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嘉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缙云陈君元嘉,以其读书之馀,凡山经、地志、医卜、方技之书,黄帝岐伯之所答问,郭璞吕才之所论注,无不熟复而究切之。下至弈棋,亦入能品。动息自遂,与物无忤,从容暇豫人也。元嘉娶章氏,故吏部侍郎讳服之女弟也,于是士大夫亦多知其名;闻其死,无不恻然伤之。其子桧,尝从予游。幼子猛,有豪志,尝欲问余以古人之大体,方进而未已也,奉其诸兄之命而问铭焉。乃见其乡之长老言曰:「甲戌之旱,所在摇动,乡之郭君集义兵以卫其境,元嘉亦散家赀,募少年之有武勇者,什什而伍伍之,参错能否,牵连远近,而人固不知也。会郭君之徒有谋叛者,郭窘甚,夜走乡先生胡经仲之庐,则语元嘉,命队首击锣鸣鼓,整布队伍,更出迭入,压郭氏之门而过焉。时邑令方循行四隅,以督赈粜。元嘉令伪为县牒,起义兵自卫,微使郭氏之徒闻之,而元嘉之兵先集。未几,邑令亦来。其徒震动,然犹自诡以献武艺。元嘉命翼开左右使献之,叛者卒不能逞而止」。以元嘉之才,小小自见,已能如此,而余独知其为乡之善士。盖人才因事乃见,而元嘉亦不愿以才自驰骋于世,非直余之浅于知人也。元嘉姓陈氏,讳昌运,元嘉其字也。其先繇永嘉徙缙云,为乡之大姓。曾大父捷。大父梦。父师尹迪功郎,潭州善化主簿。子男五人:椿、桧、槐、枢、猛。女六人,适周翊、何坦、沈集、王元德;坦监处州石堰银场;馀未行。孙男五人:日新、日益、日宣、日严、日勤。元嘉以淳熙八年四月十日死,死时六十有五。而其葬在其邑之仙都乡深渡之原,实十四年十一月五日。于是永康陈亮为之铭曰:
才足用世而为乡善士,非其命也,亦其志也。山夷谷堙而来者不坠,非其志也,固其义也。
庶弟昭甫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呜呼!昔我先人实生汝而弃汝于他人,力未足以活汝也。我兄弟欲活汝于我家之旁,念汝之似吾先人也。活汝未成而弃我以去,岂以我为不足赖乎!我不能不念其子,而不念吾先人之子则无以自别于禽兽矣。我之心既不欺于鬼神,而汝犹有疑乎!无乃汝既知之,而命之脩短非汝之所能自制乎!不然,则我之衰困颠倒,获罪于天者既多,而并以累汝也。嗟乎冤哉!畴昔之年,当路欲置我于死地,病馀而继以囚系,坐天狱如坐井,虽生能几何?扶持左右,始末惟汝。未几,为小盗要而欲杀之于路,卒能使薄正其罪,独汝为有奔走之劳。汝之于我,既无负矣。生死之变,俄然至此,得疾之端,又复由我,而我之所以处汝者,今虽百喙自言,人谁信之!觞酒酹汝,而诸子列拜于前。汝魂未定,尚听我语:衣衾棺椁,我皆主办。岁时祭享,汝终归享于陈氏。我当敕其子孙以无忘吾先人之骨肉,庶几异时有以见汝于地下。呜呼哀哉!此龙川陈亮志其庶弟之墓者如此。先人讳次尹。庶弟名明,字昭甫,行八三,而所养之父则张锐也。生甫百馀日,归张氏,其复归则十有七矣。又十一年而死,实淳熙丁未二月二十三日。其冬十二月十七日,葬之先茔之支垄。铭曰:
汝父汝兄,相从在此,子孙敢曰,非陈氏子!灵其有知,共食千祀。此石昭然,其来未已。
陈春坊墓碑铭 南宋 · 陈亮
始余出国北门,弥望沮洳之地而带以一水,岸行不足以容车马,湖泊往往随在而有。舟至松江,风涛汹涌,虽余亦惧而登焉。小立垂虹之上,四顾而欢曰:「是岂戎马驱驰之所乎」!昔陈公思恭提兵数千,以小舟匿伏湖中,欲要兀术而擒之。扣舷相应,战士尽起,而兀术以轻舠遁去,众遂惊溃。韩世忠复扼之江上。虏自是不复南顾矣。酌酒吊古,以酹陈公之神。其孙均,及以喻侃、何仲光之书来,求铭春坊之墓。阅其家世,则陈公之子也。而陈公又为晋公恕之玄孙。晋公当太宗真宗时,为国计臣,寇忠悯诸公之所敬惮。其子恭公执中,实相仁宗以大阐陈氏。恭公之弟执古,生殿中丞世昌。殿丞生赠武翼郎晏。武翼以国学举人数上春官而无所遇,是生少师名思恭,卒由行伍自奋,为神武后军统制以困兀术。其事有慨于余心,虽欲却均之请,而心知其可以张大陈公之功,亦一时之良会也。而均之请,阅一岁不止。春坊名龟年,字寿卿,其先熙州狄道人。高宗南渡,少师扈从,转战至杭,因家焉,故今为杭人。春坊以少师致仕恩补保义郎,为閤门祗候,提辖制造御前军器所,干办军头引见司。丁母崇国夫人柴氏忧,服除,差镇江府都统司主管机宜文字。未上,改差皇太子宫主管左右春坊事,为閤门宣赞舍人。寻除武卫将军。御札曰:「陈龟年,名将之子也」。转右领军卫将军。特旨以「久在东宫,服勤不懈」,带文州刺史,除成州团练使。为皇孙平阳郡王伴读有劳,授和州防禦使。少师一子,以南北既定,不复见诸武事,而独为东宫信臣,以身任怨,至死而不悔。尝以馆北客宴射玉津园,选善射者与虏并射,莫能中,春坊挟二矢以兴,平立睨的,一发中之。使当多事时,吴江之遗恨犹有属也。春坊须眉如画,而面目严冷,出入宫庭,不以色假人。整齐事务,摧抑侥倖。取前代储君事,钞成小集,暇日从容献之,听知所择,以为东宫德业之候。和章作字,必以寓区区之意焉。吾友王光化自中尝为其客,为余道其事如此。今所载者其略也。未几而春坊坐裴良珣事谪居信州。复官,得提举台州崇道观。以淳熙十五年四月癸酉卒于家,得年五十有九。以五月甲寅葬于馀杭县蔡家之坞,夫人赵氏祔,赠太师密之女也。子男二人:均,承节郎;垓,以致仕恩上。女八人:长适忠翊郎婺州准备将刘帱,次适从事郎隆兴府进贤县尉朱熙续,次适宣教郎两浙东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魏宝慈,次适秉义郎裴良珣,次适吴衍,馀未行。男孙一人,小顽。甲辰之春,余以药人之诬,就逮棘寺,更七八十日而不得脱,狱卒犹能言春坊之事始末,盖其受诬颇相类。狱稍宽,欲往访春坊问计,而春坊病矣。狱之相去才一二年间,而诬人药人亦可以例推耶!天下适安定,才者能者无不坎𡒄于世,宛转少能自致,至于受诬且死而世莫之察,未死者可不为死者一言乎!余非能言者也,二百年之间,陈氏之变故起伏亦数矣,均方与人士相角逐以自见,而垓亦将求世其家者,故再至垂虹,卒如其请,而书诸墓上曰:
今天子龙飞之六十日,草莽之臣陈亮,实表故春坊陈龟年之墓。叙载家世,感念事功,而卒归之命焉。非人谁为,非命谁使?且以识死,且以起死。
金元卿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君讳大亨,字元卿,姓金氏,世居婺之金华。曾大父赐,大父肇,父从政,皆不仕。娶陈氏。子男三人:海、潚、泽。女三人:于松年、孙之本,其婿也;幼未行。孙女一人。以淳熙己酉二月丁亥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一。是岁十二月丙申,诸孤奉君葬于其邑赤松乡塘里原,君在时所营也。而问铭于永康陈亮。潚尝从余游,君之于余甚谨,以故习知其家事,而得君之为人亦甚详。君读书为士有绳尺,不求苟异于人。内行洁整,于声色淡然,而不求人之知也。及其为家也,以俭勤自将,铢积寸累,迄用有成,而豪取智笼之术一切置不用,故无怨恶于人。晚岁治其室稍华,将以娱其亲之老也。诸子皆使之学,而必欲知辛勤起家之不易。独使潚从四方师友游,劳费皆所不问,而不责其近功也。呜呼!使天下之人皆知人有常分,事有常程,安平之效,几计有馀;撼动之力,时移难恃;则郡县可以无条令而治,家道虽传之百世可也。而世常不足以知之,何哉!铭曰:
富,人所欲;善,吾所独欲也。公之独也同之。遗之以此,开之于彼。铭之深长,尚有以也。
陈思正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思正,姓陈氏,讳端中,思正其字也,世为婺之永康人。曾祖博,祖回,父子茂,皆不显于世。余尝铭陈性之之墓,叙永康之陈凡七族,而思正盖出于龙山之陈也。思正娶刘氏。子男四人:藻、棻、葵、蕃。女六人,葛汝舟,刘景脩、刘祉、周确、胡汝济、胡楷,其婿也。景脩甲辰进士,今为脩职郎、临安府富阳县主簿。孙男女八人,皆幼。以淳熙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一。是年十一月壬申葬于横塘之原,祖茔之右。思正以意气自豪,视钱物如粪土,不为分毫后日计。平生不欲其乡有不平之事、其人有不满之意,虽以此遭踬而不悔也。族人尝小忿争,至反眼不相视,思正病且亟矣,呼而语之曰:「兄弟不当至此。我死,谁当为汝解之?各为我饮一杯,还兄弟骨肉之旧,以此送我死,足矣」。其人皆释然。及其将绝也,语诸子曰:「吾意之所向不在人后,而家事如此,累汝曹矣。我死,会客宜如礼,求一文以铭吾墓,毕我一身,任汝曹所欲为也」。其子衰绖踵门,与其同宗人亮言其事如此。余悲之。以思正之才智,知所缓急先后,而行之以义,宜何所不可,而动辄龃龉,可以言命矣。死又无传,则仁人君子之所不忍,而求之余则非也。铭曰:
将死犹欲人之无争,死后犹欲身之不泯。嗟逝者之如斯,与草木而共尽。于其中间,圣贤为准。我独何人,铭以相殉。
喻夏卿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淳熙庚子,义乌喻夏卿改葬其内王夫人于邑之智者乡雷公山之下,问铭于永康陈亮,盖尝叙夏卿夫妇之懿矣。夏卿教其子孙,皆兴于学,所能自见,而多屈于春官。绍熙辛亥,夏卿年且九十有一,一日从容置酒语其弟侄辈曰:「群儿及今举自奋,老夫犹可待也,过是则已矣」。又曰:「我死,非陈子莫铭我也」。怅然凝伫者久之。未几而八月十有九日,夏卿死。余犹系三衢狱中,微若闻之,则为之出涕。明年二月出狱,则往哭焉。九月,其子义方、民献哭投余门以其先君行实,曰:「我父实求属于子。子知吾父者,其肯死吾父乎」?亮曰:「诺」。昔孟子有取于「为仁不富」之论,而世俗之常言曰:「慈不主兵,义不主财」。其说遂以行,而闾巷之奸夫猾子借是以成其家,虽见鄙于清论,见绳于公法,而人乐其生得以自资,终不为之变也。夏卿孝友慈爱,根于天性,而著见于日用之间,如饮食之不可废。中年与其侄分田,不过百三十亩,卒亦几至于千亩。然而友爱子侄,而计较秋毫之心不萌焉;慈恤里闾,而豪夺力取之事不行焉。「为仁不富」之论,盖至夏卿而废矣。晚虽家事不如初,而亲戚故旧之急难,族人子弟之美事,爱莫之助,每致其惓惓之意,而人人常信之。呜呼!为夏卿者,亦可以无憾矣。福寿康宁,子孙彬彬然皆有可观者,天于夏卿,亦何所负哉!喻氏著籍蜀之仙井,散在浙江者惟义乌为盛,亦尝有列于朝。曾祖讳迂,祖讳宗,父讳登。夏卿讳师,字夏卿,遇太上皇后庆寿,覃恩封迪功郎,及高宗再上万寿,加封脩职郎。子男四人:义方,脩职郎!大方,早夭;知方,汝方。女二人,适商克忠、赵悌。孙男九人:侃、宪、演、湮、淡、克、充、宽、竞。孙女八人:嫁杨一之、蒋若拙、陈某、赵某、许公升、傅某、赵某,而公升新与计偕;幼未行。曾孙男女合十六人。汝方今名民献,与侃入太学为诸生。演尝举于乡;而侃今再以姓名上礼部,即前志所谓宏者。义方将以十一月三日壬申合葬,而亮实铭之曰:
少年虑事出人意表,至于危疑之际,为人剖析无留难,而积善之报未尝泯也。晚岁百事不以关心;至于园池之间,婆娑游嬉无虚日,而释老之书未尝问也。乡之善士,卒为老成。言无枝叶,行有准绳。空其一乡,丧此持平。孰昭斯铭,以淑我后生!
钱叔因墓碣铭 南宋 · 陈亮
绍兴辛巳、壬午之间,余以极论兵事,为一时明公巨臣之所许,而反授以《中庸》、《大学》之旨,余不能识也,而复以古文自诡于时。道德性命之学亦渐开矣。又四五年,广汉张栻敬夫,东莱吕祖谦伯恭,相与上下其论,而皆有列于朝。新安朱熹元晦讲之武夷,而强立不反,其说遂以行而不可遏止。齿牙所至,嘘枯吹生,天下之学士大夫贤不肖,往往系其意之所向背,虽心诚不乐而亦阳相应和。若余非不愿附,而第其品级不能高也;余亦自咎其有所不讲而未敢怨。壬辰、癸巳而贫日甚,欲托于讲授以为资身之策,乡闾识其素而不之信,众亦疑其学之非是也。而浦江钱氏之子扩来,曰:「扩于时文未之能,虽能亦不愿也。区区之意,欲学其所当学者」。余为之有慨于心,曰:「我亦将从此而学也,试与吾子共学之」。因以为:人眇然一身,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其阙一不可之本为安在?又以为:洪荒之初,圣贤继作,道统日以脩明,虽时有治乱,而道无一日不在天下也;而战国、秦、汉以来,千五百年之间,此道安在?而无一人能识其用,圣贤亦不复作,天下乃赖人之智力以维持,而道遂为不传之妙物,儒者又何从而得之,以尊其身而独立于天下?《六经》诸史,反复推究,以见天运人事流行参错之处,而识观象之妙,时措之宜,如长江大河,浑浑浩浩,尽收众流而万古不能尽也。而后知人之职分,圣贤之所用心,而人心之危不可以一息而不操也。苟有用心之地,则凡天下之学皆可因之以资吾之陟降上下焉。故易扩名曰廓而字叔因,以坚其共学之志,廓亦愿自奋也。廓于程文,亦姑以游戏云耳。癸卯之秋,与其侪辈试漕台,亦复得之。冬十有一月九日,乃死于龙窟山寺中。其兄抑来,抚而哭之曰:「吾不信汝死也。汝死,是无天也」。遂取以去。余哭之过时而悲,自伤其孑孑而莫我助也。甲辰之春,余亦颠倒于祸患,凡十年,而世亦无察其始末者。某月某日,其兄始葬之其邑某乡某所之原。念欲揭廓之志以刻诸墓上。其友淩坚数以趣余,曰:「是坚之责也」。廓少孤,其祖良臣日以老,兄抑实任家事,督廓以学,而一钱不以假之,旁观亦不能安。廓曰:「兄爱我者也」。人有言兄私自为计,则愤然责数之曰:「何为间我兄弟也?兄必不尔,终不能动吾心也」。钱物之到手有数,到,辄与朋友故旧,无分毫吝惜计较心。尝以事为人绐钱三十万,仅得银十余两,置之行箧中;暮夜入邸舍,发箧而又失之。人为廓叹息失声,廓笑曰:「是固已失之物也」。其于世故澹泊,孝友慈爱,出于天资。使得共学以至于今,不但侪辈之不能及,固吾尊行之所共畏也。尝与吾友瑞安叶适正则论后来学者,而有遗恨于廓。余尝铭廓父赞之墓,故略其世系,而系近世问学之离合,求正则书之,使来者有考。余,永康陈亮也。铭曰:
三十而死,其志皎然。有子曰颢,以听于天。
姚唐佐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君姓姚氏,讳汝贤,字唐佐,世居婺之永康。曾祖坎,祖孜,父源。君平生衣食粗足,不为后日计;乐易好善,不求闻于人。教其子以学,而不冀其必成。优游卒岁,盖适其真以生死者。娶沈氏。子男一人,怡也。怡为太学诸生,无所遇而死。君哀之,越二年亦死,盖绍熙壬子八月六日,得年七十有九。孙瑀甫冠,而两丧停之屋下。怡之友林君大中、徐君木,伤其穷之至此也,于是林方入台为侍御史,不能必顾其私,命其弟大任相徐举义以葬。而楼君城、徐君总、陈君志同与夏贡士师尹,和之尤力。龙川陈亮尝入太学,于怡为同舍;吴东阳竽,旧尉永康而善怡也。某施文,吴亦施字,以成诸君之盛举,使知风义不泯,薄俗尚有激也;圣明在上,风化尚可考也。其地为承训乡马义原,其举为绍熙壬子十有二月丙午。铭曰:
失其子以及其身,世固有途穷之人。死于孙之手而归骨于其子之友,法犹谓之有后。吾将各举畚土于新阡之上,以观造物之处此壤也。
何少嘉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少嘉,何氏,名大猷,少嘉其字也。世为义乌著姓。初,少嘉之曾祖先既死,祖矩以武事强力起家以光其业。父恢茂宏,叔父恪茂恭,以文字自奋场屋,有声诸公间。茂恭登庚辰进士第,未及为时用而死;茂宏不上第亦死。少嘉时年二十许岁,辅伯兄大辩以当家,而家事悉禀命焉。仲兄大雅以疾不涉事,少嘉时其起居,使得徜佯以自养疾,门外之事,不问剧易,身悉自当之。少嘉兄弟欲葬其父于旁家之净明寺,葬有日矣,而寺僧梗不得葬。少嘉慨然曰:「我岂无一地以葬!是少我也,家不可立矣」。官为杖之而止。又杖一恶少之无故为梗者,而后门户为之少宁。少嘉处宗族以顺,待朋友以信,接乡党以礼,协亲戚以恩意。教诏童仆,而随力使之;视租户如家人,而恤其轻重有无。及其死也,无一人不为堕泪;而快其死者,两僧及一恶少耳。内事则姑姊妹之既适人者,疾病而多方救疗之,缓急而奔走扶助之,公济其乏而私又不靳其所有;惟其无事则平处之。或怨其不均,则曰:「兄弟姊妹,岂有两心乎」!未适人者,坐起必曰:「嫁尔而不及父在时,是为死其父矣,尔伯兄必不然」。暇时,读书有常课。暮夜欲慰暖其母,则卧榻之侧,几案之旁,道及闾阎碎事,姊妹笑语。夜分母倦,始各散去,而母亦忘其为寡居也。倾心一世之贤者,见辄尊事之,虽未见知,而不怠愈虔,曰:「吾未知前辈所谓不传之学安在,而敢自弃乎」!尝从余学,而其姊以为「吾弟何所求于子而汲汲若此,盍有以大慰其心」!予笑谓其姊:「越鸡不能化鹄卵,惜吾之非鲁鸡也」。其姊曰:「我不解子书语,吾弟满意而去,则吾之愿也」。未几而当路欲以事见杀,少嘉自比于子弟,而营救不爱其力。浙江风涛之险,一日往复两涉之,几至覆舟,不悔。绍熙改元,冬十有二月,狱事再急,月之六日,少嘉无疾而死。予为之惊呼曰:「我其不免于诏狱乎,少嘉死,是恶證也」。二年兴狱,而仅能以不死。其兄将以癸丑二月二十三日,葬其园之南山。少嘉娶俞氏麟之女。麟一时名士。得邑以死。少嘉年二十九岁,无子,爱其兄之少子已孙者,死以嗣其后,亦少嘉之志也。于是龙川陈亮铭其墓,晋安吴竽为书之。铭曰:
兄之子,吾子也;百世之后,孰知其为彼为此也!宅兆之卜,惟其安也。以吾身而为后日之计,则阴阳祸福之多端也。身无可择之行,而道有未尽之精微。赍志地下,深藏而厚覆之,而鬼神莫之窥也。化为堆土,溢为精英。变动无时,其或尔克承。
刘和卿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金华刘范,十年前名渊,尝与二三子从予学。居亡何,其母死,葬邑之庆云乡杉塘原,求予铭其墓。其后予久不见范,范能入太学为诸生,与一时英俊相先后。一日,其父和卿名大声访予宝婺观,为予道范近事,喜甚。今年夏秋之交,予得第东归,趋本郡谢,则闻君死矣。入吊君丧,甚悲。未几,范衰绖跣行,以其同舍生袁州州学教授徐君正夫所述君行来告曰:「我父将以十月己酉合葬,往尝辱铭吾母矣,可不哀吾父乎」?予自念投老蒙上误恩,擢先众俊,精神筋力往往尽矣,愧无以报称也。将遗落世事,痛自啬养,以庶几万一焉,而敢费心思于文字间以重其羞!然闻范言,则拒之有所不忍。盖世有常言:「争名于朝,争利于市」。金华距行都一水,水湍流时,舟昨发今日至,行都无试则已尔,有则金华之士必多。君尝学为其文,而众中未尝有君之迹,孝友自将,祈无愧于乡党而已。君世居都城,乃傍城筑室瞰溪,而南山森列,一望甚远,纵横不过二三丈许,外未免于利名交关,而过数步则幽人逸士之居也。然君与人无甚交涉怨恶,亦以是取足而无他营。晚始作大室天宁寺傍,亦取其不涉闹市耳。君气貌伟然,宜于世无所不可,而利名之场,宜至死不休也;去朝密迩而不往争名,出入于市而不就争利,则其可书者众矣。君卒于绍熙四年六月壬寅,得年五十有七。曾大父赐,大父肇,父从政。先娶陈氏;继季氏,赠朝议大夫迤之女。子男三人:长箕,次范也,少简。女三人,适杨颋、李召甫、夏焕。孙男四人,女一人,皆幼。铭曰:
人生何为?为其有欲。欲也必争,惟日不足。粗足而休,惟君也独。抱此入土,吉不必卜。
先妣黄氏夫人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乾道九年十有二月二日,永康陈亮与其弟充,始克合葬其母夫人于龙窟卧龙山之下,盖家君之志也。于是亮泣血磨石而书曰:
还山而葬,祔于其姑。是为十有四岁而生子,生之二十三年而没,没九年乃葬,其子曰亮、充,而其出则黄氏武经郎讳大圭之女乎。不能从死,乃从以居。旦暮率妻孥以洒扫,丝竹终身不至其庐。天地无穷,不孝安赎!死则葬我墓之隅。后千百年,犹不废其为陈氏之墓,则必遇君子长者之人夫!
孙夫人周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始,孙贯从余游,余不知其母没若干年而其葬之与未也。于是时,余盖七年弗克葬其母矣,蚤夜腐心疾首,不忍闻天下之有是事,惟恐其我告,而敢以问人乎!后二年,始克毕事,因顾谓其友:「即填沟壑无憾矣」。独贯惨然于众人之中,若不能自容者,盖其母丧犹在殡也。贯家故贫,遇岁大旱,贯滋以恨恨。明年,淳熙乙未,谋掇其衣食之资,及秋而葬,且将乞铭于余,以告哀于百世之君子。立秋之一日,贯得疾不起。其父哭之,至于恸绝。少定,则祝曰:「吾不以汝死而不终汝志也」。竟以九月丙午,葬其母于距家一里马双塘之侧。先事遣其仲子恪泣且拜曰:「子其重哀我亡儿」!余固哀之者,乃为其铭曰:
来徙永康周其姓,资则有女序来聘。宜家宜子又宾敬,四十有二寿则竟。七年乃葬贫斯病,子知其罪制于命。父不忍欺情之正,我非其人铭岂称!
商夫人陈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义乌商盘奉其父命,将以淳熙二年十二月二十日丁酉,葬其母夫人于去家五里横塘之原。先事踵门升堂而再拜曰:「天不降不孝之罪于盘之身,而夺其母,泪彻九原而不能以有及。至于免丧,又不克即死。惟是得葬日月迁延至此,生死愧恨。敢丐一言以诏其墓于永久,以宽其万分之罪」。余为之恻然,答拜曰:「此孝子慈孙之请,昔之君子所不爱其力者也。然余尝叹:士之把笔为文章以自名于时者,何尝不为不朽之虑,人亦往往乐得其言以自托,至或身未及殁而已无传。其尤长者,由是而数十百年而○落尽矣。始望之不酬,所谓文者果足愿乎!况余志念衰索,图所以及身之计,惧不自保;虽欲应子之求,其何以应子之求!今子之邑已多贤士大夫,且吾亦诚惧夫不韪之罪」。盘无以答,而强请不已,又使吾之亲友故旧交逼而致其辞。余不得自通其意,独念其嗜好之不类,或者文之不足托而后世当有悲其志者。夫人姓陈氏。曾祖裕,祖镗,父宗卨。年十七嫁同邑商君锜。子男颂,次则盘,浩先卒,岩、质。女六人,其婿楼知点、陈谦亨、喻宪;馀未行。孙男一、女一,皆幼。以乾道九年十月十七日殁。于是永康陈亮铭其墓曰:
夫不以穷自怼,而为是邦之彦;子不以爱自骄,而为处子之秀。得年四十有八,是为夫人之寿。
章妇胡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故太常寺主簿缙云胡权经仲,能以其学行奔走数州之士,士往往以不得从其游为耻,然亦争好传道其所为。初,章德文侍郎有从子,年十许岁失父,精神已自能淩逼人,人固奇之,而亦以此不保其他日也。经仲独托以女。稍长,名浩,而字曰养直。及胡氏女既归,其姑殊爱之,养直亦更折节自爱。妇又事事可人意,以经仲故,相传闾里。养直晚于家事乃有不自得于中者,时时以杯酒自放,妇盖忧之,亦不敢伤其意也。然独奉事其姑弥谨。一日,相其姑色微有不悦意,时盖已属疾矣,为之数日不食,曰:「十四五年妇姑团圞之意,乃更以指尖事破坏耶!我不足为妇明矣」。且死,常若不释然者。死时年三十六。余与养直早相善,入吊,其二儿长短相去案上下间耳,恸哭对客,悲哀伏地如成人。旁有女奴抱一婴儿以立,意惨惨泣下。余为堕泪而出,有以知其母之可书者众也。养直于其死若干日,葬之某所之原,实淳熙三年九月某日。间泣为余言:「甚矣吾哀之不可纾也,吾妇今亡矣」!余使归具石而次所闻焉。铭曰:
生而事姑,死犹不满。此心昭然,其存弥远。
胡夫人吕氏墓碣铭 南宋 · 陈亮
往余闻吕氏母劳苦有功于家,晚以其女孙妻吾从叔次愈,盖犹及识之。于是时年七八十岁,言语质实无饰,抚问其旁儿女子,谆谆有恩意。因叹承平遗民,虽妇人犹能如此。其女孙之嫁胡氏者,有子从余游。闻其始嫁时盖甚少,舅姑辛勤起家,冀得妇以相吾事,且又未有他妇,已自能劳苦以取其舅姑欢心。诸叔之幼小者,抚视加恳恻焉。其后各各有妇,常先后弥缝之,故上下无大阙失。要之,虽女训久废不用,彼其在父母家习见其尊上人所为,宜不误人家事也。吕氏世居婺之永康,曾祖孟,祖该,父章。年十九嫁同邑胡汝弼。从余游之子名括,余爱其可与共学者也。下有二子,尚幼。一女,适东阳陈师古。嫁之二十九年,以淳熙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卒。明年十有二月甲申,葬于去家二里先茔之侧。先事,括拜且泣曰:「括无以自致于其母者,且伤吾母之德由是而澌尽矣,虽其邱垄,他日未可知也」。余无力以重之,为书其石曰:
吾叙次夫人,以存其大母之遗风。吾因其大母,以著太平之遗民。铭乎远矣,庶及其坟。
章夫人田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始余于送往事居之礼,缺然未知所图,托于讲授以自衣食,而章氏之子椿实左右之。明年,其弟与允相继至,自是岁时往来如旧故。每见其父巨川终日对客,足未尝越户限,而饮食以时,品具精洁,户内如无人声,余固心知其得助矣。久而习知其家事,则又有异焉。巨川少时颇自豪,视钱如粪土;已更折节以事生产。夫人不使户内有一毫渗漏,以发越其志而昌其家。及夫人之父春秋日以高,相其甘旨,使无阙而已,不欲其兄弟为资人以生也。巨川课诸子以学,曰:「及吾尚健,家事不以累汝」。至于房闱细碎,夫人亦必为之区处,曰:「无以分其心也」。闻其有称焉,夫妇相对欢笑;否则失声懊恨:「有子何业」!至女之已有归者,问其能事人与否,而不及其他也。呜呼!三纲五常,圣人致意于其间者详矣。学之不讲,自男子处之不能以得其道,况女训之废于今千载,如夫人之资性适有合者,余甚异焉。夫人姓田氏,世居处之缙云。曾祖玉,祖褒,父大亨。年二十,归永康章济巨川。后三十有三年,当淳熙乙未,以十一月二十三日卒。又三年正月十四日,乃克葬。子男三人,从予游者也。女三人:长适沈骥,次许嫁胡梓,次未笄。孙男女合六人,皆幼。三子者奉其父命与吾友徐元德居厚之书以来,曰:「愿有述」。乃系之以铭:
黄顷之原,四山壁立。幽固静深,夫人之室。
徐妇赵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余往贫不能自食,乡人徐介卿欲以子硕属余,而使食焉,余谢不敢。其后计穷,竟出此,而介卿之死久矣。自其故所往来,皆莫余助,其势独难于介卿在时,以是尤念介卿。已而闻硕联姻皇之近族,冀得官以立门户,余窃嗟是非介卿之意也。然硕方务学不辍,晚又见其文日以进。今年春三月十有四日,其妇既归,殊不类贵家儿女,上下相顾欣然,其姑大恨得妇之晚。余时为客,亦以为事往往出意料之外,介卿于是可以瞑目矣。甫二月,而其妇病。及余客临安,得硕书,告以妇死,惟恨不孝不克事姑也。硕哭之过悲,将以九月之十日葬妇。未及有子,异时孰知其妇之为可哀也!曾祖某,嘉国公。祖某,集庆军节度使。父某,今为武翼郎,主管台州崇道观。于是陈亮同甫与之铭,而叶适正则为之书其石。铭曰:
徐氏再世之墓,其名曰季园。旁有小冢,是为濮王六世之孙而硕之室。为女二十有七岁,为妇一百有三十日。生死宜之,是为永毕。
喻夫人王氏改葬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往时义乌何茂恭以文称,乡人之欲铭其墓者必属笔于茂恭。余犹记乾道初,余就姻茂恭家,见茂恭铭其从母王夫人之墓,其文工甚。茂恭口诵一二过,余能随记其文,复为客道之。茂恭抚掌欢笑:「世有强记如此者」!今十四五年矣。当淳熙庚子,夫人之夫喻君夏卿将以十月二十七日改葬夫人于智者乡雷公山之下,以茂恭旧所为铭文示余,求改葬志。茂恭死八九年,其文愈可贵重,余读其所为铭文,为坠泪久之。余安能志人之墓,况又能于茂恭文外更着笔耶!第以夏卿一子三孙从余学,无辞以却夏卿之请。夏卿四子。次子大方早夭,其孤遐老又夭,妇陈氏守义不去,以桧老为嗣。夏卿与夫人又以长子义方之子槐老重慰安之,下至房帏碎事,夫人不使陈氏有所憾。义方早丧妇,一女又孤,夫人亦命陈氏母之,惟留子楠老一人,故义方安于再娶。知方有瘖疾,夫人怜之,亦令得所配。夫人在时,有子梼老,今又有林老者。夫人最爱幼子汝方,勉使为学而已,卒不以一事损其均平之德,独以不及见其有子为恨。今有子四人,曰榉老、榆老、樠老、槿老,而汝方亦能以学问自见于乡闾。楠老今名宏,有俊称;桧老名宪,能经纪家事而不废学;槐老名演,郡以其名上礼部:而夫人皆不能待。两女,嫁商克忠、赵悌,丰约一取命于夏卿,夫人止计其女功所当为者。彼其一家之所以和平而无间言,虽夏卿处之有道,而夫人之为虑亦甚密。其大略之可言者如此,而余不及知其详也。茂恭之所已载者,今皆不著。茂恭名恪。夏卿名上从师,下则余先祖私讳。而余永康陈亮也。铭曰:
一夫一妇,本无可言。有子及孙,如十指然。生既无一毫之憾,死以著夫人之贤。
汪夫人曹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绍兴癸亥岁,从事郎金华汪公浃,自江州德化县主簿罢归,久之,以是岁卒。其后葬邑之庆云乡所谓东弥坞者。又三十有五年,当淳熙丁酉三月辛亥,其配曹氏卒。子泌等将以己亥二月丙申举而合葬焉。先事,泌以母夫人行实一通哭授其子俊臣,奔走以告永康陈亮曰:「泌愿有谒于子也。泌之母葬有日矣,惟是不得离其柩跣行以谒也。昔者先伯氏有子,实婚于陈氏,于泌之母为诸妇,阃内之事不能以欺子矣。吾子幸而赐之铭,以宣昭先懿,使后此千百载不知其为汪氏之时犹赖以存其墓,岂惟以掩蔽其孤之不肖,而异时姓字又获比数,故愿吾子之哀泌也」。亮顿首对客以「不能」辞。又念君之力足以取一时有名位者之辞以自厌满;假如足以及君所言,犹且不敢,况又非所及乎!俊臣奉其父命,缕缕不止。亮复以为「意方热时,忽忽不自觉尔,久后固将大悔,第归熟计之」。亮退而读其状,见其所载主簿公与其兄将仕义居三十年,闺门肃睦,如其为父子之居者。将仕凡三娶,先后之姓不能以皆同,而夫人处之如一姒也。主簿殁时,夫人年方四十,四男两女皆幼。夫人缉理门户,咸有节法,过者不知其寡居也。蚤夜自躬其劳,以进其男子于学,女子非女功不辄习。故泌与其弟天锡、澄、溥皆令入粟补官,以试其艺业于计台。女之长者,以归奉议郎通判宁国军府事王统;次嫁时诠,诠固大家子。不幸天锡、澄、溥皆相继先夫人而亡,夫人又为之存抚其孤儿,使各各有立,视其父之存者。今其孙九人,曰正臣、表臣、俊臣、廷臣、尧臣、良臣、鼎臣、周臣、舜臣者,皆能不废书册以自见。女孙十六人,其三人已嫁,杨潨、王杞、曹蒙,其婿也。杞为承务郎。使主簿而在,所以处其子若孙者,宜不过如此。然夫人不自以为功,每曰:「是其先君之遗泽也」。晚岁,一切委事于二三妇,又如不谙其有家者。其他闺闱细碎,可纪尚多,与亮所闻皆合,然后知亮之果不足以任此铭也。既而泌以书来,曰:「泌宁独不悔而已,苟不得,不止也」。乃叙次而使刻焉。曹氏在金华为良大家。曾大父随,大父介,父韶。夫人享年若干岁。铭曰:
在昔夫存,视其弟昆。其居既寡,视子若孙。既老而休,则视诸妇。死则已矣,视此韵语。
周夫人黄氏墓志铭 南宋 · 陈亮
亮外大父閤门宣赞舍人黄公大圭,自其父训武公琫,当妖贼炽甚时,以死捍乡里,而舍人公亦能擒虏别将以自见,故黄氏在永康为闻家。舍人六男,皆早世。长女嫁同邑陈氏,是为我先夫人。次女年十有四,则嫁同邑周晃。三男:曰扩,曰扬,曰抗。两女:一以归亮之弟充,一归缙云潜万中。又三十有三年,以淳熙己亥六月二十有四日卒。其年十有二月二十三日,葬于去家十里长兰山之原。其地盖属缙云。其女兄之子实铭其圹。铭曰:
痛父家之将遂沦坠,念夫家之未有显者。覆厚土于其藏,尔后人其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