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陈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夫人陈姓,世居婺之金华。曾大父良直,大父忠,父文德。年十九,嫁同邑刘君大礼。生男三人:淮、渊、演。女三人,长适杨颋,次在室。嫁之三十二年,当淳熙壬寅七月二十五日卒。其年十有二月一日丁酉,葬邑之庆云乡杉塘原。先葬,渊以刘君之命问铭于永康陈亮。数年以来,亮以与世不合,甘自放弃于田夫樵子之间,誓将老死而不悔。一日,金华二三子相寻萧寺中,问其旧学为何事,使人惘然如有所失坠,思欲温旧起废,而忘其志念之既落。其一人则渊也。今年春,渊之母夫人疾既笃矣,然犹往来不辍,朝记夕省,若学之不可以顷刻已者。问其故,则曰:「吾母之志也」。未几而遂死矣。余悲之。推此道也,则所以事其舅姑以及其夫者,宜其皆可观,而其详不得而具也。铭曰:
不自悯病,而淑其子。曰母之爱,则有馀美。是其藏也,可以诏千万年者未耶!言之不文,理则近是。在尔后之人,尚其克嗣。
何夫人杜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始余闻东阳何君坚才善为家,积资至巨万,乡之长者皆自以为才智莫能及。然坚才方端居深念,平生为学之志于是不酬矣,遣其子逮从一世士君子游。又招至邵康似之,使造、适、遇、述从之学。似之有声学校中,及为甲辰礼部榜首,世多知其人。似之亦善称其四子,谓足以如坚才志。而坚才死,逮实主家事,帅其四弟以奉母夫人杜氏惟谨,而门户纲纪,一切听之逮,如坚才在时。人往往言逮才有父风,或曰:「是四弟为学之验也」。余独心知杜夫人之有异于人。夫母主于爱,爱之过则长幼必失其序,而家事莫适所主矣。今父死而五子以次听命,余虽不及知夫人处家之详,而其大略固足为寡居者之法也。夫人姓杜氏,世为东阳儒家。曾大父义,大父伯忻,父杉。夫人年十九归何君松,坚才也。以淳熙丙午闰月二十五日卒,享年五十有四。子男五人。女四人:长适同邑郭江,江兄弟为东方学者;次适从政郎淮西江东总领军马钱粮所准备差遣巩嵘,寻卒;馀未行。孙男三人:存、摅、恬。诸孤将以丁未十月二十九日合葬夫人于松山乡宝山原坚才之墓。先事,逮跣行以见永康陈亮而哭曰:「葬日迫矣,闺门之懿将随葬而泯灭也。吾母早奉其姑勤甚,晚岁复迎外王母以归养,示诸子以孝也。吾父死而我兄弟居丧,不使一日废学,示诸子以无忘先志也。衣食足矣,而机杼之事虽老不置,示诸子以不忘本也。使令具矣,而鞭扑虽有不用,示诸子以尚宽也。至于平生妯娌之无间言,乡闾亲戚之有恩意,人人类能言之。吾子盍为逮图其所以永久者」。亮语之曰:「子之言皆是也,而我又有以知君之母,惜乎吾文之不逮也」。于是与之铭曰:
家政归一,如父在时。非子之能,惟母之思。死则同穴,厚以培之。后千百年,铭其庶几。
凌夫人何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绍兴之季,余客临安凡三岁,父母愿其有室而命之归也,义乌何茂恭欲妻以其兄之子。于是义乌之富言何氏。茂恭兄弟俱能文,而茂恭声问尤伟。余贫甚,惧不得当也。诸凡茂恭姻党皆以为不然,独武义刘君叔向力赞其说,且语吾父趣纳币。又明年,乾道改元,余往就姻焉,姻党咸在,而叔向之妻,茂恭之女弟也。于是茂恭之母年七十馀,两子一女,相与为命。门户方张,和气充满,入其门者油然生敬。爱诸孙女如女,然而尤念吾妻为类己,以故刘氏姑视之特好,而叔向于余亦加厚。茂恭罢官吉之永新,诸公争知其才,旁观者亦以横飞直上为不难也,而壬辰之春,一日无疾而死。又三四年,母亦下世。叔向与其妻会葬,而叔向死焉。茂恭之妻未几亦死。吾妻之父以淳熙癸卯七月之晦,其死如茂恭。独刘氏姑与吾外姑尚无恙。丙午之春,俱集于外氏。刘氏姑语余曰:「我生于七月二十八日,岁烦遣礼而不一顾我,如不遣也」。余笑曰:「是固其初心,今当偿之耳」。及期而往,出门迎笑,大会亲族,劝酬达旦,而意殊无已也。是夜,将继之以乐,杯未行而举手扶头曰病,余往视之,则死矣。嗟夫!盛衰相寻,本不足计,而生死之际,其谁为之?乃使其兄弟之死如一人,余亦不自知其哭之恸也。二十馀年之间,为月凡几,为日凡几,何氏刘氏其变如此之亟,而余穷盖如初。变通之道,独至于余而遂息耶?是又可叹已矣!夫人姓何氏。曾大父京,大父先,父矩。年十七归刘氏,死时五十三矣。子男三人:三复,监衢州北较务;三友,三进。女三人:嫁黄华、黄述古,皆佳子弟,而述古尝以国子上礼部;幼未行。孙男三人,女三人,尚幼。夫人志意疏豁,语言明朗,遇亲族上下,不问贫富贵贱皆有恩纪,大略似其父而不类妇人女子。然乐人之饮而不自饮,终日言笑而无可择之言,闺门懿行虽处子不能过,岂其得阴之正德而无其幽吝之气耶!此亦妇人之杰也。始,叔向之葬,在家傍五里金塘之东原,诸孤将以丁未十一月二十三日合葬,而谓亮:「何以使吾母虽死而不亡乎」?亮固力不足者,将藉友朋以自助。铭曰:
志念豁然,赍之以死。葬从其夫,畀尔孙子。
姚汉英母夫人沈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余世居永康之村落间,雅不喜游城市,遇友朋在焉,则过之。一日,遇同舍生姚怡顺道于阛阓中。其门桑柘环合,一径幽长,如幽人逸士之居。升堂而拜其父,则风貌淳古,语言质实,使人失其所以欲富欲贵者。竹床瓦器,品具精洁,闺门济济,又若不待礼法而自合者。余虽不及请拜其母,而心知其阃内之懿矣。久之,而怡之母夫人死,死后乃知其为故吏部尚书陈良祐之外兄弟。盖其夫妻安贫,不以亲戚之贵达而有赖焉,虽其友之子不得而知。夫人从子徐君之茂,登科从仕,日月有闻,而怡之友林君大中、徐君木亦浸浸有列于朝。独怡蹭蹬太学,夫人亦不以是而愧其子,徒欲其学业之久且不怠也。夫人姓沈氏。曾祖某,祖某,父某。婺之金华人。年若干,归永康姚君某。子男一人,怡也。女若干。孙男若干;女若干,适某。夫人以怡入太学,遇高宗皇帝庆寿覃恩,得封孺人。嫁之若干年,卒于某月某日。越一年,当淳熙戊申冬十一月十有八日,葬于邑之承训乡马义弄之原。而以铭属其友陈亮,辞不获,则叙其略如此。铭曰:
不使其夫有赖于人,不使其子有羡于人,此其德之深且厚者,故所以宜其后人。铭以昭德,独可非其人乎!
凌夫人何氏墓碣铭 南宋 · 陈亮
浦江凌坚从余学。往十年时,余尝吊其大父之丧,其伯父杞实任家事,而坚左右之。升堂而拜其母,则肃然端重,如五六十许人,令人生敬者。徐而问之,乃知坚失父时,母方二十而娠,及生坚,则毅然誓不再适,父母欲夺其志而不可,亦未知坚之必成立也。家政出于舅姑,而辅其内事惟谨,房户细碎,无不整办。舅姑日以老,则一切听之其夫之兄,纤毫以上,未之或与也。惟课坚以学,昼夜不使少怠,曰:「汝无死,乃父足矣」。及坚能与荐书,则曰:「是可少塞门户之责也」。坚不懈愈虔,卒能以姓名自见于诸君子之间,始为之开眉曰:「吾之不死以待汝者,欲持以见汝父于地下也。汝其愈自力,使问学更有闻焉,则我死矣,自馀惟伯父之命是恭也」。及余奔走于祸患而莫之解,则闻坚之伯父死,余欲哭之而不能。未几而坚母亦死,实绍熙改元十月之一日,得年五十有一,而求余铭其墓。坚于余,休戚每若相关者,余心许之而困于囚系。小定,则坚来曰:「坚以其年十二月丁酉葬坚母于县西三里德政乡华表原先人之侧。墓内之志已矣,何以相其墓上乎?坚母何氏,名道融,字处和,绍兴诸暨人也。曾祖辨,祖满,父新。年十九归凌君楠。子男一人,坚也。孙男二人:鼎、泰。孙女娇。坚数为余言:「坚母好读书,知义理。于先祖妣治生之际,能迎其意而奉承之;于先父既死之后,能废琴不抚以抚其孤。敬上恤下,内外亲属皆有恩意,而寡居不自谓能也」。余为志其大者,则表里本末皆随以见。于是永康陈亮为揭铭墓上,而晋安吴竽允成实书之。铭曰:
夫曷为而死乎!子曷为而成乎!成其子,不死其夫,曷为而不得铭乎!铭非其人乎,铭当其义乎,因吾言以得其所不言,亦有以尽孝子之志乎!
吕夫人夏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夫人夏氏,世居婺之永康。曾大父恭,大父开,父琛。年二十有七嫁同邑吕君师愈。吕君先娶夏氏,生一男一女而殁,盖夫人同族女兄也。夫人初归吕氏,家道未为甚裕,吕君不遗馀力,经理其家,至有田近数千亩,遂甲于永康。夫人节啬于内,课女工甚悉,以辅成吕君之志。又赞吕君教其前母之子约,必使自见于士林,取其女若夫置屋傍,使能自昌其家,盖继为人母者之所难也。及夫人所生之子浩以赈济得官,夫人不为动。及用是而获贡于漕台,乃始为之喜曰:「汝父本非私汝,直为今日尔。更能自力以明父之志,乃吾心也」。约为怨家所告,几陷不测,语连吕君,浩诣阙告哀,请以所得官赎父兄之罪,朝廷义而许之。里闾族党咸以浩年少不知事体,为人所戏弄;自丧失一官,浩亦惭见其母,母语之曰:「汝今日不怠,自力于学,已能明父之心矣,尚将何求」!其后既许约居外以事生产,亦许浩自读书于外。独与少子源俱,曰:「汝历事未多,读书未广,自力家事以代父之劳,所得亦既多矣」。妇人女子之不溺于爱,区处其子切于事情,而无违夫之志,若夫人者能几!而享年止于六十有四,以绍熙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卒。五年二月二十七日,葬于赵侯祠南山之原。孙男五人:季鲁、季殊、季时、季怀、季恂。女三人,尚幼。前事,约、浩、源扣予门而哭:「盍亦哀吾母而赐之铭,且吾父之志也」。余方叨被误恩,褒嘉之语,非所宜蒙,训诫之辞,不遑宁处,思所以休息暮年而报称天地之造者,惧未之逮,而敢言文乎!独欲使一世知予无所怨恶,而乡闾幽闺之微往往具知之,故勉从约、浩之请而系之铭。铭曰:
妇贵于拙,拙不害成;母主于爱,爱惟其平。彤管所书,幽闺曷称。因所自见,庶几平生。在尔后之克绍,岂予言而后明。一石易朽,遗志可凭。深藏厚覆,莫之变更。
黄夫人楼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义乌黄耕子野,以壬辰岁入太学,与其同舍一时豪俊角铢积寸累之功以登舍选,于余为同年进士。其入太学之四年,始娶同邑楼君若虚之女为妇,年才二十有二。而子野孀亲在堂,不以违离自戚,亟欲为其亲一日之荣,时节不敢离学。故楼夫人见子野之日常少,子野亦觊得一官以终配俪之乐。有男一人,名初孙,而楼夫人以己酉十二月十五日死矣。绍熙四年夏,子野与余同试殿廷下,登甲第,每为余诵言其不满。至十二月二十八日辛酉,葬楼夫人于邑之龙祈乡菱塘先茔之侧,求余书圹石以志其哀。余,龙川陈亮也。铭曰:
三纲所在,人之至情。事或夺之,本心自明。是皦皦者,宁间死生!子野具石,余为其铭。
祭章德文侍郎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公乎!穷之与达,判焉西东。于其中间,又或不同。一官自效,随事著功。贵为公卿,有志不从。庸讵知夫达之非穷!呜呼公乎!是非安在?祗系其逢。危疑之间,一发不容。顺而止之,以图厥终。此心未白,去国匆匆。自古尚多,无愧于中。呜呼公乎!学博而粹,气毅以洪。百未试一,论何时公!为公叹者,是非穷通。岁晚登门,遇知最隆。老成已矣,泪搅心胸!
祭周参政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万夫之特,天固生之;百年之英,人实成之。堂堂故国,乔木则非。火炎昆冈,玉不易为。民生之久,一治一乱。道大德宏,遭变则见。死生不易,况于贵贱。百圣列前,靖以自献。宣和太学,佥曰新经;公独不然,以自著称。绍兴初论,朝是伊洛,夫岂御史,不知而作。及其中间,人用惰安。非彼生乱,势则容奸。权无底止,通国风靡。公以死争,屹然中峙。所遭殊时,岂无一同;公独何为,乐此困穷!天定胜人,后将有考。甫三十年,为时故老。故起自山林,而渡江诸贤为之避路,及晚登廊庙,而一时后进安于前驱。进不得以遂其心,退不能以明其道。惟其忠言嘉话,上心之所独知;至于盛业崇勋,人事犹有遗恨。安归田里,一无怼言。烱烱此心,实昭于天。亮昔童稚,纵观废兴,大放于辞,愿试以兵。狂言撼公,一见而惊。借之齿牙,爰及公卿。爱均骨肉,前辈典型。《中庸》《大学》,朝暮以听。随事而诲,虽愚必灵。行或不力,敢忘其诚!晚以三丧不举,无颜对公,故数年之约而一见之不果;未几而先人之死与公先后,故三年丧毕而一吊之未成。第见人事之好乖,不知墓草之几生。苟祭酹之可遣,岂蹉跎于此行!辜天负地,长恸失声。尚为后图,期以自明。
祭吕治先郎中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公以东北世家之贤,来寓吾邦,是生贤子,以淑一邦之人。位不究其所蕴,而奄焉以没,使其贤子号天叫地,如不欲生。西乡稽颡,以受一邦之吊,其为可哀,盖不论乎知公之与否也。亮以晚生,不及拜公于堂,间获从公之子以游,诱之掖之,盖公之教。则今日之俯伏道傍,举觞一恸者,诚未敢径自附于知生之义也。孰信而来,孰屈而往?此心昭然,庶几其飨。
祭薛士隆知府文 南宋 · 陈亮
余行天下,窃有志于当世:其道德纯明可为师表者,执贽进见,获听微言于下风;退而从磊瑰不羁之士接杯酒之欢,笑歌起舞,往往自以为一世之雄。至于山巅水涯,与夫穷阎委巷之间,抱负所有,分与世绝,足所可及,则必一见,纵力不能自致,而声音姓字之与通。晚将归休,始获见公。握手一笑,话言从容。心满意惬,俯首来东。三年之间,竟安此穷。人谁不死,宁公是逢!又杀吾父,昊天鞠凶。生乃如此,实死与同。俯仰惶惶,未知所终。
祭三五伯祖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方陈氏盛时,岁时聚会,动辄数十百人。公以寿考康宁,当诸老就尽,遂长其族。其后数年,死生困顿,何所不有。顾视畴昔,怆然可悲。公亦不复有意于斯世,溘然遂终于异邑。呜呼!盛衰之理,吾不复念,送终之礼,则有仲子。继自今一族之间,幼者谁抚,不率者谁教,病者谁怜,死者谁与经纪之耶?使同族相收、同宗相听之义于兹阙然,亮于公之死盖不能无憾于天也。哭不抚棺,送不引绋,惓惓此心,有如皦日。
祭三七叔祖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昔我曾祖及国家盛时,为百年太平之民:尽力于农亩,曰士不易为也;乐供州县之役,曰官庇我者也;乡邻有无相通,曰孰能保其常有也;犯者不校,曰吾惧不可以见也。薰陶乎祖宗之泽,德厚而不章,以施乎我叔祖,大发乎文辞而不改其所以自守者,天之相我家亦既有徵矣。然而事业不出乎乡闾,则区区一官亦岂公之志也哉!凡我后之人不肖不似,不克自立,犹赖公以不坠先绪;而公又止此,我曾祖遂委弃于寻常无闻之民乎!此某等所以异声同号,既哀我叔祖,又念我曾祖,痛裂肝肺,莫知所以自释者,虽丧车犹不可攀也。岂不冤哉!岂不酷哉!天高莫诉,地厚莫闻,如生如在,来格来歆。
祭郑景望龙图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丙午之夕,我将哭吾亡友于金华耳。衔冤吁天,谓天不明。癸卯之朝,谁尸死生?黑头如麻,独我良朋。哀哀不寐,踯躅而行。为此邂逅,恍若铭旌。问其前驱,来自建宁。呜呼噫嘻!得非吾郑先生之灵耶!纵此月之多祸,岂诸贤之并倾!纵我命之不祥,岂一月之继丁!负版之人,执手大恸。子曰无父,弟曰无兄。呜呼噫嘻!天不欲使士有遗种,而独不得自附于蚩蚩之氓耶!天不可以人问,命不可以力争。念躬行之无愧,而事变之适兴。八十寿母有不顺之叹,穷乏得我有未竟之情。一世之宏议,不得自尽于其君;而六经之妙旨,又几何时而能以道自鸣耶!已矣置之,事固难平。师儒辅导之官,举天下皆以为莫宜于公,而公亦庶几出其一二以上论三代之英。及举手之小异,已多言之足惩。虽去国之不较,宁有志之竟成!将所存之高而事不下接,抑道之兴废不可以人事为凭耶!已矣!无可言者。去年之夏,举酒以相属;旅舍依然,不知今日之酹公于冥冥也。变故相悬,道旁亦惊。未有已时,临风涕凝。
祭张师古司户文 南宋 · 陈亮
惟君逸群拔出之才,迈往不屑之韵,识敏卲而善藏,量宽平而自信。衡屡称而不欺,刃愈割而不顿。虽事情之日接,繄此道其坐进。方权舆于一官,必讲求于众论。善不善其吾师,人岂求于我徇。虽逆境之龃龉,亦廉心而取顺。时自肆于诗章,或适情于杯酝;无几微于面颜,不深刻于方寸。嗟行世之若此,宁与物之共尽!方当路之作意,欲困我于鞫讯,肯明允其有无,但甘心于轹躏。奄内外其同风,懔应和之弼峻。君独明其不然,欲以身而自任,参两辞而并听,会私意而起衅。迹当时所如往,并旁观而兼问,苟毫釐之可疑,则情实之必近。无先处以成心,辩斯事于息瞬。俾浮燄之遂息,期公道之独振。俄半夜之负舟,成死生之遗恨。嗟乎冤哉!继世嗣兴,以克奋迅,阔步长趋,固亦其分。亦既起之,而又靳之,天定何时,谁实偾之?高目下耳,会应有忖。我哭吾私,无所归愤。吉凶影响,恶其钝闷。拭涕大观,以任天运。
祭妻叔文 南宋 · 陈亮
昔公有意圣贤之学,而不为世俗之文,山立玉峙,地负海涵。少年四举手取科目,曾不得小自试于时,而竟赍志以殁,识者无不为公惜之。而公之既第,尝以其兄之女归之同年矣;其次固不应属之寒士也。公得官于大江之西,将行,力谓其兄:「必以次女归亮,吾保其可依也」。兄犹疑之。一行二千里,有便必寄书,书必以亮为言:「吾惧失此士」。兄亦奋然曰:「宁使吾女不自振,无宁异日不可以见吾弟」。故次女卒归亮。当是时,虽亮亦笑公与之非其人也。及冒荐于乡,公喜特甚;翼折而归,则以为事终在耳。其后公兄弟相继下世,亮亦坎𡒄穷困,至为囚于棘寺而未已。岁时或一归,则羞拜公之墓,自省累公知人之明也。今年之夏,竟以累举见录于春官,使得奉大廷之对。天子躐取于众中,许以渊源而寘之选首,众欢曰宜。岂敢徒以冠裳与公之侄女拜公之墓,而明公之知人哉,使其不遭,公之知人固在也,但可以开公兄弟之一笑于九原之上耳。酌酒酹公,英灵不昧。报公未也,其或有待。公明则远,我心未艾。尚其懋哉,众不可盖!
祭俞德载知县文 南宋 · 陈亮
士患无才,铺张不易;患无科名,掀腾可冀。得之既艰,况也中弃。十常八九,不如意事。我岂无友,嗟嗟德载!翼折方飞,舟弃半济。未有如此,倏兴忽废,投老多感,恸且出涕。德载之学,初期自遂;既见伟人,欲极其至。涉猎不休,经史百氏,开物成务,以发厥志。德载之文,亹亹有制,徐务收敛,刔剔瑕翳。谓古作者,谁不可继?如其不可,方脩愈锐。至其为人,有胆有气,乐易无他,倜傥任意。开口见心,视人如己。人攻我短,如石投水。及夫从政,吏奸不蔽,遇事洒落,宁尚苛细!诛强锄梗,若近严毅,约定保伍,一于岂弟。我生与君,岁月不异。我不自菲,早识前辈,君时有急,弟昆之义。彼此才冠,冀为道地,由此往来,交情日契。乡荐我先,而公先第。年壮气盛,事方迢递,所可知者,期以勿替。我困祸患,抬头不起。君于仕途,有功无罪,亦复摧折,晚方小试。只手援我,累卵不坠。改秩作邑,岂必得计!我亦遭逢,唱首殿陛。相看晚岁,云胡独逝!哭君无穷,传以一祭。
先考卒哭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我先君委不肖孤而去之,于今四见朔矣。号天叫地,无所逮及。又以迫于衣食,不能时奉几筵致其哀慕之极,得罪幽冥,死不足赎!古者父母之丧,哭无时,圣人始为之制,曰「三日不怠,三月不解」,又曰「士三月而葬,是月而卒哭」,不欲其伤生也。今也朝夕俯首一号而止,其哭之卒也久矣。朝夕之外,对人如平时,于生复何所伤!及期,以告于灵曰「卒哭」,不即愧死,犹欲自齿于人,岂不以父之爱子死生无间,亦将曰「有故」,甚则曰「以我故」。呜呼!欲以自解,不惧无辞,惧宇宙之不汝容耳。呜呼羞哉!呜呼痛哉!呜呼已哉!
先考移灵文 南宋 · 陈亮
三年之丧,圣人之中制,非以人子之心至是为已极也。某也积恶而不可掩,既已毒及我先君矣;葬不克自力,乃从人贷钱以葬;坟墓未乾,顽然欲以教人自名,求钱以偿其负,因得窃衣食以苟旦暮之活,至避宅以舍之,使几筵弗克即安。将以明日迁置道旁之居,徒令妻孥以供饮食,而己则安于诵圣人之书以授人。顾不识《礼》所谓「三日不怠,三月不解」,与夫「斩衰唯而不言」者,将阙之而不授乎?不然,则宇宙固不汝容矣!辜天负地,尚敢以告!
祭王永康文 南宋 · 陈亮
呜呼!是非善恶,宁有定论,苟诚于中,盖棺何恨。昔公少年,以才自奋;晚试一邑,更以谗困。敛不先期,见谓迟钝;事无容心,谓政闷闷。御吏束湿,讥以自任;委心僚佐,不曰能逊。触手成碍,岂必有衅;公于其间,不折以愠。我从公游,直道而进。公或不堪,我辞愈峻。卒明余心,两匪相徇。公行及瓜,所仗忠信;人言不公,我又不顺。天亦为虐,死生一瞬;囊无留金,衣忘敝缊。谤者耸然,耳扯足顿。我亦何颜,视此归榇!沥酒一恸,天不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