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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书(1093年8月) 北宋 · 秦观
蚤年拥彗,尝趋大丞相之门;
末路䌷书,实佐先翰林之事。
重以世母,出于伯姜,既事契之久敦,宜婚姻之申结。
敬承佳命,增慰夙心。
送钱秀才序 北宋 · 秦观
去年夏,余始与钱节遇于京师,一见握手相狎侮,不顾忌讳,如平生故人。
余所泊第,节数辰辄一来就,语笑终日,去或遂与俱出,遨游饮食而归。
或阙然不见,至数浃日莫卜所诣,大衢支径卒相觏逢,辄嫚骂索酒不肯已。
因登楼纵饮狂醉,各驰驴去,亦不相辞谢。
异日复然,率以为常。
至秋,余先浮汴绝淮以归,后踰月,而节亦出都矣,于是复会于高邮。
高邮,余乡也,而邑令,适节之僚婿,为留数十日。
余既以所学迂阔,不售于世,乡人多笑之,耻与游,而余亦不愿见也,因闭门却扫,日以文史自娱。
其不忍遽绝而时过之者,惟道人参寥、东海徐子思兄弟数人而已。
节闻而心慕之,数人者来,节每偕焉。
循陋巷,款小扉,叱奴使通,即自禠带坐南轩下。
余出见之,相与论诗书,讲字画,茗饮奕棋,或至夜艾,而绝口未尝一言及曩时事也。
于是余始奇节能同余弛张,而节亦浸知余非脂韦汩没之人矣。
客闻而笑之曰:「子二人者,昔日浩歌剧饮,白眼视礼法士,一燕费十馀万钱,何纵也!
今者室居而舆出,非澹泊之事不治,掩抑若处子,又何拘也!
罔两问景曰:『曩子坐,今子起;
曩子行,今子止。
何其无特操欤』?
子二人之谓矣」。
余对曰:「吾二人者信景也,宜乎子之问也。
当为若语其凡。
夫思虑可以求索,视听可以闻见,而操履可以殆及者,皆物也。
歌酒之娱,文字之乐,等物而已矣,顾何足以殊观哉?
渔父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夫清浊因水,而不在物;
拘纵因时,而不在己。
余病弗能久矣,不意偶似之也,而复何苦窃窃焉随余而隘之哉」?
客无以应。
一日,节曰:「我补官嘉禾,今期至当行矣。
盍有诗以为送乎」?
比懒赋诗,又重逆其意,因叙游从本末之迹,并以解嘲之词赠焉。
节,吴越文穆王之苗裔,翰林之孙,起居之子,倜傥好事,有父祖风云。
送冯梓州序(1093年春) 北宋 · 秦观
上即位之明年,有诏侍从之官各举部使者二人。
故龙图阁直学士滕公与二三耆老,皆以冯侯叔明应诏。
即日除陕西路提点刑狱公事。
观尝问于滕公曰:「冯侯何如人」?
公曰:「有守君子也」。
观曰:「何以知之」?
公曰:「昔高平范公之帅环庆也,环将种古以宁守史籍变其熟羌狱,上书讼冤,且言高平公不法者七事。
朝廷疑之,即宁州置狱,而冯侯以御史推直,实奉诏往讯。
是时高平公坐言事去,执政有恶之者,欲中以危法久矣。
此狱之起,人皆为惧。
及冯侯召对,神宗曰:「帅臣不法,万一有之,恐误边事。
然范纯仁为时名卿,宜审治,所以遣吏者,政恐有差误耳」。
即赐绯衣银鱼。
冯侯拜赐出,执政谓曰:「上怒庆帅甚,君其慎之」。
冯侯曰:「上意亦无他」。
因诵所闻德音,执政不悦。
及考按连逮,熟羌之狱实不可变,而古所言高平公七事皆无状。
附置以闻,执政殊失望。
会史籍有异词,诏遣韩晋卿覆治。
执政因言范纯仁事亦恐治未竟,愿令晋卿尽覆。
神宗曰:「范纯仁事已明白,勿复治也」。
狱具,如冯侯章。
于是籍、古皆得罪,而高平公独免。
执政大不快。
未几高平公复为邻帅所奏,谪守信阳,而冯侯失用事者意,亦竟罢去。
繇是言之,非有守君子而何」?
观曰:「如公所云,殆古之遗直也,岂特部使者而已哉」?
后六年,冯侯自尚书郎出守梓潼,加集贤校理,实始相识,质其事信然。
呜呼,古语有之:「人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
信斯言也!
方高平公被诬,上有明天子之无私,下有良使者之不挠,可以免矣,而二三子表里为奸,始终巧请,至于抵罪而后已,可不谓人能胜天乎?
然当时所谓用事之臣与诸附丽之者,今日屈指数之,几人为能无恙?
而高平公方以故相之重,保釐西洛郊,冯侯亦通籍儒馆,持节乡郡,其福禄寿考,功业未艾也,可不谓天定亦能胜人乎?
冯侯将行,同舍之士二十有八人,饯饮于慈孝佛寺,又相属赋诗,而观以拙陋,所欲言者,不能尽之于诗,乃以旧闻,并以尝所感叹者,为序赠之。
法帖通解序 北宋 · 秦观
法帖者,太宗皇帝时,遣使购摹前代法书,集为十卷,摹刻于板,藏之禁中。
大臣初登二府,诏以一本赐之,其后不复赐。
世号官帖。
故丞相刘公沆守长沙日,以赐帖摹刻二本,一置郡帑,一藏于家。
自此法帖盛行于世,士大夫好事者,又往往自为别本矣。
今可见者,潭、绛二郡、刘丞相家、潘尚书师旦家、刘御史次庄家、宗将世章家,凡六本。
虽有精粗,然大抵皆官帖之苗裔也。
顷为正字,时见诸帖墨迹有藏于秘府者,字皆华润有肉,神气动人,非如刻本之枯槁也。
盖虽官帖,亦其糟粕耳。
又当时奉诏集帖之人,苟于书成,不复更加研考,颇有伪迹滥厕其间。
至于标题次序,乖错逾甚。
士大夫以字画小技,莫有论次之者。
投荒索居,无以解日,辄以其灼然可考者疏记之,疑者阙之,名曰《法帖通解》云。
曹虢州诗序 北宋 · 秦观
虢为州,在关陕之间,其地不当孔道,无称使过客之劳。
刺史之宅有水池竹林,其乐可以忘老。
故自唐以来,号为佳郡,朝之士大夫乐静退者,多愿往焉。
元和中,刘使君作三堂,新题二十一章,昌黎韩文公为属和。
于是亭台岛渚之胜,天下称之。
谯国曹子方比自尚书郎出守兹郡,左丞相汲郡吕公引昌黎故事,送之以诗。
子方至陕右,以书抵余曰:「待罪司勋,初无裨补,疾病求去。
丞相不加谴,假以一州,幸矣,又赐词诗以宠其行,幸孰甚焉!
且其卒章之意,欲因某以警来者。
将摹刻于三堂之上,其为我序之」。
余曰:木不能飞空,托泰山则干青云;
人不能蹈水,附楼航则绝大海。
自唐迄今,守虢者多矣,而刘使君独传于世者,非以昌黎文公故耶?
今得丞相之诗,则曹、刘二使君,皆当传于不朽,知虢之亭台岛渚,将益显于天下,朝之卿大夫愿往者又加多也。
余未尝至虢,窃诵丞相之诗,已若幅巾杖履,从子方于水竹之间。
子方守虢之乐,为可知也。
然士大夫皆谓子方贤者,宜同乐于天下,不当独乐于虢。
子方盍专精神,近药物,亟还天朝,以慰士大夫之论,毋为水池竹林之所留也。
《传》曰:「怀与安,实败名」。
子方其慎之。
逆旅集序(1083年) 北宋 · 秦观
余閒居有所闻,辄书记之,既盈编轴,因次为若干卷,题曰《逆旅集》。
盖以其智愚好丑,无所不存,彼皆随至随往,适相遇于一时,竟亦不能久其留也。
或曰:「吾闻君子言欲纯事,书欲纯理,详于志常,而略于纪异。
今子所集,虽有先王之馀论,周孔之遗言,而浮屠老子、卜医梦幻、神仙鬼物之说,猥杂于其间,是否莫之分也,信诞莫之质也,常者不加详,而异者不加略也,无乃与所谓君子之书言者异乎」?
余笑之曰:「鸟栖不择山林,唯其木而已;
鱼游不择江湖,唯其水而已。
彼计事而处,简物而言,窃窃然去彼取此者,缙绅先生之事也。
仆野人也,拥肿是师,懈怠是习,仰不知雅言之可爱,俯不知俗论之可卑,偶有所闻,则随而记之耳,又安知其纯与駮耶?
然观今世,人谓其言是,则矍然改容;
谓其言信,则适然以喜,而终身未尝信也。
则又安知彼之纯不为駮,而吾之駮不为纯乎?
且万物历历,同归一隙;
众言喧喧,归于一源。
吾方与之沉,与之浮,欲有取舍而不可得,何暇是否信诞之择哉?
子往矣」!
客去,遂以为序。
扬州集序(1080年) 北宋 · 秦观
《扬州集》者,大夫鲜于公领州事之二年,始命教授马君希孟采诸家之集而次之,又搜访于境内简编碑板亡缺之馀,凡得古律诗洎箴赋合二百二篇,勒为三卷,号《扬州集》云。
按《禹贡》曰:「淮海惟扬州。
彭蠡既潴,三江既入,震泽底定」。
而《周礼·职方氏》亦称:「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泽薮具区,川曰三江,浸曰五湖」。
则三代以前所谓扬州者,西北剧淮,东南距海,江湖之间尽其地。
自汉已来,既置刺史,于是称扬州者,往往指其刺史所治而已。
盖西汉刺史无常治,东汉治历阳,或徙寿春,又徙曲阿。
魏亦治寿春,或徙合肥。
吴治建业。
西晋、后魏、后周皆因魏。
东晋、宋、齐、梁、陈皆因吴。
惟宋常以建业为王畿,而东扬州为扬州。
东扬州者,会稽也。
隋以后皆治广陵。
繇是言之,凡称扬州者,东汉指历阳,或寿春,或曲阿。
中原自魏至周指寿春,或合肥。
江左自吴至陈指建业,或会稽。
隋唐五代乃指广陵。
广陵在二汉时,尝为吴国、江都国、广陵郡,宋为南兖州,北齐为东广州,后周为吴州,唐初亦为邗州。
其为扬州,自隋始也。
繇是言之,凡称吴国、江都、广陵、南兖、东广、吴州、邗州者,皆今之扬州也。
此集之作,自魏文帝诗已下,在当时虽非扬州,而实今之广陵者,皆取之。
其非广陵,而当时为扬州者,皆不复取。
至扬子云《箴》,本约《禹贡》为辞,则广陵自在其中,固不得而不录也。
既成,公又属某推表废兴迁徙之迹,而究其端,使夫览之者有考焉。
会稽唱和诗序(1079年) 北宋 · 秦观
给事中、集贤殿修撰、广平程公守越之二年,南阳赵公自杭以太子少保致仕,道越以归。
南阳公与广平公其登进士第也为同年,其守浙东西也为邻国,又皆喜登临,乐吟赋,故其雅好,视游从中为厚,而山川览瞩之美,酬献之娱,一皆寓之于诗。
旧所唱和多矣,集贤林公既为之序,而道于越也,复得二十有二篇,东南衣冠争诵传之,号为盛事,以后见为耻。
或曰:「昔之业诗者,必奇探远取,然后得名于时。
今二公之诗,平夷浑厚,不事才巧,而为世贵重如此,何邪」?
窃尝以为激者辞溢,夸者辞淫,事谬则语难,理诬则气索,人之情也。
二公内无所激,外无所夸,其事核,其理当,故语与气俱足,不待繁于刻划之功,而固已过人远矣。
鲍昭曰:「谢康乐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
盖如其言也。
某既获睹盛德之事为幸,因手写二十二篇之诗以遗越人,使镵诸石,又述其所以然者,发其端云。
怀乐安蒋公唱和诗序(1079年) 北宋 · 秦观
会稽之为镇旧矣,岂惟山川形势之盛,实控扼于东南哉?
其胜游珍观,相望乎枫楠竹箭之上,枕带乎藻荇芙藻之滨,可以从事云月、优游而忘年者,殆亦非他州所及。
而卧龙山、鉴湖尤为一郡佳处。
盖府第之所占,城堞楼雉之所凭,非若穷崖绝壑,游鹿豕而家鱼龙,不可与民同乐者也。
前太守贰卿乐安蒋公,尝以山富草木,樵苏所采,为令于公府止之;
湖地沃衍,由于豪夺,为表于朝廷复之。
又废山西淫祠,分湖之别派,覆以缔构,为流觞曲水,以追永和故事。
于是湖山自然之观,始深密空明,不复为人力所败。
闻山水间,棹歌之诗,至今称焉。
熙宁十年,广平程公以给事中、集贤殿修撰来领州事,览其遗迹而叹曰:「此前贤所以遗后来也,使予无一日之雅,犹当奉以周旋,况尝被其知遇乎」?
乃述乐安之志,手植松千馀章于卧龙山之上。
狂枝恶蔓,斩薙以时,秀甲珍牙,无得辄取。
每春秋佳日,开池籞,具舟舰,与民共游而乐之,复为诗以记其事。
元老名儒属而和者凡六人,而乐安之从子金部预焉。
公素以诗名天下,其所述作,必有深属远寄,不独事章句而已。
翟公曰:「一死一生,乃见交情」。
时乐安之没几三十年,而公想像风流,眷眷不忘如此。
然则是诗之作也,岂特与山水俱传而不朽哉?
闻其风者,可以兴起矣!
王定国注论语序(1085年) 北宋 · 秦观
元丰二年,眉阳苏公用御史言,文涉谤讪,属吏。
狱具,天子薄其罪,责为黄州团练副使。
于是梁国张公、涑水司马公等三十六人,素厚善眉阳,得其文不以告,皆罚金,而太原王定国独谪监宾州盐税。
定国,相家子,少知名。
一朝坐交游斥海上,人皆意其日饮无何,不复以笔砚为职矣。
而定国至宾,益自刻励,晨起入局,视盐税之事唯谨,退则穷经著书,或赋诗自娱,非疾病庆吊辄不废。
七年罢还,诣东上閤门奏书曰:「臣无状,幸缘先臣之故,获齿仕版,不能慎事,陷于罪戾。
念无以自赎,间因职事之暇,妄以所见,注成《论语》十卷。
未敢以进,唯陛下裁哀之」。
明日,诏御药院取其书去,未报,而神宗弃天下
呜呼,自熙宁初,王氏父子以经术得幸,下其说于太学,凡置博士试诸生,皆以新书从事,不合者黜罢之,而诸儒之论废矣。
定国于时处放逐之中,蛮夷瘴疠之地,乃能自信不惑,论著成一家之言,至天子闻之取其书。
非其气过人,何以及此?
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
于斯言可信。
余比多事,未获请观其书,而定国乃以副本来属予为序。
顾余文之陋,岂能发定国之所蕴乎?
姑掇其大概,使夫览之者知定国著书之时为如此,又知神宗向经术,亦非主于一家而已。
集瑞图序(1080年) 北宋 · 秦观
熙宁九年,燕国邵舜文与诸弟持其先君之丧于宜兴。
数月,有双瓜生于后圃。
后二年,又生紫芝三,双桃、双莲一,凡六物。
于是乡之耆老闻而叹曰:「邵氏其兴乎,何其瑞之多也」。
舜文因集六物者而图之,号《集瑞图》云。
余谓万物皆天地之委和,而瑞物者又至和之所委也。
至和之气,磅礴氤氲而不已,则必发见于天地之间。
其精者盖已为盛德,为尊行,为豪杰之材;
其浮沉而下上者,则又为景星、卿云、甘露、时雨、醴泉、芝草、连理之木、同颖之禾;
而栖翔游息乎其中者,则又为凤凰、麒麟、神马、灵龟之属。
晔乎光景色象之异也,蔼乎华实臭味之殊也,卓乎形声文章之无与及也,于是世指以为瑞焉。
繇是言之,世之所谓瑞者,乃盛德尊行、魁奇之才所钟、和气之馀者耶。
邵氏之祖考,既以潜德隐行见推乡闾,至舜文、彦瞻、端仁,又以文学收科第,弟兄相继有闻于时,而诸子森然皆列于英俊之域。
则是至和之气钟于其家久矣,宜其馀者发为草木之瑞也。
昔杨宝得王母使者白环四枚,而宝生震,震生秉,秉生赐,赐生彪,凡四世为三公。
以往推今,即邵氏六物之瑞,岂徒生而已夫?
盖有应之者矣!
淮海閒居集序 北宋 · 秦观
元丰七年冬,余将西赴京师,索文稿于囊中,得数百篇。
辞鄙而悖于理者辄删去之,其可存者,古律体诗百十有二,杂文四十有九,从游之诗附见者五十有六,合二百一十七篇,次十卷,号《淮海閒居集》云。
精骑集序(1083年) 北宋 · 秦观
予少时读书,一见辄能诵,暗疏之亦不甚失。
然负此自放,喜从滑稽饮酒者游,旬朔之间,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彊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
比数年来,颇发愤自惩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每阅一事,必寻绎数终,掩卷茫然,辄复不省。
故虽然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
嗟夫,败吾业者,常此二物也。
比读《齐史》,见孙搴答邢词云:「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
心善其说,因取经传子史事之可为文用者,得若干条,勒为若干卷,题曰《精骑集》云。
噫,少而不勤,无如之何矣,长而善忘,庶几以此补之。
职官分纪序 北宋 · 秦观
职官之书尚矣。
前世士大夫所著,如《汉官仪》、《魏官仪》、《唐六典》之类几卅家,而附见于类书中者,如《御览》、《通典》、《会要》之类又十馀家。
咸平中,华阴杨侃始采诸家之书,次为《职林》,凡廿卷,号称精博,而断自五代以前,不及本朝之事。
元丰中,朝廷刺《六典》之文,傅有司之议,建文昌之府,立寄禄之格,制度炳然一新,可谓甚盛之举也。
而因时撰次,尚鲜其人。
富春孙彦同,雅意斯事,间因暇日,取《职林》而广之,具载新制,而又增门目之亡缺,补事实之遗漏,凡五十卷,号《职官分纪》,而古今之事于是备焉。
或曰:君子之学,当志其远者大者,杨氏之书,弊精神于名物,固已惑矣,孙氏又从而广之,不亦大惑与?
余窃以为不然。
何则?
昔九方皋知千里之马,而不知牝牡骊黄。
以皋为善观天机则可,使皋为天子诸侯之有司则惫矣。
此其所以为黄老家之言也。
儒者则异于是,不以内废外,不以精忘粗。
故上达天机之妙,而不堪天子诸侯有司之则。
纪官之事,仲尼尝学于郯子矣,何独于二子而疑之?
彦同嗜学好古,晚而不衰,有志士也,读其书可以知其为人。
元祐七年六月望日,秘书省校对黄本旧籍高邮秦观叙。
按:王敬之等刻《淮海集·补遗》。又见《职官分纪》卷首,《皕宋楼藏书志》卷五九。
书王蠋事后 北宋 · 秦观
古之世,有不去商纣之虐君,以从周武之圣臣,而守死西山者,其人曰伯夷。
伯夷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圣,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
古之人有不爱刳身戮尸之患,以求尽忠极节于其君者,其人曰比干。
比干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贤,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
古之人有不爱将军之印,不愿万家之封,引身即死,以明君臣之大义,而求自附于伯夷、比干之事者,其人曰王蠋。
王蠋无孔子、孟子之称,而其名亦不获自附于伯夷、比干焉,学者亦不可不道也。
当燕人之破齐,齐王走莒也,临菑之地,汶篁之疆,为齐者无几也。
齐之臣,平居腰黄金,结紫绶,论议人主之前者,一旦狼顾鸟窜,分散四出,不逃而去,则屈而降,无一人为其君出身抗贼,以全齐者。
方是时,王蠋,齐之布衣也,积德累行,退耕于野,口未尝食君之粟,身未尝衣君之帛,独以谓生于齐国,世为齐民,则当死于齐君。
乃奋身守大节,守区区之画邑,以待燕人。
燕人亦为之却三十里,不敢近。
其后燕将畏蠋之贤,念蠋之在而齐之卒不灭也,数为甘言啖之曰:「我将以子为将,封子以万家。
不者屠尽邑」。
蠋曰:「忠臣不仕二君,正女不更二夫。
国亡矣,蠋尚何存?
今劫之以兵,诱之以将,是助桀为虐也。
与其无义而生,固不若烹」。
乃经其头于木枝,自奋绝脰而死。
士大夫闻之,皆太息流涕,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
于是乃相与迎襄王于莒,而齐之残民始感义奋发,闭城坚守,人人莫肯下燕者。
故莒、即墨得数战不亡。
而田单卒能因其民心,奋其智谋,却数万之众,复七十馀城。
王蠋激之也。
始予读《史记》至此,未尝不为蠋废书而泣,以谓推蠋之志,足以无憾于天,无怍于人,无歉于伯夷、比干之事。
太史公当特书之,屡书之,以破万世乱臣贼子之心,奈何反不为蠋立传?
其当时事迹,乃微见于田单之传尾,使蠋之名仅存以不失。
传而不足以暴天下,甚可恨也。
且夫聂政、荆轲之匹,徒能瞋目攘臂,奋然不顾,以报一言一饭之德,非有君臣之雠,而怀匕首,袖铁椎,白日杀人,以丧七尺之躯者,太史公犹以其有义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壮士」。
苏秦、张仪、陈轸、犀首,左右卖国以取容,非有死国死君之行,朝为楚卿,暮为秦相,不以慊于心,太史公犹以其善说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奇材」。
以至韩非、申不害之徒,刑名之学也,犹以原道德而附之《老聃》。
淳于髡、邹衍、田骈、慎到、接予、环渊、驺奭之徒,迂阔之士也,犹以为多学而附之《孟子》。
然则世有杀身成仁,如王蠋之事者,独不当传之,以附于《伯夷》之后乎?
噫,昔者夫子作《春秋》,其大意在于正君臣,严父子。
使当时君臣正,父子严,则《春秋》不作矣。
后世愚夫庸妇,一言一行近似者,皆当笔之《春秋》,况夫卓然有补世教者,得无特书之,屡书之乎?
此予所以为太史公惜也。
书辋川图后(1087年夏) 北宋 · 秦观
元祐丁卯,余为汝南郡学官,夏得肠癖之疾,卧直舍中,所善高符仲携摩诘《辋川图》视余曰:「阅此可以愈疾」。
余本江海人,得图喜甚,即使二儿从旁引之,阅于枕上。
恍然若与摩诘入辋川,度华子冈,经孟城坳,憩辋口庄,泊文杏馆,上斤竹岭,并木兰砦,绝茱萸沜,蹑槐陌,窥鹿柴砦,返于南北垞,航欹湖,戏柳浪,濯栾家濑,酌金屑泉,过白石滩,停竹里馆,转辛夷坞,抵漆园。
幅巾杖屦,棋弈茗饮,或赋诗自娱,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
数日疾良愈,而符仲亦为夏侯太冲来取图,遂题其末,而归诸高氏。
高无悔跋尾(1088年9月) 北宋 · 秦观
无悔,将家子,为人沉鸷,有奇略,习知边事,结发与羌人战,大小数十遇,未尝败北。
斩级捕虏,获牛马橐驼,动以万计。
与其兄馆使,皆为边人所推,号二高云。
元丰五年,延帅与二诏使城永乐,问于无悔,对曰:「永乐,羌人必争之地,而无险阻,无水泉,一日寇至,何以能守」?
诏使大怒,以为沮议,遣归延安。
既城永乐,羌人数十万奄至城中,戍者才三万人。
馆使谓诏使曰:「虏众十倍于我,若其尽至,不可当也。
我尝破其众于无定河川,今前队嚣甚,有惧我心,及未定,击之,虽众可走」。
诏使不许,曰:「王者之师,不鼓不成列」。
馆使以足顿地,曰:「事去矣」!
已而城外围数重,诸将出战无生还者。
俄夺我水寨,城中穿井数十,皆不获泉。
士卒饥渴困甚,不能执兵,城遂陷,二诏使及馆使皆死之。
于是议者皆以二高料敌有古良将之风,惜乎诏使之不能用也。
元祐二年,余为汝南学官,被诏至京师,以疾归。
无悔亦以失边帅意,徙内地,钤辖此郡兵马。
相从于城东古寺,日饮无何,绝口不挂时事。
余酒酣,悲歌声震林木。
无悔瞋目熟视,发上冲冠。
人多怪之,余二人者自若也。
无悔一日出诸公所与尺牍,自韩魏公以下百馀番,属余跋尾。
余欣然濡笔,因以永乐之事载之,庶几见诸公所以称道无悔者,非虚语也。
裴秀才跋尾(1088年冬) 北宋 · 秦观
裴本秦之别姓,自汉以来,世有显者,在唐尤为望族。
五房之裴为宰相者十有七人,裴氏衣冠,于斯为盛。
而东眷房晋公度,实唐第一等人。
君晋公之裔孙也,少笃学,锋气锐甚,颇有志于天下之事。
已而举进士,屡不中,乃叹曰:「人生如寄耳,安用是区区者为哉」!
于是退居许之阳翟,葛巾藜杖,日阅佛书,惟以专精神、养寿命为事。
元祐三年冬,君之弟朝散君通判蔡州,君自阳翟篮舆过之,踰月而去。
将行,谓朝散君曰:「吾绝意世间事久矣,比阅簏中故人书札,见麻温故郎中昔所赠诗,怃然感心,不能自已。
闻秦少游方为此郡学官,愿因弟丐一言,庶几异时有知我者」。
余闻而叹之。
昔马援南征,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驭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
致求赢馀,但自苦耳』。
当吾在浪泊、西里,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薰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
朝散君起家四十为郎,声闻籍甚,所谓功名富贵,盖未易量。
而君羸老疾病,卧于衡茅之下,气息奄奄仅属,既不求人知,人亦莫君知者。
弟兄出处异矣。
然以二马观之,二裴之事孰为得失哉?
麻君博雅君子,其所以称道君者,宜不谬。
后之君子读其诗者,可以知君少时之志,而读余文者,可以识君暮年之心云。
书晋贤图后(1090年) 北宋 · 秦观
此画旧名《晋贤图》,有古衣冠十人,惟一人举杯欲饮,其馀隐几、杖策、倾听、假寐、读书、属文,了无沾醉之态。
龙眠李叔时见之,曰:「此《醉客图》也」。
盖以唐窦蒙画评有毛惠远《醉客图》,故以名之焉。
叔时善画,人所取信,未几转相摹写,遍于都下,皆曰:「此真《醉客图》也。
非叔时畴能辨之」?
独谯郡张文潜与余以为不然。
此画晋贤宴居之状,非醉客也。
叔时易其名,出奇以眩俗耳。
余旧传闻,江南有一僧,以赀得度,未尝诵经。
闻有书生欲苦之,诣僧问曰:「上人亦尝诵经否」?
僧曰:「然」。
生曰:「《金刚经》几卷」?
僧实不知,卒为所困。
即诬生曰:「君今日已醉,不复可语,请俟他日」。
书生笑而去。
至夜,僧从邻房问知卷数。
诘旦,生来,僧大声曰:「君今日乃可语耳。
岂不知《金刚经》一卷也」!
生曰:「然则卷有几分」?
僧茫然,瞪目熟视曰:「君又醉耶」?
闻者莫不绝倒。
今图中诸公,了无醉态,而横被沈湎之名,然后知昔所传闻为不谬矣。
虽然,余惧叔时以余与文潜异论,亦将以醉见名,则余二人者,将何以自解也?
叔时好古博雅君子,其言宜不妄,岂评此画时,方在酩酊邪?
图中诸客,洎予二人,孰醉孰不醉,当有能辨之者。
书丁彦良明堂议后 北宋 · 秦观
祀,国事之大者。
历世洪儒硕生,议论考订,往往自相违戾。
丁侠以世家子,早假荫以官,少年彊学,援质有根抵,诃诋前载。
惜乎未能以此献诸朝,得付有司,礼官博士相与校正,以备一代阙文。
君不能,姑爱惜遵养以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