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材 北宋 · 秦观
臣闻天下之材,有成材者,有奇材者,有散材者,有不材者。器识闳而风节励,问学博而治行纯,通当世之务,明道德之归,此成材者也。经术、艺文、吏方、将略有一卓然,过人数等,而不能饰小行,矜小廉,以自托于闾里,此奇材者也。随群而入,逐队而趋,既无善最之可记,又无显过之可绳,摄官承乏,取位而已,此散材者也。寡闻见,暗机会,乖物理,昧人情,执百有司之事,无一施而可,此不材者也。古之人主,于成材则付以大任而备责之,于奇材则随所长而器使之,于散材则明赏罚而磨砺之,于不材则弃之而已。四者各有所处,然而奇材者,尤人主所宜深惜者也。盖天下之人材不世出,而散材者又不足以任能事,不材者适足以败事而已,是则任天下之能事者,常取乎奇材。有奇材而不深惜焉,则将与不材同弃,而曾散材之不如矣。夫匠氏之于木也,楩楠豫章,易直而十围者,必以为明堂之栋,路寝之楹。七围八围者,虽多节,必以为高明之丽。拱把而上者,虽小桡,必以为狙猿之杙,稍脩则以为榱桷,甚短则以为侏儒。至于棭樠轴解,亟沉而易蠹者,然后以之爨也。今有楩楠豫章于此,七围八围拱把而上,特以多节小桡之故,遂并弃之,岂不惜哉?人主用天下之材,亦何以异于此?今国家之人材可谓富矣,养之以学校,而取之以贡举,名在仕版者,无虑数万,然一旦有事,则常若乏人,何哉?以臣观之,未能深惜天下之奇材故也。盖不深惜天下之奇材,则用之或违其长,取之将责其备,虽有嵚𡼭历落、颖脱绝伦之士,执事者始以名闻,未及试之,而媒蘖其短者固已圜视而起矣。夫奇材多自重,又不材者之所甚嫉也,以自重之势,而被甚嫉之毁,其求免也,岂不难哉?一旦有事而常若乏人,其势之使然,无足怪也。昔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裨谌能谋,于野则获,于邑则否;黄霸为丞相,功名损于治郡时。人固有所长,亦有所短也。皋陶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虚刑;师旷瞽而为太宰,晋国无乱政;贤如萧何,而有市田请地之污;直如汲黯,而有褊心忿骂之鄙;文如长卿,而有临邛涤器之陋;将如韩信,而有胯下蒲伏之辱;吏如张敞,而有便面拊马之事。此数子者,责其备,则彼将老于耒耜之旁,死于大山龛岩之下耳,人主岂得而用之?陛下即位以来,屡下明诏,举监官、御史、台阁、学校之臣,刺史牧民之吏,与夫可备十科之选者,所得人材,盖不可胜数。臣愿陛下取其名实尤异者,用之而不疑。人情不能无小过,非有显恶犯大义所当免者,宜一切置而不问,以责异时之功,则彼将输沥肝胆,捐委躯命,求报朝廷而不可得,一旦有天下四夷之事,何足患哉!
法律(上) 北宋 · 秦观
臣窃观唐虞以后有天下者,安危荣辱之所从,长久亟绝之所自,无不出于其所任之术,而所任之术大抵不过诗书、法律二端而已。盖纯用诗书者,三代也;纯用法律者,秦也。诗书、法律杂举而并用,迭相本末,递为名实者,汉唐也。何以知其然耶?夏、商、周之兴也,治教政令既本于道德之意,而舟车器械亦出于义理之文,其迹载于典谟训告誓命之篇,而其旨寓于《国风》《雅》《颂》之什。当是时也,圣贤之学著而百家之说熄,帝王之制举而霸者之事废,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故曰纯用诗书者三代也。魏文侯之师李悝,论次诸国之法,著为《法经》,其徒商鞅用以相秦,始作收司、连坐、告匿之法,而辅以诋欺文致细微之事。晚节末路,至于焚书坑儒,偶语者弃市,以是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故曰纯用法律者秦也。汉自高祖纳陆贾之言,命为《新语》,用叔孙通之说,而使定礼仪,可谓知所取矣。而以三章之约不足禦奸,于是萧何捃摭秦法,作律九章,而张汤、赵禹之徒,又为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唐自太宗诎封伦秦汉之论,用魏公帝王之谋,可谓知取舍矣。而朝廷郡县,百官有司,所以朝夕从事者,一出于律令格式之文,故曰诗书、法律杂举而并用,迭相本末,递为名实者,汉唐也。惟其纯用诗书,故三代享国安荣,而历年长久。惟其纯用法律,故秦危辱而亟绝。惟其诗书、法律杂举而并用,迭相本末,递为名实,故汉唐之有天下,虽号长久,而安荣之日少,危辱之日多,仅免亟绝而已。盖诗书者,所以崇德,其事皆孝弟忠信,人之所欲者也,而安荣长久,人之所欲者也。而法律所以制奸,其事皆鞭笞斩艾,人之所恶,欲以报所恶之雠者也。以所恶之术,报所恶之雠,亦其理之然哉。贾生曰:「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商、周、秦事以观之也」?呜呼,若贾生者,可谓知治体矣。
法律(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古今异势,不可同日而语。以今天下,而欲纯用诗书,尽去法律,则是腐儒不通之论也,要使诗书不为法律所胜而已。祖宗之时,二端虽号并行,而士大夫颇自爱重,以经术为职,文艺相推,间有喜刑名、精案牍者,则众指以为俗吏,而耻与之言。近世则不然,士大夫急于功利,不师古始,相与习者,莫非柱后惠文之事,父教其子,兄诏其弟,以为速化之术无以过此,间有引古义,决嫌疑,则掩口而笑曰:「此老生之常谈耳,何所用于今哉」?呜呼,此风一成,非天下之福也。盖昔者以诗书为本,法律为末;而近世以法律为实,诗书为名。臣以天下之大弊,君子所宜奋不顾身而救之者,无甚于此。何则?废诗书而从法律,则是举天下而入于申、韩之术也。扬子曰:「申韩之术,不仁之至矣」。夫不仁者,三代之所以失天下也,君子救之,其可以缓耶?臣尝思之,其所以然者无他,始于试法而已。朝廷试士以法者,欲其习为吏也,而假之太优,擢之太峻,至于黄绶中选,数岁之间,持斧仗节,领一道之权,任二千石之重,而制策进士,留滞于州县之官,有十年而不得调者。呜呼,欲士大夫之不废诗书而从法律也,岂可得乎?且法吏之与儒臣,所闻异趣,所见异涂,犹方圆曲直之不相入也。昔匈奴浑邪王降汉,长安贾人与市者,当坐死五百馀人,而汲黯固争,以为不可。若使法吏言之,则必以为阑出财物矣。密人有告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而卓茂折之以礼,以为汝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乎。若使法吏言之,则以为受所监临矣。朱博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今天下所以未受其祸者,以异时制策进士所得之臣,有如汲黯、卓茂者在也。十数年之后,耆老大臣相继得谢,而试法所得之吏,有如朱博者当轴而处中焉,则君子虽欲奋不顾身以救之,亦无及已。臣以为纵未能尽罢其士,宜稍变革以抑其风,使吏非有出身,毋得试法,其馀出仕换官之类,可一切试以经术、艺文,要令天下皆知法律之不如诗书也,则申、韩之祸熄矣。
论议(上) 北宋 · 秦观
臣窃闻役法之议不决久矣,有司阅四方之牍,眩蜂起之说,牵制优游,相视而不断者,二年于兹。虽稍复笔削,著为一切之令,取济期月,卒未有确然定论,可以厌服人情,传万世不弊者也。其所以然者无他焉,士大夫据偏守独,各有私吝,不能以至公为心故耳。何则?夫所谓役法者,其科条品目虽曲折不同,大抵不过差、免二法而已。差役之法,虽曰迭任府史、胥徒之士,率数年而一更,然而捕盗者奔命不遑,主藏者备偿无算,囷仓竭于飞挽,资产破于厨传。执事者患其弊也,于是变而为免役之法,虽曰岁使中外之民悉输僦直,以免其身,然而平估至于室庐,检括及于车马,裒多以为宽剩,厚积以为封桩,则其弊又有甚于差役者矣。盖差役之法不弊,则免役之法不作。免役之法不弊,则今日之议不兴。然而士大夫进用于嘉祐之前者,则以差为是而免为非;进用于熙宁之后者,则以免为得而差为失。私意既摇于中,公议遂移于外。呜呼,岂特二年而无定论哉?虽十年而无定论不足怪也。昔唐室赋役之法,有租、庸、调者,最为近古。自开元之后,版图既隳,丁口田亩皆失其实,法以大弊,故杨炎变之以为两税之法。已而盗起兵兴,征求无节,法又大弊,故陆贽以七事者力诋其非,然而终唐之世不复改也。夫唐之诸臣,岂不知两税为非古,租、庸、调为近古哉?盖以晚节末路,俱为弊法,以此易彼,实无益也。今差役、免役之法,盖类于此。然则何为而可耶?臣闻楚人有第二区者,其甲则长子之所筑也,其乙则少子之所筑也,规摹不同而岁久皆弊。其父谋所止,二子各请止其所建之庐,至数日不决。有邻人告之曰:「昔少君以甲第坏甚,于是营乙以舍族人。今乙第又坏,而长官复欲徙之于甲,是以坏易坏,非计之得也。何不合二第可用之材,别营一区,而弃其腐桡者乎」?父以为然,其论遂定。今陛下以役法之议,付于嘉祐、熙宁之臣,何异楚人之谋于二子也?盍亦质诸邻人之论哉?陛下若以臣言为然,愿诏有司,无牵于故新之论,毋必于差、免之名,悉取二法之可用于今者,别为一书,谓之《元祐役法》,则嘉祐、熙宁之臣,皆默然而心服矣。若夫酌民情之利病,因五方之所宜,条去取之科,列轻重之目,此则有司之事,臣所不能知之。亦犹楚人之第,某材可弃,某材可留,皆当付之匠氏,不可问诸邻人也。《传》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唯陛下择焉。
论议(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世之议贡举者,大率有三焉:务华藻者,以穷经为迂阔;尚义理者,以缀文为轻浮;好为高世之论者,则又以经术、文辞皆言而已矣,未尝以为德行,德行者道也。是三者,各有所见,而不能相通。臣请原其本末而备论之,则贡举之议决矣。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动,当周旋进退之时,必称诗以喻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其后聘问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于布衣,于是贤人失志之赋兴,屈原《离骚》之词作矣。此文词之习所由起也。及其衰也,彫篆相夸,组绘相侈,苟以哗世取宠,而不适于用。故孝武好神仙,相如作《大人赋》以风其上,乃飘飘然有凌云之志,此文辞之弊也。昔孔子患《易》道之不明,乃作《彖》、《象》、《系辞》、《文言》、《说》、《序》、《杂卦》十篇,以发天人之奥。而左氏亦以《春秋》之法,弟子传失其真,于是论本事,作《传》以记善恶之实。此经术之学所由起也。及其衰也,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故汉儒之陋,有曰秦近君,能记说「尧典」二字,至十馀万言,但说「若稽古」,犹三万言也,此经术之弊也。古者民有恭敏任恤者,则闾胥书之;孝悌睦姻有学者,则族师书之;有德行道艺者,则党正书之。而又考之于州长,兴之于乡老大夫,而论之于司徒、乐正、司马,所谓秀选进造之士者是也,然后官而爵禄之。此德行之选所由起也。及其衰也,乡举里选之法亡,郡国孝廉之科设,而山林遗逸之聘兴,于是矫言伪行之人,弊车羸马,窜伏岩穴,以幸上之爵禄。故东汉之士,有庐墓而生子,唐室之季,或号嵩少为仕途捷径,此德行之弊也。是三者,莫不有弊,而晚节末路,文辞特甚焉。盖学屈、宋而不至者,为贾、马、班、扬;学贾、马、班、扬而不至者,为邺中七子;学邺中七子而不至者,为谢灵运、沈休文。休文之撰四声谱也,自谓灵均以来,此秘未睹。武帝雅不好焉,而隋唐因之,遂以设科取士,谓之声律。于是敦朴根柢之学,或以不合而罢去;靡曼剽夺之伎,或以中程而见收。自非豪杰、不待文王而兴者,往往溺于其间,此杨绾、李德裕之徒所为切齿者也。熙宁中,朝廷深鉴其失,始诏有司削去诗赋,而易以经义,使学者得以尽心于六艺之文,其意信美矣。然士或苟于所习,不能博物洽闻,以称朝廷之意,至于历世治乱兴衰之迹,例以为祭终之刍狗,雨后之土龙,而莫之省焉。此何异斥桑间濮上之曲,而奏以举动劝力之歌?虽华质不同,其非正音一也。传曰:「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骅骝骐骥一日而驰千里,捕鼠则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鸮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今欲去经术而复诗赋,则近乎弃本而趋末;并为一科,则几于取人而求备。为今计者,莫若以文词、经术、德行各自为科,以笼天下之士,则性各尽其方,技各尽其能,器各致其用,而英俊豪杰庶乎其无遗矣⑴。
休文:原脱,据宋高邮本、宋蜀本、王校补。
⑴ 《淮海集》卷一四。又见《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五。
官制(上) 北宋 · 秦观
臣闻王者用人之要术,惟资望而已。岁月有等,功劳有差,天下莫得躐而进者,谓之资。行能术业,卓然高妙,为世所推者,谓之望。用人以资而已,则盛德尊行、魁奇隽伟之人,或拘格而邅回,如张释之十年不得调,扬子云位不过侍郎之类是也。用人以望而已,则狂缪之流,矫亢之士,或以虚名而进拔,如晋用王衍,唐用房琯之类是也。古之善用人者不然,以资待天下有常之士,以望待天下非常之材,使二者各有所得,足以相推而不足以相碍。故自一命以至九命,自受职以至作牧,非有功不迁,非有缺不补,而天下不以为淹。或举于耕,或举于版筑,或举于屠钓,加之士民之上,委以将相之权,而天下不以为骤。何者?资之所当然,望之所宜尔也。国家以寄禄格为有定之制,而以职事官为不次之选,于先王用资望之术可谓得其意矣。然臣愚犹以为未者,太必于用资,太不必于用望也。何则?夫郡守者民之师帅,天子所与共理者也,衣冠而坐堂皇之上,则宾客造谒于前,掾属趋走于下,政教、赏罚、军旅之事,一皆听其可否。所为是,则千里蒙其赐;所为非,则数千万室受其害,可谓天下之重任矣。今将相大臣自朝廷而出者,不过为郡守,而仕尝再为通判者,苟无大恶显过,有保任人,亦必至于郡守,是将相大臣与保任尝再为通判者相去无几耳。夫贤者能使所居官重,不肖者反之。今二千石所以不至尊重难居者,非特法令使然,亦其人材之所致也,岂非所谓太必于用资乎?馆阁者,图书之府,长育英材之地也。从官于此乎次补,执政于此乎迁升,故士非学术艺文屹然为一时之望者,莫得而居之,可谓天下之妙选矣。今中材凡吏,一为大臣之所论荐,则皆得居其位。尝有金谷之职,兵刑之劳,则皆得假其名。呜呼,比岁已来,校书、正字之职,龙图、集贤之号,何其纷纷也!《传》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此不几于以名器而假诸人乎?臣所谓太不必于用望者,此也。昔汉制:郡守入为三公。学者以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山,言其清秘,常人所不能到也。愿下明诏,应中州已上、非更台省寺监漕刑之任者,不得为郡守;慎惜馆阁之除,以待文学之士,则用人之术庶乎其尽矣。
官制(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国家次五代一切之制,百官称号,最为杂揉,名存而器不设,文具而实不应。所谓台省寺监者,朝廷之官也,而其汎及于州县筦库之吏,其滥至于浮屠黄冠之师,乖违之条,爽缪之目,至不可胜数。先皇帝恻然悯之,始诏有司作寄禄格,以易天下之官,而归之于台省,还之于寺监,然后循名可知其器,而缘实亦得其文,可谓帝王之盛典矣。然有所未尽者,臣窃昧死而妄议焉。何之则自正议大夫以上迁进太略,自中散大夫以下清浊不分也。夫迁进太略则大臣侥倖,而其弊也,至于无以复加,而法制乱。清浊不分则小臣偷惰,而其弊也,至于莫为之宠而资望乖。旧制:侍郎至仆射凡十二迁,其兼侍从之职者八迁九迁,其任执政之官犹六迁也。盖侍郎以上皆天子之臣,非多其等级,则势必至易极,易极则国家庆赏将窒而不得行,此制官之深意也。今寄禄格则不然,自正议大夫,不问人之如何,四迁而至特进。故大臣为特进者,遇朝廷有大庆赏,则不得已而以司空之官予之。夫司空者,职事官也,寄禄无以复加而予焉,岂非所谓乱法制之甚欤?旧制:少卿之官率一秩而有四名,太常、光禄、卫尉、司农是也。郎官、员外率一秩而有八名,如礼、工、祠、屯、主、膳、虞、水之类是也。京朝之官率一秩而有三名,如太常、秘书、殿中诸丞是也。盖入仕之门有制策、进士、明经诸科,任子、杂色之异,历官之途有台省、寺监、漕刑、郡县之殊。非铢铢而较之,色色而别之,则牛骥同皂,贤不肖混殽,而天下皆将汎汎然偷取一切,不复淬励激昂,以功名为己任,此亦制官之深意也。今寄禄格则不然,自中散大夫以下至承务郎,秩为一名而已,故尝任台省之职,或任漕刑之司者,人心有所不厌而莫为之宠,则往往假以龙图、集贤之号。夫龙图、集贤之号,所以待天下文学之士也,而以诸吏莫为之宠而假焉,岂非乖资望之甚欤?盖爵禄者,天下之砥石,圣人所以砺世磨钝者也。夫不为爵劝,不为禄勉,古之人有行之者,蒙谷是也。齐死生,同贫富,等贵贱,古之人有行之者,庄周是也。今朝廷之臣皆得庄周、蒙谷而为之,则爵禄之器虽不复设可矣,如其不然,则迁进太略,清浊不分之弊,安得而不革哉?晁错曰:「爵者,上之所命,出于口而无穷」。韩愈曰:「圣君所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愿诏有司以寄格再加论定,稍放旧制,自正议大夫以上,更增四秩之号,自中散大夫以下,秩之号为三等之名。如此,则迁进颇详,而法制不乱,清浊稍异,而资望不乖,是亦先皇之志也。惟陛下留神省察。
财用(上) 北宋 · 秦观
臣闻先王之理财也,若持衡然,天下之财不使之偏归于公室,亦不使之偏入于私家,惟其适平而已。故邦国有以供祭祀奉养禄廪赐予之费,而民有以给朝晡伏腊冠婚丧祭之资。其取民之制谓之什一,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小桀大桀;寡乎什一,小貉大貉。鲁哀公曰:「二,吾犹不足」。桀之道也。白圭以二十而取一,貉之道也。推此言之,则先王理财之意,惟其适平而已。自什一之法坏,天下之财始失其平,其偏归于公室也,则有鬻盐冶铸,以管山海之饶;榷酒酤,以渔井邑之利;算舟车,告缗钱,以摧抑商贾;造皮币,省酎金,以侵牟封君。甚者至令吏坐列肆,贩物以求利焉。其偏入于私家也,则有以农田而甲一州,贩脂而倾都邑,卖浆而踰侈,洒削而鼎食,货脯而连骑,马医而击钟,甚者至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是以民常困于聚歛之吏,而吏常嫉夫兼并之民,所谓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哉?本朝至和、嘉祐之间,承平百馀年矣,天子以慈俭为宝,贡赋经常之外,殆无一毫取诸民,田畴邸第莫为限量,衣食器皿靡有约束。俯仰如意,豪气浸生;货贿充盈,侈心自动。于是大农富贾或从僮骑,带刀剑,以武断于乡曲,毕弋渔猎声伎之奉拟于侯王,而一邑之财十五六入于私家矣。熙宁、元丰之间,大臣用事,始作法度,与时变通。青苗、免役、市易之利,相次而作,有司日夜手画口说,区处于中,使者旁午,冠盖相望,奉行于外,而言利之臣析秋毫矣。江淮则增煮海之息,闽蜀则倍摘山之赢,青徐则竭冶铸之利。其他希风旨,效计数,无名之取,额外之求,盖不可胜数,而天下之财大半归于公室矣。陛下即位之始,深知其弊,凡法度之不便于民者,一切罢去;吏尝以掊克进者,相继而黜;数因赦令而弛逋负,大出廪廥以振乏绝,于是公私之财滋向于平。然而有大弊者,士大夫矫枉过直,邈然以风裁自持,不复肯言财利之事。《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而《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以此见理财先食货者,帝王之要务,所以安中国服四夷者也,特不可使之偏入于公私耳。今国家北有抗衡之虏,西有假息之羌,中有大河之费,数万之吏取给于水衡之钱,百万之兵仰食于太仓之粟,公私窘急,可为寒心,此正人臣扬搉歛散、以究虚盈、以济用度之秋也,而耻言财用之事,是晋人而已矣。晋人王衍者,口不言钱,而指以为阿堵物。臣窃笑之,以为此乃奸人故为矫亢,盗虚名于暗世也。何则?使颜、闵言钱,不害为君子;盗蹠呼阿堵物,岂免为小人哉?晋人尚清谈而废实务,大抵皆类此矣。昔管仲通轻重之权,范蠡计然否之策,萧何漕关中之粟,财利之臣也。东郭咸阳之鬻盐,孔仅之冶铸,桑弘羊之均输,亦财利之臣也。士大夫言财利,有如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所为也,则不可;有如管仲、范蠡、萧何之所为也,亦恶乎而不可哉?
财用(下) 北宋 · 秦观
臣尝以为君子理财之术,莫若尽地力、节浮费二者而已,何则?理财之要,在乎原其所自有而为之道,要其所从无而制之法。风霆雨露之发生,山林川泽之滋养,财之所从出也。不原其所自有,不要其所从无,切切焉从事于阖辟歛散之中,则是贱丈夫争锥刀之末耳,岂君子所谓理财者耶?是故原其所自有而为之道,则莫若尽地力;要其所从无而制之法,则莫若节浮费。君子理财之术,盖无以易于此,臣请为陛下遂言之。夫理天下之财,譬如治水,增缮堤防,决之于邻国,非治水之善也。横赋彊市,取之于百姓,非治财之善也。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理财者,以天地为资。今天下之田称沃衍者,莫如吴、越、闽、蜀,其一亩所出,视他州辄数倍。彼闽、蜀、吴、越者,古扬州、梁州之地也,按《禹贡》,扬州之田第九,梁州之田第七,是二州之田在九州之中等最为下,而乃今以沃衍称者,何哉?吴、越、闽、蜀地狭人众,培粪灌溉之功至也。夫以第七第九之田,培粪灌溉之功至,犹能倍他州之所出,又况其上之数等乎?以此言之,今天下之田,地力未尽者亦多矣。李悝曰:治田勤,则亩益三升,不勤亦如之,地方万里,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然赵过为代田,一亩岁收常过缦田一斛以上,善又倍之。秦汉开郑白渠,溉田四万四千馀顷,至唐大历初,两渠所溉才六千三百顷耳。以代田、郑白渠事言之,则治田之勤不勤,何止亩有三升之损益也!今二千石虽兼劝农之事,而例为虚名,莫有任其责者。为今之计,莫若诏天下州置劝农一司,以守将为长,听于倅介之中自择一人为副,先籍境内定垦田与夫陂塘沟渠之数而周知其利害,岁时出行诸郊,召见耆老,问以疾苦,及所愿欲而不得者,为罢行之,而罚其游惰不听命者。岁终部使者第其殿最以闻,功效尤异者宠用之。如此,则天下之田皆与闽、蜀等,而地力尽矣。古者,吉凶之服则一比共之,祭器则一闾共之,丧器则一族共之,吉凶礼乐之器则一乡共之。凡嫁子娶妻,纯帛无过五两,凶荒则又杀礼而多婚。夫一乡者五百家,而五两者五匹耳,其用财可谓约也。今则不然,嫁子娶妻,丧葬之费,其约者钱数万,其丰者至数百万。中人之家,一有吉凶之事,则卖田畴,鬻邸第,举倍称之息,犹弗能给。然则今时吉凶之费,绝长补短,殆二十倍于古也,财用安得而不竭乎?周之太宰,王之大臣也,其职曰以九式均节财用。汉之许劭,魏之毛玠,唐之杨绾,人臣耳,而能使一时士大夫心化其风,损车马,毁池观,减驺驭,散音乐。以此见法制者虽盛世不可去,而风化者虽衰世亦可行也。今令虽有仪制之文,毛举数事,不能委曲。为今计者,莫若自宗室外戚以至品官民庶之家,宫室、舆马、饮食、衣服,皆仿典礼而为之变数,稍宽其制,使可久行。其冠婚丧祭之事,则视岁上下而隆杀之。使谏官御史得以弹奏于中,而漕刑守令得以举劾于外,敢不承者,虽贵且亲,必罚无赦。然后陛下崇节俭、尚敦朴以为之率,弃难得之货,却无用之器,罢不急之务以为之先。如此,则天下淫侈之俗,旷然一变,而浮费节矣。贾生曰:「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倾」。呜呼,如贾生者,可谓知理财之术矣!
将帅 北宋 · 秦观
臣闻将帅之难其人久矣。势有彊弱,任有久近,敌有坚脆,地有远迩,时有治乱,而胜败之机不系焉,惟其将而已矣。昔智氏以韩、魏三国之兵伐赵,马服君之子以四十万之众抗秦,可谓强矣,而溃于晋阳,坑于长平。廉颇率老弱之卒守邯郸,田单鸠创病之馀保即墨,可谓弱矣,而栗腹以摧,骑劫以走。是不在乎势之强弱也。穰苴之用于齐,拔于闾伍之中也,一日斩庄贾,晋师罢去,燕师渡水而解。韩信之击赵,非素拊循士大夫也,背水一战,而擒赵王歇,斩成安君。是不在乎势之久近也。以周瑜之望曹公,不啻虎狼,而吴兵捷于赤壁;以玄德之视陆逊,甚于雏鷇,而蜀师衄于白帝。是不在乎敌之坚脆也。东西异壤也,而邓艾以缒兵取成都;南北异习也,而王镇恶以舟师平关中。是不在乎地之远迩也。夫以东晋之衰,而谢玄得志于淝水;开元之盛,而哥舒翰失利于潼关。是不在乎时之治乱也。故善将者,势无强弱,任无久近,敌无坚脆,地无远迩,时无治乱,不用则已,用之无不胜焉。故曰惟其将而已矣。虽然,有一军之将,有一国之将,有天下之将。走及奔马,射中飞鸟,攻坚城,破强敌,所向无前,此有勇之士,一军之将也。出奇制胜,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攻辄破,击辄服,此有智之士,一国之将也。福于己而祸于人,则功有所不立,利于今而害于后,则事有所不为,功成事毕,自视缺然,无矜大之色,此有道之士,天下之将也。古者,阃外之事将军制之,军中不闻天子之诏,其委任责成如此,非有道之士,其可以轻付之哉?国家将帅可谓盛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者,肩摩而毂击;纵横剽悍,称智囊而号肉飞者,至不可胜计。然驿骑有赤白囊至,则庙堂之上为之纷然,进止赏罚皆从中决者,何也?岂以为将帅者皆智勇之人,非有道之士,不可独任故邪?夫庙堂议边事则王体不严,将帅之权轻则武功不立。呜呼,可谓两失之也!臣以为西北二边宜各置统帅一人,用大臣材兼文武、可任天下之将者为之,凡有军事,惟以大义上闻,进退赏罚尽付其手,得以便宜从事,如此则虽有边警,可以不烦庙堂之论,而豪杰之材得以成其功矣。
奇兵 北宋 · 秦观
臣闻万物莫不有奇。马有骥,犬有卢,畜之奇也。鹰隼将击,必匿其形,虎拟而后动,动而有获,禽兽之奇也。天雄、乌喙、堇葛之毒,奇于药。繁弱、忘归,奇于弓矢。鸊鹈、莫邪,奇于刀剑。云为山奇,涛为海奇。阴阳之气,怒为风,交为电,乱为雾,薄而为雷,激而为霆,融散而为雨露,凝结而为霜雪,天地之奇也。惟兵亦然。严沟垒,盛辎重,传檄而出,计里而行,尅期而战,此兵之正也。提百一之士,力扛鼎而射命中者,缒山航海,依丛薄而昼伏,乘风雨而夜起,恍焉如鬼之无迹,忽焉如水之无制,此兵之奇也。兵之道莫难于用奇,莫巧于用奇,莫妙于用奇。何以言之?凡用奇之法,必以正兵为主,无正兵为主而出者,谓之孤军,孤军胜败未可知也。霍去病所将,常选有大军继其后,是以深入而未尝困绝。李陵提步卒五千,转斗单于于漠北,而无他将援之,其擒宜矣。故曰莫难于用奇。夫材有勇怯,技有精冗。勇者克敌则怯者奋,冗为敌破则精者却,自然之势也。善将者,择其精勇以为奇,悉其冗怯以为正。奇兵虽少,而以锐为正之势;正兵虽杂,而以众为奇之势。长短相补,强弱相资,则寡者亦为众,冗怯者亦为精勇也。故曰莫巧于用奇。昔岑彭溯都江而上,以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而公孙述惊;邓艾取阴平,道下江油,破绵竹,径薄成都,而刘禅降;孙处自江左浮大海,直掩番禺,而卢循破;李愬越文成戍,歼张柴栅,夜袭蔡州,而吴元济擒。此数子者,皆智谋足以料敌,勇敢足以决胜,故能乘变投隙而就其功名,使敌虽有强将劲卒,不得尽试其能,而固已败也。故曰莫妙于用奇。孙膑曰:「解杂乱纠纷者不控捲,救斗者不搏击。批亢捣虚,形禁势格,则自为解耳」。则非夫通阴阳之几,达万物之变,以得用奇之奥者,何足以及此?今夫屠者之解牛也,经肯綮则以刀,遇大軱则以斧,至庖丁则不然,批隙导窾,游其刃于空虚,而磔然已解矣。奕者之斗棋也,谛分审布,失其守者逐而攻之,至奕秋则不然,倒行而逆施,用意于所争之外,而沛然已胜矣。夫屠奕鄙事也,有奇技则无与抗者,况于兵乎?《兵法》曰:「兵以正合,以奇胜」。然而天下之狃于常而骇于变,知所以合者多,而悟所以胜者少也。
辩士 北宋 · 秦观
臣闻兵之大概:我为主,彼为客,是守之而已;彼为主,我为客,是攻之而已。客主不分,彼我相埒,涂觏而卒遇,是战之而已。此兵之常法也。且事固有常法所不能办者,守则形不便,攻则势不利,战则气不克。当是时也,虽有智勇,无所用之,独可驰一介之使,凭轼撙御,喻以祸福而得志,此军中所以不可无辩士也。然则所谓辩士者,必以其具三德,明五机,而利口者不与焉。盖上知道德性命之原,下达礼义形器之变,旁通幽明时物之所宜者,识也。窘之而益出,费之而益新,掩之以卒而不乱,压之以重而不慑者,才也。经传、子史、天星、地志、医方、卜筮百家之书,无所不涉,而能谨守其宗者,学也。夫是之谓三德。俯而贺,仰而吊,闻者遑懅,心折骨惊,手足俱废,其名曰恐机。道以令名,赞以美利,闻者悦怿,阳气浸淫,上满大宅,其名曰喜机。讦过差而不贷,触忌讳而无疑,闻者忿然,发上冲冠,目眦尽裂,其名曰怒机。旁刺其所悼念,逆钓其所感伤,闻者泫然,涕下沾臆,不复自胜,其名曰悲机。发端而指隙,其说泛而不根,其意圆而无主,闻者茫然,如获异物,不知其名,欲舍之而行,则恐其宝也,欲取之而去,则恐其怪也,徙倚周章,狐疑而不决,其名曰思机。此五者,天之所以命于人,有触之则彍然而发,莫能禦已,夫是之谓五机。盖三德不具,不足以立己;五机不明,不足以移人。故曰所谓辩士者必具三德,明五机,而利口者不与焉。昔苏秦、张仪、犀首、陈轸、代、厉之属,尝以辩名于世矣,然三德不足,而五机有馀,故事求遂而不问礼之得失,功求成而不恤义之存亡,偷合苟容,取济一时而已,此其所以为利口之雄,而君子不道也。然后世之人见其如此,遂以辩为纵横之术,讳问而耻言之,则所谓因咽而废食也。孔子曰:「赐能辩,而不能讷」。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由此观之,孔孟之间未尝废辩,特贵夫时然后发,不得已而后用尔。古者,列国之大夫聘于涂者,肩摩而毂击,兵之交则使在其间,若非辩士为之,则安能专对而不辱于君命耶?或曰:「战国之时,无定势,无常形,横则秦帝,纵则楚王,故辩士足以乘间而执其机。自汉以来,形势异矣,尚安所事辩乎」?曰:是不然。人之生也,有手足则知搏击,有心智则知思虑,有口舌则知言语。天下之乱常生于此三者,然反而用之亦可已乱。盖搏击为力,思虑为谋,语言为辩,天下未尝一日不用力与谋也,何独于辩而疑之?昔郦食其使齐,田横以七十城下汉;陆贾使南越,尉它去黄屋而称臣;贾林致李抱真命,而王武俊倒戈;韩愈入镇州,而牛元翼出矣。此后世用辩士之明效也。天下不用兵则已矣,如用兵,辩士不可无也。
谋主 北宋 · 秦观
臣闻兵家之所以取胜者,非特将良而士卒劲也,必有精深敏悟之士,料敌合变、出奇无穷者,为之谋主焉。古之人将有天下之事,未尝不先于谋。故考订卿士之议,参酌庶人之言,所以谋之于明也。拂龟端策,灼之而辨兆,揲之而分卦,所以谋之于幽也。《易》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夫谋者,圣人所不能免也,况于兵乎?兵之道犹一人之身,将者心也,谋主者思虑也,图籍者脏腑也,法制者脉络也,号令者声音也,旌旗鼓铎者耳目也,车骑步兵者四肢也。心之统脏腑,总脉络,出声音,用耳目,役四肢也。精以思虑,则外不攘于人事,内不寇于阴阳。思焉而不精,虑焉而不熟,则饥饱劳佚之遇,漫然而不知,寒暑温凊之变,冥然而不察,冒犯水火,婴触金石,无所不至矣。故心虽明,脏腑虽安,脉络虽通,声音虽和,耳目虽聪明,四肢虽便利,不可以无思虑。将虽良,图籍虽具,法制虽谨,号令虽严,旌旗鼓铎虽脩,车骑步兵虽练,不可以无谋主。盖将军之于谋主也,有之者胜,无之者败;己弃之而资敌者败,敌取之而助己者胜;尝用矣而或弃者亦败,弃矣而或用者亦胜。何以知其然耶?昔楚、汉之强弱者,不待较而知也,而项氏乘百战之威,身死东城,刘氏以颠沛奔北之馀,五载而成帝业,何哉?汉有良、平之属为之谋,楚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也。故扬雄曰:「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胜,自屈者负,此所谓有之者胜,无之者败也。昔陈馀舍李左车之计,死泜水上,韩信释缚而师事之,遂收燕齐。袁本初弃许攸之策,攸奔曹公,公跣而迎之,遂破冀州。夫攸、左车者,岂欲负彼而忠此哉?用舍之势然也。此所谓己弃之而资敌者败,敌取之而助己者胜也。昔张绣以精卒追魏师,贾诩以为不可,已而果败;既又请收散卒而攻之,已而果胜。夫诩之为绣谋一也,从违不同,则胜败异变,可不察哉?此所谓尝用矣而弃之者亦败,尝弃矣而用之者亦胜也。是以良将之待谋主也,致之以礼而不敢慢,交之以诚而不敢欺,结之以恩而不敢厌,遗其过差,而略其缺失,所与图画者,虽父子兄弟,有不得而知焉。古之人所以谈笑而折冲,偃息而消衅者,繇此道也。后世则不然,将受命之日,士大夫莫敢仰视,而所谓幕府从事者,往往皆阘茸取具之人,一旦敌传于陴隍之下,变发乎肘腋之间,召而问之,五色已无主矣,是岂有补于万分之一哉?臣病夫世之论兵者止知重将帅之选,急士卒之练,讲器械阵营之所宜,究山川形势之所便,而推风角鸟占之说,至于谋主,则未始一言及焉。不知夫谋主者,一军胜败之枢机也⑴。
所:原无,据《苏门六君子文粹》补。
⑴ 《淮海集》卷一六。又见《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七。
兵法 北宋 · 秦观
臣闻御兵者将,而将所以御之者法。兵不得将,与无兵同。将不知法,与无将同。盖断木为棋,刓革为鞠,亦皆有法,况于帅无罪之人,披坚执锐,从事于万死一生之地哉?兵之有法,犹人之有精神魂魄也。精神失守,魂丧而魄夺,则虽有七尺之躯,死无日矣。何则?所以使形者亡也。故知兵有法,正行无间;不知而将,是谓妄行。古之论兵者多矣,大率不过有四:一曰权谋,二曰形势,三曰阴阳,四曰技巧。然此四术者,以道用之则为四胜,不以道用之则为四败,事同而功异,不可不察也。何以知其然也?昔孙膑伏万弩于马陵之下,魏军至而伏发,庞涓死焉。王恢伏车骑材官三十万于马邑之旁,匈奴觉之而去,恢以自杀。此则用权谋之异也。马服君救阏与,既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遂破秦军。曹公追刘先主,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败于乌林。此则用形势之异也。西伯将猎,卜之曰:「获霸王之辅」。果得太公望而克商。汉武卜诸将,贰师最吉,因以为将,卒降匈奴。此则用阴阳之异也。申公巫臣教吴以车战,吴是以始通上国。房琯用车以抗禄山,贼投刍而火之,王师奔溃。此则用技巧之异也。岂非以道用之则为四胜,不以道用之则为四败乎?虽然,所谓道者何也?治心养气而已矣。盖心不摇于死生之变,气不夺于宠辱利害之交,则四者之胜败,自然洞见,如形影入于水镜之中,是兵法之大要也。夫簇金羽鹗以为矢,傅胶合漆以为弓,天下所同也,而羿为善射;服在箱,骖在旁,制以衔辔之利,而加以鞭策之威,天下之所同也,而王良为善御。是何也?其所以用之者道也。今世之学兵法者,肩相摩,袂相属,虽其精粗不同,然率向之所谓四术而已,至于治心养气之道,则以为书生之语而不与焉。呜呼,是守弓矢与马而欲为羿、王良也。
盗贼(上) 北宋 · 秦观
臣闻治平之世,内无大臣擅权之患,外无诸侯不服之忧,其所事乎兵者,夷狄盗贼而已。夷狄之害,士大夫讲之详,论之熟矣。至于盗贼之变,则未尝有言之者。夫岂智之不及哉?其意以为不足恤也。天下之祸尝生于不足恤。昔秦既称帝,以为六国已亡,海内无足复虑,为秦患者,独胡人耳,于是使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馀里。然而陈胜、吴广之乱,乃起于行伍阡陌之间。由此言之,盗贼未尝无也。夫平盗贼与攘夷狄之术异,何则?夷狄之兵,甲马如云,矢石如雨,牛羊橐驼,转输不绝,其人便习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边也,利速战以折其气。盗贼则不然,险阻是凭,抄夺是资,亡命是聚,胜则乌合,非有法制相縻,败则兽遁,非有恩信相结。然揭竿持梃,郡县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已。故方其群起也,速战以折其气,勿迫以携其心。盖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迫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今夫虎之为物,啸则风生,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故捕虎之术,必先设机阱,旁置网罟,撞以利戟,射以强弓,鸣金鼓而乘之,不旋踵而无虎矣。至蛇与鼠则不然,虽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蠹物,而非有震恐百兽之威。然不可以骤而取者,以其急则入于窟穴而已。故捕蛇鼠之术,必环其窟穴而伺之,薰以艾,注以水,彼将无所得食而出焉,则尺捶可以制其命。夷狄者虎也,盗贼者蛇鼠也,虎不可以艾薰而水注,蛇鼠不可以弓射而戟撞。故曰平盗贼与攘夷狄之术异也。虽然,盗贼者平之非难,绝之为难。平而不绝,其弊有二,不可不知也,盖招降与穷治是已。夫患莫大于招降,祸莫深于穷治。何则?凡盗贼之起,必有枭桀而难制者,追讨之官素无奇略,不知计之所出,则往往招其渠帅而降之。彼奸恶之民,见其负罪者未必死也,则曰:「与其俛首下气,以甘饥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劫,而不失爵禄之荣」?由此言之,是乃诱民以为乱也。故曰患莫大于招降。凡盗贼之首既已伏其辜矣,而刀笔之吏不能长虑却顾,简节而疏目,则往往穷支党而治之。迫胁之民,见被污者必不免也,则将曰:「与其婴锢金木,束手而受毙,孰若遁逸山海,脱身而求生」?由此言之,是驱民以为乱也。故曰祸莫深于穷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者,惠与威也。仁及有罪则伤惠,戮及不辜则损威。威惠两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尧舜所不能也。《夏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盖渠魁尽杀而不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舍生之涂,而投必死之地哉?呜呼,先王已乱之道可谓至矣!
盗贼(中) 北宋 · 秦观
臣闻自古盗之所以兴,皆出于仍岁水旱,赋歛横出,徭役数发,故愚民为盗,弄兵于山海险阻之间,以为假息之计。自陛下即位以来,轻徭役,薄赋歛,善气既应,年谷胥熟,是宜外户不闭,道不拾遗。而郡县之间,枹鼓或惊,游徼旁午,未见休已者,何也?以臣思之,盖不任吏之弊也。夫任法不任吏,为弊至多,而于盗贼尤甚。何则?今盗贼之法可谓密矣,强盗得财满匹,及伤人者,辄弃市;杀一家三人以上,若支解人者,论如律;案问欲举者,得减重论;杀并徒伴,及告获它盗者,降除其罪;为之囊橐、通行饮食者,从末减。若文致于法而人心不厌者,辄谳考之。若此之类,与夫捕获亡逸赏罚之格,凡数十条,然皆画一之制也。夫民之所以为盗贼者,其情不一,或闾里恶少,自负其气,椎埋鼓铸,不复齿于平人;或骄兵惰卒,穷苦无聊,亡命啸聚;或执左道转相诳惑,以为徒党;或困于饥寒,迫于逋负,剽夺衣食,以延一日之命;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流,轻举妄动。若此之类,特盗贼之大情耳。其间夤缘曲折,可矜可疾者,盖不可胜数。夫以画一之法,御不可胜数之情,而吏莫敢为轻重,则宜杀而生、宜生而杀者有之矣。吏果于生杀而不察其宜,则威惠不行,盗贼所以充斥也。臣尝观古之能吏,盗贼之课尤异者,其术不过数端而已。盖有使吏民杂举少年恶子,鲜衣凶服之人,悉籍记之,一旦收捕,纳于虎穴中者,尹赏之治长安也。有明设购赏,令相斩捕,吏追胥有功,而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张敞之治胶东也。有耳目具知主名,区处穷里空舍,坐语未讫,捕吏已至者,赵广汉之治京兆也。有择县之豪杰,用以为吏,一旦窃发,则移书诡责,取办其人者,朱博之治渤海也。有置正五长,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不得舍者,韩延寿之治颍川也。省遣发之兵,罢捕逐之吏,单车独行,务以德化抚之而安之者,龚遂之治琅琊也。此数子者可谓善治盗贼矣,然以今日之法绳之,则彼将皇恐救过之不暇,尚何功名之有哉!何则?非贼杀不辜,则故纵反者也。夫以龚遂、韩延寿、张敞、朱博、赵广汉、尹赏为吏于今之时,犹不能最盗贼之课,又可责于常人乎?为今计者,莫若宽法而任吏,稍重郡守之权,责以大纲而略其小过。凡重法之地,皆慎择其人,听于法外处置盗贼,有司覆按,不得劾以出入。其所赐缉捕缗钱,使得益以酿酒,赏格之外,得酒数百石,亦足以布设耳目而畜养爪牙。如此则守臣之威权稍重,而盗贼可以清矣。王嘉曰:「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其下」。呜呼,二千石能使其下,则虽有黄巾、赤眉无足畏也。
盗贼(下) 北宋 · 秦观
臣闻盗贼之起,小则蜂屯蚁聚,虏掠闾里;大则擅名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杀掠吏民。然皆无足深虑,如臣前说,计足以办。所可深虑者,其间有豪俊而已。何则?人之有豪俊,犹马之有骥,犬之有卢,虽上观下获,一日千里,而纵踶啮之变,亦可畏也。昔周亚夫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也」。天下骚动,大将得之,隐如一敌国云。唐纵朱克融北还卢龙,未几军乱,遂复失河朔。夫孟、克融,皆匹夫耳,而得失去就之间,系吴楚之成败,为河朔之存亡,以此言之,盗贼之间而有豪俊,岂不为可深虑也哉?臣以为销亡大盗之术,莫大乎笼取天下之豪俊。天下之豪俊为我笼取,则彼卒材鼠辈,虽有千百为群,不足以置齿牙之间矣。国家取人之制,其选高者,惟制策、进士。夫豪杰之士,固有文武,纵横之间无不可者,椎鲁少文,独可以付之大事者。使天下豪杰皆文武纵横之才,则二科足以取之,若有椎鲁少文之人,则不可得而取之矣。是制策、进士所得之外,不能无遗材也。臣尝为朝廷患之,未知所处。有绅先生告臣曰:「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于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馀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宿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顼、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用人如江河,江河之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焉。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吏、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朝廷不用也。今欲用胥吏、牙校,而胥吏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弃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朝廷若采唐之旧制,使诸路监司郡守慎选士人,以补衙职,课之以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有公罪则赎焉,使长吏得荐其材者,第其功阀,书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入也」。臣尝思之,逆销盗贼之术,未有以过于此者。窃取其说以献,惟陛下裁择之。
边防(上) 北宋 · 秦观
臣尝以谓方今夷狄之患,未有甚于西边者。夫契丹强大,几与中国抗衡,党项遗种假息之地,不当汉之数县,而臣以谓夷狄之患未有甚于西边者,何也?盖大辽自景德结好之后,虽有馀孽,金帛绵絮他物之赂,而一岁不过七十馀万。西边自熙宁犯境以来,虽绝夏人赐予,熙河、兰会转输飞挽之费,一岁至四百馀万。北边岁赂七十馀万,而兵寝士休,累世无犬吠之警;西边岁费四百馀万,而羌敌数入,逆执事如雁行,将吏被介胄而卧。以此言之,北边之患孰与西边之患重乎?今天下谋臣策士,议欲绥西边之患者多,大率不过有二,臣请具陈其说而去取之。有曰:昔汉武以辽阳九百里之地,斗辟难守,弃以予胡。元帝亦以关东岁饥,纳贾捐之疏,罢朱崖郡。盖王者不以无用弊所恃也。狄道、枹罕故为吐蕃诸夷之巢穴,五泉、会宁亦久为夏人所据,若以兰会之地复赐夏人,用府州故事,择土酋以为熙河之守,则数百万之费,可一朝而省。此其说一也。有曰:狄道、枹罕、五泉、会宁,皆中国故地,自汉唐以至国初,不闻苦其难守者,以灵武内属故也。今置灵武于度外者八十馀年,蕃汉地形相错如绣,耕凿则有蹂践之患,馈运则有钞夺之虞,是以苦其难守也。若遂取横山,次复灵武,则兰会、熙河自为内地,尚安有数百万之费乎?此又一说也。以臣观之,以前说可以施于陛下即位之初,后说可以施于今日之后。何则?陛下即位之初,羌敌各率种落,交臂屈膝,请命下吏,是若赦其罪戾,与之更始,假以熙河之节,赐以兰会之区,则外足以怀远方之心,内足以宽元元之力。今则不然,天夺其魄,自干诛夷,相为辅车,游魂疆埸。边屯吏士攘袂切齿,皆欲犁其庭而扫其闾。夫顺逆之势殊,则抚御之术异。为今计者,独有取横山而复灵武耳,羁縻不绝之说,可复道哉?臣故曰前说可施于陛下即位之初,后说可以施于今日之后也。昔曹公征汉中而弗克,乃下教曰「鸡肋」。杨修以为鸡肋者,食之无所得,弃之如可惜,公将归矣。已而果然。盖是时成都方为刘氏所据,曹公以为虽得汉中之地,必有输将之费、禦捍之勤,其势不易久守,故不若弃之便也。及邓艾袭取成都,而汉中遂为控引输写之地,岂可谓食之无所得,弃之如可惜者乎?然则曹公之弃汉中,特以未暇取成都耳。以此言之,则知前二说者,去取各有时也。且天下之形势,固有不相关而实相待者。飞者以翼,而絷其足则不能飞;走者以足,而缚其手则不能走。瓶罄则罍耻,唇亡则齿寒矣。横山、灵武亦兰会、熙河之手足,而兰会、熙河亦横山、灵武之罍齿也。功成于彼,则患纾于此矣。杜钦议夜郎,以为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侯王,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芽绝之。呜呼,是今日西边之势也。
边防(中) 北宋 · 秦观
或谓臣曰:「咸平中,贼继迁者攻陷灵武,进围麟州,朝廷檄召诸镇兵讨之,仅能解围而已。逮宝元、庆历之间,元昊僭逆,兵拿而不解者数年,竟亦不能致其头于北阙下。元丰初,大举吊伐之师,五道并进,辄无功而返。未几,永乐陷没,诏使死者二人。夫羌之劲悍,不可以力屈久矣,奈何轻议取横山复灵武哉」?臣应之曰:不然。夫胜有势,败有时。圣人不能生其时,时至而不失其势。昔咸平之时,海内初离分裂之祸,上下厌苦于兵,俱欲休息,而继迁之党以凶悍狡险之姿,据平夏之全壤,扼瀚海之要冲,故其攘清远而窃灵武也,朝廷置之度外而不复问。宝元、庆历之间,天下承平日久,边防之备大率皆弛,将不知兵,而兵不习战。彼元昊者,虽生于砂碛牛马之区,而计数足以济其奸,勇决足以成其恶,料敌合变,有古单于之风。小羌入事请盟,惟恐居后。于是尽有河南之地,又取河西之境,乃归节旄,僭名号,卷甲一出,其锋不可当者矣。先皇帝自熙宁以来,惩累朝之事,为万世之计,申严武备,命将出征,戎轩启行,枹罕请命,天戈再指,五原内属。元丰之初,遂决策大举,夏人震惧,不知所为。然犹未即伏辜者,其形势已成,其支党具在,譬如不肖子,守其先人之庐,虽终卖鬻,而期月之间,资用尚饶,未可问也。今则不然,承先皇帝饬励之后,惩艾胡粤之馀,将帅之铨择,士卒之蒐练,器甲之犀利,财用之充委,皆数倍于宝元、庆历之间。而天方厌羌,内难屡起,权臣擅事,蚌鹬相持。既狃于永乐之役,常以中国为易与耳;又谓陛下新即位,方务休靖,未能外事四夷。夫战而轻骄,与夫懈不设备,在兵法皆灭亡之道也。由是言之,彼无败形,我无胜势者,咸平之时是也。我之胜势已具,彼之败形未成者,元丰之初是也。我有必胜之势,彼有必败之形者,今日是也。且时难得而易失,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柰何不议取横山而复灵武哉?昔汉武帝击匈奴,追奔逐北者二十馀年,浮西河,绝大漠,破寘颜,袭王庭,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筑单于邸城于长安,然竟不能南面而臣之也。逮宣帝,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汉以威德覆之,于是始肯臣服。甘露中,呼韩邪单于遂来朝于甘泉之宫。唐太宗伐高丽,至身属橐鞬,鞍结两服,虽拔辽东白崖诸城,而驻跸之后,靺鞨犯阵,李绩等力战破之。军还,怅然思「魏徵在,朕岂有是行邪」?迨高宗时,盖苏文死,诸子阋狠,怨祸构连,饥馑频仍,灾异并见,于是唐遣绩等讨之,遂灭其国,以其地置安东都护。夫孝武、太宗,用武之主也,宣帝、高宗,守文之君也。然而匈奴之所以叛服,高丽之所以存亡者,何哉?用武之主奋威而击于前,守文之君乘弊而取于后,亦其形势使然,无足怪也。臣以为陛下观匈奴、高丽之所以破,则知夏国之可夷;观宣帝、高宗之所以克,则知天诛之可致;观武帝、文皇之功,则先帝之志不可忘也。愿陛下择大臣知兵者一人以为统帅,尽护诸将之军,使之毋顾小利,毋急近功,而专以横山、灵武为事,不过三年,河南之地复归于中国矣。
边防(下) 北宋 · 秦观
臣既言灵武、兰会之形势,因请遂陈攻守之策。今夫尽坚悉锐,傅垒而阵,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是知攻而已者也。增陴浚隍,婴城自固,屈指计功,以须援兵,是知守而已者也。知攻而已者,可以擒小敌矣,而不可以擒大敌。知守而已者,可以保坚城矣,而不可以保危城。古之知攻守者不然,坚壁不战,自养其锋,则虽大敌而可擒;直前逆击,折其盛势,则虽危城而可保。是之谓以守为攻,以攻为守,非天下之奇材,何足以知之乎?诸葛相蜀,岁出师以伐魏,魏人患之。及亮死,师不复出,而蜀遂以亡。盖亮以蜀者险阻新造之国,而四面皆迫强敌,非数出锐师以挫之,则其势不能自保,此则以攻为守者也。汉使赵充国击先零,而请罢骑兵,留步士万人,屯田以待其敝,宣帝从其议,遂灭先零。盖充国以先零穷寇,急与之角,则中国必有馈挽转输之劳,故罢骑留屯,而图以期月,此则以守为攻者也。臣以为孔明所以保蜀之策可以守兰会,而充国所以破先零之计可以取灵武。何则?今兰会之地与夏人接界,犬牙相入,若积粟储械,端坐而守,彼必时入而寇我,小则掠羊马,大则拔障隧,援兵将至,羌辄引去,既解而归,则又复入,如此连年,则我数摇动而车甲疲,非长久之道也。为今之策,莫若以秦凤、泾原、麟府、鄜延、环庆五路之兵,与兰会相表里,约以兵万人,岁各一出,虽大胜无轻入,虽小却无久留,务以挠羌人而已。夫以五路之兵岁各一出,则是我之兵岁一战,而羌人岁五战也。羌虽魁健,岂有岁五战而不罢极者也?彼既救死扶伤之不给,则兰会之地自然无事。此则孔明守蜀之遗意也。自灵武陷没八十馀年,其地北距大河,南抵环庆,瀚海七百里,舄卤无水泉,若诚举大兵径薄其下,则敌将婴其巢穴,窜伏不出,而潜以精兵击吾归路,吾军粮尽引还,则腹背受敌,而进退不可得,非万全也。为今之策,莫若兴屯田,假以岁月,以为必诛之计。今屯田自关中以至塞下,往往而有,然水利不兴,人力未尽,内无良吏为之教督,外无游兵为之捍敌,是以虽有其名,而未享其利。愿置使者一人,如汉之搜粟都尉之类,专领其事,凡要害之利,尽发吏卒屯之,浚沟浍,缮亭障,频出骑士,以为田者游兵,积粟数百万斛,则灵武在吾掌股中矣。此亦充国破先零之遗意也。夫羌以数县之众,乃能与中国之师抗者,无他,吾军动以转输,辎重自随,非馈饷不行;彼则各赢斗升之粮,负于马上而战耳。是中国所长者兵多,所短者难饷;羌所长者易食,所短者兵少也。今既大兴屯田,假以岁月,以为必诛之计,又分诸路之兵,岁各一出,以为挠贼之谋,则吾之所短者无足虑,彼之所长者无所施。臣谓不过三年,羌必大困,然后遣一介之使告之曰:「能以灵武之地归中国则罢兵,不然并取夏台数州矣」。彼知我不得灵武兵未息也,必自割其地献于朝廷;如有迷愎不从,则以数万人自鄜畤度塞门,抵回东阪,可唾手而取也。传曰:「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陷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夫能以积威约之渐,则羌虽劲悍,将摇尾而求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