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妻父何茂宏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既以有生,安得无死!自死自生,滔滔皆是。生既非真,死亦云妄。超出死生,是名实相。惟彼圣贤,其道则殊。不使生死,总之为虚。生如不生,麋鹿与俱;死则死矣,木石之枯。生事爱敬,死事哀戚,人道始终,一用其极。前贤未辨,我任其责。责苟在我,有死无易。昔公少年,相父起家。食不厌粗,衣不慕华。父死我在,事靡有他。或费或啬,先志未遐。欲知其人,视其家道。以其馀力,发为辞藻。两登荐书,门户华好。迄用有成,难弟敏妙。家日昌矣,而弟遽亡。弟有遗责,并此乎当。同时孰在?彼俊者郎。笔砚其间,而视茫茫。既老未休,心非外慕。不耋之嗟,莫求其故。纵不尊荣,终此大数。无宁少留,观我常度。唯公平生,皎然不欺。质直敢前,恭俭自持。无疾而逝,胡宁有疑。死生大矣,不足与移。某独何为?感念昔者。托我以女,匪其可且。幸能谋食,于道未也。晚蒙公知,异礼是假。言疏意拙,忠故不舍。二十年间,付之土苴。持此丹心,对越泉下。尚想音容,酒倾泪洒。
祭石天民知军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高才辩智,孰与强力为善?博学多能,孰与蕴藉风流?故天下之士,有以自负而取名,自足而善谋,未若无挟而好脩,淡然而不忮不求者也。呜呼!天下而有若人,则薄恶不能污,纤碎不能留,小谅不能表其孑孑,乡原不能致其绸缪。当与一世混流而扬波,枝叶婆娑而根是培,屹然而山立,翛然而天游者也。呜呼!此吾天民所以单行于士林之表,平平而坦坦,容容而休休者乎!英风义概足以激懦而起偷,美意仁心足以律贪而镇浮。书册未尝不亲,而书味厌饫而优柔;事体未尝不具,而事情反覆而咨诹。圣贤不传之学,豪杰经远之猷,兼该众美而歉然以未善为忧,推先一辈而退然与后学为俦。此吾夫子所以叹「任重而道远」,而韩子贵于「责己重以周」者也。呜呼天民!岂复有一事之可憾,而不足以乘一障于遐陬乎!枢庭一属,与夫治中别驾,乃足以尽其平生而酬之乎?吾不得质诸幽也。呜呼!得兄凶问,京口行舟;审吾元卿,北关渡头。归未弛担,负薪是尤。贤子讣告,我病不瘳,日卧于床,自夏徂秋。亶其既安,困于敌雠。二年之间,一半为囚!自馀奔走,人扼其喉。兄丧既终,我头未抽。墓有宿草,老泪渐收。我虽仅存,豺虎是投。来饮我酒,尚如生不!生死遗憾,付之牢愁。迹虽易考,事终可羞。兄亦慨然,归安此丘。
众祭潘用和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邻里亲戚,朋友故旧,此人情之至隆而人道之所繇立也。岁时无事,杯酒相命,剧谈满引,恢谐笑谑,醉倒而不相责礼;其尤亲者则有笔砚文字之好,上穷千古,下极目前碎事,以致其切磋琢磨之意:此人情之至欢而人道之所繇成也。俄而于朋辈之中夺其一人而去,使其徒回皇四望,而目瞪舌僵,不知所以为策,徒能涕泪四垂,各道其平时悃款欢爱之浅深,以为幽明契阔之候,此人情之至悲而人道之所繇极也。平时朋类相从,颓然无所是非于其间,使争心消伏而不见,惟吾用和是赖,而何以首当此祸耶!岂吉凶皆非善恶之谓,而所遭特顾其临时耶!千卷之书,独不如生前一杯酒,此吾徒所以为用和千古之叹,而寂寞身后之名要亦何足深计耶!八人之中,惟颐年相若,惟恂齿最少,同堂合哭以哀亡者之相去一世,不知悲乐忧欢变故何时而遂已耶!生无所取,死无所愧。哀哀用和,致此一酹。
祭章孟容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盛衰生死,固天地之常经,而悲喜哀乐遂出乎其间者,亦情之正也。如君父子,踵相蹑以取科目,而先公遂以才望入御史府,登法从,盖可谓一时之盛者。及其以不合得罪,罪方释而死及之;君徒小试州县而亦继以死,行道之人为之酸辛而感涕,而况于君之母兄若弟若子乎!念昔见君,累然在疚,抚胸呼天,天不我覆;余亦悲哽,惭不能救。今又几时,来告君讣,盛衰相寻,如夕与昼。适其甚者,与君先后。余闻君疾之未病也,语其子以「苟不可讳,勿用老、佛之教以污我」。及其临诀,夜分款语:「今且死矣,遂从吾父。所可憾者,棺未入土」。礼坏千载,丧尤非古。如君之志,圣贤所与。君言在耳,而子忍负!我欲哭君,既行而沮。昔君属子,于予何取!庶几幡然,而过可补。祭奠柩前,英灵鉴否!
祭孙冲季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天之生子,殆若有意。变化倚伏,惟人自致。是以君子,勉所未至,兢兢业业,天人之际。理之难知,乖其所恃。念子之初,亦或可避。彼其与之以识而偏于才,备其能而啬于德;文足以自见而劳于成名,志足以自立而困于无命。子忧其才之不足,余独以德为可贵;子方以名为可求,余独以命为可畏。今余不幸而言中,使子赍恨而入地,重慈亲之忧,有幼子之累。父必以咎而自归,安在其子之有罪!然皇帝王霸之道,圣贤士君子之学,平时乐与子共之者,万事瓦解,而余尤不自知其多涕也。叹来者之未涯,伤畴昔之有愧。苟子之姓名与我隐显于百世之下,则或为九泉之慰。
众祭孙冲季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十人之聚,则有短长。命也不齐,固理之常。积而至百,胡可较量!念昔相从,意气方张。祸福之来,孰避孰当!而谓如子,适是不祥。不祥何尤,当之可伤。相与别子,列以豆觞。汝饮滴酒,如在吾旁。所谓学者,帝霸皇王。追念此志,有泪盈眶。尔友咸在,尔魂茫茫。尔不能饮,饮尔以浆。各以意接,言不能详。失声而号,痛裂肺肠。何以慰子?没身不忘。道过尔墓,怅望斯冈。千载吾铭,归安其藏。
祭宗成老文 南宋 · 陈亮
亮年十八九时,诸公不以为不肖,虽大父行、父行往往辱与之游。其后又与年辈相若者相与上下其论,晚乃与一时后生相从讲画。虽才俊比肩,可喜可愕,至于动心怵目,无所不有;然其厚德伟度,要不复前人比。以故尤思与父行游不厌。公于其间,厚德伟度,尤为杰然,而既亲且旧,其慕用不一端而足也,乃亦竟死耶!八十之亲,子又方冠,一第何为,万事冰泮!盛衰相寻,百年之叹。人物藐然,寓哀一奠。
祭妻弟何少嘉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恩莫隆于姻戚,义莫重于朋友。民之秉彝,士有常守。类而聚之,各从其厚;联而合之,既厚且久。圣贤所谓,舍是则否。我与子姻戚也,而讲论辩说,我为子剖。子于我朋友也,而患难仓卒,子独我救。缓则游从,急则奔走,不期而应,如左右手。我寡兄弟,赖子以没首;世俗道薄,赖子以遮丑。天胡不仁,为此舛谬。夜半负舟,疾驰恐后。古亦有之,颜夭蹠寿。独子遭乎,亦我有咎。呜呼!此其祸变,岂复吾之始虑耶!以子之平生,亦何以致此荼苦耶!事母能以色养,至于左右之无违;事兄不以病替,至于忧喜之无忤。敬其弱妻而里言不用,抚其幼妹而恩意孔煦。尚贤睦族,以任门户;敬老慈稚,爰及行路。人为我役,谨其喜怒;人食吾利,同其欲恶。节彼我饰,行以内恕。年未三十,动有常度。仰止圣贤,行矣而著,胚胎既成,轩豁呈露。子之望我,亦以此故。我困祸患,失其故步;子抱不满,交臂而去。道之云远,人曷其遽!非道弘人,归咎无所。百尔所思,岂亦有数!我辞非悲,我泪如雨。有知无知,一息千古。
代妻祭弟何少嘉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吾弟,弃我而去,曾莫我告;今又葬矣,迫期而报。欲办一饭,形影相吊。有东无西,徒此号叫。强学力行,汝才既邵。爱敬且发,汝心皎皎。汝不自欺,人亦汝保。何生之佳,而夺之早。汝今且病,有妻尚少,汝往安乎?子庶克绍。覆载无穷,□□□□。□□□□,不能俱到。阖辟变化,其端固妙。兄弟一体,隔世□□。□□□□,□□□□。不存其身,惟其感召。吾夫视汝,形影相照,临穴不及,肯此□□。一日七驿,空焉悔懊。樽酒薄礼,为我一釂。
祭徐子宜父文 南宋 · 陈亮
前贤既远,源流莫继。卓彼诸儒,寻废起坠。后先相望,曰同而异。岁晏屹然,惟公之子。非子之能,于公实似。言取其信,动必以理。孝友慈恕,俭恭和粹。仪刑后末,子钟其美。枝叶扶疏,有本如是。子登王朝,日跻膴仕,群公相敬,资以行志。退食从容,教忠无愧。朱衣银鱼,宠褒沓至。何如苍天,成此永喟!道之云远,几人能遂。无以考祥,曷视其履。公虽遄迈,道则自迩。尽道为难,从公则易。进退莫安,死生孰计!终天之痛,惟子之瘁。子曰「已哉」!朋友则未。相与尽哀,继以宽譬。嗟乎公哉,非以私意。庶几飨之,一觞之酹。
祭陈圣嘉父承务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昔我先祖以气自豪,公方录一县之事,岁时相往来,以同宗故,甚相好也。我先君与公之子生同岁,少同学,而不肖无状,因得叙族属以自附。闻公之丧,匍匐哀恸,若己有之。比其葬也,亦复效薄奠以载其区区之意,非无从而至此也。惟公早称善人,晚锡爵命。念平生细大之事,莫或自欺;虽一死契阔之馀,故应无憾。有昭灵识,乐举余觞。
祭凌正仲父文 南宋 · 陈亮
惟君力足以自拔,而志念不出于乡闾;才足以资世,而事业止关乎门户。孝友慈爱,人无閒言;规矩准绳,身有常则。富而好礼,惠以使人。子有一于是乎,吾必谓之学矣。居虽异县,心则知君。及夫事变之惊悼,困于祸患之奔走,意料不到,仓卒何关。闻君之丧,嗟已后时;哭君之柩,沮于及境。徒有遗憾,夫复何言!一酹之哀,半岁而遣。昔者君之子姓,多不见鄙,故论君之平生,独为甚详。魂乎来歆,言也无愧。
祭王木叔父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父子之恩,没身莫酬。四民孰贵,士兮好修。昔公有子,读书是谋。亦既得仕,惟友之求。尧夫、子复,共仕吾州;少望、正则,又拔其尤。我亦登堂,厕此英游。公居其间,意好绸缪。亦有甘旨,共此拍浮。宾主上下,一笑夷犹。谓彼「茅容」,少见未周。退与妇言:「有此客不」?非子能贤,实父之由。十五年间,参差去留:进登王朝,或死以休,或掇巍科,或官遐陬。我独穷甚,豺狼是投。贤子何为,逆风撑舟。公亦厌之,一病不瘳。嗟乎哀哉,逝者如流。死生异道,穷达不侔。孰为此者?苍天悠悠。未有已时,宁有定忧!积者厚矣,令子之收。鄙文侑奠,以享诸幽。
祭彭子复父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生称善人,死表于墓,曰「处士之墓」。古人务实而不务设饰,所以贻范于其乡也。众之本教曰孝,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古之人为人子者,由微而至著,所以达其父于天下也。如公之父子,盖亦庶几于无遗憾矣。七品之服以为封,千里之寄以为养,夫妇相对,子女无缺,而相羊于七十五岁之间,天之报施亦岂徒然哉!昔公之子,初官金华,我从之游,道义靡他。拜公堂上,质实无瑕。从容二林,相与如家。子登朝列,公寿方遐。我困囚系,公天一涯。死生祸福,相去有差。晚节末路,共此叹嗟。墓有宿草,计程则赊。虽死不朽,是耶非耶?情则至矣,仪匪靖嘉。临风一酹,涕泪交加。
祭金伯清父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读书取于庇其身,治生取于足其家。身苟庇矣,有开其华;家苟足矣,不导其奢。设心措虑,造端不差。报施常理,为应匪赊。故诸子力学勤生,统绪既定,宜君之暮年晚景,付托良佳。何一旦之逝去,致有识之咨嗟!况于乐善之不倦,重以内行之无瑕。寿不应啬,理宜有加。天之苍苍,其正色耶?若伯清者,善人非耶?虽倚伏之终在,而变化之周遮。念归怨之何所,矢陈辞之靡他。追畴昔之樽酒,为今兹之静嘉。谓冥漠之如在,想英灵之未遐。苟余诚之可享,岂多言之为誇!既升堂之不见,宜有涕以无涯。
祭王天若父母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富、寿、好德、康宁、考终,此所谓五福,而权势荣华不与焉。盖五福上下之所逋有,为人者不可不自勉以待正命也。如君之伉俪,虽不至于期颐之寿,然富而好礼,平时无甚疾病而以令终,先后一年而相从于地下,而又有子以似之,其于五福盖亦庶几于备矣。亮之于君,居虽异郡,而壤地相接,声问相通;虽不睹其丰标,而审其平生,敬其吉德。曾未得握手接殷勤,而君之耦以讣来,亦尝为君之子惊悼失声矣。祸患奔走,欲一遣慰未能也,而君又以讣闻。嗟乎伤哉!如君虽可以无憾,而人子之心夺之中道,邻壤之敬失之须臾,其为伤嗟,宁有穷已!一奠并致,寸诚孔昭。灵其有知,我亦出涕。吊君之子,惟后是图。
祭王文卿父母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昔我诸兄与其乡人诸友,及从先公游,磨砻乎道义而服膺其家范之懿,至今在耳历历也。及公之身,积愈厚而收愈薄,克有贤配,以无忘先公之训。惟我一二人获与诸子周旋,先世之德至是而愈文矣。天之报施,意与人合。变化倚伏,一辟一阖。夫妇继亡,有来或遏。何以占之?送车杂沓。
祭妻祖母夫人王氏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夫人之勤,始终若一,岂徒以起家之不可安乎?室无妄用,则男子无苟取之心。夫人之俭,不间于有无,岂徒以贫富之不可常乎?至于察人之所不察,而阃内之情毕见,爱人之所不爱,而一家之势常平,此所以夫不勉而正,子不督而贤,閒言不却而息,长幼不约而亲。而天下之为人妇、为人母、标行义以自见者,比夫人盖犹未足以为贤也。生不愿知于人,死不见著于史,惟馀此心,无成有美。矧亮不肖,乌知夫人!亮实有妇,夫人之孙。十年登堂,诲言在耳。因迹以观,其平如砥。昔亮之穷,弃不足论。夫人抚之,绨袍之温。一饱有时,解颜以喜。感念之恩,如实出己。年馀八十,德浮于年。哭不可留,路及九泉。
祭姨母周夫人黄氏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昔我外大父六男二女,而我先祖妣实外大父之女弟也,故许以女归我先君。而外大父母相继即世,于其中间,六男摧落无馀,故我姨母幼育于我先祖妣,及笄乃归周氏。然后黄氏所存惟二女而已。我先妣每念及此,辄不欲生。岁时祭享,遂托于陈氏。亮自幼时,固已识我先妣之戚忧,常惧力之不足以任其后也。未几,我先妣以盛年弃我诸孤,弟妹交托于周氏,亦惟我姨母是抚,不独黄氏之责萃于姨母之一身。天不闵凶,我姨母复得末疾,犹以药物自扶。每力疾而语亮曰:「汝克自立,我姊赖汝以瞑目。然黄氏于兹尽矣,汝母宁无遗忧乎」!亮抆泪以告:「方扶持百年是望,毋为是不祥之言」!然心亦忧之,不图其遂至此也。天乎酷哉!天乎痛哉!以亮之不肖,惧将遂坠陈氏,其能保有黄氏之坟墓而飨其鬼神,以安我母我姨母之灵于百年乎!念我姨母,如我母存。死而可代,敢爱此身!今其已矣,责将谁分?长恸大号,告我后人。
祭妻叔母喻氏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念不肖之畴昔,尝受知于夫君。妻以其兄之子,教以古人之文。虽有孤于此意,岂不怀于过恩!俄永隔于生死,无所效于贱贫。惟胸中之耿耿,盖可质于明神。晚抽头于祸患,幸日暮之晏温。事夫君而不及,有夫人之尚存。愿诞弥之再拜,终此礼于千春。宁夫人之盛德,使我志之莫伸。环亲戚而聚吊,独讣音之后闻。虽本末之可察,亦长短之易论。望新灵而哽噎,话往事以酸辛。尚至心之可恃,与薄奠而共陈。岂多言之自解,庶或格于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