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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程允夫 南宋 · 朱熹
版籍固所职,然势有所压而不得为,则亦无可奈何。
潘宪却要理会事,俟出入少定,试更白之,或能相听,亦百里之幸也。
版籍分明,自是县道理财之急务。
今人只见重叠催税之利,而不察乡吏隐瞒之害,故不肯整理。
此是上下俱落在厮儿计中,甚可叹也。
石鼓之役,意思甚好,但恐择之却难处耳。
魏公好佛,敬夫无如之何。
此正明道先生所谓「今之入人因其高明,所以为害尤甚」。
不知这些邪见是坏却世间多少好人,破却世间多少好事也。
「诚」字得力甚善,然知之亦已晚矣。
凡百就实事上更著力为佳。
答黄子厚 南宋 · 朱熹
知读《精义》有得,尤以为喜。
大指固不出二先生之说,然并观博考,见其浅深疏密于毫釐之间,尤能发人意思,使人益信二先生之说不可易也。
忠信只是一事,但自我而观谓之忠,自彼而观谓之信,此先生所以有尽己为忠,尽物为信之论也。
鄙意如此,试思之然否,却见谕。
登山之兴,前日失之于跬步之间,今复冒暑而往,则有所不能矣。
或恐欲寻旧约,即请见过,却议行计也。
伯恭甚爱上岚山水,前日经行,适值风雨,尤快心目也。
答胡广仲 南宋 · 朱熹
钦夫未发之论诚若分别太深,然其所谓无者,非谓本无此理,但谓物欲交引,无复澄静之时耳。
熹意窃恐此亦随人禀赋不同,性静者须或有此时节。
但不知敬以主之,则昏愦驳杂,不自觉知,终亦必亡而已矣。
故程子曰:「敬而无失乃所以中」,此语至约,是真实下功夫处。
愿于日用语默动静之间试加意焉,当知其不妄矣。
近来觉得「敬」之一字真圣学始终之要,向来之论谓必先致其知然后有以用力于此,疑若未安。
盖古人由小学而进于大学,其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持守坚定,涵养纯熟,固已久矣。
是以大学之序,特因小学已成之功而以格物致知为始。
今人未尝一日从事于小学,而曰必先致其知然后敬有所施,则未知其以何为主而格物以致其知也。
故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
又论敬云:「但存此久之,则天理自明」。
推而上之,凡古昔圣贤之言,亦莫不如此者。
试考其言而以身验之,则彼此之得失见矣。
答胡广仲 南宋 · 朱熹
《太极图》旧本极荷垂示,然其意义终未能晓。
如阴静在上而阳动在下,黑中有白而白中无黑,及五行相生先后次序,皆所未明。
而来谕以为太极之妙不可移易,是必知其说矣。
更望子细指陈所以为太极之妙而不可移易处以见教,幸甚幸甚!
解释文义,使各有指归,正欲以语道耳。
不然,则解释文义将何为邪?
今来谕有云:「解释文义则当如此,而不可以语道」,不知如何立言而后可以语道也?
仁义之说,顷答晦叔兄已详。
今必以为仁不可对义而言,则《说卦》《孟子》之言皆何谓乎?
来谕又云:「仁乃圣人极妙之机」,此等语亦有病。
但看圣贤言仁处还曾有一句此等说话否?
来谕又谓动静之外别有不与动对之静,不与静对之动,此则尤所未谕。
「动静」二字相为对待,不能相无,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为也。
若不与动对,则不名为静;
不与静对,则亦不名为动矣。
但众人之动则流于动而无静,众人之静则沦于静而无动,此周子所谓「物则不通」者也。
惟圣人无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动也,静之理未尝亡;
其静也,动之机未尝息。
此周子所谓「神妙万物」者也。
然而必曰主静云者,盖以其相资之势言之,则动有资于静,而静无资于动。
如乾不专一则不能直遂,坤不翕聚则不能发散,龙蛇不蛰则无以奋,尺蠖不屈则无以伸,亦天理之必然也。
来谕又有动则离性之说,此尤所未谕。
盖人生而静虽天之性,感物而动,亦性之欲。
若发而中节,欲其可欲,则岂尝离夫性哉?
惟夫众人之动动而无静,则或失其性耳。
故文定《春秋传》曰:「圣人之心感物而动」,《知言》亦云:「静与天同德,动与天同道」,皆未尝有圣人无动之说也。
却是后来分别「感物而通」、「感物而动」,语意迫切,生出许多枝节。
而后人守之太过,费尽气力,百种安排,几能令臧三耳矣。
然甚难而实非,恐不可不察也。
《知言》「性之所以一」,初见一本无「不」字,后见别本有之,尚疑其误。
继而遍考此书前后说颇有不一之意,如「子思子曰」一章是也。
故恐实谓性有差别,遂依别本添入「不」字。
今既遗稿无之,则当改正。
但其它说性不一处,愈使人不能无疑耳。
昨来《知言疑义》中已论之,不识高明以为然否?
上蔡虽说明道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然其记二先生语,却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
又自云:「诸君不须别求见处,但敬与穷理则可以入德矣」。
二先生亦言根本须先培拥,然后可立趋向。
又言庄整齐肃,久之则自然天理明。
五峰虽言知不先至则敬不得施,然又云格物之道必先居敬以持其志,此言皆何谓邪?
熹窃谓明道所谓先有知识者,只为知邪正、识趋向耳,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也。
上蔡、五峰既推之太过,而来喻又谓「知」之一字便是圣门授受之机,则是因二公之过而又过之。
试以圣贤之言考之,似皆未有此等语意,却是近世禅家说话多如此。
若必如此,则是未知已前可以怠慢放肆,无所不为,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后,然后可以用力于敬也。
此说之行,于学者日用工夫大有所害,恐将有谈玄说妙以终其身而不及用力于敬者,非但言语之小疵也。
上蔡又论横渠以礼教人之失,故其学至于无传。
据二先生所论,却不如此。
盖曰「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善,使人先有所据守」。
但讥其说清虚一大,使人向别处走,不如且道敬耳。
此等处上蔡说皆有病,如云正容谨节外面威仪,非礼之本,尤未稳当。
子文文子,《知言疑议》亦已论之矣。
僭冒不韪,深以愧惧。
但讲学之际务求的当,不敢含糊,不得不尽言耳。
答胡广仲 南宋 · 朱熹
知仁之说,前日答晦叔书已具论之。
今细观来教谓释氏初无观过功夫,不可同日而语,则前书未及报也。
夫彼固无观过之功矣,然今所论亦但欲借此观过,而知观者之为仁耳。
则是虽云观过,而其指意却初不为迁善改过、求合天理设也。
然则与彼亦何异邪?
尝闻释氏之师有问其徒者曰:「汝何处人」?
对曰:「幽州」。
曰:「汝思彼否」?
曰:「常思」。
曰:「何思」?
曰:「思其山川城邑、人物车马之盛耳」。
其师曰:「汝试反思,思底还有许多事否」?
今所论因观过而识观者,其切要处正与此同。
若果如此,则圣人当时自不必专以观过为言。
盖凡触目遇事,无不可观,而已有所观,亦无不可因以识观者而知夫仁矣。
以此讥彼,是何异同浴而讥裸裎也耶?
人欲非性之语,此亦正合理会。
熹窃谓天理固无对,然既有人欲,即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为消长。
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即善便不得不与恶为盛衰。
譬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本岂有对哉?
至于晋有五胡,唐有三镇,则华夷、逆顺不得不相与为对矣。
但其初则有善而无恶,有天命而无人欲耳。
龟山之意,正欲于此毫釐之间剖判分析,使人于克己复礼之功便有下手处。
如孟子道性善只如此说,亦甚明白悫实,不费心力。
而《易传《》大有》卦《、遗书》第二十二篇论此又极分明,是皆天下之公理,非一家所得而私者。
愿虚心平气,勿以好高为意,毋以先入为主,而熟察其事理之实于日用之间,则其得失从违不难见矣。
盖谓天命为不囿于物可也,以为不囿于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
谓恶不可以言性可也,以为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自来矣。
《知言》中此等议论与其他好处自相矛盾者极多,却与告子、扬子、释氏、苏氏之言几无以异。
昨来所以不免致疑者,正为如此。
惜乎不及供洒扫于五峰之门而面质之,故不得不与同志者讲之耳。
亦闻以此或颇得罪于人,然区区之意只欲道理分明,上不负圣贤,中不误自己,下不迷后学而已,它固有所不得而避也。
⑴ 棣问孔孟言性章。
答胡广仲 南宋 · 朱熹
伊川先生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
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
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
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
熹详味此数语,与《乐记》之说指意不殊。
所谓静者,亦指未感时言尔。
当此之时,心之所存浑是天理,未有人欲之伪,故曰「天之性」。
及其感物而动,则是非真妄自此分矣。
然非性则亦无自而发,故曰「性之欲」。
「动」字与《中庸》「发」字无异,而其是非真妄特决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之间耳。
来教所谓「正要此处识得真妄」是也。
然须是平日有涵养之功,临事方能识得。
若茫然都无主宰,事至然后安排,则已缓而不及于事矣。
至谓「静」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不可以动静真妄言,则熹却有疑焉。
盖性无不该,动静之理具焉。
若专以静字形容,则反偏却性字矣。
《记》以静为天性,只谓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浑是天理耳,不必以静字为性之妙也。
真妄又与动静不同,性之为性,天下莫不具焉,但无妄耳。
今乃欲并与其真而无之,此韩公道无真假之言所以见讥于明道也。
伊川所谓其本真而静者,「真」「静」两字亦自不同。
盖真则指本体而言,静则但言其初未感物耳。
明道先生云:「人生而静之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矣」。
盖人生而静只是情之未发,但于此可见天性之全,非真以静状性也。
愚意如此,未知中否。
答胡广仲 南宋 · 朱熹
熹承谕向来为学之病,足见高明所进日新之盛。
一方后学,蒙惠厚矣。
然以熹观之,则恐犹有所未尽也。
盖不务涵养而专于致知,此固前日受病之原;
而所知不精,害于涵养,此又今日切身之病也。
若但欲守今日之所知而加涵养之功以补其所不足,窃恐终未免夫有病,而非所以合内外之道。
必也尽弃今日之所已知而两进夫涵养格物之功焉,则庶乎其可耳。
盖来书所论,皆前日致知之所得也,而其病有如左方所陈者,伏惟幸垂听而图之。
夫太极之旨,周子立象于前,为说于后,互相发明,平正洞达,绝无毫发可疑。
而旧传图、说皆有缪误,幸其失于此者犹或有存于彼,是以向来得以参互考證,改而正之。
凡所更改,皆有据依,非出于己意之私也
若如所论,必以旧图为据而曲为之说,意则巧矣。
然既以第一圈为阴静,第二圈为阳动,则夫所谓太极者果安在耶?
又谓先有无阳之阴,后有兼阴之阳,则周子本说初无此意,而天地之化似亦不然。
且程子所谓无截然为阴为阳之理,即周子所谓互为其根也。
程子所谓升降生杀之大分不可无者,即周子所谓分阴分阳也。
两句相须,其义始备。
故二夫子皆两言之,未尝偏有所废也。
今偏举其一,而所施又不当其所,且所论先有专一之阴,后有兼体之阳,是乃截然之甚者,此熹之所疑者一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者,言人生之初,未有感时便是浑然天理也。
「感物而动,性之欲」者,言及其有感,便是此理之发也。
程子于《颜子好学论》中论此极详,但平心易气,熟玩而徐思之,自当见得义理明白稳当处,不必如此强说,枉费心力也。
程子所谓常理不易者,亦是说未感时理之定体如此耳,非如来谕之云也。
此熹之所疑者二也。
《知言疑义》所谓「情亦天下之达道」,此句诚少曲折,然其本意却自分明。
今但改云「情亦所以为天下之达道也」,则语意曲折备矣。
盖非喜怒哀乐之发,则无以见其中节与否;
非其发而中节,则又何以谓之和哉?
心主性情,理亦晓然。
今不暇别引證据,但以吾心观之,未发而知觉不昧者,岂非心之主乎性者乎?
已发而品节不差者,岂非心之主乎情者乎?
心字贯幽明、通上下,无所不在,不可以方体论也。
今曰「以情为达道,则不必言心矣」,如此则是专以心为已发,如向来之说也。
然则谓未发时无心可乎?
此义程子答吕博士最后一书说已分明,今不察焉而必守旧说之误,此熹之所疑者三也。
性善之善不与恶对,此本龟山所闻于浮屠常总者,宛转说来,似亦无病。
然谓性之为善未有恶之可对则可,谓终无对则不可。
盖性一而已,既曰无有不善,则此性之中无复有恶与善为对亦不待言而可知矣。
若乃善之所以得名,是乃对恶而言。
其曰性善,是乃所以别天理于人欲也。
天理人欲虽非同时并有之物,然自其先后、公私、邪正之反而言之,亦不得不为对也。
今必谓别有无对之善,此又熹之所疑者四也。
《中庸》鄙说诚有未当,然其说之病正在分晓太过,无复馀味,以待学者涵泳咀嚼之功。
而来谕反谓未曾分晓说出,不知更欲如何,乃为分晓说出耶?
天命之性不可形容,不须赞叹,只得将它骨子实头处说出来,乃于言性为有功。
故熹只以仁、义、礼、智四字言之,最为端的。
「率性之道」,便是率此之性,无非是道,亦离此四字不得。
如程子所谓「仁,性也,孝悌是用也。
性中只有仁、义、礼、智而已,曷尝有孝弟来」?
此语亦可见矣。
盖父子之亲、兄弟之爱固性之所有,然在性中只谓之仁,而不谓之父子兄弟之道也。
君臣之分、朋友之交亦性之所有,然在性中只谓之义,而不谓之君臣朋友之道也。
推此言之,曰礼曰智,无不然者。
盖天地万物之理无不出于此四者。
今以此为倒说,而反谓仁义因父子君臣而得名,此熹之所疑者五也。
中和体用之语,亦只是句中少曲折耳。
盖中者所以状性之德而形道之体,和者所以语情之正而显道之用。
熹前说之失,便以中和为体用,则是犹便以方圆为天地也。
近已用此意改定旧语。
如来谕所疑,却恐未然。
又云中自过不及而得名,此亦恐说未发之中不著。
此熹之所疑者六也。
至于仁之为说,昨两得钦夫书,诘难甚密,皆已报之。
近得报云却已皆无疑矣。
今观所谕,大概不出其中者,更不复论。
但所引《孟子》「知觉」二字,却恐与上蔡意旨不同。
盖孟子之言知觉,谓知此事、觉此理,乃学之至而知之尽也。
上蔡之言知觉,谓识痛庠、能酬酢者,乃心之用而知之端也。
二者亦不同矣。
然其大体皆智之事也。
今以言仁,所以多矛盾而少契合也。
愤骄险薄,岂敢辄指上蔡而言?
但谓学者不识仁之名义,又不知所以存养,而张眉努眼,说知说觉者,必至此耳
夫以「爱」名仁固不可,然爱之理则所谓仁之体也。
天地万物与吾一体,固所以无不爱,然爱之理则不为是而有也。
须知仁、义、礼、智四字一般,皆性之德,乃天然本有之理,无所为而然者。
但仁乃爱之理,生之道,故即此而又可以包夫四者,所以为学之要耳。
细观来谕,似皆未察乎此,此熹之所疑者七也
夫来教之为此数说者,皆超然异于简册见闻之旧,此其致知之功亦足以为精矣。
然以熹之所疑考之,则恐求精之过而反失之于凿也。
大抵天下事物之理亭当均平,无无对者,唯道为无对。
然以形而上下论之,则亦未尝不有对也。
盖所谓对者,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后,或以多寡,或以类而对,或以反而对,反复推之,天地之间真无一物兀然无对而孤立者。
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觉手舞而足蹈也。
究观来教,条目固多,而其意常主于别有一物之无对,故凡以左右而对者则扶起其一边,以前后而对者则截去其一段。
既彊加其所主者以无对之贵名,而于其所贱而列于有对者又不免别立一位以配之,于是左右偏枯,首尾断绝,位置重叠,条理交并。
凡天下之理势,一切畸○赘剩,侧峻尖斜,更无齐整平正之处。
凡此所论阴阳、动静、善恶、仁义等说,皆此一模中脱出也。
常安排此个意思规模横在胸中,窃恐终不能到得中正和乐、广大公平底地位。
此熹所以有「所知不精害于涵养」之说也。
若必欲守此,而但少加涵养之功,别为一事以辅之于外,以是为足以合内外之道,则非熹之所敢知矣。
要须脱然顿舍旧习,而虚心平气,以徐观义理之所安,则庶乎其可也。
仰恃知照,不鄙其愚,引与商论,以求至当之归,敢不罄竭所怀,以求博约。
盖天下公理非一家之私,傥不有益于执事之高明,则必有警乎熹之浅陋矣。
⑴ 旧本图子既差,而说中「静而生阴」,「静」下多一「极」字,亦以图及上下文意考正而削之矣。
⑵ 如上蔡词气之间亦微觉少些小温粹,恐亦未必不坐此也。
⑶ 晦叔书中论此大略与吾丈意同,更不及别答,只乞转以此段呈之。大抵理会「仁」字须并「义」、「礼」、「智」三字通看,方见界分分明,血脉通贯。近世学者贪说「仁」字而忽略三者,所以无所据依,卒并与「仁」字而不识也。
答胡广仲 南宋 · 朱熹
久不闻问,向仰良深。
即日秋凉,伏惟燕居味道神相,尊候万福。
熹哀苦不死,忽见秋序,触绪伤割,不能自堪。
时来坟山,幸有一二朋友温绎旧闻,且尔遣日,实则不若无生之愈也。
钦夫召用,甚慰人望。
但自造朝,至今未收书。
传闻晦叔且归,亦久未至,使人悬情耳。
吾丈比来观何书?
作何功夫?
想所造日益高明,恨无从质问。
向尝附便寄呈与钦夫、择之两书,不审于尊意云何?
有未中理,幸赐指诲。
此书附新清远主簿杨子直方,因其入广西,取道岳前,属使求见。
渠在此留几两月,讲会稍详,此间动静可问而知。
其人笃志于学,朋友间亦不易得也。
恐其或欲寓书,告为寻便遣来,幸甚幸甚!
今日当还家,临行草草布此,不能它及。
邈无承教之期,惟冀以时珍卫,千万幸甚!
熹再拜上问阁政孺人:伏惟懿候万福,郎娘均庆。
伯逢兄不及拜状,昨郑司法行,已尝寓书矣,不知达否?
子直亦欲求见,幸遣人导之。
并及此意,此委勿外。
熹再拜上问。
昨承季立兄慰问,欲具疏上谢,又恐子直之行缭绕,反致稽缓。
旦夕还家,作书附子飞处,未必不先达也。
熹又覆。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文叔出示近与诸公更定《祭仪》,其间少有疑,辄以请教,幸与诸公评之。
「庙必东向」,此一句便可疑。
古人庙堂南向,室在其北,东户西牖。
皆南向。
室西南隅为奥,尊者居之,故神主在焉。
《诗》所谓「宗室牖下」者是也。
主既在西壁下,即须东向,故行事之际,主人入户,西向致敬。
试取《仪礼》《特牲》《少牢》《馈食》等篇读之,即可见矣
凡庙皆南向,而主皆东向,惟祫祭之时,群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之时,则太祖之主仍旧东向,而群昭南向,群穆北向,列于太祖之前。
此前代礼官所谓太祖正东向之位者,为祫祭时言也,非祫时则群庙之主在其庙中无不东向矣,庙则初不东向也。
至朱公掞录二先生语,始有庙必东向之说,恐考之未详,或记录之误也。
且《礼》「左宗庙」,则庙已在所居之东南(礼家谓当直己丙上。)
若又东向,则正背却中庭门道,于人情亦不顺矣。
故疑《语录》恐是错「东」字。
然其后又言太祖东向,则庙当南向而列主,如祫祭之位,又恐于今人情或不相称。
抵牾如此,似难尽从。
又考其说,与后来伊川所定祭仪主式亦不相合,疑亦当时草创未定之论。
此皆《语录》之误也。
又今仪冬至祭始祖并及祧庙之主,夫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祢庙,此伊川之所义起也。
盖取诸天时,参以物象,其义精矣。
今不能行则已,如其行之而又不尽,更以己意窜易旧文,失先贤义起精微之意,愚意以为殆不若不行之为愈也。
此则新仪之误矣。
其馀小小节文未备处,未暇一一整顿,只此两大节目,似不可不正。
试与诸公议之。
如何如何?
⑴ 今《通典》《开元礼》释奠仪犹于堂上西壁下设先圣东向之位,故三献官皆西向,彷佛古制。今神位南向,而献官犹西向,失之矣。
⑵ 唐《礼阁新仪》祭图设位,曾祖在西壁下,东向;祖北壁下,南向;父阼阶上,北向。
⑶ 伊川以四仲月祭,而此录秋用重阳,非仲月。伊川作主粉涂书属称,而此云刻牌子。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别纸所询三事,皆非浅陋之所及。
然近者窃读旧书,每恨向来讲说常有过高之弊。
如「文武之道未坠于地」,此但谓周之先王所以制作传世者,当孔子时未尽亡耳。
「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此亦是子贡真实语。
如孔子虽是生知,然何尝不学,亦何所不师?
但其为学与他人不同,如舜之闻一善言、见一善行,便若决江河,莫之能禦耳。
然则能无不学、无不师者,是乃圣人之所以为生知也。
若向来则定须谓道体无时而亡,故圣人目见耳闻,无适而非学,虽不害有此理,终非当日答问之本意矣。
其他亦多类此,不暇一一辨析也。
鬼神者,造化之迹,屈伸往来,二气之良能也。
天地之升降,日月之盈缩,万物之消息,变化盈虚,无一非鬼神之所为者。
是以鬼神虽无形声,而遍体乎万物之中,物莫能遗。
观其能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便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便见不可遗处,著见章灼,不可得而掩矣。
前辈引用此句,或有脱了「可」字者,乃似鬼神有不遗物之意,非物自不可得而遗也。
来喻亦脱此字,岂或笔误而然耶?
《春秋》书正据伊川说,则只是周正建子之月。
但非春而书春,则夫子有行夏时之意,而假天时以立义耳。
文定引《商书》十有二月,汉史冬十月为證,以明周不改月,此固然矣。
然以《孟子》考之,则七八月乃建午建未之月,暑雨苗长之时,而十一月、十二月乃建戍建亥之月,将寒成梁之候,又似并改月号,此又何耶?
或是当时二者并行,惟人所用,但《春秋》既是国史,则必用时王之正。
其比《商书》不同者,盖后世之弥文。
而秦汉直称十月者,则其制度之阔略耳
愚意如此,未知是否?
因便复以求教,幸还以一言可否之,此区区所深望也。
尊兄近日所观何书?
如何用力?
想必有成规,恨未得面扣。
敬夫小试,已不负所学,使人增气。
但从容讲贯之际,阴助为不少矣。
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二。又见《古今图书集成》皇极典卷二○五、学行典卷九七。
⑴ 《国语》引《夏令》曰:「十月成梁。」
⑵ 注家谓十月乃后人追改,当更考之。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阴阳太极之间本自难下语,然却且要得大概如此分明。
其间精微处,恐尽有病在。
且得存之,异时或稍长进,自然见得谛当,改易不难。
今切切如此,较计一两字,迫切追寻,恐无长进,少气味也。
伊川《答横渠书》只云「愿更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久之自当条畅」,此可见前贤之用心矣。
如何如何?
仁右道左一段,先生说得极有曲折,无可疑者。
盖仁是这里亲切处,道是众所共由,故有左右阴阳之别。
古人言道悫实平稳,一一有下落处,不若今人之漫无统约也。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夫易,变易也,兼指一动一静、已发未发而言之也。
太极者,性情之妙也,乃一动一静、未发已发之理也。
故曰《易》有太极,言即其动静阖辟而皆有是理也。
若以「易」字专指已发为言,是又以心为已发之说也。
此固未当,程先生言之明矣,不审尊意以为如何?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前书所谕周正之说,终未稳当。
《孟子》所谓七八月,乃今之五六月,所谓十一月、十二月,乃今之九月、十月。
是周人固已改月矣。
但天时则不可改,故《书》云「秋大熟,未穫」,此即止是今时之秋。
盖非酉戌之月,则未有以见夫岁之大熟而未穫也。
以此考之,今《春秋》月数乃鲁史之旧文,而四时之序则孔子之微意。
伊川所谓「假天时以立义」者,正谓此也。
若谓周人初不改月,则未有明据。
故文定只以商秦二事为證,以彼之博洽精勤,所取犹止于此,则无它可考必矣。
今乃欲以十月陨霜之异證之,恐未足以为不改月之验也。
盖陨霜在今之十月则不足怪,在周之十月则为异矣,又何必史书八月然后为异哉?
况鲁史不传,无以必知其然,不若只以《孟子》《尚书》为据之明且审也。
若尚有疑,则不若且阙之之为愈,不必彊为之说矣。
按:《诗》中月数又似不曾改,如「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之类,故熹向者疑其并行也。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观过一义,思之甚审。
如来喻及伯逢兄说,必谓圣人教人以自治为急,如此言乃有亲切体验之功,此固是也。
然圣人言知人处亦不为少,自治固急,亦岂有偏自治而不务知人之理耶?
又谓人之过不止于厚薄爱忍四者,而疑伊川之说为未尽。
伊川止是举一隅耳,若「君子过于廉,小人过于贪」,「君子过于介,小人过于通」之类皆是,亦不止于此四者而已也。
但就此等处看,则人之仁不仁可见,而仁之气象亦自可识。
故圣人但言「斯知仁矣」。
此乃先儒旧说,为说甚短而意味甚长。
但熟玩之,自然可见。
若如所论,固若亲切矣,然乃所以为迫切浅露而去圣人气象愈远也。
且心既有此过矣,又不舍此过而别以一心观之;
既观之矣,而又别以一心知此观者之为仁,若以为有此三物递相看觑,则纷纭杂扰,不成道理。
若谓止是一心,则顷刻之间有此三用,不亦匆遽急迫之甚乎?
凡此尤所未安,姑且先以求教。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臣下不匡之刑,盖施于邦君大夫之丧国亡家者,君臣一体,不得不然。
如汉废昌邑王贺,则诛其群臣,而本朝太祖下岭南,亦诛其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是也
又如文定论楚子纳孔仪处,事虽不同,意亦类此。
试参考之,则知成汤之制官刑,正是奉行天讨毫发不差处,何疑之有哉?
《孟子》「知觉」二字,程子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此言尽之,自不必别立说也
两魏之分,东则高欢,西则宇文,已非复有魏室矣。
当是之时,见微之士固已不立乎其位。
不幸而立乎其位,其贱者乎,则亦去之可也;
其贵者乎,则左右近臣从君于西,社稷大臣守国于东,而皆必思所以为安国靖难、兴复长久之计,不济则以死继之而已。
此外复何策哉?
前书所论观过之说,时彪丈行速,匆遽草率,不能尽所怀。
然其大者亦可见,不知当否如何?
其未尽者,今又见于广仲、伯逢书中,可取一观。
未中理处,更得反复诘难,乃所深望。
然前所示教引「巧言令色」、「刚毅木讷」两条,以为圣人所以开示为仁之方,使人自得者,熹犹窃有疑焉,而前书亦未及论也。
盖此两语正是圣人教人实下功夫、防患立心之一术,果能戒巧令、务敦朴,则心不恣纵而于仁为近矣,非徒使之由是而知仁也。
大抵向来之说皆是苦心极力要识「仁」字,故其说愈巧而气象愈薄。
近日究观圣门垂教之意,却是要人躬行实践,直内胜私,使轻浮刻薄、贵我贱物之态潜消于冥冥之中,而吾之本心浑厚慈良、公平正大之体常存而不失,便是仁处。
其用功著力,随人浅深,各有次第。
要之须是力行久熟,实到此地,方能知此意味,盖非可以想象臆度而知,亦不待想象臆度而知也。
近因南轩寄示《言仁录》,亦尝再以书论,所疑大概如此,而后书所论「仁智」两字尤为明白,想皆已见矣。
并为参详可否,复以见教,幸甚幸甚
为:淳熙本作「知」。
⑴ 澄枢等实亡刘氏,乃飞廉恶来之比,诛之自不为冤。若昌邑群臣,与贺同恶者固不得不诛,其馀正可当古者墨刑之坐耳。乃不分等级,例行诛杀,是则霍光之私意也。
⑵ 事亲当孝,事兄当悌者,事也。所以当孝,所以当悌者,理也。
⑶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二。又见《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五五、九七,《张宣公年谱》卷一。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五刑一段,近得《大纪》诸论考之,其说详矣。
然有所未晓,复以求教。
盖此经文本有七句,今于其间杂然取此五句以为五刑之目,而又去流取赎,轻重不伦,一也。
先赎后贼,则非以重及轻;
先鞭后赎,又非从轻至重,先后无序,二也。
又谓「象以典刑」施于士大夫,而以不显其过、随宜改叙为近于流宥之法,即不知「正象刑」是作如何行遣,三也。
又皋陶作士,本以治夫蛮夷寇贼之为乱者,若如此说,则《书》所称「皋陶方施,象刑惟明」,乃独以其施于士大夫者言之,不惟非命官之本意,亦与本篇上文不相应,四也。
又鞭朴自是轻刑,得宥反遭流徙,去轻即重,不足为恩,五也。
金赎、流宥本是一例,而就其间赎又轻于流者。
今赎乃列于一刑之目,而当赎得宥者,反从流徙之坐,尤为乖戾,六也。
移乡谓之流,犹为近之;
改叙他官及坐嘉石入圜土,则与「流」字意义不同矣,七也。
凡此七条,皆所未晓。
更望参订下谕,幸甚幸甚!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熹伏承示及先知后行之说,反复详明,引据精密,警发多矣。
所未能无疑者,方欲求教,又得南轩寄来书稿读之,则凡熹之所欲言者,盖皆已先得之矣。
特其曲折之间小有未备,请得而细论之。
夫泛论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观之,则知之为先,行之为后,无可疑者
然合夫知之浅深、行之大小而言,则非有以先成乎其小,亦将何以驯致乎其大者哉
盖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悌诚敬之实;
及其少长,而博之以《诗》《书》《礼》《乐》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间,各有以知其义理之所在而致涵养践履之功也
及其十五成童,学于大学,则其洒扫应对之间,礼乐射御之际,所以涵养践履之者略已小成矣。
于是不离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
致知云者,因其所已知者推而致之,以及其所未知者而极其至也。
是必至于举天地万物之理而一以贯之,然后为知之至。
而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至是而无所不尽其道焉
今就其一事之中而论之,则先知后行,固各有其序矣。
诚欲因夫小学之成以进乎大学之始,则非涵养履践之有素,亦岂能居然以夫杂乱纷纠之心而格物以致其知哉?
且《易》之所谓忠信修辞者,圣学之实事,贯始终而言者也。
以其浅而小者言之,则自其常视毋诳、男唯女俞之时固已知而能之矣。
知至至之,则由行此而又知其所至也,此知之深者也。
知终终之,则由知至而又进以终之也,此行之大者也。
故《大学》之书虽以格物致知为用力之始,然非谓初不涵养履践而直从事于此也;
又非谓物未格、知未至则意可以不诚,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齐也。
但以为必知之至,然后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尽其道耳。
若曰必俟知至而后可行,则夫事亲从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废者,岂可谓吾知未至而暂辍,以俟其至而后行哉
抑圣贤所谓知者虽有浅深,然不过如前所论二端而已。
但至于廓然贯通,则内外精粗自无二致,非如来教及前后所论观过知仁者,乃于方寸之间设为机械,欲因观彼而反识乎此也
又来谕所谓端谨以致知,所谓克己私、集众理者,又似有以行为先之意;
而所谓在乎兼进者,又若致知力行初无先后之分也。
凡此皆鄙意所深疑,而南轩之论所未备者,故敢复以求教。
幸深察而详谕之。
⑴ 如《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程子所谓「譬如行路,须得光照」,及《易》《文言》所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之类是也。
⑵ 如子夏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为先,程子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及《易》《文言》所言「知至知终」,皆在「忠信修辞」之后之类是也。
⑶ 此小学之事,知之浅而行之小者也。
⑷ 此大学之道,知之深而行之大者也。
⑸ 按五峰作《复斋记》,有「立志居敬,身亲格之」之说,盖深得乎此者。但《知言》所论,于知之浅深不甚区别,而一以知先行后概之,则有所未安耳。
⑹ 侯子所辟总老「默而识之是识甚底」之言,正是说破此意。如南轩所谓「知底事」者,恐亦未免此病也。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复非天地心,复则见天地心」,此语与「所以阴阳者道」之意不同,但以《易传》观之,则可见矣。
盖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此卦之下一阳爻即天地所以生物之心也。
至于《复》之得名,则以此阳之复生而已,犹言《临》《泰》《大壮》《易》也,岂得遂指此名以为天地之心乎?
但于其复而见此一阳之萌于下,则是因其复而见天地之心耳。
「天地以生物为心」,此句自无病。
昨与南轩论之,近得报云亦已无疑矣。
大抵近年学者不肯以爱言仁,故见先生君子以一阳生物论天地之心,则必欿然不满于其意,复于言外生说,推之使高,而不知天地之所以为心者,实不外此;
外此而言,则必溺于虚,沦于静,而体用本末不相管矣。
圣人无复,故未尝见其心者。
盖天地之气所以有阳之复者,以其有阴故也。
众人之心所以有善之复者,以其有恶故也。
若圣人之心则天理浑然,初无间断,人孰得以窥其心之起灭耶?
若静而复动,则亦有之,但不可以善恶而为言耳。
愚意如此,恐或未然,更乞详谕。
「践形」之说来谕得之,但说得文义未分明耳。
熹谓「践形」如「践言」之「践」,程子所谓「充人之名」是也。
盖人之形色莫非天性,如视则有明,听则有聪,动则有节,是则所谓天性者,初不外乎形色之间也。
但常人失其性,故视有不明,听有不聪,动有不中,是则虽有是形而无以践之。
惟圣人尽性,故视明听聪而动无不中,是以既有是形而又可以践其形也。
可以践形,则无愧于形矣。
如此推说,似稍分明。
不知是否?
「绝四」有两说,一说为孔子自无此四者,「毋」即「无」字,古书通用耳。
《史记·孔子世家》正作「无」字也。
一说为孔子禁绝学者毋得有此四者,今来谕者乃此意也。
两说皆有意思,然以文意考之,似不若只用前说之为明白平易也。
又来谕「毋意」一句似亦未安,「意」只是私意计较之谓,不必以溢美溢恶證之,恐太远却文意也。
馀三句则所论得之,无可议者矣。
大抵「意」是我之发,「我」是意之根。
「必」在事前,「固」在事后,尝在二者之间,生于意而成于我,此又四者之序也。
所示下学上达,先难后获之说,不贵空言,务求实得,立意甚美。
顾其间不能无可疑者,请试论之。
盖仁者,性之德而爱之理也。
爱者,情之发而仁之用也。
公者,仁之所以为仁之道也。
元者,天之所以为仁之德也。
仁者,人之所固有,而私或蔽之,以陷于不仁。
故为仁者必先克己,克己则公,公则仁,仁则爱矣。
不先克己,则公岂可得而徒存?
未至于仁,则爱胡可以先体哉?
至于元,则仁之在天者而已,非一人之心既有是元而后有以成夫仁也。
若夫知觉,则智之用而仁者之所兼也。
元者四德之长,故兼亨、利、贞。
仁者,五常之长,故兼义、礼、智、信。
此仁者所以必有知觉而不可便以知觉名仁也。
大凡理会义理,须先剖析得名义界分各有归著,然后于中自然有贯通处。
虽曰贯通,而浑然之中所谓粲然者初未尝乱也。
今详来示,似于名字界分未尝剖析,而遽欲以一理包之,故其所论既有巴揽牵合之势,又有杂乱重复、支离涣散之病。
而其所谓先难下学实用功处,又皆倒置错陈,不可承用。
今更不暇一一疏举,但详以此说考之,亦自可见矣。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人心私欲之说,如来教所改字极善。
本语之失,亦是所谓本源未明了之病,非一句一义上见不到也。
但愚意犹疑向来妄论,引「必有事焉」之语亦多未的当。
盖舜禹授受之际,所谓人心私欲者,非若众人所谓私欲也。
但微有一毫把捉底意思,则虽云本是道心之发,然终未离人心之境也。
所谓「动以人则有妄,颜子之有不善,正在此间」者是也。
既有妄,则非私欲而何?
须是都无此意思,自然从容中道,才方纯是道心。
「必有事焉」,却是见得此理,而存养下功处与所谓纯是道心者盖有间矣。
然既察见本源,则自此可加精一之功而进夫纯尔,中间尽有次第也。
「惟精惟一」,亦未离夫人心。
特须如此,乃可以克尽私欲,全复天理。
傥不如此,则终无可至之理耳。
按:前书云「即人心而识道心」,此本无害,再作此书时忘记本语,故复辩之耳。
答吴晦叔 南宋 · 朱熹
《孟子》「操舍」一章,正为警悟学者,使之体察,常操而存之。
吕子约云:「因操舍以明其难存而易放」,固也,而又指此为心体之流行,则非矣。
今石子重、方伯谟取以评之者大意良是,但伯谟以为此乃「人心惟危」,又似未然。
人心,私欲耳,岂孟子所欲操存哉?
又不可不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