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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世之论者,皆以为汉用爰盎之谋,斩晁错以谢天下为非是,以臣观之,汉斩错,七国之兵所以破也。
何则?
胜败之机,系于理之曲直。
理直则师壮,师壮,胜之机也;
理曲则师老,师老,败之机也。
故善战者战理。
昔晋欲报楚之惠,退师三舍,军吏以为师老,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
若子犯可谓善战理矣。
盖不退师,则背惠食言而曲在晋;
师退而楚不还,则曲在楚。
我直彼曲,所以胜也。
汉斩晁错之事何异于此?
夫汉之诸侯,连城数十,地方千里,虽号强大,然则皆高帝之封也。
一旦用错计,擿其罪过而削夺之,则天下忿然,皆有不直汉之心。
当此之时,诸侯直而汉曲,故吴王得以藉口反也。
然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以其子故招致天下亡命,欲为反者三十馀年。
其称兵也,发愤削地,以诛错为名耳。
汉斩错而兵不罢,则逆节暴露,天下亦忿然有不直七国之心。
当此之时,诸侯曲而汉直,故太尉得以破其兵也。
虽然,汉之斩错也,其谋发于爰盎,盎与错有隙,故世之论者以错死为冤,此正楼缓所谓以母言之则为是,以妻言之则为妒,夫言之者异,而其意同也。
就使盎与错素无眦睚之嫌,其为汉计,亦当出此。
然则汉不斩错奈何?
即七国之兵未易破也。
何以知之?
以唐安禄山之事可知也。
方明皇之时,奸臣杨国忠用事,天下皆切齿不平,故禄山以诛国忠为名而反。
是时唐若斩国忠以谢天下,则禄山安得而至长安乎?
惜其不知此,至贼入潼关,人神共怒,然后为陈元礼之所杀也。
由是观之,汉不斩错,则七国之兵岂易破哉?
或曰:「王思礼之徒尝以此劝哥舒翰用其计,留卒三万守关,悉精锐渡浐水,以诛君侧,禄山可遂破乎」?
曰:「不然。
汉斩晁错,事出景帝,爰盎发其端而已,故足以激忠义之气,而折奸雄之心。
使翰虽斩国忠,事不出于人主,亦不能感动天下,祗足以危身矣,尚为禄山之成败哉?
故斩国忠以破禄山事,非明皇不可为也」。
韦玄成论 北宋 · 秦观
臣观韦玄成等议汉宗庙之事,未尝不窃笑之,以为此乃不达时变,腐儒之论也。
何则?
礼非天降地出,出于人心而已。
合于先王之迹而不合于人心,君子不以为礼也。
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古今之情一也。
上古之世,生养之具未备,巢居而穴处,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则祭其先也,亦不过荐毛血于中野而已。
中古以来,养生之具渐备,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为醴酪。
夫以备者自奉,而以不备者奉其先,则非人心之所安也,于是始制宗庙之礼,祭祀之仪,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日有祭,月有祀,时有享,岁有贡,始终有归。
其物则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
夫岂求胜于上古之世哉?
盖以谓不如是则人心怵焉而不安,此制礼之本意也。
昔惠帝作复道,叔孙通因请以为原庙;
又尝出游于离宫,因请献樱桃。
夫原庙与诸果之献,前此未尝有,而通辄以为请者,知制礼之本意,则可以义起之也。
彼玄成者不然,徒见汉之宗庙祭祀不合六艺之文,遂欲一切毁之,不知六艺之文,中古之事也,上古之事不可尽行于中古,中古之事岂可尽行于后世哉?
古者,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次之,宫室为后;
将毁宫室,厩库为先,宗庙为后。
何则?
营之先亲而后身,毁之先身而后亲,可知也。
汉之制度不合于六艺之文者多矣,彼玄成等徒知陵庙、园寝、便殿、祭祀之为过,而不知神仙、长年、合欢、增成、飞廉、象玉之为过也;
知庙在郡国,月游衣冠之为非,而不知千门万户之宫、神明通天之台、离宫别馆百有馀区之为非也。
元帝初元中,虽以侈异,尝罢角抵、上林宫馆希御幸者,而永元中幸长杨射熊馆,布车骑大猎,则是宫室宴享之事未能如礼也。
宫室宴享非礼则置而不议,宗庙祭祀非礼则议而毁之,汉之祖宗神灵不存则已,神灵若存,能不发怒于子孙乎?
元帝寝疾而梦祖宗谴责也,岂非以此乎?
史称元帝少而好儒,及即位用玄成等为宰相,而孝宣之业衰焉,后世遂以儒为不足用。
呜呼,以玄成等议宗庙祭祀之事言之,元帝所用者盖腐儒耳,安得真儒用之哉?
石庆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汉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
内修法度,外攘胡粤,封泰山,塞决河,朝廷多事。
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公孙贺、刘屈釐之属,皆以罪伏诛,其免者平津侯公孙弘、牧丘侯石庆而已。
平津以贤良为举首,用经术取汉相,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其免固宜。
牧丘鄙人耳,为相已非其分,又以全终,何也?
盖庆之终于相位,非其才智之足以自免也,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
何则?
夫君之与臣,犹阴之与阳也。
阴胜而僭阳,则发生之道缺;
阳胜而偪阴,则刻制之功亏。
僭实生偪,偪亦生僭,两者无有,是谓太和,万物以生,变化以成。
方武帝即位之始,富于春秋,武安侯田鼢以肺腑为丞相,权移主上,上滋不平,特以太后之故,隐忍而不发。
当此之时,臣强君弱,阴胜而僭阳。
武安侯既死,上惩其事,尽收威柄于掌握之中,大臣取充位而已,稍不如意则痛法以绳之,自丞相以下,皆皇恐救过而不暇。
当此之时,君强臣弱,阳胜而偪阴。
夫豪杰之士类多自重,莫肯少杀其锋,鄙人则惟恐失之,无所不至也。
当君强臣弱、阳胜偪阴之时,虽有豪杰,安得而用?
虽用之,安得而终?
然则用之而终者,惟鄙人而后可也。
庆为相时,九卿更进用,事不关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正言。
尝欲治上近臣,反受其过,上书乞骸骨,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计,既而不知所为,复起视事。
呜呼,此其所以见容于武帝者欤?
夫庆终于相位,是田鼢之所致也,故曰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
然则平津之免何也?
弘之才术虽不与庆同日而语,至于朝奏暮议,开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旨,如此之类,则与庆相去为几何耶?
弘与庆为人不同,其所以获免者一也。
盖是时非特丞相也,如东方朔、枚皋、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寿王、朱买臣、主父偃之属,号为左右亲幸之臣,而亦多以罪诛,唯相如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以此获免。
由是观之,武帝之廷臣,鄙人者多矣,岂特庆也哉?
故淮南王谋反,惟惮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
呜呼,如黯者,可谓豪杰之士也!
张安世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张安世匿名迹,远权势,自前史皆以为贤。
以臣观之,安世亦具臣耳,贤则未也。
何则?
有大臣者,有具臣者,有奸臣者。
天下之士,于道可进,则请于君而进;
于道可退,则请于君而退。
进退在道,而不在我。
进之不从,退之不听,去而已,此之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大臣者也。
进贤而不能固,退不肖而不能必,取充位而已,具臣者也。
同乎己,虽不肖必与,同乎己,虽贤必挤,专为利而已,此奸臣者也。
安世身为汉之大臣,与闻政事,当天下进贤退不肖之责,而窃窃焉专为匿名迹、远权势之事,进之不从,退之不听也,能致为臣而去乎?
臣知安世之不能也。
盖安世与霍光,同功一体之人,其女孙敬,又霍氏之外属妇也。
光得薨,而子禹谋反,夷宗族,敬尚相坐,宣帝虽赦之,而安世心不自安,顾上惩博陆之颛,方贪权势在己,是以深思熟计,欲以自媚于上,故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
谓其长史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
呜呼,其视奸臣则有间矣,岂大臣之所以事君者乎?
臣故曰安世则具臣矣,贤则未也。
昔伊尹之相汤曰阿衡,周公之相周曰太宰。
衡者,所以权万物之轻重,而归于平;
宰者,所以制百味之多寡,而适于和。
惟其和平而已矣,故为重为多者无所于德,为轻为寡者无所于怨。
衡宰之工,实无心也。
伊尹、周公所以事其君者如此,曾若安世远权势者乎?
虽号不同,而其于有心则同也。
昔叔向被囚,祈奚免之,叔向不告免焉而朝。
范滂被系,霍谞理之,滂往候之而不谢。
管氏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无怨言。
诸葛亮废廖立、李平,及亮卒,立泣涕,平致死。
呜呼,国之大臣,其好贤也,如祈奚之于叔向,霍谞之于范滂;
其疾恶也,如管仲之于伯氏,诸葛之于廖立、李平。
则名迹之或匿或见,权势之或远或近,皆可以两忘矣。
山涛为吏部拔贤进善,时无知者,身殁之后,天子出其奏于朝,然后知群才皆涛所进。
而王通以为密,不以仁予之也。
呜呼,知通之不与涛,则知臣之不与安世矣。
李陵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草食之兽不疾而易薮,水生之虫不疾而易水,行小变,不失其大常也。
知此者可以用兵矣。
何则?
夫用兵之法有所谓常,有所谓变。
什则围之,伍则攻之,不敌则逃之,兵之所谓常也。
以寡覆众,兵之所谓变也。
古之善用兵者,虽能以寡覆众,而什围伍攻之道未易忽焉,所谓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
呜呼,李陵之所以败者,其不达于此乎。
《兵法》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方汉武时,匈奴承冒顿之后,号为强盛,控弦百万,几与中国抗衡。
卫青、霍去病之徒,每出塞,至少不下三万骑,其多至十万骑,又有诸将相为应援,然后有功。
陵乃以步卒五千出居延,行三十日至浚稽山,与单于七八万骑接战,一日数十合,安得而不败哉?
盖陵尝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馀里,过居延北,不见虏,还。
又尝将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未闻困绝。
谓以少击众可以为常,不知幸之不可以数也。
昔秦始皇问李信曰:「吾欲取荆,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
李信曰:「不过二十万人」。
又问王剪,曰:「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使信伐荆,既而军败。
复欲使剪,剪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
始皇从之,遂平荆地。
夫王剪岂不知以少击众为利哉?
以为小变不可恃,大常不可失也。
故田单疑赵奢之用众,而奢以为镆铘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
呜呼,以王剪之事、赵奢之言观之,则陵之败也,其自取之哉!
夫豪杰之士不患无才,患不能养其气而已,不能养其气,则虽有奇才,适足以杀其身也。
方陵之召见武台,天子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心耻之,不敢言也,遂请当一队以分单于兵。
夫以陵之奇才,向使少加持重,则卫、霍之功岂难继耶?
而不胜一旦之愤,轻用其锋,至兵败降匈奴,颓其家声,是以不能养其气而已矣。
或曰:「李陵以孤军深入,其亡也宜矣。
然则李靖以骑三千,蹀血虏庭,遂取定襄,何也」?
曰:唐之击突厥也,六总管、师十万,皆授靖节制,所向辄克,虏势窘甚矣。
颉利诸酋,皆勒所部来奔,所谓伤弓之禽,可以虚弦下也,况于劲骑三千乎?
与陵之事异矣。
司马迁论 北宋 · 秦观
班固赞司马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
先黄老而后六经,求古今󲦤绅先生之论,尚或有之,至于退处士而进奸雄,崇势利而羞贫贱,则非闾里至愚极陋之人不至是也,孰谓迁之高才博洽而至于是乎?
以臣观之不然,彼实有见而发,有激而云耳。
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扬子亦曰:「道以导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体之,天也。
合则浑,离则散」。
盖道德者,仁义礼之大全,而仁义礼者,道德之一偏。
黄老之学贵合而贱离,故以道为本。
六经之教,于浑者略,于散者详,故以仁义礼为用。
迁之论大道也,先黄老而后六经,岂非有见于此而发哉?
方汉武用法刻深,急于功利,大臣一言不合,辄下吏就诛。
有罪当刑,得以货自赎,因而补官者有焉。
于是朝廷皆以偷合苟免为事,而天下皆以窃资殖货为风。
迁之遭李陵祸也,家贫无财贿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以陷腐刑,其愤懑不平之气无所发泄,乃一切寓之于书,故其序游侠也,称「昔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阨于陈蔡」。
盖迁自况也。
又曰:「士穷窘得委命,此岂非人所谓贤豪者耶?
诚使乡曲之侠,与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
盖言当世号为修行仁义者,皆畏避自保,莫肯急于人之难,曾匹夫之不若也。
其述货殖也,称秦始皇令乌氏裸比封君,与列臣朝请;
以巴蜀寡妇清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盖以讥孝武也。
又云:「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非空言也」。
盖迁自伤砥节砺行,特以贫,故不免于刑戮也。
以此言退处士而进奸雄,崇势利而羞贫贱,岂非有激而云哉?
彼班固不达其意,遂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亦已过矣。
然迁为人多爱不忍,虽刺客、滑稽、佞幸之类,犹屑屑焉称其所长,况于黄老、游侠、货殖之事,有见而发,有激而言者。
其所称道,不能无溢美之言也,若以《春秋》之法,明善恶、定邪正责之,则非矣。
扬子曰:「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
又曰:「多爱不忍,子长也。
仲尼多爱,爱义也。
子长多爱,爱奇也」。
夫惟所爱不主于义,而主于奇,则迁不为无过,若以「是非颇谬于圣人」,曷为乎有取也?
李固论 北宋 · 秦观
取天下者必有功臣,守天下者必有名臣。
虽然,有国家者宁无功臣,不可以无名臣。
何则?
功臣以乘便逐利为能,名臣以伏节死义为任也。
昔西汉之末,海内承平,四夷宾服,而王氏窃持国柄,谈笑而辄移之;
东汉之季,奸雄崛起,中原大乱,而曹公睥睨神器,终身不敢取。
臣尝疑焉。
及读李固与杜乔之诛,门生弟子贯械腰鈇锧,愿俱死者相属,然后始知其所以然也。
何则?
西汉多功臣也。
盖西汉自高祖以马上得天下,不悦诸生,其取人也先器识,所以朝多功臣,则乘便逐利者众,形不便势不利彼不为也。
故晚节末路,王凤用事,王章以直言被诛,而天下靡然以苟患失之为风矣。
其大臣如张禹、孔光辈,皆持禄取容,偷为一切之计。
其清节之士,如龚胜、郭钦、蒋诩之徒,亦不过谢病免归而已。
其风如此,乱臣贼子奈何而有惧哉?
此王氏所以谈笑而移之也。
东汉自光武不任功臣,锐意文士,其取人也先经术,所以朝多名臣,则伏节死义者众。
节之所在,义之所存,彼必为也。
故晚节末路,梁冀擅命,固与杜乔以死抗之,而天下靡然以杀身成仁为俗矣。
其大臣如陈蕃、黄琬辈,皆捐覆宗族,以急国家之难。
党锢之士,如李膺、任密、范滂之徒,至连颈就诛而无愠色。
其俗如此,乱臣贼子柰何而不惧哉?
曹公之所以终身而不敢取也。
然西汉易亡而复兴,东汉难亡而易绝者何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故三代之君,其始也,虽势强大,非有仁心则不兴。
及其季也,虽德失政乱,非有不仁之罪则不绝。
哀、成之君失德甚矣,然其事止于女宠佞幸而已,未犯不仁之罪也,故国亡而复兴
桓、灵之时无道极矣,钩党之狱,忠臣义士死者百有馀人,诸所夷灭至不可胜数,则是不仁之罪已贯盈矣,故国亡而遂绝。
此亦理之必至,事之固然,无足怪也。
呜呼,国者天下之大器也,君臣者相与持此器者也。
视器之安危,则知人之能否;
视国之理乱,则知君臣之贤不肖。
以二汉论之,报施之道其不殊也如此,然则为君臣者可不戒哉?
陈寔论 北宋 · 秦观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
柳下惠,圣之和者也」。
又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
何也?
盖古之君子初无意于制行,其制行也因时而已。
伯夷之时,天下失于太浊,于是制其行以清。
柳下惠之时,天下失于太洁,故制其行以和。
虽然,清者所以激浊也,非激浊而为清,是隘而已。
和者所以救洁也,非救洁而为和,是不恭而已。
故由其本而言之,则为清为和;
由其弊而言之,则为隘为不恭。
故伯夷、柳下惠者,实未尝清,未尝和也,安有隘、不恭之弊哉?
前史称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陈寔曰:「此人不宜用」。
而侯常侍不可违,乞从外举。
又中常侍张让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张甚耻之,寔乃独吊焉。
呜呼,若寔者,可谓殆庶几于夷、惠矣!
何则?
桓、灵之时,政在宦人,而天下之士方以高节相高,疾之已甚,至使其属无所发愤,常欲以身死党锢之祸。
海内涂炭者二十馀年,岂特小人之罪哉?
君子亦有以取之也。
寔知其然,故于用吏、送葬之事,稍诎其身应之,所以因时救弊而已。
其后复诛党人张德,寔以此多所全宥,则其效盖可见也。
呜呼,使东海之士大夫制行皆如寔也,党锢之祸何从而兴乎?
以此言之,寔殆庶几于夷、惠,信不诬矣。
然则寔为侯、张而身诎也不为过,则元稹之徒,因宦官以得宰相,亦不为过欤?
斯不然也。
昔孔子于卫见南子矣,于鲁敬阳虎矣,至弥子以为「主我,卫卿可得也」,则曰「有命」。
盖见南子、敬阳虎者,身可诎也;
不主弥子者,道不可诎也。
寔于侯、张亦诎身以伸道耳,岂若元稹之徒诎道而伸身者哉?
然则士大夫为道而或诎身于宦人者亦可乎?
斯又不然也。
昔齐人获臧坚,齐侯使人唁之,且曰:「无死」。
坚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
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
以杙抉伤而死。
古之人耻其身之辱于刑臣也如此,非寔之时,其可绌身于宦人也哉?
是故为伯夷之清,而非其时者是隘而已;
为柳下惠之和,而非其时者是不恭而已;
若陈寔之屈身于宦人,而非其时者,是为奸而已。
袁绍论 北宋 · 秦观
天下之祸莫大于杀士。
古之人欲有为于世者,虽负其豪俊杰特之才,据强大不可拔之势,疑若杀一士不足以为损益,然而未始不亡者,何耶?
士,国之重器,社稷安危之所系,四海治乱之所属也。
是故师士者王,友士者霸,臣士者彊,失士者辱,慢士者危,杀士者亡。
世之论者皆以袁绍之亡系于官渡,臣窃以谓不然。
绍之所以亡者,杀田丰耳。
使绍不杀田丰,虽有官渡之败,未至亡也。
何则?
昔楚汉相距于京索之间,高祖奔北狼狈,甚于袁绍者数矣,而卒有天下。
项籍以百战百胜之威,非特曹公比也,而竟死东城。
其所以然者,无他,士之得失而已。
故高祖以为「张子房、韩信、萧何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所以取天下。
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所以为我擒」。
以楚汉之事言之,则知绍之亡果在于田丰,不在于官渡也。
且绍之械系田丰也,何异高祖械系娄敬于广武乎?
高祖围于平城而还,以二千户封敬,号建信侯。
绍败而还,惭丰而杀之。
呜呼,人之量度相远,一至于此哉!
《传》曰:「善败者不亡」。
故楚昭王珍、越王句践皆滨于绝灭而复续,绍虽败于官渡,而冀州之地,南据大河,北阻燕代,形势之胜尚可用也,向使出丰于狱,东向而事之,问以计策,卑身折节以抚伤残之馀,亲执金鼓以厉奔走之气,内修农战,外结英雄,纵不能并吞天下,岂遽至于亡哉?
方绍与董卓异议,横刀不应,长揖而出,及起兵渤海,遂有四州之地,连百万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不可谓非一时之杰也。
然杀一田丰,遂至于此,则天下之祸,其有大于杀士者乎?
文若曰:「袁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
臣窃以为知言也。
鲁肃论 北宋 · 秦观
鲁肃劝吴以荆州之地借先主,先主因以取蜀,吴王悔之,归咎于肃。
夫以肃之筹略过人,而其昧有至于此乎?
以臣观之,吴人虽欲不借荆州以资先主,不可得也,肃策之善矣。
何则?
是时曹氏已据中原,挟天子以令天下,毅然有并吞诸雄之心。
袁绍、吕布皆为擒灭,其能合从并力以抗之者,独仲谋与玄德耳。
此所谓胡越之人未尝相识,一旦同舟而遇风波,则相应如左右手,势使然也。
吴人虽欲不借荆州以资先主,其可得乎?
且吴不借荆州,则先主必还公安,不然则当杀之。
二者皆不可也。
昔高祖入关,与秦父老约法三章,秋毫无所犯,秦民大悦。
项羽虽徙之于汉中,而高祖还定三秦,如探囊中物耳。
何则?
秦民之心已系于汉也。
方先主东下,荆州之人归者十馀万。
或劝速行以据江陵,先主曰:「夫举大事必以人为主,今人归吾,何弃去」?
是时先主若还公安,吴为仇也。
夫以董卓之罪,上通于天,王允以顺诛之,而李傕、郭汜纠合党与,犹能为之报仇,何则?
卓虽凶逆,亦一时之望也。
先主以宗室之英,名盖当代,士之归者,如水之赴海。
乌林之役,曹公以百万之众溯江而下,非其雄略,则周瑜水军岂能独胜耶?
吴若杀之,豪杰四面而至必矣,孙氏之亡可立待也。
由是言之,先主借荆州之事,拒之则为仇,杀之则招祸,因而借之,则可以合从并力而抗曹公,肃之为吴策者,岂不善乎?
然则周瑜尝欲徙先主置吴,盛为筑宫,多其美女玩好,其策何如?
此又大不可也。
先主尝见其髀肉生,慨然流涕,叹功业之不建;
其在许也,曹公与之出则同舆,坐则同席,竟亦不留。
此其志岂以美女玩好老于吴者耶?
史称曹公闻孙权以土地借备,方作书,落笔于地。
彼知先主得荆州,辅车之势成,天下未可以遽取也。
由是言之,借荆州之事,岂惟刘氏所以取蜀,亦孙氏之所以保吴者矣。
诸葛亮论 北宋 · 秦观
晁错曰:「五帝神圣,其臣莫及。
三王臣主俱贤。
五霸不及其臣」。
臣窃以为不然。
夫覆杯水于坳堂之上,置杯焉则胶。
焦鹏之翮,拔而傅鸤鸠,则累矣。
故有帝者之君,则有帝者之臣;
有王者之君,则有王者之臣;
有霸者之君,则有霸者之臣。
诸葛亮虽天下之奇材,亦霸者之臣耳。
何则?
亮,帝王之辅,肯为蜀先主而委邪?
王通以为使亮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尤非也。
臣以为亮虽无死,曾不足以取天下,况于兴礼乐乎?
何则?
亮之所事者蜀先主,而所自比者管仲、乐毅也。
先主虽号人杰,然取天下则不及曹孟德,保一方则不如孙仲谋,其所以得蜀者,以刘璋之闇弱而已。
先主虽存,司马仲达、陆伯言诸公皆无恙,尚不足以取魏,而死,其能取天下乎?
管仲相齐,九合诸侯,一正天下,然不能先自治而后治人,故孔子以为小器。
乐毅为弱燕合五国之从,夷万乘之齐,然旷日持久,不能下莒与即墨。
至间者得行,捐燕之赵。
管仲、乐毅虽得志于天下,尚不能兴礼乐,亮而无死,其能兴礼乐乎?
夫古之君子进难而退易,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也,则固已曰:「使是君为尧舜之君,使是民为尧舜之民」。
盖求之而不用其道,则彼有不出而已。
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盖用之而不尽其蕴,则彼有不留而已。
是故有所不出,出则可以取天下;
有所不留,留则可以兴礼乐。
方先主之顾亮于草庐之中,所言者取荆、益二州耳。
至言天下有变,则一军向宛洛,一军出秦川,所谓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者耶。
关羽之死,大举伐吴,亮曾不能强谏,及兵败,乃叹曰:「法孝直若在,能制主上,令不东,就复东行,必不危矣」!
所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
以此论之,亮不足以取天下而兴礼乐亦明矣。
然亮与先主一言道合,遂能霸有荆、益,成鼎峙之势。
及受寄托孤,义尽于主,国无间言,身死之日,虽迁废之人为之泣下,有致死者,虽古往社稷之臣,何以加诸!
陈寿以谓管、萧之亚匹,盖近之矣。
然寿以谓应变将略非其所长,信乎?
此非也。
亮之征,孟获曰:「公,天威也。
南人不复反矣」。
其卒于渭上,司马仲达按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之奇材也」。
所作八阵图,后世言兵者必稽焉。
则亮之应变将略,不言可知矣。
呜呼,岂寿果挟髡其父之故耶,抑其所自见如此也?
臧洪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臧洪以袁绍不救张超,绝不与通,至于败死。
以臣观之,洪实游侠之靡也,岂臣子之义哉?
何则?
夫欲生而恶死,天下之真情也。
然古之君子,或捐躯命,弃亲族,不为苟得者,非不欲生,以其所欲有甚于生而已;
触鼎镬,冒锋镝,患有所不避者,非不恶死,以其所恶有甚于死而已。
使其所欲未有甚于生,所恶未有甚于死,则君子岂有矫世绝俗,拂其所谓真情者耶?
《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君子之常也。
传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
君子之变也,不得已而为之者也。
世衰道微,士大夫讲学不明,于是始惑于轻重趋舍之际,徒知保身之为易,杀身之为难,不知妄死之与苟生,其失一也。
齐有崔氏之难,其臣死者十有馀人,晏子独以为「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
以晏子之言论之,洪为张超而死者,果何为也?
夫曹操、吕布皆汉之奸臣,然方是时,操挟天子,其势为顺,布背朝廷,其势为逆。
使超去逆就顺,绍弗为救,犹或可责,矧叛操而归布,安能责其不救乎?
夫张超、袁绍之于洪,虽交有故新,遇有薄厚,然受其表用,则皆主也。
使旧主为新主所杀,洪绝之而致死,犹或近义,矧灭超者曹氏,焉得与绍为仇乎?
由是言之,洪为张超而死者,果何谓也?
孔融尝为管亥所困,太史慈为突重围,求救于先主,先主从之,遂解都昌之急。
盖是时俗尚名节甚矣,天下之士惟以然诺不终为愧,祸乱不解为耻,厥志有在,生死以之,故事成则为太史慈,不成则为臧洪。
以臣子之义责之,皆罪人也。
扬子以要离为蛛螫之靡,聂政为壮士之靡,荆轲为刺客之靡者耶。
孟子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若数子者,可谓伤勇矣,亦足以悲夫!
王导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春秋》书赵盾之罪,而三《传》皆以为实其族穿,非盾也。
盾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故被大恶之名。
臣始疑之,及读《晋史》,见王导、周顗之事,然后知三《传》之说为不诬矣。
何则?
经诛其志,《传》述其事也。
王敦之举兵也,刘隗劝帝尽诛王导之族,导尝求救于顗,顗申救甚切,而不与之言。
导心衔之,及敦得志,问顗于导,不答,顗遂见诛。
后见其表,始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然则顗之死,虽假手于敦,实导意也。
若使后世良史书曰:「王导杀周顗」。
不亦宜乎?
以此观之,则赵盾之事,从可知矣。
夫盾以骤谏不入,灵公使锄麑贼之,麑不忍杀。
又伏甲而攻之,仅以身免。
故其族穿攻灵公于桃园。
然则灵公之死,虽假手于穿,实盾志也。
不然则其返也,曷为其不讨穿乎?
《传》以为「志同则书重」,信不诬矣。
岂非经诛其志,而传述其事耶?
然则穿首恶也,盾疑似者也,舍首恶而诛疑似者何也?
盖名实俱善者,天下不疑为君子;
心迹俱恶者,天下不疑为小人。
有善之名,无善之实,有恶之心,无恶之迹,是为奸人。
奸人者,尝托身于疑似之间,天下莫得而诛之,此《春秋》所以诛之也。
太史公以《春秋》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盖以此矣。
汉淮南厉王母坐赵氏死,厉王以为辟阳侯力能释之而不争,辄椎杀之。
唐高宗欲立武后,畏大臣异议,李绩曰:「此陛下家事,无须问外人」。
帝意遂定。
唐人以为立武后者,绩也。
由此观之,诛志不诛事,非特《春秋》,古今人情之所同然也,《春秋》能发之耳。
然则王导之罪与赵盾同乎?
曰:非也。
导实江左之名臣,东晋之兴,导力为多,特其杀周顗之事,有似于盾而已。
崔浩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有有道之士,有有才之士。
至明而持之以晦,至智而守之以愚,与物并游,而不离其域者,有道之士也。
以明济明,以智资智,颖然独出,不肯与众为耦者,有才之士也。
夫有道之与有才相去远矣,不可不知也。
史称崔浩自比张良,谓稽古过之。
以臣观之,浩曾不及荀、贾,何敢望子房乎?
夫子房之于汉,荀攸、贾诩之于魏,浩于元魏,运筹制胜,算无遗策,实各一时之谋臣也。
高祖以子房与韩信、萧何为三人杰,用之以取天下。
韩信王楚数十城,萧何封侯第一,而子房独愿封留而已。
及太子监关中兵,乃行少傅事,晏然处于叔孙通之下,了无矜伐不平之意。
故司马迁以为无智名,无勇功,可谓有道之士也。
荀、贾虽不足以与于此,然攸谋谟帷幄,时人子弟莫知其言;
诩亦阖门自守,退无交私,皆以令终。
故陈寿以为良、平之亚,虽有才之士,亦颇闻君子之道者也。
浩则不然,其设心惜意,惟恐功之不著,名之不显而已。
李顺之死,浩既有力,而奏《五寅元历》,章尤夸诞,妄诋古人。
所撰图书,至镵石道傍,公彰直笔。
明哲之所为,固如此乎?
正孟子所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适足以杀其身而已」。
盆城括之流也。
以此论之,浩曾不及荀、贾明矣,何敢望子房乎?
夫以其精治身,以绪馀治天下,功成事遂,奉身而退者,道家之流也。
观天文,察时变,以辅人事,明于末,而不知本,阴阳家之流也。
子房始游下邳,受书圯上老人,终曰:「愿弃人间,从赤松子游耳」。
则其术盖出于道家也。
浩精于术数之学,其言荧惑之入秦,彗星之灭晋,与夫兔出后宫、姚兴献女之事,尤异,及黜庄老,乃以为矫诬之言,则其术盖出于阴阳而已,此其所以不同也。
然高帝用子房之谋,弃咸阳,还定三秦,灭项羽于垓下;
太武用浩,亦取赫连昌,破蠕蠕,平沮渠牧犍于凉州。
惠帝得不废者,子房之本谋;
而太武为国副主,亦自浩发之。
其迹盖相似也。
呜呼,岂欲为子房,而不知所以为子房者欤?
王俭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君子之论人,观其终身之大节。
大节丧矣,虽有一时之美,一日之长,足以夸污世而矫流俗,君子无取焉。
史称王俭尝谓江左风流宰相惟有谢安,盖自况也。
以臣观之,俭实安之罪人也,岂可同日而语哉!
何则?
自晋以阀阅用人,王、谢二氏最为望族,江左以来,公卿将相出其门者十七八,子为主婿,女为王妃,布台省而列州郡者不可胜数,亦犹齐之诸田,楚之昭、屈、景氏,皆与国同其休戚者也。
安之仕晋,始为桓温司马,孝武之世,政由温出,󲦤绅顾望,不知所为。
而安与王坦之尽忠王室,蔑有二心,至于屡改袁宏之文,以寝九锡之命,可谓以身许国,社稷之臣者矣。
俭之仕宋,袭封选尚,其为亲贵,固非安之比也。
萧公虽有异志,而谢朏、褚彦回之属,初无从意,齐室之建,俭实发之。
至引梁王鲁国之事,使臣珥貂,所居称殿,何异取六艺以文奸言者?
安之于晋,其大节如彼,俭之于宋,其大节如此。
臣故曰俭实安之罪人也。
至于该洽经史,明习故事,工词令,妙威仪,动为名流之所称,所谓一时之美,一日之长,夸污世而矫流俗者也,君子何取焉?
安少有重名,累年辟召不至。
其后虽受朝寄,而东山之志始末不渝,形于言色,则安之功名出于无意者也。
俭少时志在宰执,见于所赋之诗,及生子字曰元成,取仍世作相之义,则俭之富贵取于有心者也。
夫无意之与有心,相去远矣,岂可同日而语哉?
宋初受命,陶潜自以祖侃晋世宰辅,耻复屈身,投劾而归,躬耕于浔阳之野。
其所著书,自义熙以前,题晋年号,永初以后,但称甲子而已。
以此论之,则俭之为人,盖可见也。
韩愈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先王之时,一道德,同风俗,士大夫无意于为文,故六艺之文,事词相称,始终本末,如出一人之手。
后世道术为天下裂,士大夫始有意于为文。
故自周衰以来,作者班班,相望而起,奋其私知,各自名家,然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
何则?
夫所谓文者,有论理之文,有论事之文,有叙事之文,有托词之文,有成体之文。
探道德之理,述性命之精,发天人之奥,明死生之变,此论理之文,如列禦寇、庄周之所作是也。
别白黑阴阳,要其归宿,决其嫌疑,此论事之文,如苏秦、张仪之所作是也。
考同异,次旧闻,不虚美,不隐恶,人以为实录,此叙事之文,如司马迁、班固之作是也。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骇耳目,变心意,此托词之文,如屈原、宋玉之作是也。
钩列、庄之微,挟苏、张之辩,摭班、马之实,猎屈、宋之英,本之以诗书,折之以孔氏,此成体之文,韩愈之所作是也。
盖前之作者多矣,而莫有备于愈;
后之作者亦多矣,而无以加于愈。
故曰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
然则列、庄、苏、张、班、马、屈、宋之流,其学术才气,皆出于愈之文,犹杜子美之于诗,实积众家之长,适当其时而已。
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干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澹,谢灵运、鲍昭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
于是杜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
然不集诸家之长,杜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
伊尹,圣之任者也。
柳下惠,圣之和者也。
孔子,圣之时者也。
孔子之谓集大成」。
呜呼,杜氏、韩氏,亦集诗文之大成者欤!
李泌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有善听,无良谋;
善谋,无利势。
天下之势,善谋之则无不利;
天下之谋,善听之则无不良。
臣尝以为唐室方镇之患,至于百有馀年而不能解者,其弊盖始于天宝之际,肃宗不用李泌之谋,先取范阳而已。
何则?
夫范阳者,禄山之巢穴也。
鸟焚其巢,虽有劲翮无所归;
兽失其穴,虽有绝足无所恃。
其势然也。
禄山帅范阳,专三道劲兵,不徙者十有四年矣。
其人视之,犹子之于父也。
一旦举兵犯顺,天下之人以为反虏,切齿攘袂,惟恐其不灭,而范阳之人,独以为主,引领企踵,惟恐其不兴。
此所谓家臣不知有国,自古小人之常情。
故郭子仪、李光弼自朔方起兵,皆欲先图范阳,而泌为肃宗言之最悉,此盖天下之利势,乘之不可失者也。
使肃宗能听其谋,先诏李、郭诸将,掎角而取范阳,贼失巢穴,则其众自溃,两京可以传檄而定,兵亦遂息矣。
惟其不用泌谋,是以庆绪、思明相继复起,至凶徒逆党,久稽天诛,则偷为一切之计,瓜分河北地以付之,此方镇之患所从起也。
昔之取天下者,皆以首事之地为根本,故虽困败而能复振,高祖之保关中,光武之据河内,魏武之完兖州是也。
夫范阳者,亦禄山之关中、河内、兖州也。
方其陷两京,所得禁府珍宝,辄以橐驼载归。
其俗至谓禄山、思明为二圣。
后十七年,张洪靖欲惩其事,发墓毁棺,而众犹不悦,以至于乱。
由是言之,天宝之际,若非唐之威德在人,忠臣义士乃心王室,则天下之事可胜言哉!
柳玭称两京之复,泌谋居多,其功大于鲁连、范蠡。
若以范阳言之,泌之谋不见听者多矣。
其言王者之师当务万全,图久安,使无后害,又得两京,则贼再乱。
已而果然。
呜呼,使泌之谋尽见听也,岂有方镇之患哉?
白敏中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白敏中用李德裕荐,入翰林为学士,及德裕贬,敏中为相,抵之甚力。
或曰:「人臣事君,公义而已,何以私恩为乎?
敏中之事,未足深咎也」。
臣窃以为不然。
人臣能尽私恩,然后能尽公义,敏中之罪不容诛矣。
孔子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
推此言之,则背师卖友之人,必不能以身许国。
何则?
于所厚者薄,则所施无不薄也。
昔吕布为丁原主簿,为董卓而杀原,为卓之子,又为王允而杀卓。
及兵败被执,魏祖欲生之,刘先主曰:「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董太师乎」?
于是杀布。
汉封陈平,辞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
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
乃复赏魏无知。
其后诛吕氏而安刘氏者,平与周勃也。
夫以布之不忠于丁、董也,其肯忠于曹氏乎?
以陈平之不负魏无知也,岂肯负于刘氏乎?
此魏所以诛布,汉所以属平者也。
然则敏中之事盖可见矣。
虽然,敏中所以负德裕也,亦有繇焉。
《传》曰:「盗憎主人」。
主人何负于盗,而盗憎之乎?
盖自度其事,必为主人所恶故也。
白氏素与杨虞卿姻家,居易又与李宗闵、牛僧孺厚,若敏中本无英气,虽缘德裕以进,而不能无意于僧孺、宗闵、虞卿之徒,自度其事,必为德裕恶也,故因其势尽,力以挤之耳。
夫德裕,忠臣也,以非罪被斥,天下皆知其冤,使敏中素与仇,犹当为社稷而救之,况因之以进也?
然则敏中岂惟不忠于德裕,亦不忠于唐也。
臣故曰人臣能尽私恩,然后能尽公义,敏中之罪不容诛矣。
然则公义、私恩适不两全,则如之何?
以道权之而已。
义重而恩轻,则不以私害公,若河曲之役,赵宣子使人以其乘车干行,韩厥执而戮之是也。
恩重而义轻,则不以公废私,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抽矢叩轮,去其镞,发乘矢而后反是也。
夫公义私恩,适不两全,犹当以道权其轻重,奈何无故而废之哉?
虽然,逢蒙杀羿,孟子以为是,亦羿有罪焉。
以此言之,德裕之荐敏中,亦不得为无罪也。
李训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天下无易事,非其人则难于登天;
天下无难事,得其人则易于反掌。
难无定势,易无常形,惟其人也。
昔汉有诸侯强大之患,连城数十,地方千里,擅爵人,赦死罪,戴黄屋,刺客公行。
景帝用晁错之谋,始议削之,法令未及行,而七国合从而起矣。
何其难耶?
逮武帝用主父偃之谋,令诸侯得推恩分其子弟,诏下之日,人人各得所愿,法令不更,疆境不变,而尾大之患亡矣。
又何其易耶?
以此言之,则知天下之事惟其人也。
臣读唐史,至甘露之事,未尝不为文宗而叹息。
何则?
欲除累世之奸,而倚一区区之李训,岂不疏哉?
宦官之祸深矣,自德宗惩北军之变,以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分委宦官主之,由是太阿倒持,不复可取。
宪宗之贼,历三世而不能讨,天下愤焉。
是时故老名臣,如裴度、李德裕之徒皆在也,向使文宗有知人之明,委任二臣,俾之图画,则刀锯之残,岂难制哉?
何则?
以训之轻躁寡谋,尚能杀王守澄,则知度与德裕可以制仇士良之属无疑矣。
惟其不用二臣,而委之训与郑注,是以事败谋泄,害及忠良,蹀血观阙之前,不胜饮恨而已。
非事之难,不知人之祸也。
或曰:「注之帅凤翔也,欲因宦者送守澄之丧,以镇兵诛之。
训忌其功,乃先五日举事。
使注不为训所忌也,庶其有济乎」?
臣曰:不然。
惟其训之事败,则唐之祸在士良。
使注之功成,则唐之祸在注矣。
何则?
袁绍、董卓、崔休、朱温之事盖尝成矣,其祸何如哉?
以此观之,事败亦受祸,成亦受祸,祸在用小人而已矣。
德裕尝曰:「举大事,非北军无以成功」。
此所谓天下之常势也。
又曰:「焚林而畋,明年无兽;
竭泽而渔,明年无鱼」。
既经李训之猖獗,则天下常势亦不用。
臣以为德裕能不为于会昌之时也,则知其能为太和之时必矣。
王朴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适用而不穷者,天下之真材也。
材而不适用,用而有所穷,虽有高世之名,难能之行,实庸人耳,何有补于世耶?
臣读《五代史》,见王朴为周世宗决平边之策,然后知朴者,天下之真材也。
夫用兵之要,在乎识序之先后;
而识先后之要,在于知敌之难易。
天下之敌非大而坚,则小而脆也,其难易孰不知之?
所以不知者,敌大而脆则疑于难,敌小而坚则疑于易也。
昔汉兵围宛丘,光武以别将徇昆阳,王邑欲攻之,严尤以谓昆阳城小而坚,宜进击宛,宛败,昆阳自服。
邑不听,尽锐攻之,兵以大败。
邑之所以不听尤者,疑于难而已。
朴尝为世宗画平边之策,其言曰:「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当今吴易图,得吴则桂、广皆为内臣,闽、蜀可飞书而召之。
如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卷而平之必矣。
惟并必死之寇,可为后图。
盖李氏虽据江南之地二十一州,为桂、广、闽、蜀之脊,然南带江,东距海,可挠者二千馀里,其人易动摇,轻扰乱,不能持久,号为大国,实脆敌也。
刘氏虽据河东十州之面,与中国为境,然左有常山之险,右有大河之固,北有契丹之援,其人剽悍彊忍,精急高气,乐斗而轻死,号为小国,实坚敌也」。
是时中国欲取之也,譬如壮士操利兵于深山之中,左触虎而右遇熊,不可并刺,则亦先虎而后熊矣。
何则?
虎躁悍易乘,熊便捷难制。
举虎困,则熊必畏威而逃;
困于熊,虎将乘弊而至,形势然也。
故朴以大而脆者为易,小而坚者为难,易者宜先,难者宜后,则所以先吴而后并也。
及皇朝受命,四方僭伪次第削平,皆如其策。
非所谓天下之真材,而孰能与于此?
朴虽出于五代扰攘倾侧之中,然其器识学术,虽治世士大夫,与之比者寡。
方世宗之时,外事征伐,内修法度,而朴至于阴阳律历之学无所不通,所定《钦天历》,当世莫能异,而其所作乐,至今用之而不可改。
其五策之意,彼民与此民之心同,是与天意同契,天人意同,则无不成之功。
以此推之,朴之所知者,盖未可量也,使遭休明之时,遇不世出之主,则其所就者,将不止于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