使出疆,补官,转承节郎。
女三人,适邑人姚惇、施良佐。
孙男六,良贵、良臣、良翰、良心、良器、良才。
铭曰:
川可回,石可泐,惟兹铭,诏罔极。
宋故右朝请大夫郑君墓表(1152年) 宋 · 刘一止
君讳某,字某。
五代祖昱为湖州长兴令,子孙家焉,因是为长兴人。
曾祖某,故任睦州遂安令。
祖某、父某,皆不仕。
君以其子绩仕班朝籍,累封右朝散郎。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卒,享年八十有五。
明年三月丙申葬于归安县开化里,后十年赠至右朝请大夫。
绩语余曰:「先君幼失怙恃,嶷然自立,力学不倦。
梦有所授,乃自晦,弃科举,独玩意浮屠氏之学,读其书甚广。
中年有得,心意融释,视死生如昨梦。
平时邃于天文地理卜筮之说,一日语人曰:『吾生丁酉,月日时皆火属,合岁在辛酉,火以类至,其死矣,白难之年也』。
继得疾,屏药谢医,炷香沃盥,曰:『明日入辛酉,吾终于此矣』。
复戒绩曰:『葬用山地之险也,有甚吉必有甚凶。
吾以是得夷坦之地,为安我葬,从汝母之旁善矣,且我自卜也』。
绩奉治命惟谨,独隧者之铭未立,私心恧焉。
顾畴昔官学相追,其言可信于后世者十不一二存,今不子求而求之谁?
固将以表诸墓也」。
既而闻之乡老曰:「君学道坚决,若与物无心,而事所当为,靡不周尽。
律身俭勤、教子孙甚力。
遇宗族乡党甚信且厚。
居长兴时,有宅一区、田一顷,在归安之琏市,仅足了伏腊即徙焉,捐其先居之产,悉以与族人。
其后赀稍裕,葬族党亲故者十数,与隆寒苦雪闾里之不能衣食者,持薪米缯絮往周之。
一饭之德必报,其人虽亡,见其子若孙,则如其人焉。
性实刚介,朋友或愆于义,必面折无隐情,故所至皆亲重之」。
余是以益知君为长者。
配朱氏,与君俱学道,志行坚确,前君若干年无疾坐逝。
男二人:绩,右朝奉大夫、新两浙东路安抚司参议官;
道如,祝发为僧,住临安府天井山普应禅院。
孙一人,嗣执,业进士。
曾孙三人,膺、胥、脩。
余不及识君,而从绩游有年数矣。
绩脩洁博习,时辈所推,既登科,名闻诸公。
尝被选擢,自中都官出为部使者,及佐师间,其进未已也。
余既得君善行,而绩见属意甚厚,不敢以固陋辞,姑叙所闻,以诏后人云。
宋故左朝请大夫致仕张府君墓志铭(1154年) 宋 · 刘一止
君讳旬,字述功。
其先居吴郡,后徙青墩镇,遂为秀人。
逮君之考,复卜筑湖之乌墩。
曾大父叔和、大父宗祐晦迹不仕。
考育,以君叙封至朝散郎致仕,累赠右正议大夫。
母丁氏,追封硕人。
君自少颖异,不肯碌碌,尝语人曰:「家以儒为名,未有显者,吾甚恨焉」。
折节读书,游学亲师友,不惮寒暑。
掌教者伟其文,每揭示诸生,而以为轨则,故同学者皆自知不敌。
已而荐名乡书为第一,登崇宁五年进士第,授将仕郎,调婺州兰溪县尉。
大观中用八宝赦恩转登仕郎,终更,用荐升通仕郎,乃授杭州钱塘丞。
府郎、部使者以文字知君,荐书交相上,改京秩,知严州桐庐县。
吏戴谅者为奸,隐欺税租,君具按治得实事上闻,与赏格。
时户部辟监麦科下第一界,君以道远不便亲养,丐监越州盐仓司。
遇渊圣皇帝及今皇帝践祚,迁二官,授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于考功格,应赐绯衣银鱼,君以亲老侍养无几日,自列于朝,愿以身章贲其亲,有旨从之。
未赴宁国间,丁父忧。
免丧,监行在所诸司粮料院。
将之官,君自念禄不逮亲,欲出疏乞闲,再更宫祠。
会有旨侍从官各荐贤能,君在荐中,除知南剑州,寻易徽州。
任满造朝,除知严陵。
俄得肺疾,乞以郡易奉祠。
踰年请老,以疾终于家,实绍兴二十三年十二月六日也。
享年七十有三。
自改京秩,九迁至左朝请大夫。
君妙年初仕,于吏道已若素习,遇事精敏,老吏竦服。
在兰溪时,民有甲乙争田中水沟者,甲曰田有沟旧矣,乙曰券有塍耳,宁后沟耶。
讼久不决。
君呼耆老问之,水沟异名谓何,曰「俗谓之圳」。
又问,曰「中径田俗谓之塍」。
君取券熟视,曰:「我得之矣,易圳为塍,是殆匿沟为己有也」。
争者语塞。
杭为会府,往来多要人,寺僧义闻假权要势,占民产,官吏拱默不敢决。
君官小无所顾望,一绳以法,闻者韪之。
桐庐县剧,政率以猛,君独本以恩信,追科不烦,而事悉办给。
民健讼,相侵渔,尺度不明,君未尝委官吏按视,曰:「是徒为纷纷扰民尔」。
命图状来上,反覆问诘,往往情露。
民甚爱君,比其去也,遮道借留,不减古人,至绘像祠之。
其治徽亦然。
奉行宽诏,谓德意不下逮,为承流宣化者之罪。
或言郡经费不足,君曰:「郡经费出于民,而有艺极者也。
民赋输无爽而用不足,是必有弊欺不归公上者,弊在吏胥」。
久之尽得。
邻郡狴犴有留系不决,部刺史悉以委君,涣然尽释,皆自以为不冤。
初除严州,民相贺曰:「是尝为桐庐矣,惠且及我也」。
君蚤失母,事父孝谨,每仕,以亲养为急,不汲汲于进。
父死将葬,日者以岁庚申,君生之年也,盍避之,君斥去,曰:「吾岂以拘忌私己之说易吾意耶」?
律身严,家政肃,小大井井。
平居未尝废书,为文粹美,自其少时。
有集三十卷藏于家。
课子弟学,朝暮谆谆,故亲族与计偕、取高第者相踵于时。
晚岁手抄释氏典殆百卷,神情恬悦,若有得焉。
以明年正月丙申葬于湖州长兴肆惟新乡龙潭坞之原。
娶濮氏,封宜人。
子庇,右迪功郎、前监潭州南岳庙。
孙男女六人,颜将仕郎,颁、顷、頔,女尚幼。
君历任久,既官其子孙,又以明堂赦与致仕恩及其兄弟之子二人,曰席曰庶云。
前事之月,庶以其弟康之状求君铭,始得尽其平生,且恨施用之未既也,铭其可辞哉。
铭曰:
君生弱龄,秉志自强,谓家世儒,厥问不扬。
折节读书,艺业益励,隆师尚友,以开后继,奕叶有光,自君起第。
粤初筮仕,宛若素习,健决力行,老吏惴慄,深年之讼,一讯语塞。
奸贪婪攘,或怙权贵,官吏拱默,罔敢有异,君虽位卑,了不顾忌。
桐庐之政,恩信并立,追科不烦,民用宁壹。
豪强兼并,尺度晦匿,君曰委吏,是益蟊贼,命图来上,反覆问诘。
彼民爱君,于今不忘,岁时奉尝,有如桐乡。
君之治狱,岂弟舒舒,僚吏以苦,经费是图。
君曰此民,不足赋输,弊岂在民,弊在吏胥。
抉摘蔽欺,谨所应入,曾未几时,用度有溢。
惟君孝友,出自天性,仕每便亲,不急于进,暨服亲丧,志乃不竞。
既久得疾,请老于朝,尚期季年,燕居逍遥。
迹君行能,与名与位,小见于时,用则未既。
龙潭之原,卜云其臧,纳铭墓中,以永厥藏。
宋故永嘉郡夫人高氏墓志铭(1140年) 宋 · 刘一止
夫人高氏,世为南徐人,故中奉大夫、安吉县开国男致仕、赠右光禄大夫阎公骙之室也。
夫人曾祖亮、祖传不仕。
父仲华以文著于乡闾,晚乃得官,为承事郎,以其子述赠官至光禄大夫。
以儒名家,诸女皆知书,甚难于得对。
金陵阎氏昆弟有声学校,既以长女妻其兄,而安吉公益有闻于时,又以夫人归焉。
已而相踵登上第,历通显。
夫人庄静淑懿,自少小不为戏剧。
女工之馀,独玩意笔砚间,泛观六经诸子,识其大指。
既归阎氏,以不逮事姑为恨。
舅年高,奉食饮药物不少懈。
主中馈,佐烝尝,敦睦夫党,上下肃雍。
舅贤之,以戒其诸女为矜式。
安吉仕典刑狱,阅文书每至夜分,求所以平反者。
夫人坐其旁,赞曰:「审思之,无忽也」。
士之从安吉游者,相与论道古今,夫人窃听屏间,辄为之题目,轻重无小失。
安吉仕四方,以廉节称,自谓得内助为多。
平居不植产,族聚浸广,仰食者众。
洎为杭治中,得圭田之租,即以付族长,俾置田乡里,次第给之。
视兄弟之子逾己子,时其嫁娶,皆夫人共成之。
外民有不能自存至鬻其妻者,夫人闻之垂泣,斥首饰,得千万钱,解所御裳衣遣往赎归之。
初,安吉遇郊祀,既官其次兄之子,又欲及长兄之孙,未能也。
公既下世,夫人命以迁表恩奉承治命,无得有异。
夫人重然诺,不耻贫,不谋利,乐闻人之善,喜周人之急,为人之所甚难,类若此。
建炎四年六月十八日以疾卒于建康之溧阳,享年七十有七。
以其年九月十日葬上元县幕府山之原,祔安吉域也。
夫人初封永和县君,改封令人,后以子彦昭赠永嘉郡夫人。
生二男,彦昭其长也,今为右朝请大夫、两浙路转运判官。
次子早亡。
女四人,得婿者三,曰奉议郎林彭年、从政郎胡琏、从事郎薛怿。
孙果,将仕郎,早世;
晃,右从事郎、真州录事参军;
昴,右迪功郎、监真州造船场;
晟,将仕郎。
孙女与曾孙各四人,曾孙曰一德、世德、好德。
彦昭以才能见推士类,既为浙部使者,以书抵某曰:「吾母之葬属时艰虞,墓隧之铭未立,私情刺促,若无所容,敢以奉累」。
余异时固闻之矣,使者孝行如古人,承颜顺色,无毫发可恨,故夫人晚岁神情安舒,益知有子之福。
余与使者相从,首尾通四十载,余冒居琐闼,旋以罪黜。
使者时为尚书郎,独一再出郊坰,见存甚厚,且以相警,俾远后悔。
其后皆如使者言,余心德之弗忘也。
惟是老病昏塞,执笔眩然,惧无以发扬太夫人遗懿,而慰使者哀恻惓惓之心。
既又自念,荒陋之文,何敢有爱于人之母?
况亲戚故旧,且稔其家范若是其悉者耶?
乃不辞而为之铭。
铭曰:
噫夫人,资淑温。
相君子,节义敦;
厚宗亲,一以恩。
曷由然,好诗书,中笃实,行有馀。
兰生深林,孰幽不芳,闺门之懿,孰隐不扬。
孰施者多,而报以寡,谓余不信,视今来者。
宋故左中大夫充敷文阁待制致仕毗陵张公墓志铭 宋 · 刘一止
绍兴二十一年二月十七日,左中大夫、充敷文阁待制致仕毗陵张公以疾终于私第之正寝。
既克葬,公之弟和阁自状公行实,问铭于某,谓公之雅故也,某何敢辞。
按张氏之先,出自广陵,唐末有名升仕清流令者,卒葬于滁,遂为滁人。
清流之孙训,仕杨行密,官至太傅、清河郡公。
生司农卿爰卿,爰卿生大理司直廷杰,皆仕于江南,因家建业。
司直第四子先轸仕卫尉守丞,徙居于吴,实始为毗陵人,盖公之高祖也。
公讳宧,字养正。
公曾大父讳处仁,故为太常博士,赠太子太保。
祖讳果,故为郊社斋郎,赠少傅。
父讳彦直,赠太傅。
公自少嗜学,贫无书,假以写读,强记绝人。
凡诸经及子,往往成诵,或暗疏之,无一字脱遗。
自以先世为名进士登殊科,不应无继,公每用是率励诸弟。
崇宁间与乡荐,继又以三舍法贡于太学,试补内舍生。
明年以上舍成名。
于时兄弟同榜登科者三人,郡守以为先此未有,因表其里曰「椿桂」。
自是各以文学行义见知于时,奕奕相踵,东南士流咸曰人门之胜,莫先张氏。
建炎初,天子规图中兴,寤寐以思,冀得魁累博洽之士,翊赞庙谟。
公之弟讳守,实参大政,德望赫然,进退为时重轻,其议论志节,特与公契合。
公时安于小官,未尝干进。
参政去位,朝廷始录公,次第选擢,至登禁从,士论贤之。
公自登科调越之剡县簿,任满授滁州司工曹事,未赴,丁太傅忧。
免丧,授蕲州某学教授。
公不鄙夷后举,训导甚笃。
会省罢,士类惜其去。
积考迁从政郎,授信州司刑曹事。
到官二年,丁母越国太夫人王氏丧。
服除造朝,改宣教郎、知杭州于潜县。
未几,除两浙提刑司干办公事。
建康帅雅知公,欲罗致幕府,公意不欲,贻书谢焉,其略曰:「非敢以拂袖为高,盖亦知难而退」。
其自信不苟类如此。
诏除国子监丞。
久之,请祠,主管亳州明道宫,召为太常博士。
会有旨,侍从官依故事荐十科,时荐公者二人,曰文章典丽可备著述,一曰学问该博可备顾问。
疏奏,召试三馆,公不就。
明年召对便殿,公条奏三事,大要言朝士轮对当验之行事,无徒取空言;
用人之道,在于至诚,勿贰勿疑,使正直日进,邪佞日消;
与信赏必罚,归于忠厚。
论极鲠切,上善之,擢秘书郎。
引病请外,知漳州,未赴,即召为尚书郎。
初至驾部,后迁司勋。
时兵革初定,功赏覈实,号为最难,吏胥夤缘,舞文为市,类多阻格。
公为亲阅功伐,无复留难。
因陛对力陈其弊,以为图籍散逸,止凭省记,月异而岁不同,无所总括。
至乃舍法则,用例引,例则破法,奸弊日滋,甚非画一之政也。
请自今以例为据者,悉合上之,朝廷稽其合于三尺者,著为定制。
翌日,除公秘书少监。
公以少监为儒士老成之选,顷尝为郎秘书,今乃再主,其荣多矣;
顾齿发凋残而被擢,危坐读未见书,其自视何愧萧德言耶。
寻迁起居郎。
未几,权尚书吏部侍郎,铨总平允,伪牒诡功,一绳以法。
期年再闲,以文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
还归乡邦,筑室数十楹,为终焉之计。
名其寄傲之所曰「足轩」。
参政公建堂曰「四老」,东西相望,朝暮往来,举酒笑达。
公有诗叙其事,流传󲦤绅。
久之,除敷文阁待制,寻知湖州。
湖为股肱郡,倚公为重。
俄又以疾请祠,比还里第,则疾且革矣,享年七十有四。
诸孤以是年八月甲申合葬公与公之室令人王氏于武进县延政乡薛村之原。
男二人:德成,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
用成,将仕郎。
女二人,适右迪功郎、新监泰州如皋县买纳盐场施广寿,女先公卒。
孙三人未名。
公自改秩,积官至左朝奉大夫,爵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讣闻,恤典赠左中大夫云。
公端亮刚介,喜善疾恶,出于天性。
平居不妄笑言,处内及外,待人若一。
或以为隘不容物,而公终始未尝变也。
与士大夫游,有愆于理者,必面折之。
参政虽贵,公与之议论,亦未尝少借,故参政亦以庄见惮。
为文近雅,配古作者,然不自以为能。
虽尝居论思之地,不为不用,而议者惜其用之晚,且不久于其位也。
某为布衣时,则从昆弟游有年数矣。
参政在朝,过相推挽,将置之周行,某老且惫,分欲引去,参政滋不悦。
间见公,复道参政相与之情,且以见勉。
其后某寝叨除用,每念昆仲知遇之深,今皆云亡,不自知其陨涕也。
铭曰:
张自留侯,源分流长,赫奕四驰,史牒腾芳。
有派惟锡,实始可考,令于清流,盖唐末造。
显显清河,兴于其躬,屈迹淮南,太傅显荣。
司晨弟昆,家于建业,南唐是依,不耀其烈。
爰及卫尉,始居于吴,奉常起家,蔚为名儒。
奕奕流风,以溢后人,椿桂三杰,一时响振。
大参岳岳,为国蓍龟,公独退然,不羞位卑。
亭涵蓄养,自其素志,正恐不免,功名富贵。
亲擢宪府,俄贰中秘,读未见书,适与心起。
记史柱下,遂长天官,非道不陈,所言必端。
既跻论思,夫岂不遇,有蕴未摅,亟以老去。
天不憖遗,何恙弗瘳,崇终隐卒,宠数加优。
薛村之原,归于其丘,德音不忘,铭纳诸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