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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关铭 北宋 · 秦观
元丰初,观举进士不中,退居高邮,杜门却扫,以诗书自娱。
乃作《掩关》之铭,其词曰:
门有衡衢兮蹄踵联,世不我谋兮地自偏。
浑沌是师兮机械焚,何以玩心兮有讨论。
插架万轴兮星宿悬,口吟目披兮游圣贤,偶与意会兮欣忘餐。
植芳树美兮亦既蕃,执耰搏虎兮更众难,自覈不迷兮邈考槃。
蹇民多艰兮戒求全,高明家室兮鬼笑喧,速成亟坏兮理则然。
蔓蔓荆棘兮上造天,窳磨牙兮交术阡,勿应其求兮衔深冤。
掩关自娱兮解忧患,啜菽饮水兮颜悦欢,优哉游哉兮聊永年。
刘氏研铭 北宋 · 秦观
溪之精,石之灵。
紫云气,函明星。
为颖窟,作刃硎。
永宝用,瑑斯铭。
铭颖师研 北宋 · 秦观
颖师十二岁,以书为东坡、大涤二公所称,他时岂易量哉!
予以紫石砚赠之。
铭其下曰:
三生怀素,法颖上人。
时于此处,转大法轮。
建隆庆和尚真赞(1088年) 北宋 · 秦观
大因缘,十八年。
结跏座,带刀眠。
汝鼻孔,未辽天。
呼我作,无事禅。
梦中题维摩诘象赞 北宋 · 秦观
竺仪华梦,瘴面囚首。
口虽不言,十分似九。
应笑舌覆大千,作狮子吼;
不如抟取妙喜,如陶家手。
按:王敬之等刻《淮海集·补遗》。又见《冷斋夜话》卷二。
陈偕传 北宋 · 秦观
偕姓陈氏,淮南广陵人。
家故饶财,而偕与其弟独喜学画,其后技日以进,家日以微,遂以为业。
士大夫既喜其画,且爱其为人,往往称之,然非偕之好也。
其言曰:「予从事于兹有年矣,凡古今之画,不见则已,苟有见焉,虽敝缣裂素之馀,未尝不学。
一不可于意,辄复易之。
舐笔濡墨,欣然忘劳。
盖是时,余方以画为事,固其势不得不然。
乃今思之,亦良苦矣。
且物之有形,如浮埃聚沫,来无所从,去无所诣,一兴一偾,于无穷之中,而我方汩汩然,随而画之,可不惑欤?
彼好事者又从而玩之,至藏于巾笥,且不欲以数阅,可不谓大惑者欤?
嘻,今老矣,顾家贫,无以给衣食之奉,聊复俛仰于其间,至于得失精粗,不复经意也」。
又曰:「有学于余者众矣,余将教之,必使纵心之所动,肆笔之所成,以观其天。
盖工而不雅者有矣,疏而不俗者有矣,详略得宜,意气容与,卓乎遂若无与及者,亦或有焉。
余从而告之曰:『其后当然,其后当然』。
已而果然。
夫画固技之微者也,其犹若是,又况有贵于画者哉」?
其子直躬亦世其学,而所言尤异,尝曰:「昔宋元君将画图,有一史,解衣槃礴。
元君曰:『是真画者也』。
夫解衣槃礴,固倜傥之所得,閒暇之所好也。
元君乃以为真画,其意果安在乎?
有得于此,然后可以言画。
而或说以谓神定意闲,固以异于他史。
其亦失元君之意矣」。
余闻而异之,又从而思之,岂所谓自得于己者耶?
抑亦得于人者耶?
将内虽不充其言,而颇亦有志于是耶?
人固未易知,然比夫衒技以夸人,贾能以售污俗者,相去亦远矣。
古之君子,闻一言中于理必书之,故渔人之所赋,孺子之所歌,皆得载于前史,矧其有合于道德之要者乎?
于是为传其言,以遗同好,亦时观之以自择焉。
眇倡传(1090年) 北宋 · 秦观
吴倡有眇一目者,贫不能自赡,乃计谋与母西游京师,或止之曰:「倡而眇,何往而不穷?
且京师,天下之色府也,美眄巧笑,雪肌而漆发,曳珠玉,服阿锡,妙弹吹,籍于有司者以千万计。
使若具两目犹恐往而不售,况眇一焉,其瘠于沟中必矣」。
倡曰:「固所闻也。
然谚有之:『心相怜,马首圆』。
以京师之大,是岂知无我俪者」?
遂行,抵梁,舍于滨河逆旅。
居一月,有少年从数骑出河上,见而悦之,为解鞍留饮燕,终日而去。
明日复来,因大嬖,取置别第中,谢绝姻党,身执爨以奉之。
倡饭,少年亦饭,倡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嗫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当也。
有书生嘲之曰:「间者缺然不见,意有奇遇,乃从相矢者处乎」?
少年忿曰:「自余得若人,还视世之女子,无不馀一目者。
夫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为」?
赞曰:前史称刘建康嗜疮痂,其门下二百人常递鞭之,取痂以给膳。
夫意之所蔽,以恶为美者多矣,何特眇倡之事哉?
传曰:「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
余尝三复其言而悲之。
魏景传(1090年) 北宋 · 秦观
魏景字同叟,淮南高邮之隐君子也。
身长六尺,骨如削石,瞳子碧色有光。
尝卖缯于市,遇华山元翁,从受鍊丹铸剑长生之术。
元翁名碧天,其师曰刘海蟾,海蟾之师曰吕洞宾,洞宾之师曰钟离权。
自权至景,凡五世矣。
景问元翁曰:「余欲兼忘,其方奈何」?
翁曰:「执汝身,守汝一,谨而勿失」。
景曰:「执害通,守害变,则如之何」?
翁曰:「不然。
子以为构中天之台者,土木未考,则能无经乎?
适千里之国者,车马未馆,则能无行乎?
故将欲通之,必固执之;
将欲变之,必固守之。
此其理也」。
于是景以为然,乃述碧天之意,著书万馀言,论神仙事,号《太冲子》云。
《太冲子》曰:「道者,盗也。
释者,识也。
盗天地阴阳之机,谓之道;
识万物之理,谓之释。
甚矣,人心之神也,虽造化亦无加焉。
今夫天地之生物,煦之以阳,肃之以阴,然后乃成。
人心则不然,一举而物已生矣。
故天生万物,地生万物,人心生万物。
是故人心之形象天地。
阴中生阳,阳中生阴。
非阳不能养阳,非阴不能养阴。
故修阳法者,去阴以纯其阳;
修阴法者,去阳以纯其阴。
阳用其精,阴假诸物,此阴阳之法也。
水之性润下,火之性炎上。
众人《离》上而《坎》下,故不交;
真人《坎》上而《离》下,故交。
气,真气也。
气,谷气也。
真人真气纯,众人谷气杂。
神仙之道,有中立无,无中立有。
死而不亡者至矣,一身而形二者次矣,不死不亡、一身而形不二者,又其次也」。
其大略如此。
同叟颖脱彊记,得于自然,凡阴阳医药锻鍊之技,无所不精,而能讳其术,所以世莫知焉。
颇解属文,亦工于诗,其《赠元翁》篇云:「幽断青松骨,鍊尽江月心」。
佳句多此类也。
呜呼,自大道隐,学者各师异习,鲜得其本真。
于是趋灭而不知生者,为佛氏之缘觉;
趋生而不知灭者,为道家之神仙。
二者不同,其蔽一也。
然比夫生而行,死而伏,冥然日用而不知者,固有间矣。
如同叟者,虽不足以窥老庄之藩翰,亦葛稚川之流乎。
余素与之友善,别之且六年矣,既思其人而不可见,又惜其事泯泯,不少槩见于世,如古之所谓隐逸者也,乃撰次行义,并择其言之雅者,书而记之,聊以致余之意云。
录壮悯刘公遗事(1092年1月) 北宋 · 秦观
壮悯刘公未显时,凡三与贼遇。
始为常州无锡县尉,有枭贼刘铁枪者,起浙西,转扰诸郡,捕盗官不能制。
公一日沾醉夜归,适报铁枪入境,遂乘酒赴之,与贼接战,手杀铁枪及其徒五人,馀悉散走。
部使者上其功,改大理评事。
后知果州南充县,丁先太师忧,解官东还,道出兴州境上,遇群贼奄至,掠其行李,发之,惟文书百馀帙,布数匹。
贼魁詈其徒曰:「此穷官人,何足劫」?
公时在后,闻变驰至,瞋目叱之,贼众披靡。
俄发三矢,辄毙三人。
馀遂遁去。
雍帅寇莱公表其事,诏迁官知泸川,后移倅汝阴。
过安陆,遇故人留饮,家属先行,复遇盗劫。
倒橐,得一银扣剑,洎一䃋石腰带,持去。
后贼败于齐安,狱具,法归赃于主,有司以闻。
时陕西转运使员缺,执政方以公进拟,真宗曰:「是人为郡守,而止有一䃋石带,廉可知也」。
遂除公。
行状、墓志及国史本传皆载无锡及兴州事,独安陆一节,遗而不书。
元祐壬申岁,公之子隰州使君某,与余会于京师,尝道公之遗事,具以天禧中劄示余。
因论次之,附于中劄之后,以补史氏之缺云。
鲜于子骏行状(1087年5月) 北宋 · 秦观
公讳侁,字子骏。
其先成汤之裔箕子,封于朝鲜,子仲食采于于,为鲜于氏。
世家渔阳,唐初诏为阆州刺史,殁于官,子孙家焉,遂为阆中人。
开元时,仲通、叔明节制两川,叔明以功赐姓李氏,后复故姓,于公十二世祖也。
曾祖演,祖瓘,皆不仕。
父至,自号隐居先生,为蜀名儒,以公赠金紫光禄大夫。
母赵氏,追封安德郡太夫人。
公自少庄重不苟,力学有文,乡党异之。
年二十登景祐五年进士科,调京兆府栎阳县主簿。
到官数月,丁外艰,服除,授江陵府右司理参军。
庆历中,天下大旱,有诏中外臣僚实封言事,公上书,推灾变所兴有四:一曰言不从,二曰厥咎僭,三曰欲得不明,四曰上下皆蔽。
言甚切直。
移歙州歙县令。
歙俗喜讼,善持吏长短,吏稍绳以法,辄得罪去。
公为黟,又尝摄婺源,其治皆为诸邑最,豪强畏之。
改著作佐郎,知河南府伊阙县事。
迁秘书丞,通判黔州。
未行,改通判绵州。
左绵远郡,自守将以下皆日课吏卒供薪炭、刍豆、蔬果,而赢取其直。
公到悉罢之,守将已下闻之亦罢,其风遂绝。
清献赵公使蜀,首荐之朝,转屯田员外郎,赐五品服。
英宗初为皇嗣,公上疏言:「储号未正,措置未宜。
今皇嗣初定,未闻选经术识虑之士以拥护羽翼,乞妙选贤德以为宫僚。
陛下清躬小有寝食不顺,朝夕左右固惟妇寺,愿复汉侍中之职,令二府悉休宿卫」。
覃恩迁都官员外郎,通判保安军。
何公郯帅永兴,辟公签书其节度判官厅公事。
改职方员外郎,覃恩转屯田郎中。
代还,用三司使荐,除蔡河拨发。
神宗初即位,诏中外直言阙失,公应诏言十六事,其目曰:纳谏诤以辅德,访多士以图治,严法令以制世,崇节俭以富民,明黜陟以考实,去贪暴以崇厚,重台谏以委任,选监司以督奸,阅守宰以求治,慎迁易以去弊,重根本以图固,复选举以澄源,申武备以警奸,治军旅以除患,谨边防以重内,练将帅以御戎。
其末曰:「愿陛下事两宫以孝,待大臣以礼,侍从知其邪正,近习防其奸壬」。
上爱其文,出以示御史中丞滕元发曰:「此文不减王陶」。
王陶东宫旧臣,上所信重,故以公拟之。
而陶亦雅相知,尝荐公明经术、知治体、切直不阿,宜备顾问。
后为三司使,又奏为其判官,不从。
熙宁初,有诏侍从之臣各举所知,范蜀公时为翰林学士,以公应诏,除利州路转运判官。
执政有沮议者,上曰:「鲜于某有文学」。
执政曰:「陛下何以知之」?
上曰:「有章疏在」。
执政乃不敢言。
王荆公用事,公上疏言时政之失,曰:「可为忧患者一,可为太息者二,其它逆治体而起人心者,不可概举」。
又曰:「陛下聪明过于文帝,而群臣无贾生之才」。
西方议用兵,公以兵将未择,关陕无年,未宜轻动。
乃移书劝安抚使,宜如李牧守雁门故事,远斥堠,谨烽火,坚壁清野,使寇无所获。
密戒诸路,选将训兵,蓄锐俟时,须其可击而图之。
安抚使不能用,师果无功。
未几,庆州兵叛,关中震扰,巴峡以西皆警。
成都守与部使者争议发兵屯要处,书檄旁午于涂。
公一皆止之,示以无事,蜀人遂安。
公以剑门形势之地,当分权以制内外,今帅剑南者,举全蜀之权以畀之,非便。
宜循唐制,成都、益昌各自置帅,以消奸雄窥伺之心。
书累上不报。
是时,初作助役、青苗之法,诏诸路监司各定所部役钱之数。
转运使李瑜欲以四十万缗为额,公以利路民贫,用二十万缗足矣。
与瑜论不合,各具利害以闻。
上是公议,谓判司农寺曾布曰:「鲜于某所定利路役书,可为诸路法」。
遂罢瑜,而以公为转运副使,兼提举常平、农田水利、差役事。
而青苗之法,独久之不行。
执政怪焉,亟遣吏问状,公曰:「诏书称愿取即与,利路之民无愿取者,岂可强与之邪」?
岁满,有旨再任。
及罢,又留之。
转都官郎中、西京左藏库使。
知利州事周永懿贪暴不法,前使者惮其凶狡,置不敢问。
公具得其奸赃,即遣吏就捕,械送于狱。
永懿竟除名编管衡州。
初,利州以兼益利路兵马都监,故事,武臣为守。
至是,公上言,乞堂选文臣知州事,别置路分都监,以惩永懿之弊。
又言剑门关、葭萌寨使臣兼知县事,类多不习文法,宜各置令,转领邑事。
诏皆报可,遂为定制。
其他深计远画、公私便之、而人所不及者,盖不可悉数。
十馀年,使者有欲变其法者,父老泣曰:「老运使之法,何可变也」?
盖公之犹子师中尝使利路,故民以老运使别之。
公奉使九年。
阆为名郡,方新法初行,诸路骚动,而公平心处之,乡人无异议者。
今翰林苏公以谓上不害法,中不伤民,下不废亲,为「三难」云。
移京东西路转运副使,过阙陛见,面赐三品服,迁司封郎中。
时河决曹村,梁楚之地被害。
公移檄诸郡,具为科条,所以拯救之术甚备。
议者或谓:「决河东流入海,自其本性,宜勿复塞」。
公曰:「东州平衍,兖、郓、单、济、曹、濮诸河,其所归纳,惟梁山、张泽两泺,夏秋霖潦,犹能为害,矧纵大河冲注于中,则诸郡生聚,其为鱼乎」!
乃作《议河》一篇数千言上之,又乞下澶州早行闭塞。
上皆嘉纳。
初,京东分东西两路,后以财用虚赢,不相通和,诏复合为一路,升公为转运使,更尽领其事。
召还,赐对,劳问甚厚。
上欲留公京师,而公固求守郡,遂除知扬州事。
官制行,换朝请大夫。
未几,坐举吏受赇免,降为朝散大夫。
方在谴中,又闻故吏以赇败者,或劝公宣惩前事自陈,公曰:「吾专刺举十二年,所任吏四百馀人,宁尽保其往耶?
然既已荐之于朝,岂可反覆为自全计」?
卒不首也。
复朝请大夫,管勾西京留守司御史台。
公之在西京也,今枢密范公亦领台事,而司马温公提举崇福宫,三人相得欢甚,󲦤绅慕其游。
及二圣临御,图任老成,于是拜温公为门下侍郎,起范公帅环庆,复除公为京东转运使。
温公曰:「子骏不当使外,顾东土承使者聚歛之后,民不聊生,烦子骏往救之耳」。
比公行,又谓所亲曰:「福星往矣,安得百子骏布在天下乎」?
公至,则奏罢莱芜利国监铁冶,乞变盐法,依河北路通商,逐勾当公事之刻薄者二人,发潍州守奸赃
东人大悦。
又言:「高丽朝贡,可令濒海州郡为礼,不烦朝廷。
若其自欲商贾,听往闽越州」。
丽人无以辞矣。
召还,为太常少卿。
三省、太常会议神宗配享功臣,或欲用王荆公、吴正宪公者,公曰:「富文忠公勋德终始,天下具知,宜配食」。
议遂定。
因上言:「本朝旧制,配享虽用二人,宜如唐用郭子仪故事,止用富公一人」。
诏从之。
元祐元年,明堂礼毕,拜右谏议大夫。
既拜命,即以辨邪正之说为献,其言君子小人相为消长之理甚备。
又言:「近岁人物衰少,凡一官有缺,差拟为艰。
宜许六曹寺监长史各举僚属,严其论荐之法,亦以见达官之所举,而执政大臣可以优游论道。
盖宰相择台省长官,台省长官荐举僚属,知人安民之道,于斯为得」。
自保甲之法行,民以艺能入等授班行者,即为官户免役。
时祥符县至一乡止有一户可差。
公言侥倖太甚,宜依进纳官例,充役如故。
须其升朝,乃免。
有旨诏谏官直庐,不得与东两省相通,以防漏泄。
公上言:「昔汉武帝尝命文学之士递宿禁中,凡公府欲行之政,俾之阅视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故文章尔雅,训词深厚,炳然与三代同风。
唐太宗临御,每遇宰相平章事,必命谏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即箴规。
故贞观之治,企及三代。
今乃屏置谏官,使与两省不相往还,恐非朝廷开言路、以副圣上纳谏之义」。
又劾大臣不宜辅郡者,请加谴黜,以示天下。
其馀乞复制举,分经义、诗赋为两科,以求人材;
罢大理狱以省事,罢帐司检法以省官;
严出官之法,减特奏名人数,以抑滥进;
再言京东盐禁不便,宜弛以利民;
许蔡河拨发统制县道,以便程督;
罢戎、泸保甲,以恤民力;
行浙中旧法,以省漕运;
复三路义勇,以宽保甲。
沙汰学官,以熄异议,事多施行。
明年春,以病不任朝谒,乞郡,数赐告不俞。
章三上,乃拜集贤殿修撰、知陈州事,仍有旨,满岁除待制。
夏五月辛未,终于州寝,享年六十有九。
累勋柱国,赐爵清源县男。
前数日,语诸子曰:「吾心无不足者,惟以不得归老阳翟,别著《易说》为恨」。
无它言。
公忠亮果断出于天性,自小官以至进擢,数上书言天下事,咸具利害。
移谏官御史,其言或用或不用,未尝小加损益。
为政以经术自辅,所至有迹,其去,民追思之。
熙宁、元丰之间,士大夫骛于功利,更其素守者多矣,公虽屡更使指,而屹然于新进少年之中,号为正人。
晚登侍从,益厉锋气,知无不言,在职九十馀日,所言当世之务略尽。
呜呼,使公不疾病且死,得大用于时,其勋业岂易量哉!
然公起诸生,仕为谏官,供奉仗内,言听计行,天下受其赐,比夫当轴处中,初无益于县官者,盖得失相万也。
由是言之,虽病疾且死,弗克大用于时,亦可以无憾矣。
喜推毂士,士之游其门者,后皆知名。
治经术,有师法,论注多出于新意。
晚年为《诗》与《楚辞》尤精。
泰山孙复尝与公论《春秋》,叹曰:「今世学经术,未有如公者」。
苏翰林读公《八咏》,自谓欲作而不可及,读公《九诵》,以谓有屈、宋之风。
今天子赐之诏书,亦曰:「学足以迩古,才足以御今,智足以应变,强足以守官,深于经术,达于人情」。
又曰:「金石之节,皓首不衰」。
则公之德善,于是可考也。
所著文集二十卷,《诗传》二十卷,《周易圣断》七卷,《典说》一卷,《治世谠言》七卷,《谏垣奏稿》二卷,《刀笔集》三卷。
其馀未编次者尚多。
娶陈氏,太常寺太祝藩之女,恭俭婉嫕,治家有法,封某君,前公一年终。
男五人:复,早卒。
颉,河南府偃师县尉。
群,凤州司法参军。
绰,假承务郎。
焯,未仕。
皆有学行,而颉尤自立,士大夫多称之。
女四人:长早卒,次适赵氏,次适蒲氏,皆前卒。
次适永安县主簿张球。
孙男一人,崧。
孙女二人。
公两得任子恩,皆以予兄之子,故焯犹未仕。
凡嫁内外亲族之女若干人。
诸孤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颍昌府阳翟县大儒乡高村之原。
前期,颉以书走汝阳,请状公之行义,将乞铭于知公者。
某被遇最厚,又尝辱荐于朝,义不敢辞,辄加论次。
而公之行能谋议过人者甚多,难以具举,取其可考不诬、系国家之大者著之,以告夫当世之君子云。
徐君主簿行状(1075年4月) 北宋 · 秦观
君姓徐氏,讳某,字成甫。
其先泰州兴化人。
远祖湘,自兴化徙扬州之高邮家焉。
湘生嗣,嗣生亮,亮于君,曾祖也。
咸不仕。
祖元吉,有厚德,乡人尊爱之,终于高邮军司理。
父格,前通州司户参军。
参军磊落豪纵,不耐细务,自司理之没,事计多以委君。
家既右族,金钱邸第甲于一乡,公私歛施,交错重复。
君操其纲维,批赘补隙,抉剔含负,日纵月收,市笥么么,无所遗漏。
于是参军以为能,谓所亲曰:「吾有子矣,将不复与家事」。
熙宁某年,以入粟试将作监主簿。
又五年,始至京师,授潭州宁乡主簿。
皆非其好也。
君事亲至孝,四时甘新未进,不以辄尝。
待昆弟族人,一主于恩义。
叔父某为不悦者所构,刺史惑之。
会有人诬君笞杀家奴,刺史大怒,以君属吏,讽并致其叔。
君曰:「罪缘某,不繇叔也」。
榜胁万端,不服。
狱吏嘉之,为请于刺史,得脱。
友人以贫不能葬其亲者,君闻之曰:「是余过也」。
即为买田,出钱以办丧事。
而友人之亲得葬者五丧。
此其可见者也。
至于字亲族之孤,急交游之难,赖其施者甚众,而能讳不自言,虽妻子有不得而知者矣。
雅性宽厚,给使皂隶或时犯之,殊不介意。
婚姻之事,不幸至于甚难处者,君指顾从容,颜色不变,而事以两全。
繇此见其材智度量,信有以过人者焉。
颇涉传记,阴阳、医药、算术之学,无所不窥。
晚节尤厌人事,思与佛侣处士杖屦相从,蔬食清淡,为忘年之计。
惜乎未及而卒矣,实熙宁八年闰月十八日也,享年四十一。
初娶张氏,有贤德,前君若干年卒。
更娶蔡氏,节行益奇,君病殆时,至取毒药自引,后君二日卒,于是又见所以刑诸家者也。
子男五人,曰文通、文仲、文刚、文饶、文昌。
女三人,曰文美、文英、文柔。
初,君好学问,聚书几万卷,欲举进士,而父祖不从。
乃叹曰:「子当读书,女必嫁士人」。
其后四子艺业蔚然有成,而文通尤自立。
又以文美妻余,如其志云。
葬有日矣,文通泣谓余曰:「惟先人行义可质诸幽明,不幸以多赀之故,士大夫以嫌自戒者或不能究言,诸孤良惧泯灭,盍为我图之」?
余既相与泣下,因掇其尤著白者为行状,以俟夫自信之君子考而志焉。
蔡氏夫人行状(1075年4月) 北宋 · 秦观
夫人姓蔡氏,楚州山阳人,故潭州宁乡主簿徐君讳某之妻,而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讳中正之女也。
幼聪敏,有才艺,父母独奇,爱之异于他女。
年十四,适同郡环生。
生故疾病,成礼十六日而卒。
夫人虽幼,居丧事舅姑孝,谨如成人。
已而其舅又卒,为之斩衰蔬食诵佛经,无复更嫁意。
于是其母与诸昆弟率亲族数十人即环馆夺之,曰:「若十四而适人,十六日而夫死,为夫之丧三年,舅之丧又三年,若为人妇,亦至矣,又不欲更嫁,无乃过乎?
且环父子俱亡嗣,若虽欲守志,将谁与居」?
夫人悲哀,迫不得已,遂去环氏,一年而归徐君。
徐君高邮人,号佳士,所与游者皆一时之豪。
夫人既得贤夫,所为益进,宗族甚重之。
俄而君病且殆,夫人曰:「身践二庭,女子之辱也。
矧又如此,生复何聊?
吾其决矣」!
因不食,潜使一媪市砒霜,绐曰:「吾侍君疾,将佩之以厌恶气」。
媪为市与之,遂以自服。
家人大惊,亟求解乐以进。
夫人曰:「是岂复欲生耶」?
趋使持去,强之,终不肯下。
徐君没二日,而夫人亦卒矣。
卒之日,里巷相传,皆叹曰:「异哉!
若人者,岂前古所谓烈女者欤」!
时熙宁八年闰月二十日也,年三十九。
夫人性卓荦斩斩,不为儿女事。
既生大家,而所适又皆富赡,金缯服玩取足于身,馀辄以散亲族、作佛事,无一毫爱惜。
既死,箧中索然。
徐君前娶张氏,生四男一女,妾生一女一男,夫人所出才一女而已。
既抚诸子,犹己之子。
又奉张母虞氏,时节劳问如己母。
故其卒也,诸子洎虞氏及余哭之如君云。
仲兄绳,亦以操行知名于时。
出殡,自山阳屡来,因得讯夫人之旧事,而并余之所见书焉。
圆通禅师行状(1082年9月) 北宋 · 秦观
师讳怀贤,字潜道,俗姓何氏,温州永嘉人也。
在襁褓中,能合掌僧坐,父母异之。
时郡之西山有僧嗣仁,修西方白莲净观,行甚高,众归之勤,号嗣仁社主。
乃以师从社主出家。
天禧二年普度天下僧,遂落发受具戒,时年四岁也。
师既得法器,又幼得高僧为之依归,艺行日进,同辈无与比者。
有讲肄辄往听,未几尽传其学。
及长,慨然有游方之志,即辞社主去,遍参知识。
所至处,延居上游。
最后见达观禅师昙颖于润之因圣,遂得其法。
皇祐初,润守王公琪雅闻师名,乃具礼请传法于甘露,而太平之繁昌亦以隐静召师。
以甘露近城邑而隐静僻在深山中,遂从太平繁昌之请,开堂于郡之瑞竹院。
初,师从瑞新禅师游十有二年,具知宗门承袭宾主之事,自谓无以复加矣。
比至达观会中,闻所开示,类皆世缘俗谛,或杂以嵬琐谈谐之言,又尝以事斥一僧去,每升堂,辄追骂至累日犹不已。
师心陋之,乃潜诣丈室,谓达观曰:「为人天师,当只说法,奈何预以世俗间事?
且僧有过,斥去则已矣,何足追骂至累日乎」?
达观颔而不答,师因此省悟。
至是以信香嗣达观法云。
居隐静七年,王公移守金陵,复召师以清凉,辞不赴。
明年,达观自明州雪窦徙金山之龙游,州人乃以雪窦召。
师既行,道过龙游,留一月。
会达观示寂,润州之衣冠缁素因以状诣郡守,请止师继焉,而龙游主者,故事当禀于朝廷,郡守以白部使者上之,报可。
龙游自火灾之后,栋宇灰烬,瑞新禅师实中兴之,功未既而卒。
师至,修新公故事,大兴土木,积八年,殿堂廊庑皆具。
今宫室之盛冠绝淮海者,盖始于新而成于师。
然其地当孔道,客至无虚日,师颇厌之。
熙宁元年,遂谢去,隐于金牛山,去丹阳县数十里,人迹罕至,事委其徒觉澄主之,师一切不问。
庭养猿、鹤、孔雀、鹦鹉、白鹇,皆就掌取食,号五客,各为一诗赠之。
士大夫欲相见者,就山中访焉。
三年,刘公述谪守九江,以圆通召师。
师素闻匡庐山水之富,常以未至为恨,得疏欣然从之,题诗壁间,而其卒章云:「岁晚当期返竹门」。
至圆通一年,果谢去,复还金牛。
明州复以雪窦来请,固以疾辞。
史馆刁公约谓师曰:「雪窦,东南名山,明觉、达观嗣居其地。
二十年间请者三至,可谓勤矣,今又不赴,无乃孤其望乎」?
师素厚刁公,心善其说,遂登舟由海道去。
北转海门,遇大风卒起,风樯摧败,夜漂至慈溪之东岸,舟破,从者百馀人皆散走,师独安坐水中不动,从者还救之,乃免。
居雪窦一年,复谢去,还金牛。
以元丰五年九月甲午示寂,俗寿六十七,僧腊六十三。
觉澄等即以某月丁未葬师于金牛之西垄,累坟遂塔焉。
师操行卓越,而遇人有恩意,虽对宾客,未尝与众异馔。
夜辄从众僧寝于堂中,不入丈室。
雅性乐施,所得金钱缯帛,率缘手尽,其徒以此归之。
又多才艺,工于诗,字画有法。
閒居绝口不挂事,事虽交至错出,处之晏然,无不集者。
当时贤士大夫闻其风,皆倾意愿与之游。
始用参知政事高公若讷奏,赐紫方袍,又用节度使李公端愿奏,赐号圆通大师。
凡十被请,从之者四,皆天下名山巨刹。
道化方行,辄托事隐去,州郡虽欲挽而留之,不可得也。
弟子五十有五人。
所著诗、颂、文集凡五卷。
又撰次其自少至老出处之迹一篇,号《稚耄典记》,以自见云。
谨状。
故龙图阁直学士中大夫知成都军府事管内劝农使充成都府利州路兵马钤辖上护军陇西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公行状(1090年2月2日) 北宋 · 秦观
曾祖讳宗谊,故不仕。
祖讳知至,故不仕。
父讳东,故任江宁府溧水县尉,累赠特进。
南康军建昌县李常字公择,年六十四。
李氏宗出唐宗室郇公讳远。
祖涛,五代时号称名臣,仕皇朝为兵部尚书,封莒国公。
莒公少时仕于湖南马氏,有一子留江南,公其裔孙也,故今为南康建昌人。
公少警悟,好学彊记,为文章捷敏,初若不经意,而比成粲然,属寓深远。
皇祐中登进士甲科,授防禦推官,权江州军事判官。
丁昌源郡太夫人忧,解官。
又丁光禄公忧。
服阕,权宣州观察推官,监涟水军转般仓,改大理寺丞、知洪州奉新县。
未行,用韩公献肃荐,为三司检法官。
神宗即位,诏大臣举馆职,曾宣公以公应诏,召试学士院,除秘阁校理、编校史馆书籍,兼太常博士,兼史馆检讨,置三司条例司检详官,看详中书条例,权判尚书考工,改右正言,同管勾国子监公事。
是时王荆公辅政,始作新法,谏官御史论不合者辄斥去。
公上疏力诋其非,以为始建三司条例司,虽致天下之议,而善士犹或与之。
至于均输之论兴,青苗之法立,公然取息,傅会经旨,以为无嫌,则天下固已大骇,而善士亦不复与矣。
时荆公之子雱与温陵吕惠卿皆与闻国论,凡朝廷之事,三人者参然后得行。
公言:「陛下与大臣议某事,安石不可,则移而不行;
安石造膝议某事,安石承诏颁焉,吕惠卿献疑则反之;
诏用某人,安石、惠卿之所可,雱不说,则又罢之。
孔子曰:禄去公室,政在大夫,陪臣执国命,今皆不似之耶」?
而其论青苗尤为激切,至十馀上不已,于是落职通判滑州。
岁馀复职知鄂州,徙知湖州。
迁尚书祠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徙知齐州。
齐故多盗,公至痛惩艾之,论报无虚日,盗犹不止。
他日得黠盗,察其可用,刺为兵,使直事钤下。
间问以盗发辄得而不衰止之故,曰:「此繇富家为之囊,使盗自相推为甲乙,官吏巡捕及门,擒一人,以首则免矣」。
公曰:「吾得之矣」。
乃令得藏盗之家,皆发屋破柱,盗贼遂清。
始,公在武昌、吴兴,政尚宽简,日与宾客纵酒笑咏,吏民安乐之,郡以大治。
于是世知公之才,所值无不可也。
属决河灌山东诸郡,公捍禦有术,部使者以闻,降诏书奖谕,徙淮南西路提点刑狱,迁尚书度支员外郎。
坐厚善直史馆苏公轼,得其诗文不以告,罚金。
寄禄格行,换朝散郎,迁朝请郎、试太常少卿。
公去国十五年,至是还朝,士大夫喜见于色,以谓正人复用也。
以职事对,称旨,面赐三品服,未几试礼部侍郎。
文昌府成,车驾临幸,恩迁朝奉大夫,再迁朝散大夫。
上即位,覃恩迁朝请大夫,试吏部侍郎。
迁朝议大夫,俄试户部尚书。
诏百官转对,公以七事应诏:一曰崇廉耻,二曰存贡举,三曰别守宰,四曰去赃贪,五曰慎疑狱,六曰择师儒,七曰修役法。
皆当时急务,而其言役法尤合公论。
又取差免二法,折衷为书上之。
以为法无新陈,便民者良法也;
论无彼己,可久者确论也。
又曰:「贫富俱出赀,则贫者之所难堪。
使富者出赀,贫者出力,庶乎其可也」。
大略如此。
迁中大夫,除御史中丞兼侍读,加龙图阁直学士。
初,元丰河决小吴,神宗以河势方趋西北,难以力回,诏勿复塞,须其自定,增立堤防。
而或者以谓非悠远之策,请开澶渊游河,分杀水势,又欲自苏村口截为堤,导还故处。
诏遣公视之。
还,奏非便。
又遣吏部侍郎范公百禄、给事中赵公君锡覆视,奏与公合。
而或者犹执前议,锐于兴役,朝廷疑之。
至是公申论其弊,章六七上,而其役竟罢之。
又请分诗赋、经义两科,以尽取士之法;
别自致、因人为两涂,以究省官之术。
其忠言谠论,盖不可以一二举。
至于因时乘间,导迎和气者,多密以启闻,故莫得而知也。
俄守兵部尚书,固辞不受,恳求外补。
章屡上,遂出知邓州,数月,徙成都府。
行及陕府阌乡县,暴卒于传舍,实元祐五年二月二日也。
累勋至上护军、陇西郡侯。
公风度凝远,与人有恩意,而遇事彊毅,不为苟合。
初善王荆公,荆公当国,冀其为助,而诋之乃力于他人。
荆公尝遣雱喻意曰:「所争者国事,少存朋友之义」。
公曰:「大义灭亲,况朋友乎」?
自存益确,士论以此归之。
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后身虽出仕宦,而书藏于山中如故,每得异书辄益之,至九千馀卷,山中之人号李氏山房。
仲兄布蚤卒,事其嫂张敬甚,抚其子秉彝如己子。
自奉清约,所俸入多少,以赒亲族,捐馆之日,无赢赀。
朝廷闻之,常赙外特赐五十万。
有文集若干卷藏于家。
初娶狄氏,襄阳遵度主簿之女,蚤卒,赠某县封。
遵度亦俊杰士,宝元、庆历间,以文章显名。
再娶魏氏,光禄卿琰之女,亦蚤卒,赠遂宁县君。
又娶遂宁之弟,封安康郡君。
子男四人:长曰摅,扬州江都县尉,蚤卒;
次曰原,承奉郎;
次曰逡,承务郎;
次曰迢,承务郎。
女三人:长适郢州长寿县主簿孙端,次适郊祀斋郎丘揖,次适进士黄叔敖。
诸孤自阌乡扶柩南归,而公之伯兄时为江南西路转运使,遂以其年十月丙午葬公于南康军建昌县千秋之原。
前期,诸孤请状公之行治。
而公之美实多,难以具著,著其出处始终之大者,以告诸史氏。
谨状。
清和先生传(1093年9月) 北宋 · 秦观
清和先生姓甘,名液,字子美。
其先本出于后稷氏,有粒食之功,其后播弃,或居于野,遂为田氏。
田为大族,布于天下。
至夏末世衰,有神农之后利其资,率其徒往俘于田而归。
其倔彊不降者,与彊而不释甲者,皆为城旦舂。
赖公孙杵臼审其轻重,不尽碎其族,徙之陈仓,与麦氏、谷氏邻居,其轻者犹为白粲,与鬼薪仵。
已而逃乎河内,又移于曲沃,曲沃之民悉化焉。
曲沃之地近于甘,古甘公之邑也,故先生之生,以甘为氏。
始居于曹,受封于郑。
及长,器度汪汪,澄之不清,挠之不浊,有酝藉。
涵泳经籍,百家诸子之言,无不滥解。
孟子称伯夷清,柳下惠和。
先生自谓不夷不惠,居二者之间,而兼有其德,因自号曰清和先生云。
士大夫喜与之游,诗歌曲引往往称道之。
至于牛童马卒、闾巷倡优之口,莫不羡之,以是名渐彻于天子。
一召见,与语竟日。
上熟味其旨,爱其淳正,可以镇浇薄之徒,不觉膝之前席。
自是屡见于上,虽郊庙祠祀之礼,先生无不预其选。
素与金城贾氏及玉卮子善,上皆礼之。
每召见先生,有司不请,而以二子俱见,上不以为疑。
或为之作乐,盛馔以待之,欢甚,至于头没杯案。
先生既见宠遇,子孙支庶出为郡国二千石,往往皆是。
至于十室之邑,百人之聚,先生之族无不在焉。
昔最著闻者,中山、宣城、湓浦,皆良子弟也。
然皆好宾客,所居冠盖骈集,宾客号呶,出入无节,交易之所在委积。
由是上疑其浊,小人或乘间以贿入,欲以逢上意而取宠。
一日上问先生曰:「君门如市,何也」?
先生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
上曰:「清和先生,今乃信其清和矣」。
厚遇之。
由是士大夫愈从先生游,乡党宾友之会,咸曰:「无甘公而不乐」。
既至,则一坐尽倾,莫不注挹
然先生遇事多不自持,以待人斟酌而后行。
尝自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
人或召之,不问贵贱,至于斗筲之量,挈瓶之智,或虚己来者,从之如流。
布衣寒士,一与之遇,如挟纩。
惟不喜释氏,而僧之徒好先生者,亦窃与先生游焉。
至于学道隐居之士,多喜见先生以自晦。
然先生爱移人性情,激发其胆气,解释其忧愤,可谓能令公喜,能令公怒者邪。
王公卿士如灌夫、季布、李景俭、桓彬之徒,坐与先生为党而被罪者,不可胜数。
其相欢而奉先生者,或至于破家败产而不悔。
以是礼法之士疾之如雠,如丞相朱子元、执金吾刘文叔、郭解、长孙登,皆不悦,未尝与先生语。
时又以其士行或久,多中道而变,不承于初,咸毁之曰:「甘氏孽子,始以诈得,终当以诈败矣」。
久之,或有言先生性不自持,无大臣辅政之体,置之左右,未尝有沃心之益,或虞以虚闲废事。
上由此亦渐疏之。
会徐邈称先生为圣人,上恶其朋比,大怒,遂命有司以光禄大夫秩就封。
宗庙祭祀未尝见遂,终于郑、仕于郡国者,皆不夺其官。
初,先生既失宠,其交游往往谢绝,甚者至于毁弃素行,以卖直自售。
惟吏部尚书毕卓、北海相孔融、彭城刘伯伦笃好如旧。
融尝上书辨先生之无罪,上益怒,融由此亦得罪。
而伦又为之颂,与当世为有故,不著。
今掇其行事大要者,著于篇。
太史公曰:先生之名,见于诗书者多矣,而未有至公之论也。
誉之者美逾其实,毁之者恶溢其真。
若先生激发壮气,解释忧愤,使布衣寒士乐而忘其穷,不亦薰然慈仁君子之政欤?
至久而多变,此亦中贤之疵也。
孔子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先生何诛焉?
予尝过中山,慨然想先生之风声,恨不及见也,乃为之传以记
解:宋高邮本、丛刊本作「觞」。
⑴ 《淮海后集》卷六。又见《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四七。
李状元墓志铭(元祐七年) 北宋 · 秦观
元祐三年春三月,上始临轩,策有司所贡士。
被选者凡数百人,而廪延李君为第一。
君讳常宁,字安邦。
自嘉祐中举进士,数为春官所却。
至是,始获奉大对于廷。
上刺六经之文,旁猎百氏之言,下通当世之务,其词奥衍,有汉唐之遗风。
进御一读,遂为举首,天下莫不异之。
是时朝廷耇老谋王体、断国论者,皆累朝旧臣。
君于斯时,年踰知命,袖然得隽于翰墨之场,世以为万户侯如以契券取也。
而君释褐授宣义郎、签书镇海军节度判官。
是岁六月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二。
有司以闻,诏赐钱三十万恤其家,天下莫不悲之。
君困于科举盖三十年,其得名宦才数月尔。
呜呼,何起之难而偾之易邪!
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君以诸生崛兴,名动海内,其视碌碌无闻而殁者,亦可以无憾。
君结发学问,晚而弥励。
事亲孝,于二弟友爱,为人恭俭洁廉,其取予,一毫不妄也。
曾祖讳益,祖讳知进,世居开封禀延,不仕。
考讳永昌,始仕为从事郎、鼎州司户参军。
夫人秦氏,先大父承议之女,后君四年卒。
虽除君丧,犹布衣蔬食,以终其身,平生端烈类如此。
子二人:长曰弼,有学行。
次未名。
女二人,尚幼。
以卒之年,葬于开封府雍丘县大善乡裴村西谷山林之原先府君之兆。
初,君襄事期迫,不暇纳幽堂之铭。
逮夫人祔葬,始镵铭而纳之。
铭曰:
帝初临轩,策士于廷。
有器晚成,冠我群英。
大道孔夷,其御又良。
阊阖玉堂,行矣翱翔。
庆者在门,吊者在闾。
胡亟只且,世为嗟吁。
如霆忽厉,风雨奄至。
俛仰而阙,孰知其自?
大椿久荣,朝菌暂敷。
竟复何殊,同于空虚。
隋渠之壖,杞国之疆。
佳城苍苍,刻文是藏。
庆禅师塔铭(元祐五年) 北宋 · 秦观
师讳昭庆,字显之,俗姓林氏,泉州晋江人也。
少跅弛,以气自任,尝与乡里数人相结为贾,自闽粤航海道,直抵山东,往来海中者十数年,资用甚饶。
皇祐中祀明堂恩,度天下僧。
师为儿时,父母尝许为僧,名隶漳州开元寺籍。
至是辄谢诸贾,以财物属同产,使养其亲,徒手入寺,毁须发,受具戒,乡人异之。
居无何,谓其曹曰:「出家儿当寻师访道,求脱生死,若匏系一方,乃土偶人耳」。
遂去开元,遍参知识。
至禾山楚才禅师会中,因看风幡话,忽然有悟,以为道妙尽于此矣。
及见黄龙惠南禅师,示以佛手驴脚因缘,辄漫不省。
因服役左右,数年不去,始尽得黄龙之道。
故师后出世,法嗣黄龙云。
熙宁中游淮南,往来广陵、天长、高邮之间,三邑之人,见师如旧相识,莫不靡然心服,愿为弟子,而高邮之人,遂以乾明请师出世。
师凡三住道场,初高邮之乾明,次乌江之惠济,最后广陵之建隆。
惟惠济僻在深山中,地有汤泉,人迹罕至,心乐居之。
乾明、建隆,皆为檀越士大夫所彊,遁去不获,非其好也。
师所得法,广大微妙,又学术无不通达。
其为人法,或以经论,或以老庄,或以卜筮,或以方药,下至种种一切俗谛之事,随其根器,示大方便,不独守古人言句而已。
自唐以来,禅家盛行于世者,惟云门、临济两宗。
是时云门苗裔,分据大刹,相望于淮浙之上。
临济之后,自江以北,惟师一人。
故云门之徒或不以师为然,师闻而笑曰:「此吾所以为临济儿孙也」。
晚岁多病,谢住持事,寓止高邮醴泉法嗣处安会中。
一日,召安师及诸禅者,以偈两首示之,明日饭后,奄然归寂,实元祐四年八月十六日也。
俗寿六十三,僧腊四十一。
其徒智勤等二十有二人,与广陵檀越奉师灵骨归,建陵,起塔而葬焉。
明年,智潭自广陵走京师,乞铭于某。
呜呼,始师出世,某之外舅故潭州宁乡县主簿徐君赓,实为檀越首。
及师在惠济,某尝从故龙图阁直学士孙公觉莘老、钱塘僧道潜参寥,访师于汤泉山中。
时乌江令,则今承议郎阎君木求仁也。
高邮士大夫孙、阎诸公皆参问于师,而为役之久,缘契最深者,殆莫如某。
然则铭师之塔,某何敢辞?
乃为铭曰:
呜呼我师,法妙难思,与物并作,而不磷缁
经论老庄,卜筮方药,是皆黄龙,佛手驴脚。
我从中證,决定无疑,非迁陀客,当大笑之。
山河既露,水鸟又谈,能事毕矣,汝复何参?
少贾之雄,老禅之伯,求其异相,亦不可得。
有冈昆崙,南直海门,尽未来际,我师长存。
葛宣德墓铭(元祐八年九月) 北宋 · 秦观
君讳书举,字规叔,姓葛氏。
其先广陵人,唐天祐中,远祖涛始徙常州之江阴。
曾祖讳祥,不仕。
祖讳惟甫,赠吏部尚书。
考讳密,承议郎致仕。
承议与其兄兵部侍郎宫相继策名,及其仲季,皆以德善寿考为󲦤绅所推。
诸子若孙,行学闻于时者相属。
阖门百口,有古雍睦之风。
今东南大族,称孝友者,曰江阴葛氏。
君弱不好弄。
五岁遭夫人忧,哀毁如成人,与荤血,辄挥去不食。
及长,笃行力学,敏于文词。
熙宁三年中进士第,调杭州馀杭县主簿。
诏举学官,侍臣有欲以君充赋者,檄取所为文,君嫌于求售,竟谢不与。
是时朝廷兴修二浙水利,议者谓苕、霅二水出于天目之山,而溢于太湖。
《书》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
今二江并废,独一松江入海,故太湖之水壅,而吴兴被患。
遂欲废北关、长安二埭,上塘之渠以与下塘相通。
又于馀杭之南股,引苕溪之水达于漕渠,穿钱塘之市而入于江,以纾吴兴之患。
时多以为然。
部使者檄君行视,君以为吴兴之水原于太湖,太湖广袤四万八千馀顷,旁占数郡,其所灌输,非独苕、霅也。
《书》称「三江」「震泽」,说者不同,就如议者之言,则寻常沟渎之流,岂可以比二江之任?
祗益纷扰耳。
且钱塘二埭,其来久矣,大役之兴,古人所重。
固执不可,议者不能夺,其事遂寝。
故龙图阁直学士李公常时守吴兴,闻君之说,贻书嘉叹。
而部使者亦知君,而交荐之。
移卫州共城县令。
丁承议忧,服除,授淮南节度推官,知蔡州真阳县事。
改左宣德郎、知开封府长垣县事。
三邑皆有惠爱,民到于今思之。
长垣有地讼,更数令不决。
其人执康定元年二月书契为證,君至,谓讼者曰:「尔所执,伪契也。
康定改元,在宝元之冬,岂复有二月耶」?
讼者诎服,吏大惊。
君之为政明,多此类也。
元祐六年六月十六日卒于长垣之官舍,享年五十有四。
君为人笃于孝悌,而毅然有守,不为利害所移。
观其风节议论,朝廷器也,而间关数邑以卒,悲夫!
娶夏侯氏,故司门员外郎淇之女。
子男三人:张仲、牧仲、子仲,皆举进士。
女四人,在室。
以八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江阴县屠村之原。
前期,诸孤以状来请铭。
余举进士时,常与君同学,在汝南,复与君同官。
君之登科,与侬仲父同年。
而张仲,又余之婿也。
然则非余其谁宜铭者?
铭曰:
葛以国氏其支覃,乱离瘼矣迁江南。
崛起贰卿诸弟参,长垣词德如不惭。
有地百里如子男,侯挽不来迄今谈。
其积如京发二三,有如不信铭斯镵。
徐氏夫人墓志铭(元丰四年十月)(1083年) 北宋 · 秦观
夫人姓徐氏,真州扬子人。
供备库副使讳昌言之孙,太子左清道率府致仕讳守约之女。
年二十一,归清河张氏,为内殿承制讳文英之夫人。
治平三年闰月二十八日以疾卒于京师,享年五十三。
生男五人:清臣、良臣、尧臣、舜臣、禹臣。
尧臣举进士,以学行闻。
舜臣,应天府军巡判官、监楚州五祐盐场。
女二人:长适进士王搆,次适进士王谔,早卒。
以元丰四年十月癸酉祔葬于扬州江都县东兴乡马坊里承制君之墓。
承制君元配刘氏,无子,早卒。
既升朝,故事得封妻为县君,夫人请先刘氏,承制君义而从之,故夫人未及封。
而卒后二年,以恩始追赠寿昌县君。
铭曰:
懿懿寿昌,女子之师。
浑然平夷,不妄笑嬉。
初在厥家,孝谨是处。
逮嫔德门,益踵前武。
维亲及党,不汝瑕疵。
岂伊黾免,天实我资。
承祭奉宾,事严且饬。
以身先之,畴敢不力?
既美于躬,又相其夫。
子多俊髦,亦泽之馀。
昆崙之西,冈阜蟠踞,镵词幽墟,以照不腐。
虞氏夫人墓志铭(1089年) 北宋 · 秦观
夫人姓虞氏,讳丽华,越州山阴人,助教昱之季女。
年十九归同郡陆氏,为承议郎、知高邮县事佖之夫人。
踰八年而卒,卒后十年,葬于山阴县野人原其舅朝议公所生母袁夫人之兆,实熙宁三年五月某日也。
元丰六年,天子有事于南郊,夫人以承议君升朝恩,封仙源县君云。
承议君尝谓予曰:「虞虽越之著姓,世以财雄,亡妻婉嫕恭俭,如出寒素之家。
仰事舅姑,旁接内外之宗姻,下抚僮使之众,殆无一人失其意者。
不幸短折以死。
生一女,嫁进士史安术,比已死矣,余深悲之。
幸蒙明恩追锡封邑,而葬时迫,其幽堂之铭实尚未刻。
子与予故人也,愿为论次其事,将穿其墓前而纳之,以致予意焉」。
是时予将赴汝阳,治装薄遽,虽许其作而未暇。
而君每见余,辄以仙源之铭为嘱,至于八九而不倦。
呜呼,夫妇俗薄久矣,仙源之殁几三十年,而君寻绎悼念,眷眷不忘如初,非风义之厚,出于天性,何以至此耶?
乃为之铭曰:
惟夫人,胄东阳。
嫔德门,家有光。
命虽绝,庆未央
刻斯文,志幽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