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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郡学试近世社稷之臣论(1086年1月) 北宋 · 秦观
古之所谓社稷之臣者至矣,忠足以竭才性之分,敏足以应事物之变,苟利社稷,则遂事矫制,虽君有所不从;
苟害社稷,则伏节死谊,虽身有所不顾。
夫人莫不尊于君,莫不亲于身,君与身也,犹有时而忘之,知有社稷之事而已,况其它乎?
此古之所谓社稷之臣者也。
扬子曰:「近世社稷之臣,终之以礼乐,可谓社稷之臣矣」。
夫扬子之所以有取于四子者,岂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欤?
料敌制变,算无遗策,攻城野战,前无坚敌欤?
出入禁闼,二十馀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欤?
果在乎是,则战国之末士,一介之庸人,皆可以为社稷之臣矣,岂扬子之意哉?
方高帝之时,天下初定,诸将论功,日夜不决。
子房辞齐三万户,愿封于留,又劝先封雍齿,诸将乃服。
及欲废太子,子房乃行少傅事,晏然处于叔孙通之下,招致四老人者以羽翼之,太子以安,此其所以有取于子房者也。
高后时,诸吕擅权,欲危刘氏,平、勃用陆贾之谋,深自相结,卒能诛诸吕,迎文帝于代而立之,此其所以有取于陈平、绛侯勃者也。
后元、元平之际,汉室多故,子孟拥昭立宣,政繇己出,前后二十年,海内厌服,此其有取于霍将军者也。
然光不学无术,闇于大体,死才三年,宗族诛夷。
勃免相就国,不远嫌疑,陷于吏议,几致颠覆。
平多阴祸,至孙而废。
掌虽亲贵,终以不侯。
子房虽无三子之过,然不能为汉制礼作乐,追迹三代之隆,以圣人之道概之,皆未得为全人也。
故曰「终之以礼乐」。
虽然,四人者,或氏而字之,或氏而名之,或爵而名之,或氏而官之,何也?
此盖扬子之深意,《春秋》之大法也。
《春秋》之法,虽贵而不嫌同号,美恶不嫌同辞,然而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爵,爵不若子,因此等以寄褒贬焉。
氏者,别其所自出也,字以言其德,名以言其体,爵以言其功,官以言其业。
张子房以智,盖言其德也,故氏而字之。
陈平以无误,盖言其体也,故氏而名之。
绛侯勃以果,盖言其功,故爵而名之。
霍将军以勇,盖言其业,故氏而官之。
四人者,子房最优,故独字之;
绛侯勃为下,故独不氏焉。
呜呼,不如是,何足以为《法言》?
圣人继天测灵论 北宋 · 秦观
古之语道德者,未始不以圣人,而论圣人者,亦未始不以道德。
盖舍道德,则无以见圣人,而微圣人,则道德或几乎息矣。
何者?
其体相俱,而其用无以异也。
夫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变化而不可知谓之神。
神也者,其合则藏于无为,其散则寓于有得。
昔之命道者,因其无为也,故彊名之以天,所谓莫之为而常自然者是已;
自其有得也,故彊名之以灵,所谓地得一以灵是已。
天者,道也,而于神为无体之体;
灵者,德也,而于神为无用之用。
体则可以继,用则可以测。
由此两者而不能知,百姓是也;
知此两者而不能行,智者是也;
行此两者而不能尽,仁者是也。
由而能知,知而能行,行而能尽,静可以继,动可以测,此圣人所以至也。
盖圣人者,其聪无所不知,其明无所不察。
积聪明而为渊,则极天下之深;
尽聪明而为懿,则穷天下之美。
夫人之所以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而一切事变之来,不能以明辨而应对之者,以其质有不足,而修所未至尔。
圣人既已具聪明之质,而又加之以渊懿之修,则尚恶往而不至耶?
是以合而为体,则能上与造物者游,而无以为;
散而为用,则足以遂知来物之不穷,而各有得。
夫合于无为,则固以天也;
散于有得,则固以灵也。
以吾之天而继天之天,以吾之灵而测物之灵,是犹操五寸之矩,求天下之方,其不合亦以鲜矣。
《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夫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者,所谓继天也;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谓测灵也。
盖灵与天,其始也出于神,其终也入于神,而圣人与之俱焉。
故扬子曰:「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
夫聪明渊懿者,乃所以继天测灵也。
及乎天已至于可继,灵已至于可测,虽聪明渊懿,亦莫得而言矣。
何则?
极道德之精,则粗不足以尽之也。
彼百姓与仁智则不然,其质与圣人未尝不同,而其修与圣人未尝不异,是以虽有存乎人之天,而不能开之,以物于有累;
虽有贵于物之灵,而不能尽之,以器于有穷。
夫以有累有穷之具,而欲继无为之天,测无不得之灵,其难也可明矣。
呜呼,于是知圣人之所以圣人也。
变化论 北宋 · 秦观
万物不能常有,有极则入于无;
亦不能常无,无极则出于有。
变者,自有入于无者也;
化者,自无出于有者也。
方其入也,则质散而返形,形散而返气,气散而返于芒忽之间。
辟阴以为阳者有矣,阖阳以为阴者有矣,其巧妙,其功深,故难穷难终,此物之极者,所以由之也。
方其出也,则芒忽之间,合而成气,气合而成形,形合而成质。
移刚以为柔者有矣,易柔以成刚者有矣,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此物之生者所以由之也。
是故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
变者天道也,君道也,圣人之事,而化之所以始也。
化者地道也,臣道也,贤人之事,而变之所以终也。
是二者犹生之有死,昼之有夜,动之有静,往之有来,常相待为用,而未有能独成者也。
二者虽不能独成,而亦不能两立。
何则?
一气不顿进,变进则化退矣;
一形不顿亏,化进则变退矣。
一进一退,迭相出入,而神用无穷焉。
故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
又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昔之论变化者,有先变而言者,有先化而言者,有兼变化而言者。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
夫道者,变之统也。
器者,化之宇也。
有形者不能相有,是以虽器也,而制之者亦存乎道;
虽化也,而裁之者亦存乎变。
故曰「化而裁之谓之变」。
此所谓先化而言者也。
《中庸》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
盖自致曲而至于变化者,由人以尽天道;
自变而至化者,由天以尽人道。
尽天道,所以率性;
尽人道,所以立教。
故曰「变则化」。
此所谓先变而言者也。
荀卿曰:「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
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
变化代兴,谓之天德」。
夫变者所以原始,化者所以要终。
独化则不能以生,独变则不能以形。
生生形形,而道之用尽矣。
故曰「变化谓之天德」。
此所谓兼变化而言者也。
盖先变者以言乎,自无而出有;
先化者以言乎,自有以入无;
而兼变化者以言乎,出有入无,相待为用而已矣。
然则主变者天也,司化者地也,而荀氏皆以为天德,何也?
曰:天道成终而成始,凡言变者,亦可以兼化;
地道无成而待有终,凡言化者,则不可以兼变。
《易》于《乾》曰:「乾道变化」。
而于《坤》则曰:「万物化生」。
盖《乾》者,用阳气以统天地,天既可以兼化,则《乾》固不独变矣。
地不可以兼变,则《坤》固止于化矣。
故曰:「辟户谓之《乾》,阖户谓之《坤》,一阖一辟,谓之变」。
又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由是观之,变化者,神之用也。
神无方,无方则无乎不在,故在天则《乾》道是已,在地则《坤》道是已,在人则圣人是已。
故曰:「天地变化,圣人效之」。
此之谓矣。
君子终日乾乾论 北宋 · 秦观
天任命,人任力。
君子之道,原于天而相之以人,安于命而辅之以力。
故凡乘势以应变,因时以立功,虽一听于自然,而进德修业,未始不以自彊不息为主。
何则?
力有所不尽,则未可以言命;
而人有所不至,则未可以言天故也。
《乾》九三所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者,盖亦以此矣。
夫《乾》三以不中之位,据重刚之险,前有五之可至,后有二之可终。
非所至而至则失义,非所终而终则失几。
失义则骄,失几则忧。
于时也,可谓危矣,可谓难其处矣。
此其所以终日乾乾而夕犹惕若也。
日者有为之时,夕者无为之时也。
于有为之时,乾乾以致其力,于无为之时,则惕若以致其心。
夫乱生于所忽,治生于所忧。
安安者危,亡亡者存,固天之理也。
外既有以致其力,而内又有以尽其心,然则德其有所不进,业其有所不修,而过其有所不补者乎?
故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而孔子亦曰:「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也」。
《易》曰:「无咎者,善补过也」。
盖当勇于进,而安于苟简,而不能果于自彊,能以无咎者,寡矣。
呜呼,非深知天人力命之说者,何足以与于此?
以德分人谓之圣论 北宋 · 秦观
古之圣人,其道本于成己,而终于成物。
得其始,不知其终,则蔽于为我;
见其末,而遗其本,则蔽于为人。
为我之蔽,溺于杨;
而为人之蔽,流于墨。
二者所事不同,要皆不该不偏,一曲之所为,而非道德之正也。
圣人则不然,其入不藏,其出不阳。
入而不藏,故德先乎身,而有以公于物;
出而不阳,故道济天下,而有以私于己。
夫公于物,仁也;
私于己,智也。
公公私私,仁智两得,圣人之道尽矣。
《传》曰「以德分人谓之圣」,其此之谓乎。
夫天下之人,因其性而观之,则未尝不同;
因其习而观之,则未尝不同。
使天下皆知性之无不同也,则其俛仰之际,语默颦笑之间,固足以官阴阳而府万物矣,又奚圣人之俟哉?
夫惟不知,故尊其习者有至于上智,而卑其习者或至于下愚。
夫以本同之性,而异于上下相远之习,此天下所以有俟于圣人,而圣人者,所以不可一日无于天下也。
故古之人,当其德未成,则修之于己,既成则分之于人。
其大也,以其所知,觉所未知,以其所觉,觉所未觉。
其小也,以其所中,养所不中,以其所才,养所不才。
既以与人,己愈有;
既以为人,己愈多。
仁者得仁,智者得智。
得其精者足以治身,得其绪馀足以治国家天下,岂固有求于外?
以为人之所以望吾,而吾之所以与人者,适当然而已矣。
且上覆下,大容小,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损之,不足与之,理之当然也。
彼圣人以德分人也,岂固有意于是哉?
盖以为人之所望吾,吾之所以与人者,亦理之适当然而已矣。
浩气传 北宋 · 秦观
气之为物至矣。
其在阳也,成象而为天;
其在阴也,成形而为地。
阳沴于上,则日月星辰之光悖;
阴沴于下,则草木山川之精变。
气也者,天之所以旋,地之所以运也,况于人乎?
夫气之主在志,志之主在心。
心者,神之合也。
志者,精之合也。
气者,魄之合也。
神亏则精不复,精弊则魄不宁。
君子虚心以养志,弱志以养气,故能外探事物之奥,内安性命之情,浩然无际,与道自会,岂特通体乎天地,同精于阴阳而已哉?
呜呼,气之为物,亦已至矣!
此公孙丑所以问之悉,而孟子所以告之详也。
凡进以礼,退以义,动而智,静而仁者,皆性也。
穷通之有数,废兴之不常者,皆命也。
君子审去就之分,循得丧之理,以尽其性,则宠辱于己,犹蚊虻之一过,死生于己,犹夜旦之一易,皆命之偶然者也,乌足槩其心哉?
故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
如此则动心否乎」?
对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传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
二十曰弱,弱则未足以穷理。
三十曰壮,壮则未足以尽性。
所以穷理尽性,四十其时也;
四十而不能,斯亦不足畏也已。
故于四十曰不动心
孟子所谓不动心,孔子所谓不惑者也。
不以内蔽外,故曰不惑;
不以物役己,故曰不动心
不惑者,未必知命也,故孔子五十而后知命。
动心,未必知义也,故告子犹以义为外焉。
然则孟子遂无喜怒哀乐之情乎?
曰:非也。
吾之所谓不动心者,即有而无,即实而虚;
其于外也,应而不迁;
其于中也,受而无止;
虽终日言,犹不言,终日为,犹不为也。
安可以喜怒之形、哀乐之发,而累其所谓不动者耶?
君子固有以与人同,亦有以与人异。
所同者外,所异者内也。
自其同者视之,则孟子之勇有似于孟贲,不动心有似于告子。
故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对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夫矢石相攻,锋刃相搏,壮士遇之,雄入而不顾,彼得全于勇犹若是,况得全于道者乎?
故刺其肤而不挠,注于目而不逃,其思己也,一毫之挫,若市朝之挞;
其视人也,万乘之尊,若褐夫之贱。
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此北宫黝之养勇也。
视彊如弱,进不量敌之大小,会不虑胜之中否,曰:「舍岂能为必胜哉?
能无惧而已矣」。
此孟施之养勇也。
昔曾子事亲,主于养志。
子夏之门人,先于洒扫应对而已。
舍之所养者本也,故似曾子之约;
黝之所养者末也,故似子夏之详。
由二子观之,则本固宜可以胜末,约固宜可以胜详。
由君子观之,则二子之养,皆气而已,未足以知义也。
故曰:「夫二子之养勇,未知其孰贤?
然而孟施舍守约也」。
夫知勇而已者,有时而穷。
知勇知怯者,无时而屈。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所谓知怯者也。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所谓知勇者也。
夫曾子之守约,所以异于孟施舍之守气者,岂有他哉?
勇而能怯,与义偕行而已矣。
故曰:「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然则不言子夏,何也?
曰:黝养勇之详,固不若舍所养之约,舍似曾子而不及,则黝之不若子夏,从可知矣。
盖黝之与舍,可谓不动心,而与夫告子之养者同矣。
曾子、子夏可谓知义,而与夫孟子之所养者,亦有以同之也。
故夫丑问不动心之道,而告以四子之养勇,则孟子所以异于告子者,固已存乎其间矣。
言,心之声也;
心,气之主也。
不得于本,固可以勿求诸末;
不得于文,则不可以勿求诸实。
故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
而有以知告子所求者,外也。
人以心为君,以志为帅,以气为师,以体为国。
君欲虚而静,帅欲知而专,师欲和而勇,国欲实而彊。
四者自正,治之美也。
四者失道,而乱莫大焉。
故曰:「志,气之帅也。
气,体之充也」。
以言志立于心,而足以率气;
气役于志,而足以实体。
志有彊有弱,故以帅言之;
气一满一虚,故以充言之。
夫帅之所适,师之所从也;
志之所之,气之所止也。
故曰:「志至焉,气次焉」。
帅不专,则锐师不能以取胜;
师不和,则良帅不能以有功。
志之与气,亦犹是也。
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夫有尤物,足以移人。
一物之玩,且或丧志,况情伪之感,利害之攻乎?
孟子曰:「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
持其志之谓也。
朝气锐,昼气堕,暮气归。
朝暮之变,且或动其气,况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乎?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
无暴其气之谓也。
虽然,此犹有待也。
若夫纵心而动,顺性而游,处众枉,不失其直,与天下并流,而不离其域,若然者,无持志之念,有持志之功,有暴气之迹,无暴气之患,彼且乌乎待哉?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
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何也?
盖可以善恶邪正久而迁者,志也,而亦足以害气;
可以喜怒哀乐骤而干者,气也,而亦足以害志。
故曰:「气壹则动志,志壹则动气」。
凡物壅之则壹,而相与郁;
散之则疏,而相与通。
蹶者,动之逆也。
趋者,动之顺也。
逆顺不同,皆非志使之然也,气而已矣。
故曰:「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气以心为本,反者所以复本也。
夫知言然后可以不惑,养气然后可以不动心
诐淫邪遁之辞,莫不毕见,所谓知言也;
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所谓养气也。
外不惑于人,内不动于己,虽孟子之长,又何以加于此?
故曰:「敢问夫子恶乎长」?
对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天下之理,固有可以言论者,固有可以意致者。
可以言论,则言之也易;
可以意致,则言之也难。
故曰:「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
言之虽难,犹为可言者尔。
彼言之所不逮,意之所不一者,又乌可以言言耶?
大者气之体也,刚者气之用也。
气之体不可围,故曰「至大」;
气之用不可屈,故曰「至刚」。
夫昼动则气扰,夜息则气安,此人情之常,愚智之所同也。
君子外不劳精于事,内无思虑之患,抵时投隙,以自得为功,故虽昼动,曾不异于夜息。
众人反是,虽一夜之静,且或不能息也,矧旦昼之所为?
此非天之所与者殊也,不能以直养气,使之无害而已矣。
夫能以直养气,率理而往,循命而趋,不为贫贱富贵之所移,威武之所屈,则俛仰之近、六合之远,固无适而不得矣,岂不全其所谓浩然者耶?
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气之养也,亦犹是矣。
故曰:「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然则亦有出于天地者乎?
曰:方其配义,则塞于天地之间而已矣,及其配道,则固有出于天地者也。
虚形万物所道,谓之道。
因缘无事,天下之理得,谓之德。
理生昆群,兼爱无私,谓之仁。
列蔽度宜,谓之义。
德非道不神,仁非义不立。
自义而入于天,则极于道;
自道而出于人,则极于义。
气之养也,直而推之,则无不宜,此其所以配义也;
扩而充之,则无不在,此其所以配道也。
集者,自然而至也。
袭者,有因而至也。
夫所谓配者,岂固有因而求合于彼乎?
直而推之无不宜,扩而充之无不在,则自然与之合矣。
故曰:「配义与道」。
又曰:「是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
以其自然,故于「集」曰「生」;
以其有因,故于「袭」曰「取」。
心有馀曰慊,腹不足曰馁。
慊则有裕于中,而馁则有求于外。
老子曰:「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
盖虚其心者,所以欲其慊;
实其腹者,所以恶其馁。
故曰:「无是馁也」。
又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孟子之所以数辟告子何也?
曰:君子恶似而非者。
使天下之人,善如尧,恶如桀,微君子,其谁不知?
天下之所以不知者,疑似之间也。
邪与正同门,情与伪同邻,至精莫之能分,是以君子惧焉。
彼告子之不动心,诚有似于孟子,然而以生为性,以义为外,使天下相率而从之,则将求性于形,而求义于物矣。
此其所以辟之也。
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岂唯于告子之若是乎,其所以距杨、墨者,亦如此而已矣。
夫所谓正心者,有无为而自正者,有有意而正之者。
圣人之心,如众籁然,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其应物也,如是而已,所谓无为而自正者也。
彼众人则不然,有所距,有所受,有所将,有所迎。
一事之至,必欲正其心以应之,弊弊然若操五寸之矩,一尺之规,以求合乎天下之形器者焉。
吾见夫心劳于中,智尽于外,而形器之不能合也。
此所谓有意而正之者也。
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
夫知天而不知人者,无以与俗交;
知人而不知天者,无以与道游。
夫既有意而正其心矣,则于事也,岂免以命废力,而以人胜天者乎?
故曰:「勿忘,勿助长」。
以命废力,是忘之也。
以人胜天,是助之也。
庄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又曰:「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于牧马者哉?
亦去害马者而已」。
然则君子之修身治天下,鞭其后、去其害可也,必欲弊精神而求益,劳智虑而速成,则命之分有所不安,而害且至矣。
故曰:「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
助之长者,揠苗者也。
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呜呼,人之于性也,岂欲揠而使长哉?
亦去其害性者而已。
不平谓之陂,有过谓之淫,畔于正谓之邪,逃其本谓之遁。
蔽于一隅者,其言不平,故「诐辞知其所蔽」;
陷于一曲者,其言有过,故「淫辞知其所陷」;
离道者,其言畔正,故「邪辞知其所离」;
术穷者,其言逃本,故「遁辞知其所穷」。
此四者,浅深固殊,然以一邪说之家,则足以具之矣。
杨、墨之类是也。
夫为我者,智也。
兼爱者,仁也。
虽孟子之道,亦未始离乎此,而二氏之所以失者,知其一,不知其二,有见于此,无见于彼而已矣。
若此者,谓之蔽。
其弊也,为己者,至于不拔一毛;
兼爱者,至于摩顶放踵,往而不知反焉。
若此者,谓之陷。
其甚也,则为杨者,反以仁为失己;
为墨者,反以智为失物。
始于毫末之差,终以千里之缪,亦其理之然也。
若此者,谓之离。
又其甚也,则为己者至于无君,兼爱者至于无父,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若此者,谓之穷。
其于言也,蔽而后淫,淫而后邪,邪而后遁;
其于心也,蔽而后陷,陷而后离,离而后穷。
亦其序也。
以心对政,则心为内,政为外;
以政对事,则政为大,事为小。
生于内,必形于外,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
发于大,必及于小。
故曰:「发于其政,害于其事」。
孔子曰:「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
然则君子之所以有言者,岂固拂其所有,而彊其所无哉?
亦述性命之理而已矣。
唯如此,是以前乎吾者,可以稽之而不悖;
后乎吾者,可以俟之而不惑。
何者?
命无异性,性无异理故也。
故曰:「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然则又曰:「作于其心,害于其事。
作于其事,害于其政。
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何也?
盖前则因知言而发,原邪说之所起也;
后则以杨、墨而言,辟邪说之既成也。
原邪说之所起者,以理言之也,故曰「生」曰「发」,而先政后事;
辟邪说之既成者,以事言之也,故曰「作」,而先事后政。
理藏于无形,则疑于可违,故曰「必从」。
事见于有迹,则疑于可变,故曰「不易」。
其言虽殊,考之各有所当也。
虽然,彼邪说者,其所谓道,亦吾之道也;
其所谓德,亦吾之德也。
道德与吾同,而所以与吾异者,倚于一偏,蔽于一曲,如僚之于丸,秋之于奕,各师其习,而不能相通,是以君子疾之焉耳。
杨子曰:「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他道,正与他虽不同,然而莫非道也」。
而后世之学者,徒见君子之疾之也,遂以为彼之所谓道德,非吾所谓道德者焉,则亦已过矣。
然则孟子论不动心之道,而止及于知言、养气,何也?
曰:能知言则不惑于外,能养气则不动于内。
外不为邪说之所干,内不为妄情之所溺,则吾之心也,复何为哉?
以此事上,以此临下,退居而閒游,进为而抚世,固无施而不可。
此孟子之深意也。
盖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无,则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间,来干我者,我必知之,况诐淫邪遁之辞乎?
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是纯气之守也,况卿相之位,霸王之权乎?
虽然,是道也,岂唯圣人有之,天下莫不有也。
是其道与之命,天与之性,昼而动、夜而息者,曷尝不与圣人同乎?
惟其外不能知言,内不能养气,是以予之则惊,夺之则怨,惛于操舍之际,汩于宠辱利害之交,气与魄俱扰,志与精俱弊,而心与神俱亡。
若然者,虽一语嘿,一颦笑,设之或不当也,况治身以及家,治国以及天下乎?
呜呼,闻孟子之风,可以兴起矣。
汝水涨溢说(1088年春夏间) 北宋 · 秦观
汝南风物甚美,但入夏以来,水潦为患,异时道路化为陂波,汝水涨溢,城堞危险,湿气重蒸,殆与吴越间不异。
郡人岁岁如此。
《汉书》称:汝南有鸿隙陂,翟方进为相,始奏罢之,郡人怨甚。
窃意鸿隙陂者,非特为灌溉之利,菱芡蒲鱼之饶,实一郡潴水处也。
大陂既废,水无归宿,则自然散漫为害。
又《水经》称:汝水至汝南郡西北,枝左,别出一枝,又屈而东转,南会汝,形如垂瓠,故号悬瓠城。
今汝水故道已亡,惟存别枝。
水潦暴降,则有泛溢之患,亦其势然也。
在汉时为豫州刺史治之,诸邑皆春秋时沈、江、道、柏之国,事迹甚多,暇为作记,无文字检耳。
按:《淮海集》卷二五。又见康熙《上蔡县志》卷一五,《古今图书集成》庶徵典卷一三一、职方典卷四七六、山川典卷二五四。
心说 北宋 · 秦观
心本无说,说之非心也。
虽本无说,而不得不有说。
默而神之,与道全之;
说而明之,与道散之。
其全为体,即体而有用;
其散为用,即用而有体。
体用并游于不穷,而俱止于无所极者,其唯心而已矣。
而世之君子迷己于物,沉真于伪,而莫之见焉,此《心说》之所以作也。
目无外视,耳无外听,遗物忘形,在我而已,此其心欤?
曰:非也,心不在我。
然则目无内视,耳无内听,驰神游精,在物而已,此其心欤?
曰:非也,心不在物。
然则物之有色,我因视焉;
物之有声,我因听焉;
来则御之,去则将之;
彼是两忘,在物我之间而已矣,此其心欤?
曰:非也,心不在物我之间。
然则心无所在乎?
曰:恶得而无在也?
虽不在我,未始离我;
虽不在物,未始离物;
虽不在物我之间,而亦未始离乎物我之间者,此心之真在也。
譬如虚空焉,虚空者,即之不亲,远之不疏,万物方有,则与之有,万物方无,则与之无,俛仰消息,唯万物之与俱。
夫虚空之于心,犹一星之于天,而一尘之于地也。
及其至,犹若是,又况于心乎哉?
是故即心无物谓之性,即心有物谓之情,心有所感谓之意,心有所之谓之志,意有所归谓之思,志有所致谓之虑。
故合精以止谓之魄,配神以行谓之魂,与神为一谓之精,不离于精谓之神。
此十者,入则一,出则不一,出入无常,要皆以心为主尔。
不得乎主,未有得乎臣者也。
是以古之通乎此,则动为一气,静为二仪,动静有万物,鼓舞有死生。
若然者,阴可以开,阳可以阖,天地可以倒置,日月可以逆行。
上焉,造物者不得臣;
下焉,外形体、忘始终者不得友。
而况富贵之傥来,死生之小变乎?
其不能累也,亦明矣!
彼世之君子则不然,知其曲,不知其通;
安于近,而迷于远;
有见于外者,则求心于物;
有见于内者,则求心于我。
又其甚则蔽形而忘其神,以谓心者特在乎方寸胸臆之间,外此则物而已矣。
呜呼,其亦不智也哉!
有人于此,弃邑而取宫,弃堂而取室,世必以为不智人矣。
是何也?
所有者小,而所遗者大也。
心之形非特宫与室之微,心之神非特堂与邑之广,而所取者如此,而所弃者如彼,岂不惑哉?
一人惑之,一国笑之;
一国惑之,天下笑之。
天下尽惑,孰笑之哉?
悲夫!
是皆不见心之真在之过也。
由此观之,太上见心而无所取舍,其次无心,其次虚心,其次有心。
有心者累物,众人之事也。
虚心者遗实,贤人之事也。
无心者忘有,圣人之事也。
见心之真在,而无所取舍者,死生不得与之变,神人之事也。
呜呼,安得神人而与之说心哉!
二侯说(1091年8月) 北宋 · 秦观
闽有侯白,善阴中人以数,乡里甚憎而畏之,莫敢与较。
一日遇女子侯黑于路,据井傍佯,若有所失。
白怪而问焉,黑曰:「不幸堕珥于井,其直百金,有能取之,当分半以谢。
夫子独无意乎」?
白良久计曰:「彼女子亡珥,得珥固可绐而勿与」。
因许之。
脱衣井旁,缒而下。
黑度白已至水,则尽取其衣亟去,莫知所涂。
故今闽人呼相卖曰:「我已侯白,伊更侯黑」。
余谓二侯皆俚巷滑稽之民,适相遭而角其技势,固不得不然,于其所亲戚游旧,未必尔也。
而今世荐绅之士,閒居负道德,矜仁义,羞汉唐而不谈,真若无徇于世者。
一旦爵位显于朝,名声彰于时,稍迫利害,则释易而趋险,叛友而诬亲,挤人而售己,更相伺候,若弈棋然,唯恐计谋之不工,侥倖一切之胜,而曾白黑之不若者,武相仍,袂相属也。
则二侯之事,亦何所怪哉?
十二经相合义说 北宋 · 秦观
《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水流湿,火就燥。
云从龙,风从虎」。
尝以谓知《易》之说,则十二经相合,或以相生,或以相剋者,固理之自然,而无所可疑之矣。
何以知其然耶?
《经》曰:「南方生热,热生火。
北方生寒,寒生水。
西方生燥,燥生金。
中央生湿,湿生土」。
是则水者寒之形,湿者土之气。
夫水之于土,妻道也,故水流湿。
火者热之形,燥者金之气。
火之于金,夫道也,故火就燥。
或以阴求阳,或以阳求阴也。
管辂曰:「龙者阳精,而居于渊,故能兴云。
虎者阴精,而居于山,故能运风」。
是则龙,阳中之阴也,惟阳中之阴,为能召阴中之阳,故云从龙。
虎,阴中之阳也,惟阴中之阳,为能致阳中之阴,故风从虎。
夫阴阳之道,固有因同类而相感者,亦有以异类而相感者。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谓同类而相感者也。
同异虽殊,于其相感一也。
十二之经相合,亦何异于是哉?
《经》曰:「少阳之上,火气治之,中见厥阴」。
又曰:「厥阴之上,风气治之,中见少阳」。
厥阴,风木也,位东方;
少阳,相火也,位南方。
火与木相生,故厥阴与少阳合,而肝、胆、三焦、命门所以相为表里也。
《经》曰:「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
又曰:「太阴之上,湿气治之,中见阳明」。
太阴,湿土也,位中央;
阳明,燥金也,位西方。
土与金相生,故阳明与太阴合,而脾与胃、肺与大肠,所以相为表里也。
《经》曰:「太阳之上,寒气治之,中见少阴」。
又曰:「少阴之上,热气治之,中见太阳」。
少阴,君火也,位南方;
太阳,寒水也,位北方。
水与火相配,故太阳与少阴合,而心与小肠,肾与膀胱,所以相为表里也。
盖木位东方,则阳之中也;
金位西方,则阴之中也;
土位中央,则阴阳之中也;
水位北方,则阴之正也;
火位南方,则阳之正也。
凡阴阳中则和,和则相生,故金木火土以相生而合;
阴阳正则相配,故水火以相配而合。
相生而合者,所谓同类而相感也;
相配而合者,所谓同类而相感也。
故《经》曰:「水火者,阴阳之徵兆。
金木者,生成之始终」。
盖水火者,日之与月、《坎》之与《离》、而男之与女也,万物之所以有也。
金木者,因其有,而生成始终之而已矣。
于徵兆,则以相配言之;
于生成,则以相生言之,亦其理也。
又水火譬之,则夫妇也;
金木、火土譬之,则父子也。
夫妇以异而相合,父子以同而相合。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水火然后有金木。
四者具,然后有土。
同类虽殊,其合一也。
呜呼,阴阳之为道,博而要,小而大,数之可十者,推之可百;
数之可千者,推之可万。
万之大,不可胜也,然其要一也。
故远之于天地,近之于父子之间,又其悉也。
至于言笑饮食,莫不具而有焉。
苟直而推之,曲而求之,则何所而不得也?
虽然,今之所谓学医者,恶足以语此哉!
俞紫芝字序(1091年) 北宋 · 秦观
余昔游玉笥山,周行二十四峰,访萧子云故隐,道见灵芝焉,生乎磐石之上,回环而有叶,秀泽而不根,信天下之异草也。
窃爱久之,留不能去。
俄有童子朱颜绀发,自松阴中,距石辄止,抚芝叹曰:「嘻,道人无本,其亦如是矣」。
余异而问曰:「适吾子有绪言,不敏未知所谓,愿终其说」。
童子笑曰:「子求终乎,终之久矣;
以为未耶,没身无终。
虽然,尝试为汝言其崖略。
德人以有本为宗,道人以无本为宗。
天下皆知有物所以失己也,不知有己所以失己也。
德人知之,于是内观无是,外观无彼。
无是故能以己为物,无彼故能以物为己。
己物不二,谓之真一,夫是谓以有本为宗。
天下皆知有伪所以丧真也,不知有真所以丧真也。
而道人知之,于是前际无舍,后际无取。
无舍故不断一切伪,无取故不住一切真。
真伪两忘,亦无真一,夫是之谓以无本为宗。
盖非有本,则不能离相而归空;
非无本,则不能即空而證实。
有本然后明心,无本然后见性。
夫子识之,人间所谓道德者,固不出乎此矣。
虽然,有本无本,吾岂能识之哉」?
语未既,有老人复杖策自松阴中来,顾谓童子曰:「适何所言」?
童子欲语,老人引杖击之,童子走松阴,忽然不见,还视老人,亦以亡矣。
于是余茫然自失,私识其言。
后九年游京师,遇金华居士俞紫芝,请余改字,因思昔日玉笥童子之言,字曰无本,复以其说为序赠焉。
杂说 北宋 · 秦观
唐杜泉,江夏人也,自罢汉阴令,居泗水上,烈日笠首,亲督耕夫,一年而食足,二年而衣食两馀,三年而屋室完新,六畜肥繁,器用皆备。
自恳荒起家,十五年为富家翁,不假一人之力,一毫之助。
彼尝谓人曰:「夫忍耻入仕,不困妻子衣食者几希!
彼忍耻,我劳力,皆衣食耳,顾我何如」?
由功名之士观之,则诚为拘系跔促人也。
若夫恬于进取、安分洁己者,盖有取焉尔。
通事说 北宋 · 秦观
文以说理为上,序事为次。
古人皆备而有之。
后世知说理者,或失于略事,而善序事者,或失于悖理,皆过也。
盖能说理者始可以通经,善序事者始可以修史。
录宝林事实(1079年秋) 北宋 · 秦观
宝林禅院始于宋元徽中,浮图惠基得郡人皮道舆所施宅,因山以造。
梁大同中赐号宝林寺,唐会昌中废,乾符中复兴,更号应天寺,本朝因之。
其山一名宝林,一名飞来,一名龟山。
上有鳗井,岁旱祷雨辄应,事见图记。
熙宁十年八月丙申,一夕火,栋宇灰烬。
十月,给事中集贤修撰程公来领州事,登其山故址而叹悼之。
于是郡之衣冠缁素数十人诣州自陈,请修复故寺。
公为具其事以闻。
逾月,赐号宝林禅院。
遂以明年三月兴工,复率僚属亲至其上劝劳之,众皆感激思奋,奔走承事,下至刮摩塼石之技,咸尽其能,而贫富各以财力施。
其制盖即山巅为多宝塔,塔有环屋。
其北为罗汉殿,殿旁如塔之制。
其南降而夷山腹为法堂,法堂之东为寝堂,又东为方丈,又降而南得平地,为佛大殿,殿有两庑以达于东西序。
前为三门,其左则钟楼、幡刹、厨库之所相望也;
其右则转轮、经藏、僧堂之所相属也。
缭以高垣,甃以方甓,未踰再期,而金石土木之观侈于旧三倍,都人士女俯仰瞻叹,疑有神鬼相之。
凡吴越之间,塔庙以火废者,其复未有如宝林之遽者也。
盖越之城南左右数十里,疾驰屹立,皆属于秦望,而秦望又率其左右之山,因鉴水谒于越。
越城之中,能与秦望为主客者凡三山:卧龙,宝林,蕺山也。
卧龙为郡守所治,而蕺山少东,不能正受秦望之谒。
是越之形势,自卧龙已下,未有如宝林者。
其地如此,宜其废不踰时而复兴矣。
方寺之未火时,便房曲道,各自为家。
山川之胜,蔽亏隔阂者十六七,而前世词臣才士,如元稹、李绅、徐浩之徒,犹诵叹不已,见于篇章,矧今制度一新,神工天巧,廓然披露,可以岸巾凭几而尽得之,使数子而在,其所诵叹又可知已。
然则前日之废,岂非所以为今日之兴乎?
公一日率宾客至其上,顾谓观曰:「宝林之中兴,天也,余何力焉?
虽然,不可使其事掩抑,不少概见于世。
前日赐号,革为十方,集贤孙公既为之记矣,今栋宇垂备,将乞文于集贤林公。
子亦与见吾事者也,盍摭厥实以请,庶几二集贤之文相与传于无穷,不亦韪欤」!
观承命,掇其大概,并公之意而次之,号曰《宝林事实》,以献诸集贤云。
御书手诏记(代) 北宋 · 秦观
元丰元年八月,诏以先臣某为天章阁待制、环庆路安抚经略使。
三年四月,环州肃远寨慕家白子等剽属羌,构兵马乱,攻杀旁族,先臣遣第二将张守约、走马承受陆中招降之,诛其不听命者,于是羌族始定。
而亡入夏国者凡三百人,复遣守约屯寨上,檄夏人使归其众。
夏人承命震恐,以其众归。
初,慕羌之叛也,附置以闻,有诏得亡者,无小大长少,皆即其地斩之。
至是斩其酋豪百二十有二人,而录其胁从幼弱妇女百四十有二人,请于朝,诏皆原之。
既又别赐手诏褒谕。
先臣跪捧伏读,感激涕下,退谓臣等曰:「我本孤生,蒙上识拔,宠遇如此,自度无以报万一,惟与汝曹共誓捐躯而已」。
明年,先臣下世,臣等衔奉遗训,夙夜殒越,念无以致区区者,辄求金石,具刻明诏,以为不朽之传,盖亦先臣之念也。
昔唐相权德舆尝读太宗所赐手诏,至流涕,曰:「君臣之际乃尔耶」!
臣以为万世之后,当有读明诏而感动复如德舆者矣,岂特今日为百执事之劝哉?
六年月日,承务郎臣俞次皋记。
五百罗汉图记(1079年1月) 北宋 · 秦观
《五百罗汉图》一轴。
入定于龛中者一人,荫树趺坐而说法者一人,左右侍听者八人,说经者六人,课经者六人,课已而收经、与诵而倚杖者各一人,环坐指画而议论者、麈挥手、杖支颐、相向而谈者各六人,归依宝塔者五人,和南合座者六人,稽首舍利光者八人,饭饿鬼者四人,食乌鸢者、施鱼鳖者各五人,云升者六人,指现五色光者、钵现白光者、泉涌于顶者、火燃于踵者、袒而洗耳、金环手随求而立者各一人,受斋请者七人,受龙女珠献者六人,受两猊花献者四人,受往生花献者七人,受衣冠从三牛谒者五人,受胡输赆者七人,受胡从两橐驼而致琛者四人,受海神跪宝者五人,骑龙者、跨虎者、乘马者、象驾者、狮子驭者各三人,为犀说法者一人,后座者三人,植锡而坐巨蟒上者一人,背树瞩山鹊者六人,注猱升者、仰凤集者、阅麋鹿者各四人,俛伏羱者、玩舞鹤者各五人,撷菡萏者一人,从后者五人,书蕉叶者五人,持蕉叶而涉笔者二人,焚香而茗饮者六人,临流而涤钵者三人,涤已而持归者一人,浣衣者、就树绞衣者、浣已而归者、将浣而进者、隔岸而觇者各一人,洗屦者、后洗而纳屦者、振衣而去者各一人,削发者、为削发者、沐而待者、解衣者、既解收衣者各一人,补毳者二人,操刀尺者一人,治线者三人,泉涌于石、远近而观者十六人,度石梁者三人,欲度者四人,行杖锡者二人,导者二人,赞者三人,芒屩担簦而归者三人,束装而行者一人,或坐、或行、或立、跏趺、款欠、杖柱、笠负、数珠、白绋、山曲水隈涂觏而卒遇者十八辈,合一百二十有三人。
或坐、或行、或立、背楼观、凭栏楯、据危迫险、俛瞰仰睇、直视转盼、侧睨旁顾、近相目、远相望者二十八辈,合一百三十九人。
凡罗汉五百人,而佛处其中焉。
佛之旁又有宝冠珠络、持如意、执莲花、座猊象者菩萨二。
右袒、徒跣、曲拳、和南而后侍者弟子十。
瞻赞而前谒者十六。
甲胄、椎髻、挺剑、秉钺立左右者善神二。
别三十有一焉。
又童子有抱经室、主茶奁、荷策、持瓶、典汤、彻器,凡十有六。
鬼有驭龙、驭马象、受施食、送斋书、鳞身鸟咮、衣短后、隐树而窥者,凡十有四。
杂人物有白衣胡跪献花香珍怪、衣冠而谒、驱牛以从、载犀象、挈筐篚而进、被甲服弓矢、愕而瞻叹者,凡十有九。
鸟兽有凤、鹤、鹊、乌、龙、虎、犀、象、师子、马、牛、橐驼、蟠蟒、戏猊、猿猱,大小四十有三。
然以罗汉为主,故号《五百罗汉图》。
世传吴僧法能之所作也。
笔画虽不甚精绝,而情韵风趣,各有所得。
其绵密委曲,可谓至矣。
昔戴逵常画佛像,而自隐于帐中,人有所臧否,辄窃听而随改之,积数年而就。
余意法能亦当研思若此,然后可成,非率然而为之决也。
余家既世崇佛氏,又尝览韩文公《画记》,爱其善叙事,该而不烦缛,详而有轨律,读其文恍然如即其画,心窃慕焉,于是仿其遗意,取罗汉佛之像而记之。
顾余文之陋,岂能使人读之如即其画哉?
姑致叙之私意云尔。
元丰二年正月十五日弟子秦某记。
雪斋记(1080年4月) 北宋 · 秦观
雪斋者,杭州法会院言师所居室之东轩也。
始,言师开此轩,汲水以为池,累石以为小山,又洒粉于峰峦草木之上,以象飞雪之集。
州倅太史苏公过而爱之,以为事虽类儿嬉,而意趣甚妙,有可以发人佳兴者,为名曰雪斋而去。
后四年,公为彭城,复命郡从事毕君景儒篆其名,并自作诗以寄之。
于是雪斋之名,浸有闻于时。
士大夫喜幽寻而乐胜选者,过杭而不至,则以为恨焉。
杭大州也,外带涛江涨海之险,内抱湖山竹林之胜,其俗工巧,羞质朴而尚靡丽,且事佛为最勤,故佛之宫室,棋布于境中者,殆千有馀区。
其登览宴游之地,不可胜计,然独不至雪斋,则人以为恨,何也?
盖公之才豪于天下,斥其弃馀以为词章字画者,亦皆绝妙一时,读而玩之,使人超然有孤举远擢之意。
是斋虽褊小,无足取称于人,而公所书诗,实在其壁,士大夫过杭,而不能一至其地以寓目焉,是岂所谓喜幽寻而乐胜选者哉?
以为恨焉宜矣。
昔李约得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持归东洛,遂号所寘亭为萧斋。
余谓后之君子,将有闻雪斋之风,不可得而见者矣,岂特为今日之贵耶?
言师名法言,字无择,泊然萧洒人也。
盖能作雪斋,从苏太史游,则不问可知其为人。
元丰三年四月十五日记。
龙井记 北宋 · 秦观
龙井旧名龙泓,距钱塘十里。
吴赤乌中,方士葛洪尝鍊丹于此,事见图记。
其地当西湖之西,浙江之北,风篁岭之上,实深山乱石之中泉也。
每岁旱,祷雨于他祠不获则祷于此,其祷辄应,故相传以为有龙居之。
然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西湖深靓空阔,纳光景而涵烟霏,菱芡荷花之所附丽,龟鱼鸟虫之所依凭,漫衍而不迫,纡馀以成文,阴晴之中,各有奇态,而不可以言尽也。
故岸湖之山,多为所诱,而不克以为泉。
浙江介于吴越之间,一昼一夜,涛头自海而上者再,疾击而远驰,兕虎骇而风雨怒,遇者摧,当者坏,乘高而望之,使人毛发尽立,心掉而不禁。
故岸江之山,多为所诱,而不暇以为泉。
惟此地蟠幽而踞阻,内无靡曼之诱以散越其精,外无豪捍之胁以亏疏其气,故岭之左右,大率多泉,龙井其尤者也。
夫畜之深者发之远,其养也不苟,则其施也无穷。
龙井之德,盖有至于是者,则其为神物之托也,亦奚疑哉?
元丰二年,辨才法师元静自天竺谢讲事,退休于此山之寿圣院。
院去龙井一里,凡山中之人有事于钱塘,与游客之将至寿圣者,皆取道井旁。
法师乃即其处为亭,又率其徒以浮屠法环而咒之,庶几有慰夫所谓龙者,俄有大鱼自泉中跃出,观者异焉,然后知井之有龙不谬,而其名由此益大闻于时。
是岁余自淮南如越省亲,过钱塘访法师于山中,法师策杖送余于风篁岭之上,指龙井曰:「此泉之德至矣。
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迁;
壮如浙江,不能威之使屈。
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馀以泽于万物,虽古有道之士,又何以加于此?
盍为我记之」。
余曰唯唯。
龙井题名记(1079年8月16日) 北宋 · 秦观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过杭,东还会稽,龙井辨才法师以书邀予入山。
比出郭,已日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
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毛发。
遂弃舟从参寥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
自普宁经佛寺上,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有也。
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
閒轩记(1084年冬) 北宋 · 秦观
建安之北,有山岿然与州治相直,曰北山。
山之南有涧,涧之南有横阜。
背山而面阜,据涧之北滨,有屋数十楹,则东海徐君大正燕居之地也,其名曰閒轩。
去轩数十里,有田可以给饘粥,供丝麻,宾婚燕祭之用取具。
君将归而老焉,而求记于高邮秦观。
观曰:士累于进退久矣。
弁冕端委于庙堂之上者,倦而不知归;
据莽苍而佃,横清泠而渔者,闭距而不肯试。
二者皆有累焉。
君虽少举进士,而便马善射,慷慨有气略,天下奇男子也。
夫以精悍之姿,遇休明之时,齿发未衰,足以任事,而欲就閒旷,处幽隐,分猿狖之居,厕麋鹿之游,窃为君不取也。
乃为词以招之,曰:山之云兮油然作,水循涧兮号不斁。
云为雨兮水为渎,时不淹兮难骤得。
念夫君兮武且力,矢奔星兮弧挽月。
夜参半兮投袂起,探虎穴兮虏其子。
破千金兮购奇服,抚剑马兮气横出。
山之中兮岁将阑,木樛枝兮水惊湍。
鹰隼击兮蛟龙蟠,熊咆虎啸兮天为寒。
四无人兮谁与言?
膏君车兮秣君马,轩之中兮不可以久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