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彭景山传神 北宋 · 秦观
内殿崇班致仕彭崇仁字景山,胸中有韬略,吏事精密,所至士大夫翕然称之。年四十,不幸丧明。家居无馀,而目不可治。如老骥伏枥,志未尝不在千里,闻北风则耳耸然。自道观之,物无幸不幸;以得丧观之,岂异世所有负耶?然人之有德慧智术者,常存乎疢疾,惟深也,能披剥万象而见己。安知景山不得之沉冥中耶?
兰亭叙跋 北宋 · 秦观
世传逸少书帖外,惟有《兰亭禊饮叙》、《乐毅论》、《黄庭》、《遗教》四本。《兰亭》、《乐毅》,临摹失真远矣,而英姿逸韵,雅有存者,譬如忠臣义士,瑰伟绝特之才,虽放弃江海,形骸憔悴,而威仪词令,毅然不挠,犹足以度越庸人无数也。而《黄庭》、《遗教》,皆非逸少之迹。欧阳文忠公以谓《黄庭》特后人缘山阴换鹅事,附益所□;《遗教》出于唐写经手。余始闻而疑焉,及精考《兰亭》、《乐毅》,然后知文忠之言为不缪也。高邮秦观太虚题。
题林和靖诗集 北宋 · 秦观
和靖临终诗,其卒章云:「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识趣过人如此,其风韵安得不清妙也。秦观题。
汉章帝书 北宋 · 秦观
卫巨山云:「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善作篇」。是章帝时已有草书矣。然《千字文》者,乃梁武帝得王羲之所书千字,使周兴嗣以韵次之。时南平王伟令萧子范亦制此文。蔡远浪释辰宿一帖,兴嗣文也,岂得为汉章帝之书耶?欧阳文忠以谓前世学书者已有此语,不独始于羲之。按汉武帝时,司马相如作《无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元始中扬雄作《训纂篇》,班固续之,无复字。皆小学家也。《千字文》者,盖拟诸篇而作。今《急就篇》之类尚有存者,其词高古,读之,不问可知为汉人之文,与兴嗣所作,殊不类也。文忠此说,殆亦可疑尔⑴。
篇:《六艺之一录》载此文作「草」。
⑴ 《淮海集》卷三五。又见《法帖通解》,《淮海题跋》,《六艺之一录》卷一三五,《佩文斋书画谱》卷八九。
仓颉书 北宋 · 秦观
《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而说者或以为书契始于伏羲,或以为始于仓颉。盖伏羲画八卦,则书契已兆。至仓颉,观鸟迹则书契遂详。始于伏义,而成于仓颉尔。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国子,教之六书。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也。谓之小学家。自至秦焚烧典籍,始用篆隶,而古文灭矣。汉武时,鲁共王坏孔子旧宅,于壁中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人以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则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时王莽司空甄丰改定古文,有谓古文、奇字、篆书、佐书、缪篆、鸟书,凡六体。所谓古文者,孔氏壁中书也。魏初传古文者,有邯郸淳,卫觊尝写淳《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简书十馀万言。案魏氏所出,犹有髣髴。古书亦数种,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齐文惠太子为雍州时,盗发楚王冢,亦得竹简。青丝纶简,广数分,长二尺,皮节如新。有得十馀简者,王僧虔云是科斗书,记《周官》所阙文。以此论之,凡称古文者,皆仓颉遗法也。古文虽非科斗书,而世常谓之科斗者,以其类科斗尔。此帖题曰仓颉书,而了不与科斗相类,乃近大小二篆,盖可疑也。
仲尼书 北宋 · 秦观
鲁司寇仲尼书者,《吴季子墓铭》也。《铭》在季子墓上,其字皆径尺馀。唐张从绅记云:「旧本湮灭,开元中,玄宗命殷仲容摹榻其书以传。至大历中,萧定又刻于石。此小字者,盖后人依效为之者也」。欧阳文忠公谓:「孔子平生未尝至吴,以《史记·世家》考之,其历聘诸侯,南不逾楚,推其岁月踪迹,未尝过吴,不得亲铭季子之墓。又其字特大,非古简牍所容」。然则《季子墓铭》,其真者犹疑非仲尼书,又况依仿为之者欤!
史籀李斯 北宋 · 秦观
史籀者,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时有同异。先王之时,天下之书同文,及其衰也,诸侯各自为政,而字画之形亦异殊矣。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罢不合秦文者,而斯作《仓颉篇》,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是为小篆。是时天下多事,篆字难成,长安下邽人程邈得罪系云阳十年,从狱中增减大篆,去其繁复,奏之。始皇以为善,出邈为御史,名其书曰隶书。凡奏事,令隶人书之,故又谓之佐书。自尔秦书有大篆、小篆、刻符、虫书、隶书等,凡八体焉。《仓颉》、《爰历》、《博学》三篇,至汉时,闾里之师并为《仓颉篇》。而籀文,至建武时已六篇矣。今称史籀之迹者,惟岐阳石鼓文。李斯之书,惟泰山诏为真迹。二世诏、峄山之碑,近世传者,出于徐常侍、夏英公家,自唐封演已疑非真。杜甫直谓「野火焚」、「枣木传刻」尔。不知此谓史籀、李斯二帖者,何从得之也?今汉碑在者皆隶字,而程邈此帖乃是小楷,观其气象,岂敢遂信以为秦人书!
钟繇 北宋 · 秦观
钟繇《贺捷表》,其后云:「建安二十四年闰月九日南蕃东武亭侯钟繇上」。欧阳文忠公尝问孙集贤思恭云:「建安二十四年闰在何月」?集贤精于历学,以汉家所用《四分》、《乾象历》推之,是岁己亥,二历皆闰十月。文忠以陈寿《三国志》考,与集贤之言合。然文忠考魏、吴二《志》,乃权以是岁闰十月方征关羽,至十二月获之,明年正月始传首至洛阳。钟繇安得于闰十月先贺捷也?由是疑此表为非真焉。
怀素 北宋 · 秦观
怀素唐僧,字藏真。此帖称:「王右军云:『吾真书可比钟繇,而草故不减张芝』。仆以为真不如钟,草不如张」。又尝见其一帖云:「汉时张芝言书,为世所重,非老僧莫入其体」。则怀素自谓抗张芝而过右军矣。昔桓玄自谓右军之流,论者以比孔琳之。齐高帝谓张融曰:「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答曰:「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前世善书者,盖尝欲与右军抗衡矣,而每不为公论所许,怀素此言,其果然欤?欧阳文忠公尝谓:「法帖者,乃魏晋时人施于家人朋友,其逸笔馀兴,初非用意,自然可喜。后人乃弃百事而以学书为事,如一未至,至于终老穷年,疲弊精神,而不以为苦,是真可叹也。怀素之徒是已」。文忠此论,可谓名言。然天下之事,毕竟亦何所有孰为可学、孰为不可学者?自古以艺自名家,至于文章学术、大功大名,世所谓不朽者,其人方从事于其间也,曷尝不弃百事而为之,至于终老穷年,疲弊精神而不以为苦也?由后世观之,其异于怀素之学草书也几何邪?
书兰亭叙后 北宋 · 秦观
《兰亭》者,晋右将军、会稽内史琅琊王羲之逸少所书诗序也。右军以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与太原孙统承公、孙绰兴公、广汉王彬之道生、陈郡谢安安石、高平郤昙重熙、太原王蕴叔仁、释支遁道林,及其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一人,修韨褉于山阴之兰亭,酒酣赋诗制序。用蚕茧纸、鼠须笔,书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字有重者,皆构别体。而「之」字最多,至二十许字。他日更书数十本,终无及者。右军亦自爱重,留付子孙。至七代孙智永为比丘,俗呼永禅师。永卒,传其书于弟子辩才。才俗姓袁氏,梁司空昂之玄孙。唐贞观中,太宗锐意学二王书帖,摹拓殆尽,惟未得《兰亭》。凡三召辩才诘之,固称荐经丧乱,亡失不知所在。后遣监察御史萧翼微服为书生,以诡辩才,始得之。命供奉拓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等四人各拓数本,以赐皇太子、诸王、近臣。贞观二十三年,高宗奉遗诏,以《兰亭》入昭陵。惟赵模等所拓者传于世。事见何延之《兰亭记》。
进策序篇 北宋 · 秦观
臣闻春则仓庚鸣,夏则蝼蝈鸣,秋则寒蝉鸣,冬则雉鸣。此数物者,微眇矣,然其候未至,则寂寞而无闻,既至则日夜鸣而不已。何则?阴阳之所鼓动,四时之所感发,气变于外,则情迫于中,虽欲不鸣,不可得也。淮海小臣,不闻庙堂之议,帷幄之谋,独耳剽目采,颇知当世利病之所以然者。尝欲输肝胆,效情素,上书于北阙之下,则又念身非谏官,职非御史,出位犯分,重烦有司之诛,隐忍逡巡而不敢发。幸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使大臣任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将修祖宗故事,而亲策于庭。呜呼,此亦愚臣效鸣之秋也!辄忘疏贱,条其意之所欲言者,为三十篇以献,惟陛下财择焉。其目曰:以意寓言,以言寓文,示变化之所终始,使天下晓然知之,作《国论》。瑟不鸣,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毂不运,三十幅各以其力旋。默则治语,静则制动,作《主术》。急不极则缓不生,缓不极则急不成,一偾一起,如环无端,作《治势》二篇。以地为险,山川是资;以兵为险,不厌通达,作《安都》。自信者不避嫌,自许者不求合,倚而容之,绩乃可底,作《任臣》二篇。众贤聚于本朝,奸人之所不利,巧为诋诬,以幻群听,作《朋党》二篇。鸟有凤,鱼有鹍,超绝之材,宜见阔略,作《人材》。杨、墨塞路,孟氏所攘;申、商崛兴,莫或汝遏,作《法律》二篇。得与失为邻,利与害同门,非至精莫之能分,作《论议》二篇。爵禄者,所以砺世磨钝,科条品目,其可不悉?作《官制》二篇。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治财者以天地为资,国之大计于是乎在,作《财用》二篇。料敌之虚实,若别牛马,应变之仓卒,如数一二,非有道之士不能,作《将帅》。以寡覆众,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作《奇兵》。美言可以市,三寸之舌胜百万之师,作《辩士》。机会之来,间不容发,匪龟匪镜,其能勿失?作《谋主》。心不治则神扰,气不养则精丧,治心养气,四术自得,作《兵法》。愚民弄兵,依阻山谷,销亡不时,或为大衅,作《盗贼》三篇。党项微种,盗我灵武,逾八十年,天诛不迄,作《边防》三篇。东西为纬,南北为经,织者执综而成文,其详在彼,其略在此,作《序篇》。
国论 北宋 · 秦观
臣闻古之人君,以其祖考之志而升黜人材、弛张法度者多矣。太上忘言,其次有言,其下不及言。何则?昔舜举十六相,去四凶,肇十有二州,皆尧志也。而精诚所动,神化所移,不待告之以言,而天下晓然,固已心知其本末。此所谓太上忘言者也。盘庚之迁亳,武王之伐商,所以从先王之业,承文考之志也,而浮言横议,二三不一,至以其迁伐之意,托于词令,丁宁而告于庭,委曲而誓诸野,然后民始悦然而服从。此所谓其次有言者也。秦孝公用商君之说,变法令,易风俗,所以修缪公之业,成献公之志也,然未尝以其变法之意告民,疑而不服,则痛法以绳之。此所谓其下不及言者也。夫秦之不及言,固无足道,而舜之忘言,又不可以遽及,然则后世人君,有以祖考之命而升黜人材、弛张法度者,安得不法盘庚、武王之有言哉?陛下即位以来,图任元老,眷礼名儒,屏弃奸臣,投窜刻吏,所以照临海内甚盛。罢青苗之使,废市易之司,削保甲之条,刊免役之令,至于摘山煮海冶铸之事,他日吏缘以为奸者,临遣信臣,更定其法,所以加惠元元甚厚。臣窃闻之,凡此大功数十,淹速轻重,虽出于圣母之裁成,其大槩则皆先帝之末命也。然大道之行,小人所不利,或作为诋欺之言,悖乱群听,以为先帝之道,陛下当终身奉以周旋,而数年之间,遽听一二大臣,更张几尽,异乎所谓父作之、子述之者矣。自非明智不惑之士,往往闻其说而疑之。呜呼,此殆陛下不法盘庚、武王有言之过也。夫子之事父,其生也,养志为大,养口体次之;其殁也,继志为大,述事次之。知述事而不知继志,犹养口体而不养志也,非所以为达孝。秦皇、汉武皆以盖世之气,辟阖宇宙之材,并吞诸侯,攘却胡粤,若以功业言之,则始皇之英伟杰特,又非武帝之可比也,然而万世之下,号始皇为暴主,称武帝为贤君,秦祚遽倾,汉基益大者,何哉?二世不变始皇之事,孝昭能改武帝之法故也。向使先帝晚年,于人材法度初无升黜之心、弛张之意,陛下犹当继其志,不述其事,又况亲承于末命乎?臣愿陛下具以意,作为明诏,丁宁反覆,如古训诰誓命之文,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则小人虽有诋欺之言,不能以疑众矣。然后被之于诗章,传示无穷,以明德意,使后世皆知成先帝之功者陛下也,岂不休哉!
主术 北宋 · 秦观
臣闻人主之术无他,其要在乎能任政事之臣与议论之臣而已。政事之臣者,宰相执政,和阴阳万物,宰制百辟,镇抚四夷,与天子经纶于帷幄之中者也。议论之臣者,谏官御史,学术知古始,器识通世务,奋不顾身,与天子辨曲直、争是非者也。今天下之事,有执政之臣以行之,有议论之臣以言之,则人主可以弁冕端委而无所事。不然则虽弊精神,竭筋力,以夜继日,犹无益也。臣请以用人一事明之。士大夫以名列于仕版者,盖以万计,有智者,有愚者,有贤者,有不肖者。若智与贤,则功利之所从兴也;愚与不肖,则罪害之所从起也。夫人主以一身之思虑,一耳目之聪明,而当天下功罪利害之机,非有政事之臣,则百官之进退奈何而不乱也?然人之难知久矣,实愚而似智,实智而似愚者有之;实贤而似不肖,实不肖而似贤者有之。申以亲疏之异,重以好恶之偏,夫以天下之智愚贤不肖而付之于二三大臣之手,非有议论之臣,则进退当否奈何而知之也?虽然,政事之臣者,人主之股肱;议论之臣者,人主之耳目。任政事之臣而忽谏官,略御史,犹股肱便利而耳目盲瞆也。任议论之臣而轻宰相,薄执政,犹耳目聪明而股肱折也。要之二者不可偏胜,使之适平而已。汉成帝用王凤为大将军,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京兆尹王章言之,为凤所陷,罪至大逆,故阳朔之后,天下以言为讳。唐明皇用李林甫为相十有九年,颛政用事,补阙杜琎上书,斥为下邽令,由是谏诤路绝。此则任政事之臣太胜也。汉武帝擢严助、朱买臣、吾邱寿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之徒于左右,朝廷有政事,辄令助等与大臣辨论,大臣数诎。唐德宗晚年,宰相唯奉行诏书,所与图事者,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而已。此则任议论之臣太胜也。臣闻仁祖时,天下之事,一切委之执政,群臣无得预者,除授或不当,虽贵戚近属,旨从中出,辄为固执不行;一旦谏官列其罪,御史数其失,虽元老名儒,上所眷礼者,亦称病而赐罢。政事之臣得以举其职,议论之臣得以行其言,两者之势适平,是以治功之隆,过越汉唐,与成康相先后,盖繇此也。陛下即位以来,图任老成,属以政事,屡下明诏,使中外大臣举谏官,荐御史,保任骨鲠,以备献纳之科,可谓得人主之要术矣。愿鉴汉唐之弊,专取法于仁祖,常使两者之势适平,足以相制,而不足以相胜,则陛下可以弁冕端委而无事矣。
治势(上) 北宋 · 秦观
臣闻御天下之术,必审天下之势,不审其势,而己信臆决,行其所谓道,守其所谓法,则虽有刚严果断之材,或失而为刻深;慈惠恻隐之意,或坏而为姑息。何则?设之不当也。夫圣主之于天下,岂尝有意用术哉?天下有彊势,吾则有宽术;天下有弱势,吾则有猛术。非彊非弱,天下无势;非宽非猛,吾亦无术。盖无势者,天下之常势;而无术者,圣人之至术也。虽然,御彊势者必以宽,而彊之弊实生于宽;御弱势者必以猛,而弱之弊实生于猛。何则?昔汉之文、景,承高祖开创之后,接吕氏蹀血之馀,除诽谤,去肉刑,减笞法,定箠令,可谓宽矣,而诸侯逆命,夷狄侵边。孝武不胜其愤,力攘匈奴,诛两粤,大臣相继而入狱,二千石连颈而伏诛,巫蛊之祸,至于夫妇父子之间而不相保。由是言之,岂非彊之弊实生于宽耶?昔唐肃宗器本刻深,以刑名自喜,安史之乱,来归者戮于独柳之下,待罪者毙于缧绁之中,可谓猛矣,而庆绪荐兴,思明复起。代宗深鉴其事,舍胁从之罪,缓污染之诛,至于封豕长蛇无所惩艾,忠臣义士切齿不平,王室陵夷之渐盖基于此。由是言之,岂非弱之弊实生于猛耶?是故救强之弊,必于崇宽之时;救弱之弊,必于尚猛之日。夫强弱之相乘,宽猛之相代,犹东之有西,昼之有夜,理之所必至,事之所固然也,顾昧者不知耳。昔陵阳严诩将去颍川,谓掾吏曰:「我以柔弱召,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矣」。及何并至郡,首治钟威、赵季、李款之狱,果如诩言。以诩、并观之,则天下之势,可以前百年而预定。古者,刑罚世轻世重,不为定论。文王之时,关市讥而不征。周公成王之时,则关市有征矣,至凶年然后弛之。推此类而言,则先王之法度,大抵皆审天下之势而为之者也。《传》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弛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夫《传》所谓和者,则臣之所谓圣人之至术者欤。
治势(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祖宗之时,天下新脱割据战伐之祸,天厌久乱,俱欲无为,而又扫除烦苛之患,足以深结海宇之心,削平僣伪之威,足以逆折奸侠之气。当是时,天下之势,如元气在乎混沦之中,固莫得而名已。逮嘉祐之后,习安玩治,为日既久,大臣以厚重相高,小臣以苟简自便,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谁能无偷,朝不及夕。故先皇即位之始,大讲法度,作而新之,覈名实以兴百辟,攘夷狄以布威灵,有司奉行于中,使者刺举于外,此真得所谓以猛政救缓势之术也。元丰之后,执事者矫枉过直,矜钩距以为法术,任惠文以取媮快,上下迫胁,民不堪命。故陛下即位之始,黜鍜鍊之吏,逐聚歛之臣,登老臣于散地,擢忠鲠于谪籍,平冤狱,振乏馁,与天下休息,此真得所谓以宽政解急势之术也。而比日以来,执事者又将矫枉而过直矣。何告讦诋欺之言,率尔敢陈,而王体未严也;向背异同之见,各自为守,而国论未决也;蛮夷猾夏、寇贼奸宄,隐忍羁縻,冀其自罢,而天诛未迄也。推此言之,天下之缓急,虽曰未见,而固已胚浑于冥冥之中矣。夫致先帝之用猛术者,嘉祐之缓势也;致陛下之用宽术者,元丰之急势也。今又矫枉过直,则势必复缓,缓甚则术又将出于猛矣。猛术一用,天下固已震动,若再用焉,则安危之计未可知也。何则?天下之势,犹一人之身,缓而救之以猛,犹关鬲不通而涌泄之也。其急而解之以宽,犹虚中暴下而补养之也。补养至平,则可以已矣;平而不已,则又将至于关鬲不通,再加涌泄,正气必伤,重被猛术,国本必伐,故曰安危之计未可知也。臣愿陛下遏逋慢之原,杜懈弛之渐,明诏内外,一乎中和,使天下之缓势不得而成,缓势不成,则后世虽有猛术,不可得而用之。
安都 北宋 · 秦观
臣闻世之议者,皆以谓天下之形势莫如雍,其次莫如周,至于梁,则天下之冲而已,非形势之地也。故汉唐定都皆在周、雍,至五季以来,实始都梁,本朝纵未能远规长安,盍亦近卜于洛阳乎?而安土重迁,眷眷于开封之境,非所以为万世计也。臣窃以为不然。何则?唐汉之都必于周、雍,本朝之都必于梁而后可也。夫长安之地,左殽函,右陇蜀,襟屏终南、太华之山,萦带泾渭、洪河之水,地方数千里,皆膏腴沃野,卒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形势便利,下兵于诸侯,如建瓴水,四塞之国也,故其地利守,自古号为天府。开封地平四出,诸道辐凑,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无名山大川之限,而汴、蔡诸水参贯其中,车错毂击,蹄踵交道,舳舻衔尾,千里不绝,四通五达之郊也,故其地利战,自古号为战场。洛阳左瀍右涧,表里山河,扼殽、黾之隘,阻成皋之险,直伊阙之固,广袤六百里,四面受敌,以守则不如雍,以战则不如梁,然得之可以为重,自古号为天下之咽喉。凡天下之形势,无过此三者也。故彼蜀之成都,吴之建业,皆霸据一方之具,而楚之彭城,特盗贼之窟耳。《易》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所谓险者,岂必山川丘陵之谓哉?在天而不可升,在人而不可夺,则皆为险矣。夫雍为天府,梁为战场,周为天下之咽喉,而臣以谓汉唐之都必于周、雍,本朝之都必于梁而后可者,汉唐以地为险,本朝以兵为险故也。汉高祖曰:「吾以羽檄召天下兵,莫有至者」。武帝曰:「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盖汉踵秦事,郡国背道,材官有变,则以符檄发之,京师惟有南北两军,有期门、羽林孤儿以备扈从。唐分天下为十道,置兵六百三十四府,其在关中者惟二百六十有一府。府兵废,始置神策为禁军,亦不过数万人。以此见汉唐之兵皆在外也。故非都四塞之国,则不足以制海内之命,此所谓以地为险者也。本朝惩五季之弊,举天下之兵宿于京师,名挂于籍者号百馀万,而衣食之给,一毫已上,皆仰县官,又非若府兵之制,一寓之于农也。非都四通五达之郊,则不足以养天下之兵,此所谓以兵为险者也。夫以兵为险者,不可以都周、雍,犹以地为险者,不可以都梁也。而昧者乃以梁不如周,周不如雍。呜呼,亦不达于时变矣!夫大农之家,连田阡陌,积粟万斛,兼陂池之利,并林麓之饶,则其居必卜于郊野。大贾之室,歛散金钱,以逐什一之利,出纳百货,以收倍称之息,则其居必卜于市区。何则?所操之术殊,则所托之地异也。今梁据天下之冲,岁漕东南六百万斛以给军食,犹恐不赡,矧欲袭汉唐之迹,而都周、雍之墟,何异操大贾之术,而欲托大农之地也!由是言之,彼周、雍之地者,汉唐之险耳,本朝何赖焉?
任臣(上) 北宋 · 秦观
臣闻明君之御臣也不致疑,忠臣之事君也不避嫌。嫌疑之事,皆出于奸臣庸君,度量狭隘,心意颇僻,不能以至诚相期而已。古之人有自举其身者,有举其子者,有举其弟者,有举其侄者,有举其内外之亲旧者,而其君不以为疑,其臣不以为嫌者,何哉?以其所举者当而已矣。汉宣帝欲击先零,问谁可将者,赵充国曰:「无如老臣者矣」。宣帝用之,遂破先零。此所谓自举其身者也。晋君问孰可为国尉,祈奚曰:「午也可」。君曰:「非子之子耶」?对曰:「君问可否,不问子也」。君子谓祁奚能举善矣。此所谓有举其子者也。李石当国,荐弟福可任治人,繇监察御史为户部侍郎。此所谓有举其弟者也。晋求文武良将,谢安以其侄幼度应举,郤超闻而叹曰:「安违众举亲,明也」。幼度不负举才也,果破苻坚于淝水之上。此所谓有举其侄者也。崔贻孙为相,未踰年,除吏八百,莫不谐允。德宗曰:「人言卿拟官多亲旧,何耶」?对曰:「陛下令臣进拟庶官,夫进拟者,必悉其材行,如不与闻,何由得其实」?此所谓有举其内外之亲旧者也。此数子者,皆内有以自信,外有以信于人,仰无所愧,俯无所怍,其视身也与人等,其视子弟亲旧也,与不相谁何者等,故能立功于当年,垂名于后世,千载之下,想见其风。向使念瓜李之小嫌,忘事君之大节,匿名迹,远权势,心知其然而不敢发,则与粪壤同朽耳,尚何功名之立哉?陛下即位以来,委政于六七大臣,其人自以旷世遭遇,莫不悉心竭力,知无不为,言无不尽,可谓千载一时之嘉会也。而臣窃有所不然者,未能去用亲之嫌而已。奇材异行,实为时辈所见推者,一涉大臣之亲,则相顾缪悠,莫敢援之以进。幸而不顾进之,则谏官御史之章,相随而至矣。臣以为此风一成,非圣朝之事也。何则?大臣之亲,嫌而不用,则侍臣之亲,亦当嫌而不用,引而下之,至于台省寺监之官,推而广之,至于漕刑郡县之吏,其亲者皆嫌而不用矣。夫奇材异行不常有于天下,幸而有焉,又以亲与嫌而弃之,则是非得草莱岩穴之士,终不用也。昔西汉之韦氏、平氏,东汉之袁氏、杨氏、唐之韦、杜、苏、李、陆、萧诸氏,皆兄弟为三公,父子为宰相,盛者至与国相始终,其间建功立业,号为名臣者,盖不可胜数,奈何专用草莱岩穴之士哉?愿诏中外之臣,惟贤是进,惟不肖是退,而勿以用亲为嫌。谏官御史,惟进退之当否是察,而勿以亲嫌为劾,则天下之奇材异行,庶乎皆得而用也。
任臣(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人主之于谏诤之臣,非独听其言之难也,取其大节而略其小过,是为难矣。夫骨鲠自信、以身许国、不为利害之所挠屈者,所谓大节也。材智之不周,思虑之不密,学术之不至,闻听之不审,所谓小过也。必有大节而无小过者,然后得为谏诤之臣,则穷年没世不可得其人矣。如或不然,则与其无一时之小过,孰若有终身之大节哉?昔汲黯通经术则不如平津侯,恢武功则不如大将军,明习法令则不如张汤,文章儒雅则不如司马相如,谨厚自全则不如石庆,术略横出则不如主父偃,然淮南王谋反,惟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说平津侯等如发蒙耳」。由是言之,谏诤之臣,其功在于正纲纪,立风宪,通上下之情,使乱臣贼子顾惮而不敢发,如此而已。一举之不当理,一发之不中节,曾何足以深咎耶?陛下即位以来,首下明诏,使中外大臣保任谏官御史,盖充赋者百有馀人,其见用者十数人耳。选择既精,人颇自重,皆毅然有伏节死谊之心,兴利除害甚于嗜欲,攘击奸恶如报私雠,首尾数年之间,遂成冠古之治,虽神功圣化,敏妙自然,亦此曹献替可否之力也。然比者尝以所言不效,谏官御史接迹引去,或迁他官,或补外郡,台省为之一空。臣愚疏远,不知朝廷之事,窃怪陛下何取之之难,而去之之易也。且人非蓍龟,不无过误,顾其设心措意何如耳。昔汉郦食其有挠楚之非,唐魏郑公有纵薛延陀之过,本朝赵中令有遣赵保忠之失,此三人者,皆天下之豪杰,一时之名臣也,犹有非缪过失如此,又况不及于三人者乎?臣愿陛下鉴师古始,追御来今,重谏官之进退,慎御史之升黜,取其大节而略其小过,使天下之士得以尽忠毕力于前,则神功圣化又将有新于此矣。或谓臣曰:「古者谏诤之臣,职于广聪明,除壅蔽,成德业而已。后世狂夫小子、狡猾不道之人,或假其名以资盗,窃其器以售奸。如谷永者,王凤之客也,而讥斥帷幄;刘栖楚者,李逢吉之党也,而额叩龙墀。阳为剀拂之迹,阴成附丽之谋。以此言之,小过其可略乎?略其小过,则成其大恶矣」。臣应之曰:不然。夫药石所以瘉病也,而致病者有矣,然自古及今,未有废药石者,何哉?以其所愈者众,所害者寡也。谏诤之臣,虽器有远近,才有修短,大抵绅之选也,安可尽诬以谷永、刘栖楚之徒欤?就使有一二人焉,则去其一二人者可也,何至空台省而逐之耶?陆贽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呜呼,人主用谏诤之臣,贽之论尽矣。
朋党(上) 北宋 · 秦观
臣闻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也。人主御群臣之术,不务嫉朋党,务辨邪正而已。邪正不辨而朋党是嫉,则君子小人必至于两废,或至于两存。君子小人两废两存,则小人卒得志而君子终受祸矣。何则?君子信道笃,自知明,不肯偷为一切之计。小人投隙抵巇,无所不至也。臣请以《易》道与夫尧舜汉唐之事明之。《易》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一阳之生则为《复》,《复》者反本也。三阳用事则为《泰》,《泰》者亨通之时也。而五阳之极则为《夬》,《夬》者刚决柔也。以此见君子之道,必得其类,然后能胜小人也。一阴之生则为《姤》,《姤》者柔遇刚也。三阴用事则为《否》,《否》者闭塞之时也。而五阴之极则为《剥》,《剥》者穷上反下也。以此见小人之道,亦必得其类,然后能胜君子也。阴阳相与消长,而为惨舒,为生杀;君子小人相与胜负,而为盛衰,为治乱,然皆以其类也。臣故曰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也。尧之时有八元、八凯十六族者,君子之党也。又有浑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族者,小人之党也。舜之佐尧有大功二十者,举十六相,去四凶而已,不闻以其朋党而两废之,亦不闻以其朋党而两存之也。臣故曰人主御群臣之术,不务嫉朋党,务辨邪正而已。东汉钩党之狱,海内涂炭二十馀年,盖始于周福、房植,谓之甘陵南北部。至于李膺、陈蕃、王畅、张俭之徒,遂有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之号。人主不复察其邪正,惟知震怒而已,故曹节、侯览、牢修、朱并得以始终表里,成其奸谋,至于刑章讨捕,锢及五族,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卒不知修、并者,乃节、览之党也。唐室之季,朋党相轧四十馀年,绅之祸不解,盖始于李宗闵、李德裕二人而已。嫌怨既结,各有植立,根本牢甚,互相倾挤。牛僧孺、李逢吉之属,则宗闵之党也。李绅、韦处厚之属,则德裕之党也。而逢吉之党,又有八关、十六子之名。人主不复察其邪正,惟曰:「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难」。而其徒亦曰:「左右佩剑,彼此相笑」。盖言未知孰是也。其后李训、郑注用事,欲以权市天下,凡不附己者,皆指以为二人之党而逐去之,至于人人骇慄,连月雺晦,卒不知训、注者,实逢吉之党也。臣故曰邪正不辨而朋党是嫉,则君子小人必至于两废,或至于两存。君子与小人两废两存,则小人卒得志,君子终受祸矣。
朋党(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陛下即位以来,虚怀仄席,博采公论,悉引天下名士,与之经纶,至有去散地而执钧衡,起谪籍而参侍从者,虽古版筑饭牛之遇,不过如此而已。君子得时,则其类自至,数年之间,众贤弹冠,相继而起,聚于本朝。夫众贤聚于本朝,小人之所深不利也,是以日夜恟恟,作为无当不根、眩惑诬罔之计,而朋党之议起焉。臣闻比日以来,此风尤甚,渐不可长。自执政从官、台阁省寺之臣,凡被进用者,辄为小人一切指以为党,又至于三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之名,八关、十六子之号,巧为标榜,公肆诋欺。一人名之于前,万人实之于后。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人不静也」。然则其可以不察欤?臣闻庆历中,仁祖锐于求治,始用韩琦、富弼、范仲淹以为执政从官,又擢尹洙、欧阳修、余靖、蔡襄之徒列于台阁,小人不胜其愤,遂以朋党之议陷之,琦、弼、仲淹等果皆罢去。是时天下义士扼腕切齿,发上冲冠,而小人至于举酒相属,以为一网尽矣。赖天子明圣,察见其事,琦、弼、仲淹等旋被召擢,复蒙器使,遂得成其功名。今所谓元老大儒、社稷之臣,想望风采而不可见者,皆当时所谓党人者也。向使仁祖但恶朋党之名,不求邪正之实,赫然震怒,斥而不反,则彼数人者,皆为党人而死耳,尚使后世想望风采而不可见耶?今日之势,盖亦无异于此。臣愿陛下观《易》道消长之理,稽帝虞废举之事,鉴汉唐审听之失,法仁祖察见之明,杜媒檗之端,窒中伤之隙,求贤益急,用贤益坚,而信贤益笃,使奸邪情得而无所售其谋,谗佞气索而无所启其口,则今之所谓党人者,后世必为元老大儒、社稷之臣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