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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选用水官疏(元符二年七月) 北宋 · 邹浩
伏睹近降指挥,令郑佑等相度燕家河,若开浚后不能行夺北流,虚费人工物料,逐官并重行朝典。
自非圣明照见本末,岂及于此,不胜幸甚!
然今来所用水官尽是主张东流,缘此转官擢任之人虽已重行朝典,豫严戒敕,窃虑各官势须力护前失,规为身谋,不免虚费人工物料等事。
待其事败然后黜谪,则人工物料之费,其害已不赀矣。
伏望圣慈特降指挥,令条具内外官曾任水事而不专主东流之议者,选用其人,使与见今水官相参措置施行,庶几利害得实,不至重有劳民蠹国之弊。
请黜责水官妄作疏(1099年8月) 北宋 · 邹浩
伏见都水监及外丞司官昨缘河事迁转官秩、升擢任使,其数不少,自去年以来,堤防屡次兴筑,曾不足以捍禦涨水,而公私被患,上轸圣心。
则是前日以为有功者,非特不足恃而已,又适因其逆障水势,驯致大害,至于此极。
就令百姓所失衣食之具,官司所放税赋之物,朝廷所支赈济之费,虽以千百万计,无足恤者,然数千里生灵性命,岂不重可念哉!
水官方且安享禄位,俛仰自如,一时公议,莫不惑之。
若但赏之于虚利未效之前,而不谪之于实害已形之后,亦何恃以为劝沮乎!
伏望睿慈特诏有司条具都水监及外丞司官昨因河事转官擢任,而今已见其罪状者,出自睿断,并行黜谪,以谢河北之民,以惩妄作之吏。
论章惇第二疏(元符二年九月) 北宋 · 邹浩
陛下之所以用惇者,为其不负先帝也,而今则负先帝之迹已彰;
陛下之所以用惇者,为其能尊朝廷也,今则尊朝廷之心何有?
方司马光用事,惇虽显与光异,而阴实助之,故欲变先帝保甲之法,则与连名抗疏,指以为非。
夫惇在先帝时既位居二府,于朝廷政事无不可议者,果知保甲不便,言于先帝而罢之可也。
安忍先帝陵土未乾,遽指以为非乎?
不因编类章疏,世亦无由知其负先帝如此。
伏自委官编类章疏及看详诉理文字以来,凡厥语言上及先朝、有伤陛下继述之孝者莫不行遣,所以正臣子之分义而惩其奸也。
惇每敷奏,必曰某罪重,当窜远方,某罪轻,当削夺官职,不知几日而几人矣,曾不自思亦有前项章疏语及先帝,当如之何而定罪乎!
日惟面谩,无复畏惮,其不尊朝廷又如此。
谋身欺世,心迹甚明。
光既追正典刑,其馀章疏文字亦行遣殆尽,不应惇者独相如初。
又况惇蒙先帝擢二府,蒙陛下擢为宰相,恩礼隆厚,无与比伦。
乃敢傲然肆为不忠,尤难与众犯之人一概定罪。
上徽宗乞先恤公议而后谨独断疏(元符三年九月) 北宋 · 邹浩
臣尝读《孟子》,见其「左右皆曰贤,未可也;
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
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
见贤焉,然后用之。
左右皆曰不可,勿听;
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
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
见不可焉,然后去之。
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于是知公议不可不恤,独断不可不谨。
人君之所急务,尤在于此焉。
盖左右非不亲也,然不能无交结之私;
诸大夫非不贵也,然不能无恩雠之意。
至于国人皆曰贤,皆曰不可,则所谓公议也。
夫公议之所在,既已察之矣,必待见贤焉然后用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则所谓独断也。
惟恤公议于独断未形之前,惟谨独断于公议已闻之后,则人君之所以致治者,又安有不善乎?
二帝之所以帝,三王之所以王,未有不出于此者也。
臣愚伏见朝廷之事,窃疑近日以来颇有异于陛下即位之初者。
参听人言,往往有嗟叹不平之语,非若前日之无不和悦。
且今去陛下即位之初,才半年有馀耳,然遽已如此,不知自今以往,又将如之何也。
况祔庙既毕,普天之下莫不延颈拭目以徯初政。
而初政者,乃人君谨始以正其本者也,尤宜省察,正在今日。
臣愿陛下深思孟子之言,务使公议先达于上,然后断以独智,庶几有为,悉协天下之望。
按:此疏《道乡集·补遗》引录《宋史·邹浩传》之节文,不及《诸臣奏议》之全,今改以后者为底本。
请继述五朝善政疏(1101年) 北宋 · 邹浩
陛下善继神宗之志,善述神宗之事,孝德至矣。
尚有五朝圣政盛德,愿稽考而继述之,以扬七庙之光,贻福万世。
论士大夫交结向族子弟疏(元符三年六月) 北宋 · 邹浩
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初,皇太后权同听政,所以协济艰难,为宗庙社稷无穷之计。
本朝故事,惟慈圣光献皇后垂帘之日,与章献明肃皇后、宣仁圣烈皇后事体稍异,然犹久之,方始复辟。
今皇太后乃深自退托,不敢引三后为比。
初降手书,期以祔庙礼毕,不复与政。
既又不候祔庙,亟践初言。
自古以来,方册所载母后之美,未有如皇太后功德如此之盛者也。
《易》曰:「进退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皇太后可谓不失其正矣。
普天之下,虽三尺童子尚知歌舞称颂,况忠义有识之士哉!
陛下天性仁孝,思所以报功德者甚切,是以向宗回等以次超擢,莫不曲尽其厚。
虽非陛下以此为私,而宫禁之间,所以奉皇太后之欢心者无所不至,盖可推此而知也。
今士大夫或不深惟陛下厚待母族之意,往往奔走其门,务相交结。
甚者阴使腹心密致诚款,似欲因缘势力,以为进身固位之地。
一时公议,颇亦疑之。
然臣闻旧来向族子弟所为稍有不善,皇太后必遣使切责,以此人人畏惧,唯务寡过。
而向宗回等又素以修饰见称于时,纵使士大夫切于自谋,决不为之改操。
但恐向族子弟至多,其间岂无思虑不审之人,万一为士大夫所误,不能远嫌,以动公议,臣寮有以闻者,不知陛下何以处之?
若不行,则无以正祖宗之法度;
若行之,则无以慰慈闱之至念。
不唯陛下难处,在皇太后处之亦甚难也。
且陛下之立也,大臣固有异议者,赖皇太后以宗庙社稷为心,断然不摇,大计以定。
而陛下既立之后,天地协应,人心自归,六合之间,尽为和气。
故虽蛮夷戎狄,远在声教之外,亦莫不稽首面内,幸不世出之遭遇。
是则皇太后之功德,又孰得而形容之邪!
功德如此,皇太后乃委而弗居,深自退托。
虽帝尧之克逊,大禹之不伐,何以复加!
方且含饴弄孙,尊享太平之福,与陛下同之,如天长地久,安可使难处之事辄有闻于天下乎?
臣愚伏愿陛下于从容省侍之际,密以此事禀皇太后,乞自皇太后密加觉察。
若外议无实则已,果有其实,乞自皇太后密加训敕,以杜其渐。
庶几外则不废祖宗之法度,内则不动慈闱之至念,使天下咸仰陛下奉亲之圣孝,咸仰皇太后立子之功德,永永万年,无有穷已。
而向族子弟保其令名,亦有无穷之显,岂不美欤!
臣昨以罪远窜,分死瘴乡。
蒙恩生还,复以旧职,实在陛下即位之初,皇太后垂帘之日。
今身体发肤皆陛下、皇太后之所再造,所以图报大恩,尤非其馀臣寮之比。
若于此时有所见闻,噤不启口,至它日臣寮有奋不顾身而言者,然后亦从而言之,则臣之罪大矣,敢不豫以奏陈?
伏望圣慈赦其狂妄而纳其愚忠,不胜幸甚!
不胜幸甚!
按:此篇及以下三篇《道乡集·补遗》所录文不全,今改以《诸臣奏议》为底本。
论太学生不当以言事殿举疏(建中靖国元年三月)(1101年3月) 北宋 · 邹浩
臣准中书省刑房送到录黄一道,为太学生张寅亮等妄言裁减皇太后园陵浮费,各殿一举事。
臣寻观寅亮等所上书,其言狂谬,固当惩戒以示天下。
缘士大夫已在选擢而详练滋久者,尤有不能体悉朝廷用意之深,况山野一介布衣之贱乎?
陛下察其无知,特从轻典,又且追改屏出学、押出门指挥,则是寅亮等固已在所矜容矣。
止殿一举,诚不为过。
但近年以来,言路壅塞,为时大弊。
自陛下劝奖开导,始克通达,世以相贺,获仰太平。
今寅亮等若未免殿举,窃恐自此以后人复畏避,不敢献言,天下之事,无由周知,亦圣政所当深虑者也。
《传》不云乎:「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
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
臣愚亦愿陛下以此赦之而已。
所有录黄,臣未敢签书行下。
论天象乞申敕太史无有讳避疏(元符三年七月) 北宋 · 邹浩
臣闻天人之应,捷于影响,苟知其故而豫处之,则转祸为福,斯不难也。
神宗皇帝尝谓辅臣曰:「事之将兆,天常见象,但人不能知。
彗孛示人事甚直,犹如语言,顾今无深晓天道之人耳。
古人能知之,则能消伏」。
又曰:「事将萌而天象先见,盖人事在下,气积于上,积众人之气而先见。
犹人之五脏有疾病,而气色见于面矣」。
非神宗皇帝至神至圣,岂能及此?
此人主之所宜遵用也。
臣愚欲望睿慈申敕太史,无有讳避,悉以所占密具奏闻。
从而察之,以正厥事,以为曲突徙薪之计。
天下幸甚。
乞如神考故事诏侍从言事疏(元符三年三月) 北宋 · 邹浩
臣伏见神考尝诏侍从官言事,其略曰:「《传》曰:『近臣尽规,以为荣耻休戚与上同也』。
今在此位者,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默而不言,乃或私议窃叹,若以其责不在己。
夫岂习见成俗以为当然,其亦有含章怀宝,待倡而发者也。
宜令侍从官自今视朕与朝廷政事之阙,无有巨细,各具章极言无隐。
噫!
言善而不用,朕有厥咎;
道之而弗言,尔为不恭。
朕将用此考察在位所以事君之寔而明黜陟焉」。
夫自五帝以来,神圣超卓,如我神考,可谓群臣莫能及矣。
然犹咨访阙失,不敢忽如此。
今陛下宠待近臣甚厚,是亦神考之用心。
顾近臣未必皆能上体圣意,敢以所见,极言无隐。
欲望如神考故事,特降诏书,谕以至怀,庶几人人思自罄竭。
陛下从而览之,岂唯兼收博采,坐以无事;
而臣下忠邪得失之情,亦因以灼知而尽见。
此要道也。
乞至诚终始纳谏疏(元符三年四月) 北宋 · 邹浩
臣伏读《虞书》,见舜命群臣作股肱耳目而戒之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
夫面从以成其违者,是谀也。
后言以指其违者,是谤也。
二者非事君之道也。
有虞之臣皆大贤,岂不知之?
舜且以此戒焉,是知拂心忤意,非人臣之所乐,在于人君有以导之而已。
此帝舜之圣所以为万世法也。
臣愚切观陛下即位以来,宪天聪明,首辟言路,旋因日食,亟降诏书,咸使纳忠,无有忌讳。
言果当理,欣然听从,增秩赐官,风动天下。
故虽疏远刍荛之贱,莫不鼓舞遭遇,思日罄竭,以补初政之万一。
而况股肱耳目之寄,又安有不尽其忠者乎?
帝舜之圣,今复见于陛下。
然臣观唐太宗乃近古明君,魏郑公且曰:「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谏。
三年以后,见谏者悦而从之。
比一二年,勉强受谏而终不平。
质以其详,悉有据验」。
太宗悟曰:「非公,无能道此者。
人苦不自觉耳」。
于是知纳谏固难,而谨终尤为难也。
子思曰:「诚者,物之终始也。
不诚无物」。
伊尹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
彼太宗闻之而悟,真大过人者。
顾不能持以至诚,日新无敝,使郑公不得而窥焉,则其去舜也远矣。
陛下方稽古以御今,如太宗之事,亦愿取以为鉴,以隆太平之伟绩。
臣又伏思,上书之人所言不一,其泛论大体,指陈邪正,如此类者,自可留之禁中,以备观览。
至于陈述利害,事干有司者,即乞降付政府,委官看详。
有可施行,旋具闻奏。
此则圣诏之出,不为空文,施之国家,固非小补。
唯陛下留听。
论帝王为学之本疏(元符三年) 北宋 · 邹浩
臣窃观自昔才智之君固有务学以为先者,然而学非其本,失所以学,终不足以成帝王之高致。
《记》曰:「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
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此学之本也。
又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此所学之效也。
扬子曰:「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
尧、舜、禹、汤、文、武,汲汲夫」。
尧、舜、禹、汤、文、武,皆万世所仰,以为帝王之师者也,尚汲汲于学而不敢怠,为人君者,其可以忽此乎?
恭惟陛下天资圣神,群臣莫及。
方且延纳名儒,入侍讲读,招来谠论,用广总明,固已卓然知所务矣。
所以为学之本,更望深赐察焉。
虽处宫闱之间,常若对乎天地,则知人安民,自如帝尧;
能察迩言,自如帝舜;
身为法度,自如大禹;
不迩声色,自如成汤;
卑服即康功田功,自如文王;
垂拱而天下治,自如武王。
其事岂不至约,而其功岂不博乎!
陛下不以臣愚而废其言,不胜幸甚!
封还陈瓘出外录黄疏(建中靖国元年八月)(1101年8月) 北宋 · 邹浩
瓘素以声闻推重一时,今到都司,曾未逾月,遽令出外,恐非所以示天下而慰公议也。
伏望收还新命,以全朝廷待士之体。
所有录黄,未敢签书行下。
论内中批降指挥不当直付有司疏 北宋 · 邹浩
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更张政事,除民疾苦,开广言路,收拔淹滞,每一令之出,内外无不欢呼相庆。
以至未明求衣,辨色临朝,躬视听断,夙夜不懈。
推今日欲治之心,为之不已,太平之功,指日可待。
然臣窃有所见,不敢缄默苟止。
臣待罪右省,伏观中内时有批降指挥,除付三省枢密院外,有直付有司者。
虽陛下睿明,必无过举,然忖之事体,终有未安。
盖帝王号令,不可轻出,必经中书参议,门下审駮,乃付尚书省施行。
不经三省施行者,自昔谓之斜封墨敕,非盛世之事。
神宗皇帝正三省官名,其意在此。
臣愚伏愿陛下凡有指挥,须赴三省枢密院施行,更不直付有司,以正国体。
其三省枢密院若奉内中批降指挥,亦须将前后敕令相参,审度可否,然后行下,不可但务急速奉行,以为称职。
盖三省枢密院皆执政大臣,陛下委以平章朝政之人,其任非轻,不同胥吏,但以奉行文书为事。
又帝王号令,务要简大。
若夫立法轻重,委曲关防,皆有司之职,非人主之务。
《书》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
盖谓此也。
至于内外臣僚干求内降恩泽,侵紊纪纲,增长侥倖,以陛下圣明,必不容许。
臣亦不复以为言。
更愿陛下戒之,严行杜绝,无使小人乘间得入。
天下幸甚!
上范相书 北宋 · 邹浩
某浙右之鄙人也,敬仰阁下道德之尊,文谟武烈之盛,其日久矣。
既而阁下入相上主,经纬普天,浩获与蠕动根著,生成于和气之中,而曲得所愿,浩之受赐亦多矣。
当此之时,海内有识之士孰不愿一登元礼之门,一识泰和之面,一闻老聃之謦欬,以自快其夙心哉?
或以匏系之势,无由自酬,则徒鹄立蚁慕而已。
顾浩向者伏值阁下暂解机务,来镇是邦,适以頖宫区区承乏之微,与诸生同矜式焉。
天假之幸,尚可以数计而言论邪!
浩居常读《书》,见伊尹以天下之重自任也,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
见周公之待士也,一饭三吐其哺,一沐三握其发。
每至此,未尝不掩卷注目,髣髴其为人,恨不身亲见之。
岂意与之比隆如阁下者,得以周旋于鸾声旂影之内乎!
扬子曰:「侍君子,晦斯光,窒斯通,亡斯存,辱斯荣,败斯成」。
此浩之所以幸也。
虽然,幸于其身而未幸于其亲,人子之心,将默默而止乎,抑求之而冀其有得乎?
求之而冀其有得,可以为亲,不可以为己,盖分不得而然也。
故孔子曰:「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默默而止,可以为己,不可以为亲,盖义不得而然也。
故孔子曰:「立身扬名,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今夫人之大伦,内则父子,外则君臣,而臣之事君,自其所以事父移之耳。
苟君事之不先,君名之不显,则世必以为不忠之臣。
至于事父,而曰与君异,其可乎?
然则浩之今日虽欲宛舌,不可得也。
重念家君行年五十有二矣,栖迟选调,殆逾二纪。
属者效官畿东,继为当路所荐。
譬如掘井,已及九仞;
譬如为山,裁亏一篑。
欲控告乎本部,则前已见收;
欲留待乎来年,则今已迫替。
惴惴焉日惧几成而败之。
窃惟阁下方此下车,岁荐之员,必有馀数。
傥蒙察其为亲之义,窘于无策,而特推伊尹之心,使无不获之叹,特推周公之心,使缀所待之后陈,则不独浩之幸也,家君之幸也,举族寒饿有待焉者之幸也。
又况宝玉所在,众木皆润;
威凤所往,众羽皆从。
阁下少休于此,真贤实才,皆愿备门墙之数。
苟于此时不能预剖露其底里以彻聪明,则异日追悔,何嗟及矣。
阁下虽欲金镕而土甄之,不犹索既寒之裘,激西江之水乎!
谚有之曰「觥饮不及壶餐」,盖言事之不可缓者。
以故辄忘台席之未温,曳裾之不素,而遽谒其私也。
然向非阁下以伊、周之业取信乎万方,浩亦曷敢然哉。
若曰一介之愚,八品之贱,不自揣量,率尔而进,冒渎前宰相,非浩之所敢知也。
歛板待命,背汗流踵。
不宣。
上王左丞书(1085年) 北宋 · 邹浩
伏闻左丞由建康移镇维扬,客有知浩详、爱浩至者前揖而贺曰:「子之父前此二十年为池州贵池县主簿,今左丞王公方抑首于其州之掾曹,分朋好也,视同寮为特厚。
子今乃获指令于公之节钺之下,公将善必子称,罪必子宥,庇子不浅矣」。
浩窃应之曰:「客虽不浩贺,浩固已自贺若不胜者,但非客之所谓也。
夫扬为东南一都会,頖宫萃四方之学者,旦暮讲习,纷如他州,所设师儒悉皆命自朝廷。
朝廷非不惓惓也,刺史更加意焉,霁威俛首接之而厚其仪,养之而厚其财,以风动一方之俗,使勇发而为善。
父诫其子,兄诏其弟,妇勉其夫,长帅其幼,朋友相切偲而不怠,以承嘉惠,以称盛德。
贤能成器,惟恐不先,冥顽悛恶,唯恐居后。
则民之化之,或观或感,浸寻乎仁义廉耻之风,而黄堂日以无事矣。
《记》曰:『化民成俗,其必由学』。
此之谓也。
扬之建学,为日固久,刺史加意于此者,远则惟魏国韩公,尝增其田畴;
近则惟秀国陈公,尝新栋宇。
且钜公名卿,由廊庙侍从之贵,拥节钺而镇是邦相踵也,或以此为不急之务,而莫之谁何;
或有其意而车未停骖,坐未暖席,遽被命去,而不得为。
是以旷数十年间,无与陈、韩二公并者,况欲绍复鲁僖蜀文之盛乎,是可为太息也。
浩闻王公之贤,小之剖符守一州,而一州享其利;
大之辅佐理四海;
而四海受其赐。
谈士颂之,文士纪之,志士畏慕而法之。
今其来也,必举化民成俗之言,绍复鲁僖蜀文之盛,不俾韩、陈二公擅美誉于无穷。
浩之自贺,实在于此,非客之所谓也」。
客曰:「然仆固失之,子亦未为得也。
子不闻王公之为人乎,处艰剧如简易,临苍黄如平日,才至大也;
事无纤而不该,理无幽而不烛,识至明也;
彼方戢舌而独抗其议,彼方缩手而独致其身,气至刚也;
与六合而争衡,纳万物而犹裕,量至广也。
为小官时已如此矣,譬松柏才拱把而磥砢,节操已有高耸千寻、大合百围之势,识者率以宰辅目焉。
至其尹上京而登政府也,辨匿姓之书而全百千之命于危疑之际,止徙墓之请而安亿万之魂于冥漠之间,以至宽市易之逋,措曲狱之刑,下膏泽于旱暵可忧之时,排奸邪于根本难拔之地,其他盖不可以悉数。
是其才识气量能使普天之下无一夫不获者明效矣。
匪朝伊夕,入秉鸿钧,弼亮圣主,比隆时雍,其又将不止于此,岂区区敛其施于一頖宫哉!
况督府千里之内,官吏待之而裕其职业,农夫待之而裕其耕耨,百工待之而裕其斲削,商旅待之而裕其阜通,非特頖宫之士愿深而望切焉。
子之所言,何异楚人亡弓,楚人得之,犹有楚国之限者也」。
浩窃复曰:「客前之所贺浩者,出于私情,故专在一身而遗頖宫。
今之所以辟浩者,归于公议,故博及天下而略頖宫。
浩虽鄙人,亦粗晓于斯二者,独以頖宫为言,则庶几所谓思不可出其位之意也。
孟子谓公孙丑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
浩承乏于扬之頖宫者也,知頖宫而已矣,不亦可乎」。
客既退,浩因记其言,今辄书以叩将命者。
恭惟知府左丞资政矜其愚而恕其罪,不独浩之幸也,一方多士之幸也。
浩属以职贱拘文,不敢越境外,谨遣诸生持书前迎台旆,干冒钧严,浩下情无任背汗肌慄之至。
上蒲左丞书(1087年) 北宋 · 邹浩
浩尝读《泮水》之诗,窃思古先哲王之于诸侯,裂地而封之,疏爵以贵之。
井牧相错,沟涂从横,提封之数,或五百里,土至广也。
黔首横目,倚走伏趋,蜂起蚁聚,各修其业,民至众也。
典则轨度,政令赏罚,详要先后,罔不即叙,法至良也。
参伍众辅,设傅陈置,尊卑乘承,交赖以济,官至备也。
广土待之而后守,众民待之而后理,良法待之而后行,备官待之而后功,以致外治,以蕃王室,任至大也。
戴冕被服,凭几南面,目指手挠,莫不风动而皆至,权至重也。
操重权、当大任,董正备官,举良法而措之巍然广土众民之上,力回丘山,气变寒暑,顾何为而不可?
况其陵夷以及春秋之际,而狙诈相笼、虎暴相噬以自取胜者十国而六七,则其为尤无不至,亦势使然。
而鲁侯乃独勤勤恳恳,以修泮宫为务,诚知所先后者,宜其诗人颂之,以耀后世而垂不朽欤。
《诗》曰:「淮夷攸服,淮夷卒获。
憬彼淮夷,来献其宝」。
泮宫既修矣,每以骄逸猾夏如淮夷者犹不止攸服而遂至卒获,不止卒获而遂至来献其宝,其所临莅之国人,尚安有不革心易虑以从其所好者乎?
《记》曰:「化民成俗,其必由学」。
此之谓也。
浩读《诗》至此,盖尝三复其言,收视屏息,想见鲁国之盛,恨不生斯时,偕其国人,从公于迈,以承「匪怒伊教」之赐而底于成就,如藻茆生于泮水者,可采以荐羞也。
所自幸者,全形躯,具耳目,不残于聋盲跛蹇,而儒衣儒冠,获取是诗而读之,以想见其盛而已矣。
夫简编所载,直古人之糟粕尔,所以润泽而行之者,不可传也。
取而读之,想见其盛,亦足为幸,则夫亲遇其所以然者,其幸可胜计哉。
恭惟某官禀灵峻岳,作瑞昌辰,简在帝心,夙跻膴仕。
代言内职,文配《两京》,总辖中台,功昭九叙。
方将宅百揆、均四海,越丙、魏而掩姚、宋,以追复阿衡之美,而遽以均劳,暂去廊庙,载膺天宠,易镇大邦。
稽之前载,武公由卫国而后相周,黄霸由颍川而后相汉,则阁下之正台席、执鸿枢,亦由扬州入矣。
今之扬州,虽与《禹贡》所言者异,然实古上公之国,而学则泮宫也,天子命之教而为之者也。
圣朝留意为学,自熙宁逮元丰,七闰之间,再扫其弊而新之。
首辟廱,旋及四国,而泮宫之制,则具辟廱之体而微者。
命官主治,在东南盖无几,而扬居一焉。
浩浙右鲰生,龊龊自整,非能解颐折角,从横而无双也。
偶因试可,获处是职,正在使节之下。
而茷茷之旂,蹻蹻之马,浩行遂拭目而视;
哕哕之鸾,昭昭之音,浩行遂倾耳而听。
岂徒以慰希企大贤、瞻仰馀光之诚而已,且期与多士沐浴道德之教,以药偕生之疾,则浩前所谓其幸不胜计者此也。
它日《泮水》之颂不独在鲁侯,而又在阁下矣。
上郓帅蒲左丞书 北宋 · 邹浩
浩窃怪武王疾,周公作《金縢》,力祈以身代之;
及孔子疾,季路请祷,则弗之许。
夫周公、孔子,圣人也,圣人岂有两心哉?
使祈祷之事信有益于疾耶,皆用之可也;
信无益于疾邪,皆不用可也;
奈何殊涂异轨,一至于此乎?
浩尝质之缙绅先生之论,则以谓周公之事所以为亲,孔子之事所以为己。
为亲、为己,故当不同。
以其说求之古人,其制行虽不同,要之凡为亲者举皆周公之心,凡为己者举皆孔子之心也。
是故孝如曾参,仕不择官;
贤如毛义,喜见捧檄。
况其事减于此者,其不以为己妨为亲灼灼明矣。
虽然,向非缙绅先生,亦孰能察其所以然之故哉。
浩浙右之鄙人也,前此五年,阁下由亳社移维扬,浩适以教官趋事崇重。
方是时,阁下以股肱大臣分明天子一方之寄,乃恳恳焉降颜屈体,以接多士,惟恐有不获其所者。
部吏之贱,往往争出所长以幸生成之造。
顾浩初无一言自表者,岂诚藐然无情哉,不惟自省亡奇,无以动阁下之一盼,抑亦为己有成比焉,故勉强行之耳。
今者伏值阁下与太山对峙乎东国,四民百姓待以帖泰,以家君义获参部吏之数。
天其或者有意于冷族乎,何数年之间,父子相后先而托庥庇也!
重念家君行年五十有二矣,命屯事左,戢躬选调。
属者诸公灼见无他,为之动心,相继论荐。
譬如掘井,已及九仞;
譬如为山,裁亏一篑。
为之子者,方且袭前日之迹,如秦越人相视焉,无乃乖古人所以为亲之心,盖不可以履后土而戴皇天矣。
况浩待次庭闱,脱然事外,殆储子得之平陆之秋也。
是以辄敢持书,冒进台屏。
古人有言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讵可同哉」!
又曰:「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它焉,善推其所为而已」。
善推其所为者,举诸心而加诸彼之谓也。
伏惟阁下察其为己、为亲之时不可同而特推所为,使入甄陶之内,不至几成而败之,以抱恨于无穷,则单门父子所以图报盛德之万一者何如哉!
《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求知军荐书(代都曹) 北宋 · 邹浩
某尝闻󲦤绅先生之论,以谓大丈夫不仕则已,如其仕也,不为宰相,必为刺史、太守。
噫,此言岂慕世之纷华盛丽而发哉!
夫贵隆富溢,赫赫如宰相,固足慕者,并以刺史、太守为言,何欤?
于是知其所慕不在纷华盛丽,而在志之获伸,道之必行也。
且刺史、太守北面受命,分天覆之广而师帅其民,其大或逾千里,而小者户口犹数万计。
其所以志伸而道行,将在诲其子弟而殖其田畴乎?
将在伐其枳棘而遏其蟊贼乎?
使上之膏泽源源而浃,下之萃聚熙熙而安,狱常空而草茂,狄不警而氂生,以副吾君吾民之所期乎?
实有大于此者焉,则舍举贤援能于僚属之中,其何以加之!
《传》曰:「上臣事君以人,中臣事君以身,下臣事君以货」。
以货者,所务惟利而未必义;
以身者,收功有限而不能博;
皆不若以人事君之为愈也。
则是其所以志伸而道行,果无加于举贤援能者也。
某鄙人也,志虽大而局于才短,身欲前而扼以数奇,回旋选调,二纪有馀。
非不知雪霜侵鬓,筋力就衰,而歛板折腰,龊龊于稠人之后为可耻,亦非不知脱冠解绶,赋归去来,挹古人之馀风,聊优游以卒岁为得计,第以口众用广,贫不自赡,故强颜窃禄,庶几宽衣食之迫。
今者伏遇知郡大夫以忠厚之德,开济之材,承流宣化之旧,上简帝心,来领是邦。
某获以曹掾备指令于履舄之侧,阅一时矣。
愚且陋,无补万一,宜干摈逐之严,而尚此代匮,阁下之所以赐某良厚也。
然阁下自下车以来,霁威俛首,待士不倦,方将择僚属之可者荐之,以尽事君之义,以示志伸而道行,如某前所陈焉,则久寒之灰辄有意于复燃,既槁之木独无望于再荣乎?
此某今日所以不知词语之所发、毫楮之所书,而足之遽登黄堂之上也。
阁下灼见其悃愊,矜悯其间关,特赐收采,以备荐数,使其九仞之功不败于垂成,一驾之效猥偕于致远,则某之出选调而陟新秩盖有日矣。
不然,何以逃越次躐等、冒渎严重之罪!
侧躬俟命,岂胜愧惧!
上政府书(代都曹) 北宋 · 邹浩
某闻《书》有之曰:「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鸟兽鱼鳖咸若」。
又闻《诗》有之曰:「行苇,忠厚也。
周家忠厚,仁及草木」。
窃诵其言,想见其时,太平一何盛也!
夫鸟兽、鱼鳖、行苇,直动植之物,至微者耳,其性咸若,其仁及焉,况大于此者乎。
所谓万物得由其道,万物得极其高大,万物之生,各得其宜,宜此时为然。
又况最灵于其间者,其有不获者乎。
其所以致此,虽曰君圣道备,妙与天地阴阳通流而无间,然寅亮燮理,亦由同心同德之臣辅焉。
区区后世,方春而问牛喘,犹有如邴吉;
既秋斥梨花,犹有如杜景佺;
治古之时,当如何哉!
孟子称伊尹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苟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
由此推之,君臣各以其道,交相济焉,三代所以致太平之盛者也。
今阁下以真儒辅大政,非尧舜之道不以经纶,以称二圣亭育普天之意。
有识之士莫不交贺,以谓《诗》、《书》所美者,非特传闻于古,又将亲见于今。
间有一夫不获,固不足以为太平之累;
其不获者苟有路自言而不以言,亦何心也!
此某今日所以辄忘其贱而不知门阑之严峻也。
某贱吏,顷坐失入未决死罪,蹭蹬州县,分绝亨涂。
偶缘荐者可以磨勘,尝控告于朝廷矣,独以为太优,而未之许,是所谓不被尧舜之泽者也。
何则?
死不复生,不可失也。
失而未决,与已决者异,而某之事又与凡未决者不同。
司户非专以治狱为职,一也。
随牒以出,未尝讯囚,狱成而还,止签案尾,二也。
犯者猥见同谋之人既死,遂规以自免官司,因之不复穷治,三也。
去官经赦,久已数年,始有特旨冲替,四也。
以为情不可贷,则诉理所谓事有未明,实可矜恕,既自稍重,减而为轻。
以为法不可逃,则尚书省谓已十五年,累经大赦,既令依无过人例施行。
以为失入未决,两经磨勘已决,三经磨勘,方许申省取旨。
其事涉疑虑,曾经递减之人,然后各一次别自有法,则某之事有未明,不可谓不涉疑虑;
重减为轻,不可谓不经递减。
以为前此无例,不可遽行,则黄陶失入已决死罪,已减一次磨勘,其例甚明。
又其失入已决,于法为重,某失入未决,于法为轻。
重者减之,轻者以为太优,窃恐于律「举重明轻」之义有所未安。
夫罪疑惟轻,帝者之治也。
刑罚之疑有赦,王者之治也。
使某之事诚可疑者,尚冀庙堂之上仁以权之,使侥倖于帝王之治;
况本之以情,程之以法,参之以例,了然无可疑者乎?
独以为太优,某窃惑之。
且天下之所取平与所取信者,法与例而已矣。
荀子曰谓「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是也。
有法有例,其事虽优,不可得而已也。
无法无例,其事虽杀,不可得而行也。
诚以某为太优而不可行,则黄陶尤其优者,而独何以行之?
某观吏之该磨勘而不得志以去者多矣,其后任或不以举主,或再以举主,竟获磨勘。
某今默默以去而不自荐一言,则后任之还于是二者定孰从邪?
从所谓再以举主者,则与失入已决何以为异?
从所谓不以举主者,则初无指挥,何以为据?
伏望阁下推伊尹任重之心,使某无慊乎夏周动植之微,则不胜幸甚!
不胜幸甚!
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某之诚至矣,阁下果动心否乎?
冒渎钧严,背汗流踵。
答何道乡书 北宋 · 邹浩
仆鄙人也,朅来礼义之邦,与多士游且三年。
其掩关扫轨,夙夕简编,富贵之人求识其面而不可得,凛凛志节,不愧所谓一国之善士者,仆于阁下归心焉。
阁下察其心而与之厚亦有日矣。
朝来隶人持书与谒偕入,视其氏名,阁下之氏名也,疑之。
比坐展卷,灿灿千百言,初不指摘其谬,如古责善之义,但欲见其所谓《孟子解》者,重可疑也。
何则?
圣人之道,其不可以口耳授受也久矣。
必其反身而诚,如颜子之未始有违也,则将释然曰万物果备于我也,果取之而左右逢其原也。
其不得已而托之于经者,果不予欺也,其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斯异世而同处矣,况孟子乎。
奈何弊弊焉期合辨说,又著以为解,与名家之儒争譊譊也。
顾以分职,适在頖宫,不能以不言之教启悟学者,使其默而成之,又不能汎汎其间,为桔槔,为脂韦,以掠誉而去,姑取其言之训诂,以解嘲乎太仓之粟而已。
每旦鸣鼓就席,环顾在列之冠屦,未尝不腼然汗下也。
殆所谓恶醉而强酒者也,岂得已哉。
阁下学以为己,信于一方,固宜坐进此道,以追捐书之真风。
今乃不耻,俛首踵门而求其解,此仆所以重疑于阁下者也。
虽然,阁下分不投迹于富贵之门,而所以待仆者其勤若此,安知非爱人以德之意乎?
将如世之贤医,必察病者之声色而诊其脉,然后发药以起其废乎,诚仆之至愿也。
谨当编录,以浼斋几。
区区先此叙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