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子合 南宋 · 朱熹
示喻曲折,具晓所谓。但区区之意,初见彼间风俗鄙陋污浊,上不知有礼法,下不知有条禁,其细民无知,犹或可怜;而号为士子者恃彊挟诈,靡所不为,其可疾为尤甚,故于此辈苟得其情,则必痛治之。盖惟恐其不严,而无以警动于愚俗。至于廉退好修之士,柔良鳏寡之民,则未尝以此加之也。细民籍籍,不知此意,妄生恐惧,而彼为士者亦何遽至畏缩而不敢来相见乎?若果有之,即是其见识不高,趋向凡下,无以异于愚民。为政者亦安能每人而悦之哉?至如经界一事,固知不能无小扰。盖驱田里之民,使之随官荷畚持锸、揭竿引绳以奔走于山林田亩之间,岂若其杜门安坐,饱食而嬉之为逸哉?但以为若不为此,则贫民受害无有已时。故忍而为之,庶其一劳而永逸耳。若一一恤此,必待其人人情愿而后行之,则无时而可行矣。且如此间绍兴年间正施行时,人人嗟怨,如在汤火之中。是时固目见之,亦以为非所当行。但讫事之后,田税均齐,里闾安靖,公私皆享其利,遂无一人以为非者。凡事亦要其久远如何耳。但惜乎此事未及下手,而上下共以私意坏之,使人预忧其扰而不见其利。此则非熹之罪,而当世自有任其责者。尚何言哉!然当时若更施行,则其扰不但土封而已,不知噂沓又复如何也。若便指土封为扰而谓经界之不善,则如子合者亦未究此利害也。桂林之行,亦引此自列,然后得免,后世当有知此心者耳。新学既成,气象开豁,但愿自今以往游其间者亦各放开心胸,莫作旧时卑污暗昧见识,乃为佳耳。
答王子合 南宋 · 朱熹
所喻土封事,当时却无人来论诉,亦无人子细说及。熹又寻即去郡,故其事不及露而失于究治耳。但如来喻所云,所费不多,不能与之讼于官府,则其为害应亦不至太甚。但今已不行,无可得说,便且借此为话端而兴谤议耳。若果尽行,则熹自料虽使更用严刑峻法,此等小扰亦恐终不能免,其谤必有大于此者。而如子合者,亦将有番悔青苗之议矣。此可付一笑也。少时见所在立土封,皆为人题作「李椿年墓」,岂不知人之常情恶劳喜逸?顾以为利害之实,有不得而避者耳。如禹治水,益焚山,周公驱猛兽,岂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想见当时亦必须有不乐者。但有见识人须自见得利害之实,知其劳我者乃所以逸我,自不怨耳。子合议汉事甚熟,亦曾看汉高初定天下,萧何大治宫室,又从娄敬说,徙齐、楚大姓数十万于长安,不知当时是费几个土封底功夫?而不闻天下之不安。其于今日事势何如也?子馀留此久,适熹病,不得朝夕相聚。又见渠长上,不欲痛下钤锤。后来自觉如此含胡,恐误朋友,方著力催攒功夫,则渠已有行日矣。其有尚宿留者用新法课程,近日却颇长进。信乎!小仁者大仁之贼,而无面目者乃长久人情也。
答林伯和 南宋 · 朱熹
示谕前此盖尝博求师友,而至今未能有得,足见求道恳切之意。以熹观之,此殆师友之间所以相告者未必尽循圣门学者入德之序,使贤者未有亲切用力之处而然耳。大抵圣人之教博之以文然后约之以礼,而《大学》之道以明明德为先,新民为后。近世语道者务为高妙直截,既无博文之功,而所以约之者又非有复礼之实。其工于记诵文词之习者,则又未尝反求诸身,而嚣然遽以判断古今、高谈治体自任。是皆使人迷于入德之序而陷于空虚博杂之中。其资质敦笃悫实,可以为善而智识或不逮人者,往往尤被其害。此不可不察也。为老兄今日之计,莫若且以持敬为先,而加以讲学省察之助。盖人心之病,不放纵即昏惰。如贤者必无放纵之患,但恐不免有昏惰处。若日用之间务以整齐严肃自持,常加警策,即不至昏惰矣。讲学莫先于《语》、《孟》,而读《论》、《孟》者又须逐章熟读,切己深思,不通然后考诸先儒之说以发明之。如二程先生说得亲切处,直须看得烂熟,与经文一般成诵在心,乃可加省察之功。盖与讲学互相发明,但日用应接、思虑隐微之间每每加察,其善端之发,慊于吾心而合于圣贤之言,则勉厉而力行之;其邪志之萌,愧于吾心而戾于圣贤之训,则果决而速去之。大抵见善必为,闻恶必去,不使有顷刻悠悠意态,则为学之本立矣。异时渐有馀力,然后以次渐读诸书,旁通当世之务,盖亦未晚。今不须预为过计之忧,以失先后之序也。若不务此而但欲为依本分、无过恶人,则不惟无以自进于日新,正恐无本可据,亦未必果能依本分、无过恶也。无由面谕,姑此布万一,幸试留意焉。此纸勿以示人,但叔和、几道及林兄昆仲诸人,亦不可不知耳。
答林叔和 南宋 · 朱熹
示喻为学本末,足见雅志。尝观当世儒先论学初非甚异,止缘自视太过,必谓它人所论一无可取,遂致各立门庭,互相非毁,使学者观听惶惑,不知所从。窃意莫若平视彼己,公听并观,兼取众长以为己善,择其切于己者先次用力,而于其所未及者姑置而两存之,俟所用力果有一入头处,然后以次推究,纤悉详尽,不使或有一事之遗,然后可谓善学。不可遽是此而非彼,入主而出奴也。
答林叔和 南宋 · 朱熹
襄事既在秋冬,日下想亦少宽。虽或纷冗,不得近书册,然此心此理随处操存,随处体察,亦无往而非学也。只在日间常切警省,勿令昏惰耳。
答林叔和 南宋 · 朱熹
孟子、程子所说「才」字之意不同,既是圣贤之言,后学如何便敢判断?但此事道理只就自己身上体认,便自见得。而其所以为是非得失者,亦不容无分别也。如《集注》中以程子为密,即是见得孟子所说未免少有疏处。今但以程子为主,而推其说以阴补孟子之不足,则于理无遗,而两书之说亦不至甚相妨矣。
答林熙之 南宋 · 朱熹
《易》《文言》「德不孤」,正是发明「大」字意思。谓德盛者得之矣,然与物同亦是此意。试玩「敬义立而与物同」之意,当得之。恐不可云只是说与物同也。
答陈肤仲(孔硕) 南宋 · 朱熹
所论《诗》序之疑,旧尝有此论,而朋友多不谓然,亦不能与之力争。姑著吾说,以俟后之知者而已。《关雎》序文之失固然,《论语》之意,亦谓其乐得淑女也不过而为淫,其哀夫不得也不过而为伤,正如《诗》文之谓耳。但序者不晓,乃析哀、乐、淫、伤为四事,而所谓伤善之心者,尤为无理。此则不可不察也。然此等处姑默识之,不须遽与人辨。今人耳学,都不将心究索,难与论是非也。大抵诸经文字有古今之殊,又为传注障碍,若非理明义精,卒难决择。不如且读《论》、《孟》、《大学》、《中庸》,平易明白而意自深远。只要人玩味寻绎,目下便可践履也。陆学固有似禅处,然鄙意近觉婺州朋友专事闻见,而于自己身心全无功夫,所以每劝学者兼取其善,要得身心稍稍端静,方于义理知所决择;非欲其兀然无作,以冀于一旦豁然大悟也。吾道之衰,正坐学者各守己偏,不能兼取众善,所以终有不明不行之弊,非是细事。
答陈肤仲 南宋 · 朱熹
来书云:「今且反复诸书以收心,至涵养工夫,日有所夺,未见其效」,此又殊不可晓。夫读书固收心之一助,然今只读书时收得心,而不读书时便为事所夺,则是心之存也常少,而其放也常多矣。且胡为而不移此读书工夫向不读书处用力,使动静两得而此心无时不存乎?然所谓涵养功夫,亦非是闭眉合眼如土偶人,然后谓之涵养也。只要应事接物处之不失此心,各得其理而已。诸书解偶未有定本,谩此奉报,可试思之。若于此得力,却远胜看解也。闻有用度不足之忧,何故如此?岂非意气太豪,日用间羞言撙节计量之事,而又多徇人情,应副求假,不免有虚内事外之弊耶?此虽与吝啬鄙细者相去悬隔,然其为失中则均,恐亦当自省而改之也。
答陈肤仲 南宋 · 朱熹
累书喻及教导曲折,甚善。此傅丞便来,虽不得书,傅亦具言近况,知人情颇相信,足以为喜。但更须自家勉力,使义理精通,践履牢实,足以应学者之求而服其心,则成己成物两无亏欠。如其不然,只靠些规矩赏罚以束缚之,则亦粗足以齐其外而已,究竟亦何益乎!科举文字固不可废,然近年翻弄得鬼怪百出,都无诚实正当意思,一味穿穴,旁支曲径,以为新奇。最是永嘉浮伪纤巧,不美尤甚,而后生辈多宗师之,此是今日莫大之弊。向来知举辈盖知恶之而不能识其病之所在,顾反抉摘一字一句以为瑕疵,使人嗤笑。今欲革之,莫若取三十年前浑厚纯正、明白俊伟之文诵以为法,此亦正人心、作士气之一事也。《大学》说得如何?近得王子合书,彼亦说此,寄得讲义来,颇详悉。恨未见肤仲所讲,有便幸录来也。「絜矩」文义更宜反复上下句意,未可容易立说。若如所喻,则「老老兴孝」等句与絜矩之道有何交涉耶?熹两年扰扰,今幸粗定。辞职未允,已再请矣。此非欲为高,自是义无可受之说,不得不力辞。世俗不解人意,尤闷人也。《大学》近修得益精密平实,恨未有别本可寄去。《易启蒙》、《太极》、《西铭》、《通书》《解义》、《学记》各一本谩往。四明颇通问否?曾见其读《西铭》说否?全然不识文理,便敢妄议前辈,令人不平,然亦甚可笑也。向来辨论理非不直,所自愧者初无恳恻之意,而以戏侮之心出之,所以召怨而起闹也。
答陈肤仲 南宋 · 朱熹
讲说次第且如此亦得,但终是平日不曾做得工夫,今旋捏合,恐未必能有益耳。又有本不欲为而卒为之,本欲为而终不能为者,此皆规模不定,持守不固之验。凡事从今更宜审细,见得是当,便立定脚跟,断不移易,如此方立得事。若只如此轻易浮泛,终何所成?不但教导一事也。「絜矩」更无可疑,且更详味,须破得旧说,方立得新说。不然,只是看得未透,未可容易下语也。近觉朋友读书多是苟简,未曾晓会得,便只如此打过。何况更要它更将已晓会得处反复玩味,言外别见新意?决是有所不能矣。以此理会文字,只是备礼,无一事做得到底,悠悠泛泛,半明半暗,都不成次第。如何得有一个半个发愤忘食、索性理会教十分透彻,少慰衰朽之望乎?《西铭》后题是去年未离家时所题,后来不能去得。然此是道理所系,我且直之,固不容有所避也。仁仲所说,因书报及,谩欲知耳。所云不必置辨,今时流俗例为此说。乃是自见道理不明,才有此说,便有此说之害。如许行之并耕,白圭之治水,二十取一,若似今人所见,则孟子亦何用与之辨耶?释奠仪《政和五礼》中陈设、行事两条中有自相牴牾处⑴,不知曾见此失否?向在南康,曾有申礼部状,论之颇详。今未必有本,但细考之可见。王伯照本却未见,有便幸录寄,并所定《须知》见寄,更加参考,方可刊行也。《政和礼》只首章仲秋下便疏脱,旧见申明中已改正。近写得一本,却是此条。如有旧日颁降印本,可检看,不然即托人于太常问之也。学记本当作,但近日道学朋党之论方起,著甚来由立此标榜,招拳惹踢耶?已展者不可缩,此却容斟酌耳。又况韩文公脚下不是做文章处,为人指笑,却怪他不得也。
⑴ 著尊、牺尊、象尊、酌献、先圣、先师。
答陈肤仲 南宋 · 朱熹
老老、长长、恤孤,正是治国之事,皆人君躬行以化其下者。至于有夫三者之效,则国治矣。故欲平天下者,必须先有此个本领效验,然后有以为地而致其絜矩之功。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也。文势甚明,无可疑者。其不能絜矩之病,《章句》、《或问》三处说极分明。如来喻所谓夺其财力,使不得养其父母者,亦无疑矣。又何以更有「愤然不平,善心为之不生」之说耶?凡此等处,皆是处心不宁静、看书不子细之病,与前日所论释奠礼文疏略处大抵略相似,更宜深以为戒。读书别无法,只要耐烦子细是第一义也。
答陈肤仲 南宋 · 朱熹
承以家务丛委,妨于学问为忧,此固无可奈何者。然亦只此便是用功实地。但每事看得道理,不令容易放过,更于其间见得平日病痛,痛加剪除,则为学之道何以加此?若起一脱去之心,生一排遣之念,则理事却成两截,读书亦无用处矣。但得少间隙时不可闲坐说话,过了时日,须偷些小工夫,看些小文字,穷究圣贤所说底道理,乃可以培植本原,庶几枝叶自然张旺耳。
答滕德粹(璘) 南宋 · 朱熹
仆与足下虽幸获同土壤,而自先世已去乡井,中间才得一归,扫丘墓、省族姻。今又二十馀年,以故于乡里后来之秀少所接识,计其不相存录亦已久矣。而昆仲乃独惠然枉书,道说过盛,非所敢当。然所论为学之意,则正区区所望于乡人者,甚幸甚幸!夫学者患不知其所归趣与其所以蔽害之者,是以徘徊岐路而不能得所从入。今足下既知程氏之学不异于孔孟之传而读其书矣,又知科举之夺志、佛老之殊归皆不足事,则亦循是而定取舍焉尔,复何疑而千里以问于仆之不能耶?意者于其所欲去者既未能脱然于胸中,所欲就者又杂然并进而不无贪多欲速之意,是以虽知其然而未免于茫然无得之叹耳。足下诚若有志,则愿暂置于彼而致精于此,取其一书,自首而尾,日之所玩不使过一二章,心念躬行,若不知复有他书者。如是终篇,而后更受业焉,则渐涵之久,心定理明而将有以自得之矣。《论语》一书,圣门亲切之训,程氏之所以教尤以为先。足下不以愚言为不信,则愿自此书始。因风寓谢,他未暇及。昆仲书无异指,故不复别致,幸察。
答滕德粹 南宋 · 朱熹
所问祷祠之惑,此盖烛理未明之故。又为忧患所迫,故立不定。今虽未能遽明,但且谨守自家规矩,一面讲学穷理。遇圣贤有说此事处,便更著力,加意理会。积累功夫,渐渍日久,一旦忽然有开明处,便自然不为所惑矣。今未能然,且当谨守圣贤训戒,以为根脚,如程子所谓不敢自信而信其师者,始有寄足之地。不然,则飘摇没溺,终不能有以自立矣。
答滕德粹 南宋 · 朱熹
补试得失如何?此不见补试榜,然计此亦分定矣。虽断置不下,徒自纷纭,岂能移易毫发于其间哉。而其所以害夫学问之道者,则为不细。盖物欲利害之私日交战于胸中,亦何暇而及于玩索存养之功也耶?《近思》所疑,但熟玩之,自当渐见次第。但恐心不专一,则无由可通耳。
答滕德粹 南宋 · 朱熹
到官既久,民情利病必已周知。更宜每事加意,使随事有以及人,则亦可以充其职业而无愧于廪食矣。亲炙诸贤,想亦有益。日用之间,常更加持守讲习之功,以求其远者大者,则区区之所愿也。
答滕德粹 南宋 · 朱熹
知官闲颇得读书,不知做得何工夫?岁月如流,易得空过。彼中朋友书来,多称德粹之贤。然鄙意所望者,则不止此。愿更勉力,益加探讨之功,勿令异时相见无疑可问,乃所望耳。《溪堂杂文》久欲为作序,但以当时收拾得太少,诗篇、四六之外,杂文仅有两篇,想亦未是当时著力处,未有意思可以发明,又不成只做一篇通用不著题底文字,以故迟迟至今。欲留此人,等候草成附去。又此数日正为诸处人督迫文字,困惫殊甚,不免且小须也。释氏之说易以惑人,诚如来喻。然如所谓若有所喜,则已是中其毒矣。恐须于吾学有进步处,庶几可解。不然,虽欲如淫声美色以远之,恐已无及于事,而毒之浸淫侵蚀日以益深也。
答滕德粹 南宋 · 朱熹
所示《语》说一条甚善,但程先生说自不可废。今作实事推说太广,却恐又有碍也。兼看文字且虚心体认实用工处而就己分用力,方有实效。若一向只如此立说,却不济事也。大抵学问以变化气质为功,不知向年迟缓悠悠意思颇能有所改革否?若犹未也,更须痛自鞭策,乃副所望耳。
答滕德粹 南宋 · 朱熹
示喻读庄周书,泛观无害,但不必深留意耳。若谓已知为学之大端而自比于明道,则恐未然。明道乃是当时已见大意,而尚有疑其说之相似,故始虽博取而终卒弃之。向来相聚,见德粹似于此理见得未甚端的,且尚不能无疑于释子之论。今若更以庄周之说助之,恐为所漂荡而无以自立也。况今日诸先生议论流传于世,得失已分明,又非当日之比耶。若论泛观,则世间文字皆须看过,又不特《庄子》也。承有意此来,不如乘间早决此计。流光易失,衰老尤不可恃。果欲究竟此事,似不宜太因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