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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昌陈知县生祠记 南宋 · 姚勉
县之难久矣,险媲滩,沸语鼎,皆以难喻。
鸡初鸣,令夙兴,颒漱已,或不及食。
秉烛诣厅事,吏抱文书前,十九财赋一治狱,令爬梳,未得理脉,日且出。
悍卒持急符,自郡驰来至庭,吼以怒,手扼吏,语侵令,令策无出。
又走县卒之四乡,督之民。
民输失期,负桁杨列庭下,鞭笞声竟日。
乡司飞走井亩,真诡淆乱,甚者去其籍,无所稽考,常赋陷入豪右,独下者甚受困。
令心知不可,辄强颜为之,自夙至暮,埋首簿书,尘不可举,何暇为政,平讼理计,间有取狱货足赋程者。
天下由是鲜良邑令,率不可为,动劾去。
幸不劾,亦百巧避却。
承乏摄者,又无所顾藉,席卷府库而囊括之,邑由是悉贫。
邑既贫,虽智者无以淑其后,瑞新昌其一也。
新昌旧号壮邑,前是有令以贪敝之,更数令不复。
三山陈侯登来继,积逋后,邑如蠹木且朽,人为侯难之。
侯镇之以静,抚之以宽,治之以长者岂弟之意,多于详明优柔之咏,过于敏决。
嚚者情屈,狡者心醉。
政若闷,民则醇;
事若缓,功则集。
劳心谆谆,视民如子,卓子康也;
抚字心劳,催科政拙,阳亢宗也。
人难是邑,若不可以一朝居。
君以代不至,首尾五年,州家不能窘。
部使者包公恢以老成通练荐之。
既去,士率民祠之,肖其像于邑之隆道观,以致社稷尸祝之意。
夫为政以得人心为本,然而得吏心易,得军心难;
得军心易,得民心难;
得民心易,得士心难。
得吏心者最下,吏可为奸耳。
得军民心者次之,谓犹可以惠致士,心镜善恶,口衔臧否,不可威怵利诱,众论所归谓之公。
是至难得者士心。
君之生立祠也,士率民为之,信贤已。
其贤何?
若无可纪而实可纪,如古循吏也。
陈君字某,某里人,擢某科,竹湖李先生之上客。
其所自者端矣,是宜贤祠既成,士来请记。
某邑人也,与被君之赐,其贤盖素知之,乃不辞而记,且为之歌,以播颂声。
歌曰:
有烨其宇,伊谁之祠。
懿彼陈侯,既去我思。
侯之未来,邑亦瘁止。
侯既涖之,若乳其子。
我赋我役,宁宽不苛。
尔讼尔争,靡竞式和。
升士于堂,载色载教。
士退而游,庠塾学校。
安民于野,弗绎弗骚。
民遂其生,耕刈茧缲。
如游春风,如沐膏雨。
侯若罔功,孰知侯者。
帝趣侯觐,民絷其驹。
侯笑视民,弗遄以驱。
维侯之贤,匪直为邑。
耆德老成,周行是入。
民用朝夕,祝侯于天。
天曷畀之,纯嘏永年。
奉新县重建丞厅记 南宋 · 姚勉
宝祐元年秋八月,某在京师,知奉新县丞赵君汝瀁与之书曰:「有志者无事不为,否则无可为事。
奉新丞廨在邑南,墉废不治者三十年,易名南园而酤焉。
它丞漫不闻,假处民庐,或即佛老宫,苟及代而去,罔或议葺。
壬子冬十月,汝瀁始涖事,念不可因陋,址其旧而新之。
今年夏五月经始,七月立楹。
扰不及民,费不匮官,一惟己之奉。
囿竹而松,沼芡以莲,公退可游以咏,非以娱己也,为后之人耳。
役且既,子为我识之」。
某曰:「是可以观为政矣」。
夫立志于为,无废弗举,况其政乎;
玩志于苟,虽室处亦废,况其政乎。
世不古,仕者之不久也,俟其考以阶其升,奚暇问政。
移公之财,美其私室,官府则视邮传,曰:「吾岂久于此」。
或曰:「吾欲葺,顾力弗足,姑俟后之人」。
转相传承,栋老桷摧,不废不止。
凡郡邑多如此,丞为甚。
自韩退之记蓝田,以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由是丞藉口取充位。
不及政,政且慢不省,孰肯葺废!
以奉新一邑观,丞廨废且三十年,是三十年无丞也。
赵君一日起三十年之废而新之,能矣。
天下之事,不植则僵。
使天下之官各尽其官之职,不治乎?
某闻赵君之为丞,纾前令之虐以宽,民饥则请粟于使者以赈,惕惕然以邑疾苦为己任。
政暇,宜能为葺计,捐己力而不私己,欲遗后不止谓能,盖贤也。
而某之贤赵君者,又不在是。
其贤何?
有志也。
其言曰「有志者无事不为」,充此一语,圣贤阃可诣,岂止葺废哉。
志伊学颜,士事也。
而有颜之学者,必有伊之志。
士苟有志,自一命以上,如主簿、尉,亦皆可及物,不可以位下为不得志,而况于丞。
傥如崔斯立以丞为负,余日惟吟哦于二松之间,有问者,则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则是以位不慊焉而旷其日,是亦苟道,非志于圣贤者。
伊志颜学,愿相与励之。
以是复其书,就命以为记。
江山第一楼记 南宋 · 姚勉
江山第一楼者,豫章彭君英叔之所作也。
韩退之记豫章滕王阁,以为江南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
且及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命名之意,盖取诸此。
英叔以书来曰:「某之楼成矣,未有记。
子科目第一人也,愿记之,以无愧此江山之胜」。
余未登斯楼,未知其江山奚似。
既第之以一,亦可以意知矣。
夫一罗带之青横,万玉篸之碧合,开天地之图画,纳风月于窗几,樵歌渔唱,出没烟霭,溪蓑农荜,隐见有无,谓之第一,信乎其为绝胜也。
虽然,以第一处其楼,可不以第一处其身乎。
居第一之楼,必也第一之人物。
科目之第一,未足道也。
胡先生曰:「科第必作状元,官职必至宰相,学术必至圣人」。
言皆当以第一自处也。
然则状元、宰相未足以尽第一之事,必学术至圣人而后可。
勉斋黄先生曰:「异日结果,须作世间第一流人物」。
西山周先生亦谓班固《古今人物表》不能别圣贤而异之,尝欲为之更定。
观三先生之说,则第一流人,孰其当之?
考之古,达而在上,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周公也;
穷而在下,孔子、颜子、曾子、子思、孟子、濂溪、明道、伊川、横渠、紫阳、南轩也。
秦、汉以来无有,诸葛孔明略近之。
必有若人,然后可当第一之名而无愧。
功业次矣,文章末矣,志富贵下矣,科目之第一,未足道也。
彭君毋曰卑之无甚高论。
有为者亦若是,彭君勿疑。
左氏书庄记 南宋 · 姚勉
夜宴左氏庄,杜少陵诗目也。
庄不知何所矣,独其名与少陵俱存。
尝即其诗想像之,景物犹历然在目。
有草堂,有花径,有暗流水,有风月林,境之胜也。
检有书,烧有烛,看有剑,引有杯,张有琴,咏有诗,诗罢有舟,济胜之具也。
济胜之具虽有七,而有书可检,乃庄中之第一事。
尝谓何将军山林中架书建屋,左氏庄中烧烛检书,方与俗富贵家园池不类,人生有此差乐。
高安左氏季起家晋仙人黄万石之乡,有庄焉,筑斋于斯,而教子于斯,子应宝亦颖然秀异。
今左氏庄视昔左氏庄,未见其异也。
檐有梅,庭有桂,园有茂松修竹,傍屋有溪斋视草堂,梅桂视花径,茂松修竹视落月,风林溪视花径流水,诗书琴剑、杯烛扁舟之乐,视昔皆具。
而独取检书一句名之曰庄,季起可谓知所好尚者。
谒记于予,予其曷敢辞,因为记其筑庄教子读书之役,而并为言书庄之义。
夫田畴庐舍之富,则曰庄。
今以书为庄,不于其田,于其书也。
耕固不如学也,而士之学,则当如农之耕,及时而修之,计日而课之,播于春,薅于夏,及秋而成矣。
士之学也,不当尔乎?
吾见夫世之学者,日玩月愒,积至岁而犹夫人也,可乎哉?
学之所谓成,非止能举子业,能墨客骚人诗文之谓也;
非止能决策发科,得名位爵禄之谓也。
亦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耳。
季起以是诏其子,可乎!
斋东之室曰崇德,西之室曰广业。
德者性之得于天者也,业者德之见于事者也。
崇德者其播且薅,广业者其成而获也。
书庄之收,固如此也。
左氏其懋之,所成必大矣。
左氏有丘明,好恶与圣人同,身受圣人所修之经,而衍之以为《传》。
《传》所载如「民受天地中以生敬,必有德」等语,皆格言大训,非有得于圣门之大学者不及此。
《传》又有言曰:「夫学殖也」。
《左氏传》之所谓学殖,即今左氏之所谓书庄乎?
是又在唐左氏庄之上也。
故予愿左氏父子勿安于杜少陵诗中之左氏,而进于圣门之左氏。
胡氏勤有堂记 南宋 · 姚勉
「诗书勤乃有」,退之训符语也。
延平胡君敬仲名其教子之堂曰勤有,是之取,请记之。
夫诗书所以载道也,有诗书于己,岂不欲有斯道于己哉。
勤乃克之,是非止习训诂、工词章也,亦非止钓名位、干爵禄也。
退之之于符也,训之以诗书,训之以勤有是矣。
公相之府,文章之贵,岂训哉。
金银车之误,宜也。
胡君之教子,必不尔。
《书》曰:「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功者修齐治平之功也,业者修辞立诚之业也。
勤乎当用力于此。
龚简甫芳润阁记(宝祐元年十月) 南宋 · 姚勉
教子而不教之以圣贤,不爱其子也;
受教而学不至于圣贤,不爱其身也。
人亦孰不知圣贤之为美哉。
为人父者,知圣贤之为美,可不愿之于其子;
为人子者,知圣贤之为美,可不愿之于其身。
教与学交愿,而后教子者为爱子,爱身者为爱亲,止慈止孝之道始备。
西山龚简甫来告曰:「某有子大周年几冠矣,虽一子不敢不教。
某所燕息之室曰竹窗,环以竹而教子。
读书之室有阁焉,曰芳润。
阁之前杂莳四时花,使以序荣。
阁之外竹,竹之外池,可以取名者甚夥,皆不之尚。
而顾扁之芳润,取陆士衡《文赋》所谓『漱六艺之芳润』者,将俾天周学于六艺,以芳润其身,愿得一言以为小子教焉」。
余曰:「君之欲使而子芳润其身,岂止如陆士衡欲为文章而已哉。
吾知君不过摘其赋之字,而意则有在矣。
试即君阁之所有格于物而观之。
其芳也,其润也,浮蘤不足言。
君嗜竹,尝试观阁外之竹乎。
英英青青,蒸蒸菁菁,如珩斯苍,如矛斯刚,如箦斯密,如膏斯泽,涵蕴乎风雨,荡摩乎云霄,凌盛寒而不摧,捍炎热而不受,四时一碧,生意滃浡,是竹之芳也。
然使根硗瘠而不腴,聚嵤确而常燥,则是竹败矣,帚焉而已耳。
惟竹之与池邻也,滋液寖溉,色泽映带,故干之穿沙也而净,筱之媚涟也而清,阴之荫于水也而幽,晔沃裛郁,常与他所之竹异。
故《诗》曰:『瞻彼淇澳,绿竹猗猗』。
言竹以淇水之润而盛也。
此卫武公所以为文章欤?
故《大学》以比道学焉,以比自修焉,以比恂慄威仪焉,以比盛德至善焉。
有斐君子之文章,岂陆士衡所谓文章而已哉。
《记》曰:『和顺积中,英华发外』。
和顺,润也。
英华,芳也。
诚于中,形于外,德之润身也,此圣贤之学也。
君曰昔吾尝抠衣于弘斋,其知此矣。
爱子而教也,当教此;
爱身而学也,当学此」。
宝祐元年癸丑十月,高安姚某记。
万诚翁爱贤堂记(宝祐五年六月) 南宋 · 姚勉
同年万定翁之兄诚翁,名其攸宁之堂曰爱贤,取「人皆爱珠玉,我爱子孙贤」义也。
诚翁谓予曰:「珠玉,世同爱也。
子若孙苟不能有,徒爱虞剑而共池卫璧而已。
氏照乘在魏申则虏,连城入秦婴则降,有无等也。
吾知不若贤子孙矣。
使吾子孙广袤田宅,吾弗爱。
使吾子孙辉朱映紫,吾弗爱。
使吾子孙学博而文华,吾爱矣,亦未甚爱,可爱独贤耳。
吾非与世异爱也。
富且贵而贤,必不骄以鄙;
学且文而贤,必不矜以浮。
吾固愿贤也。
为人祖,为人父,以贤起家易;
为人子,为人孙,以贤世家难。
子而孙,孙而复子易;
子贤于父,孙贤于祖难。
舆子于曾,思孙于孔,不敢当,亦不敢望。
伯温、和中为之父,而纯正、文正为之子;
文穆、文靖为之祖,而东莱成公为之孙。
韦济翁之遁翁,紫岩氏之南轩氏,又其次。
槐庭之王,麦舟之范,忠文之梦得,申国之荥阳,苏之长公,扬之伯子,贤皆可晞也。
谄教咸肉诱赞府居训符,吾弗为,恐子孙亦不吾爱。
歆师新,彧附曹,群忘汉,超叛鉴,吾亦弗爱矣。
吾固愿贤也。
子以吾言为何如?
可则子为我记之」。
余曰:「是名言也。
万石之有君兄弟贤矣。
君又爱子孙贤,天其以是明珠大玉副君之爱哉,万之后必大矣。
吾为君贺。
抑贤子孙有道,家种德则子孙之不贤者不生,身行道则子孙象贤者必法,世务学则子孙贤,贤者必儒。
是三者,信有證。
愿以吾言并君言记之」。
诚翁诺。
遂书以为记。
宝祐五年丁巳夏六月,年家弟瑞阳姚某记并书。
胡氏双清堂记(宝祐元年九月) 南宋 · 姚勉
「心迹双清」,杜少陵诗语也。
迹者心之表,心者迹之里。
迹之清,心之清也。
举孝廉而浊如泥,迹清而心未之清也。
门如市而心如水,心清而迹未之清也。
虽然,天下亦安有是理哉。
如是则心迹之判矣。
王通氏之言然矣,而可乎?
是故心清则迹与之清,双清一事也。
丰城胡君景颜喜为诗,以双清名其堂,盖取少陵意。
朝斯夕斯,往往皆清,且长啸乎暑风,朗咏乎明月,雨于蓬,雪于履,敲冰于砚,滴露于笔,人见胡君取乎在天之清者然也。
支筇而观于山,放棹而游于水,丛溪以竹,阴径以松,根石以梅,畹兰沼莲,亭桂藩菊,人见胡君取乎在地之清者然也。
匣有琴,棚有鹤,架有书,壁有剑,屏有画,几有棋,樽有酒,门有佳客,人见胡君取乎人物之清者然也。
虽然,是皆迹也。
使胡君胸中无风、月、冰、霜、雨、露之清,则在天之清者天耳;
胸中无山、水、竹、石、松、梅、莲、桂、兰、菊之清,则在地之清者地耳;
胸中无琴、鹤、书、剑、棋、画、宾、酒之清,则在人物之清者人耳物耳,于胡君乎何预。
胡君之迹之清,胡君之心之清之发也。
以是清为诗,宜皆清语。
余尝爱胡君之诗,有曰:「饭后到茶茶后酒,松边有鹤鹤边琴」。
以此一联语推之,是非真有心迹双清之乐者乎。
虽然,是清未可小之也。
钟天地灵,禀五行英,得全清者为圣,清多浊少者为贤。
澄其浊以全其清,盖以贤希圣之事。
然则心清者,将有所为也,杜少陵岂足以尽此哉。
故曰,是清未可小之也。
宝祐癸丑秋九月,锦河姚某记并书。
赵氏村屋记 南宋 · 姚勉
赵某家世服冕乘轩,食膏粱而燠绮缯,佳公子也。
而扁所居曰一村,或疑之。
曷疑之?
君非村乎生者也,非村乎居者也,而曷从知村之趣?
夫其渠渠夏屋,榱隐月而栋入云,岂知夫茅椽而槿篱,松关而竹隧;
崇台峻榭,歌窈眇而舞妖冶,岂知夫蓑笠而牧角,耨耕而农讴;
水陆毕陈乎方丈之间,岂知羹芹饭笋之饷;
锦縠炫烂于晒衣之庭,岂知纺绩缲茧之声。
不知乎此,而欲乐乎此,有是理耶?
疑之诚是也,而非知君者也。
夫君身钟鼎,而心山林;
迹嚣尘,而兴高逸。
不傲然以贵公子自诧,而顾退然欲以寒素自居,故虽纷华盛丽之中,而有幽闲萧散之意。
宅广宇如邃隐,聪曼乐如山谣;
不甘乎芳鲜,而羡藜糗之甘;
不乐乎丽靡,而味桑麻之乐。
一淡然之间,而村墟之幽事,皆目中矣。
岂必真生乎是,居乎是,而后能知其趣耶?
虽然,此犹假之者也,非身之者也。
若夫有山可薇,有水可渔,候鸡窗而读书,骑牛鞯而觅诗,暑坐竹松,冬炉芋栗,春社而豚酒,非真处于村者,不能有是也。
此又予之所素乐者,子未必真知之也。
试以告焉,如乐之,甘与子分席。
黄氏好山记 南宋 · 姚勉
清江黄君唐卿字其室曰「好山」,取陈文惠公「好山云歛,明月雨晴」句。
唐卿,郭其处者也,而山是爱,趣清矣。
閤峰,清江之望,天下之奇山也。
唐卿有室焉,实对之。
每推窗揭帘,即与山面,欣然神会,如见故人,字山之意矣,盖以此观之。
山苍岑碧巘,簪植屏列,朝霏暮岚,紫翠茜绚,雪立清峻,雨藏冥濛,应貌千万,皆山之好也。
而云歛雨晴之时,殆与幽人爽士胸次一。
故山之好,于是时为冠。
虽然,山不能自好也,人实好之。
首阳山之好也,以夷、齐;
商于山之好也,以四皓。
东山有谢安载酒游,而东山重;
南山有陶渊明采菊见,而南山高;
寿山有李太白楼其间,寿山显;
饭颗山有杜少陵过其下,饭颗山名。
庐山好以白乐天、刘凝之,孤山好以林和靖、东坡老子。
山固多好,亦未尽好也,人则好之矣。
终南山而捷径,少室山而索价,北山而辱人移文,奇章读书于后隆之山,獾郎骑驴于钟山之半,山之好固自若,而又有累其好者矣。
是故人必不贪多钱好官,必不好便好田宅,必不溺人之所欲之好色。
去物欲以好其心,谨践履以好其躬。
新好之诗,大好之文,时出间作,羽翼风雅,不止为黄绢幼妇之好,而造理窟,诣道阃夫子之门,且未安于肩墙室家之好焉,则视山无愧,与山俱好矣。
人未有无好者也,多为所不好者杂。
必去其所不好者,而后好者粹。
文惠之诗,虽意主于景,然以理会之,云歛而山好,雨晴而月明,斯非人欲蝉蜕,天理春融之境乎?
「生香不断」之语,以浩然气取。
「天水相通」之语,与「苗格凤仪」观可也。
五峰先生见紫阳夫子「瓮牖翠屏」之诗,而答以「山中出云雨太虚,一洗晴空山更好」之句,体立用具,视「云歛月明」之语,有以异乎?
未可徒以诗观也。
仁者静之乐山,主静求仁。
学者先务前之好其山者,犹未足多尚。
巍乎程子,龙门山有遗歌;
卓乎紫阳,武夷山有道韵。
相与共学可也。
唐卿得于《易》者也,养山泉之蒙,止兼山之艮,用功盖久矣。
予尚奚赘。
虽然,友道贵切切偲偲,故愿唐卿亦自好以好此山,不敢为每事好之司马。
幸居安水阁记 南宋 · 姚勉
天下之至清,莫山水若也。
而水之于山,清尤胜。
有山而无水,清弗具。
古之人结庐筑亭,必于江湖,于涧溪,于陂池者,盖以是也。
松垣先生之从子,字曰居安,家于酿溪之上。
去其家二里许,怪石壁立,清流带萦,复创阁以为游宴之所,其有得于古人之遗意乎?
市桥柳细,江路梅香,即少陵之浣溪也;
水田白鹭,阴木黄鹂,即摩诘之辋川也;
茂林修竹,清流激湍,即右军之兰亭也;
采山钓水,可茹可食,即李愿之盘谷也;
绿野有堂,日醉宾客,即裴晋公之午桥庄也;
青山屋上,流水屋下,即司马公之独乐园也。
居安性好客,是水复宜酿,酿而熟,则与客而游于此,或杖而屦,或楫而舟。
仰青山,俯碧湾,傲古木,荫丛竹,坐怪石,钓清流,饮酒赋诗,上下斯阁,醉歌笑舞,沙鸥林鸟,相与忘形,骑气驭风,飘飘乎欲游于八极之表,清乐顾可量哉。
未仕而隐居,则为少陵,为摩诘,为李愿,为羲之;
已仕而归休,则为晋公,为司马。
穷达一此水,岂徒阁云乎。
虽然,居安之乐在此水乎否也?
在此阁乎否也?
予尝观居安赋斯阁之诗,有吟风弄月之趣。
居安之乐,其诸异乎人之乐欤?
此乐也,客不可得而问,居安不可得而言。
有欲知此乐,其必于清风明月之夜,登斯阁而游泳乎清风明月之天。
周沂叟沂斋记 南宋 · 姚勉
丰城周君沂,字沂叟,复号以沂斋,有味乎浴沂舞雩之乐也。
昔濂溪周夫子语河南二程先生以求孔、颜之乐。
处点之乐,即孔、颜之乐欤?
斯乐何乐也,与天为徒,与道为一。
虚室白而纤尘去,太空尘而万境融。
华堂列鼎,不足以为荣;
肥马轻裘,不足以为安。
托言乎浴,至洁存也;
托言乎风,至和畅也。
舞以动其机籁,咏以陶其性情,归而造其阃域,斯乐其饮水曲肱,视富贵如浮云,心斋坐忘,适箪瓢于陋巷之乐欤?
此孔子、颜、曾之乐,而周、程亦乐之。
吟光风,弄霁月,玩庭之草,爱沼之莲,望川之花柳,此乐有异乎否也。
惟能求其乐,故能乐其乐。
夫子曰:「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学而极于乐,其至矣乎,人鲜能久矣。
沂叟,濂溪之支派也,故能因其语二程之言,而求其乐之处,欣然有味乎浴沂舞雩之乐,而名以是,而字以是,而号其斋以是,非有志于道,能之乎?
要当益用其力于学,极而至于乐之处可也。
缁其冠,深其衣,即春服之襜如。
开门受徒,其徒林林,即冠者童子之翼如。
濯足沧浪,即水之沂,晞发乔木,即坛之雩。
浴斯舞,舞斯咏,咏斯归。
由士以希贤,由贤以希圣,由圣以希天,一天混融,无古无今。
吾不知孰为孔子,孰为颜、曾,孰为周、程,又孰为我也。
学而极于乐,其乐至矣乎。
虽然,斯乐也,勿轻以语人。
菊花岩记(景定元年十月) 南宋 · 姚勉
上饶别驾新安刘君良叔于所居读书之堂,假石为岩,种菊满焉。
既以字其堂,又为赋赋菊,文辞甚工。
余君道上饶,君为余言之,且请岩记。
夫菊,殿秋而芳者也,惟君子能爱菊。
君子曷爱乎菊?
以菊后之无花者,且池台苑囿皆可菊,然非其素,独于岩乎宜。
濂溪先生曰:「菊,花之隐逸者也」。
方春荣时,红媚紫妖,不十日而委尘土。
菊独不尔。
秋高乃华,风凌霜侵,愈凛愈劲,宁有槁而无陨,盖似乎独立独行,临大节而不可夺者,故惟君子能爱之。
饮之可以禦大灾,药之可以远明视,粮糗之可以制颓龄,有功于世不细,菊盖非有体无用者。
青蕊珍丛,幽姿晓露,初则武夷山之朱夫子;
秋容老圃,晚节塞香,终则昼锦堂之韩魏公也。
别驾君方骎骎世用,而爱菊之志,穷达不渝。
名岩以菊,其是之取乎?
若余也,则岩栖之素者也。
方将食夕英,问荒径,求见吾菊而无愧。
愿以君之赋,与灵均之《离骚》,靖节之《归去来辞》,对霜月并歌之,而嚼菊以咽。
景定元年庚申冬十月朔日,高安雪坡野客姚某记。
竹溪记 南宋 · 姚勉
清之劲者莫如竹,清之彻者莫如溪。
竹与溪之清相宜也,清者好焉。
延平吴君伯大家于剑溪之上,种竹于斯,读书于斯,而扁其所曰竹溪,俾余书之。
余与君同此好者也,故附陈乎竹溪之说。
直节摩霄,修林拥云,如幽人之正,高不可攀,如君子之俨,温与厉具,风晨雨夕,戛鏦铿而簸萧瑟,是竹之清也。
而溪实宜之。
澄泓奫沄,绉风而镜霜,可舟可渔,鸥宫鹭国,湛凝而吾性,沦涟而吾文,触濑漱矶,锵冰佩而跃雪玉,是溪之清也,而竹实宜之。
溪不竹则弗幽,竹不溪则弗虚。
使人于此洒然泠然,空尘虑而淡世味,非兼是不能也。
伯大清者也,故能兼是好焉。
想夫夜雨水生,翠碧净娟,赭日浴波,阴风独冰,月涵清而珠叶明,雪压杠而玉柯裂,燠炎凉寒之互变,而一清贯乎四序。
伯大于是竹之间,探囊而吟,拊琴而歌,伸佔毕而乐,举天下声色荣利,不与易也。
虽然,伯大之所自得,岂止于清而已哉。
葛陂之竹而龙,延平之剑而龙,安知延平之剑,不即葛陂之竹邪?
昔丰城之剑,化龙于延平,二龙于是合焉。
余旧丰城人也,伯大延平人也。
今为同年生,闻其溪上之竹,初蜕而龙,方将洒是龙之涓滴以雨天下,岂止清而已哉,抑有本焉。
伯大之所得,则又有大于此者也。
《诗》曰:「瞻彼淇澳,绿竹猗猗」。
释之者曰:「言淇水以其润泽而盛斯竹也,故君子有取焉。
有切磋之道,学已精而求其益精;
有琢磨之自,修已密而求其益密。
秉而为瑟僩之恂慄,发而为赫諠之威仪,极而为民不能忘之盛德」。
至善则有本者如是。
伯大之竹于溪,不是之取乎?
故曰,有大于此者也。
是说也,得之紫阳,紫阳得之延平。
延平,伯大之乡先哲也,得于流风馀韵者宏矣。
维剑之溪,即水之淇,维溪之竹,即淇之箓。
予欲赋竹溪之诗,请歌《淇澳》。
五桂坊记 南宋 · 姚勉
广梁梦雷南震既擢第而归,里人艳之,易字其所居之坊甘溪者曰五桂,用燕山窦氏故事,以喜书也。
南震谓某曰:「梦雷,南海邑人也。
先是,邑未有能贡于乡者,曾大父以举首实倡之,贡者乃相继,然擢第则未之闻焉。
行艺者不必宾兴,宾兴者不必论爵,学者无所于慕。
今梦雷幸以乡举取第,里人知劝而揭其芳于闾之楣,以拟窦氏。
梦雷不得当,而亦不得辞也。
梦雷二亲俱寿康,视窦氏灵椿一株者幸过之。
而有弟四人,皆进于学未倦。
窦之五桂,亦庶几能及。
里之人傥真以是为劝,为子者思显其亲,为兄者思诏其弟,乡之风俗不为无所补也。
子为我书其扁矣,愿就记之,可乎」?
余曰可。
虽然,盍溯其始。
燕山之所以芳五桂也,岂无所根而遽华者哉。
种而茂之,旧矣。
方谏议之种之也,周人之穷,恤人之孤,葬不能丧,助不能婚,给不能衣食,未尝有倦色。
于是神授之梦,五子出焉。
五子既贵显,谏议方寿健。
每见客,五子列侍,天福善之道,昭不诬矣。
某闻南震先世亦世其德,务以好生赈穷为第一事,至今未见其止。
祖之所以启其孙,父之所以遗其子者,皆燕山之似矣。
五桂得不似乎?
寻其根则知其芳,故曰盍溯其始。
虽然,又有闻焉。
夫花类至夥也,不它乎取,而独取于桂,岂无义哉?
桂之为物,芳馨而辛烈者也。
楚灵均撷众芳以菲其身,而于木焉,则独取桂。
桂非他植类也。
花不芳于烟柔日媚之春,而芳于风高露洁之秋,且又岁寒不凋,与松柏一节,盛芬醲郁,滂葩四达,物有芳者,莫能似焉。
故自唐有科目以来,皆荣之以折桂,而托之于月桂,其万木之首出者欤。
桂何以能若是哉?
亦曰辛烈之所发耳。
士之有风节,桂之辛烈也。
予观窦氏兄弟,立朝皆挺然刚正,不辱于桂。
南震以妙年取南宫异等,弟四人方且联英竞秀,出为世用,然则比窦氏之五桂者,固又有在也,岂止艳科第之荣哉。
广之先达,在昔为菊坡崔公,在今为文溪李公,皆辛烈而芳者也。
南震生于乡党,熏其德而芳矣。
愿与其弟与其里人,皆为流芳百世思焉,则环南海之邦皆桂也,又奚止于五。
他日欲书之记之,请嗣执笔。
爱竹轩记 南宋 · 姚勉
竹以贤,爱贤故爱竹。
三代后人物,可爱者有几?
大义自任,利钝不知,吾爱诸葛孔明;
劲气如龙,傲睨奸狯,吾爱孔文举;
高风远韵,不折于时,吾爱陶渊明。
下是已矣。
李唐来,苦瘦自甘,穷老忠义,吾爱杜子美;
俊逸踔发,雄隘九州,吾爱李太白;
虚心体道,不落朋党,吾爱白乐天;
文古气雄,正大自许,吾爱韩退之。
宋以来,贤尤盛,刚直如寇平仲,伟器如范希文,任重如韩稚圭,豪健如欧永叔,超迈如苏子瞻,清远如黄鲁直,近时劲峭如杨廷秀,又皆可爱之尤者。
呜呼,余皆不可复见矣!
而是竹也,傲雪霜,排云霄,簸雷霆,捍风日,凛然似诸君子气象。
爱竹,爱其似也。
呜呼!
今人可见不可爱,古人可爱不可见。
见是竹如见诸君子,予何幸日与诸君子游耶。
呜呼,见似君子者犹爱若此,况得与真君子游耶!
灵源天境记 南宋 · 姚勉
莫之为而为者,天也。
境至于天,极矣。
予性好泉石,遇奇辄终日弗去。
独恨居郛郭间,有观无奇,如退之所记连之宴喜亭,子厚所记永之万石亭,天作地藏,以遗其人者。
吾居无是,然心固嗜之,遐搜之念弗置也。
维新昌灵源,乃先君子世居之乡,意必有佳山水以为适,而求弗可得。
独爱一溪清驶东去,得山而聚,为境必佳。
未至灵源二里许,实为先夫人墓。
近其地有玉虚坛,溪流经之,林荟鲜茂,意所谓境之佳者,必都于是。
询之族,族人景周曰:「是有佳泉石,吾欲钓于斯,游于斯,而未能者也」。
往观焉,未渡溪,已有数奇石立于溪外之田,如不忍自閟其奇,先出此以自见。
历溪桥,斧榛棘以入,怪石林立,可喜可惊,而不可名状。
有如人立者,有如兽蹲者,有如凤骞者,有如鱼涌者,窒者窈者,划者峭者,俯而临水者,仰而倚山者,跃而立空者,奇形诡态,天产自然。
略加人力修治,当益伟。
请为景周次第而名字之。
径溪桥而入,东立一松关,榜之曰灵源天境。
一石伏草莽,如虎豹当关,名之曰巨门。
石门之内,有石径,傍皆桃李成蹊。
由蹊而左,二石对峙,中空可度,名之曰仙人洞。
洞之上,峭壁层立,如世所绘罗汉所居之岩。
岩之上有平石可坐,名之曰圣僧岩。
岩之前一径,皆修竹,琅玕青碧,清寒袭人,虽六月可无暑。
下临溪水,激湍有声,其潴而渊者,坦然如镜。
旧常植莲,薰风凉月时,云锦生香,可流小舟,摇兀醉卧。
由竹径而往,崖壁峙立,中虚如硖,有石级可升以降,名之曰石峡。
峡外一石枕水,可坐而钓,名之曰钓矶。
一石立水中央,相与对峙,常时每有鹭立其上。
为一桥半跨之,真可为披蓑钓雪处。
岸侧丛筱横欹清涟,与持竿类,殆天然钓所也,是为境中最胜。
钓已欲息,其西有岩,上生怪木,根与石同色。
岩稍高旷,结草庐倚之,有西岩夜宿意思,名之曰渔翁岩。
扳岩而登,有平地可十馀丈,近溪远山,交献清胜,小山幽桂,不种自生,宜筑台以玩月,而名之曰延月台。
台后有石壁,环立松桂。
桂之外有竹坡,坡之前,壅溪水为莲沼。
其北峭壁三面立,形如罘罳,就石为枰,可坐以弈,名之曰石屏。
屏之前,桃之所可为桃源,梅之所可为梅谷,松之所可为松坞。
兰与瑞香杂生其中,又可为兰畹,为瑞香。
径其下,流水萦屈注莲沼间,又可为流觞曲水。
最后一峭壁横截溪上,扪藤萝而登之,则溪外之平田旷野,皆在目矣。
是盖截立界限之所,虽仙尘如隔此水,而升高望远,兴寄不穷,又所谓无尽藏景。
古诗有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终而复始之理也。
名之曰看云。
予尝观白乐天记太湖石,非不侈特,然皆远取而后得之,故其聚也必散。
是境也,石不移而自具,水不引而自环,山不邀而自献,松竹梅桂若兰与草木等,皆不植而自有。
莫之为而为者,非天也乎。
天固遗之,人固閟之,是孤此奇观,盍修治而呈露之。
况事人力,不加多乎。
景周曰:「吾固有是心,力不裕,故未暇」。
此非是。
人生欲求暇,俟何日?
不亟而以渐,假岁月当毕备,患不为耳。
求田问舍之俗不及此,槛花亭柳之豪不乐此,具天地间清气者,讵容舍此哉。
予家去此虽辽,然先世庐于是,先夫人又墓于是,终欲筑室于场以居。
继自今,誓当佐景周以营此。
人生何必己物然后适意。
邵康节安乐行窝凡十二家,富郑公在洛阳亦未尝治园林,谓在人者皆如在己。
予虽不敢望二公,窃取其意可乎。
归求竹竿而钓此溪石,吾爱之,牛勿砺角。
重游骑冈记(淳祐五年十一月) 南宋 · 姚勉
淳祐乙巳仲冬望后之六日,至后之八日,予之高安东之丰塘,相立精庐,弥雨不可出。
越八日甲子,始晴。
天风吹霜,清旸行空,燠然有春意。
积郁既久,思豁以舒,相与二三友蹑屐策筇,欲谋观览。
问近地之胜,曰有骑冈,欣然同游。
自下而升,身远益高。
至山之椒,心目俱快,圜视林峦,一览俱下。
农居僧舍,若在画图。
马鞍、龙集诸山,皆奔放决骤,如走万骑,拱揖左右。
前视大江,际天一碧。
俯瞰深沼,湛然泓澄。
远望浮屠窣堵坡,轧霄峥挺,椽笔飞云在目,可摘以指。
清兴所到,身骨欲仙。
江差远不可舟,沼近乃下而玩。
沿莎岸,步松径,清飙抑扬,天籁微声,望沼中一小槎,鹭立其上窥鱼,雪影相照,可喜可爱。
立玩良久,循山看竹而归,清兴殊未艾也,思以翌日再游之。
天知此心,欲佐以景。
初夜明星有烂,后夜风动云合,恐复雨败游兴,至晓积雪乃欲尺,此殆天助以奇观,而博之雅趣也。
拥炉划灰,是负此景,乃复与二三友再游前所游之地。
木静不风,虽寒亦清,笑语后先,乐愈有味。
足瑶林,目琼柯,身水晶,域蓬莱,瀛洲虽未必有无,果有之,料亦不过是矣。
至山顶,景益奇。
向之林峦松竹,皆玉节银髯。
向之农居僧舍,皆琼田琳宇,白屋高下,炊烟独青。
向之诸山,皆偃蹇如玉龙,回翔如素凤。
近之江与沼,则冰壶表里,如凝瑶池。
远之窣堵坡,则峥嵘际空,如立银管。
槎鹭虽不复见,而低丛点缀,如鹤如鹳,如鹥如鹄,亦间有联拳如鹭者。
江山草木虽旧,而所以为江山草木则新。
喜极欲狂,殆不可奈。
乃命辊琼辇玉,立为假山,一食顷而就。
森然为峰,窈然为岩,洼然为洞,光彩照身,眩夺人目。
僮仆报午趣归,乃留兴不使尽而返。
噫!
斯游甚乐也,斯兴亦甚清也。
而岂徒为此游,徒乘此兴哉,将以博天下之奇观于胸中,而以助此文也。
人之胸中,必有云峦烟岩之秀,而后为文古而奇;
必有冰崖雪谷之清,而后为文光而洁。
前之晴之游,所以揽云峦烟岩之秀也;
后之雪之游,所以萃冰崖雪谷之清也。
而岂徒为此游哉,而岂徒乘此兴哉。
既有助为文,则不可不寓于文以为记,乃属笔以识此景。
同游者罗泾文甫、罗士元英甫,记者雪坡姚某字(《雪坡舍人集》卷三五。)
「雅」下原有「处」字,据库本删。
磻山记 南宋 · 姚勉
磻溪,太公望钓所也。
公未归西伯时,隐乎是。
既遇,陈《六韬》,启丹书,凉武受基,植成太平,隐具矣。
古之贤乎未仕也,则有隐之地,挚之野,说之岩,亮之庐皆是。
养者熟,天下直措焉,隐非为身也。
叔世志隐者绝物,托隐者急仕,皆私耳,君子弗志也。
幸君端中所居山曰磻,非溪也,名则类。
方年少气锐,遽求隐,或疑其绝物,否亦急仕。
端中曰异乎是,其尚友古人欤?
山有磻之石,池有磻之鱼,蕴而发《六韬》之学也,敬而行丹书之训也。
达事具隐,时矣。
审官置贤,位花序竹,是去奸夷恶,薅荼芟莠,是伊、傅、吕、葛亦人耳。
《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请援是以记磻之隐。
盘隐记 南宋 · 姚勉
唐李愿居太行之盘谷,韩退之序之,由是盘与愿皆显然焉耳。
噫,是谷芜矣!
金华之绣水,有山曰盘松,环南山,缭一水,盖与太行之盘异代而同名,异地而同胜也。
高安尹童君仲光,墅之目曰盘隐,兼退之所释二义名焉。
山距居可二里,望南山,挹九里江,朝霏夕霞,奇观万状。
以营以筑,以林以池,亭轩堂庐,位置有序。
摭古诗文适意语为之扁。
径盘松而入,一亭岿然,山水不可目而尽,名之曰意延。
临流一舒啸望,山意绵延也。
亭之前有洲数十丈,可蔬以麦。
渔蓑农笠,风帆沙鸟,皆自献于指顾之下。
台之右又可数十丈,屋其间者,盘隐庵也。
盘如僧设浮屠像,堂植松柏,古翠蔚然,名之曰霜茂。
松柏之姿,经霜犹茂也。
东竹之室曰雨净,西梅之室曰雪香,北而望南山之亭曰遥碧。
亭下纡两庑,莳奇花以台。
后为园,通以径,如别出天地。
玩闲云则有怡云之亭,望翠屏则有宜晚之亭,舰清流则有不波之亭。
古松千章,六月无夏,坐其阴,虽不亭可。
则独立一关,以松阴好处目之。
「松阴好处皆亭子」,诚斋句也。
庵东偏,仿李约之为萧斋居,学浮屠氏者。
外一轩名静寄,以自游息。
「静寄东轩」,渊明语也。
环此山之中,为亭若堂者以十数,皆隶于盘隐。
隐而盘旋之于此,诚盘谷之乐也。
乐固同于盘谷矣,抑予读韩退之序有曰:「盘之中,惟子之宫」。
固必有屋室,不知愿当时有此林池亭堂否?
又曰「草木丛茂」,不知愿当时有此松柏林木若梅与竹否?
愿之有此与否,固不必计,然愿之不仕而隐,视君之能仕而能隐者,不逮远也,是未可谓之同也。
岂惟愿哉,虽退之所称,亦未必同也。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处污秽,触刑辟,固非威武不能屈者。
而以旗旌弓矢、曲眉丰颊等事,为大丈夫遇者所为,岂所谓富贵不能淫?
理乱不知、黜陟不闻为大丈夫不遇者所为,亦岂所谓贫贱不能移哉?
位廊庙而趣山林,何害其为仕?
身江湖而心魏阙,何害其为隐?
君之志盖如此。
韩之序,愿之言,必不同也。
虽然,岂无同者乎?
予闻君家食时,遇意所至,泛九里江,游盘松山,陟意延入盘隐,坐霜茂室,睥睨松柏,对竹于雨净,问梅于雪香,眺南山于遥碧。
步野径,历山园,有云可怡,有屏可宜。
泛不波之舟,坐松阴之关,憩萧斋、静寄之室,赋诗饮酒,围棋鼓琴,与浮屠氏之徒论外形骸、齐死生之说,其与坐树濯泉,采山钓水,乐有异乎否也?
其同不同者,有愿之盘,有退之欲从之,且为之序,遂以大显。
今君之盘,欲从而记之者,未必如退之,未知后人视今之盘隐,何如昔之盘谷也。
然君工于诗,凡盘隐一草一木,皆被以篇咏,必传于后无疑,此则非愿所能有,不必待退之而显。
记之者,或可附此以传。
则盘隐与盘谷信同也,讵可以记非退之为不同哉。
于是为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