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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癸卯秋书 南宋 · 陈亮
自去年七月三日得教答之后,不惟使车入丹丘,亮亦架数间泼屋,自朝至暮更不得头举,况能相从于数百里之外乎!
徐子才云「须赶到缙云相从」者,盖意其如此也。
开岁犹未毕工,又复理会些什物之类,凡五阅月亦未得了。
盖亮已为一世所弃,只得就冷处自讨个安乐道路,以故久久不得拜起居之问。
每空閒时,复念四方诸人过去见在,如秘书方做得一世人物。
伯恭钦夫敏妙固未易及,然正大之体,挺特之气,竖起脊梁,当得轻重有无,独于门下归心而已。
徐羡之风度凝重,犹足以压倒谢傅诸人,况不为羡之者乎!
春间尝欲遣人问讯,不果,漏逗遂至今日,良可一笑。
几番意思闷顿时,欲裹包相寻于寂寞之滨,又复牵掣而止,尊仰殆不胜情。
即日秋气澄清,伏惟燕居有相,台候动止万福。
台州之事,是非毁誉往往相半,然其为震动则一也。
世俗日浅,小小举措已足以震动一世,使秘书得展其所为于今日,断可以风行草偃
风不动则不入,蛇不动则不行,龙不动则不能变化。
今之君子欲以安坐感动者,是真腐儒之谈也。
孔子以礼教人,犹必以古诗感动其善意,动荡其血脉,然后与礼相入;
未「兴于诗」而使「立于礼」,是真嚼木屑之类耳。
况欲运天下于掌上者,不能震动,则天下固运不转也。
此说虽粗,其理却如此。
《震》之九四有所谓「震遂泥」者,处群阴之中,虽有所震动,如俗谚所谓「黄泥塘中洗弹子」耳,岂有拖泥带水便能使其道光明乎!
去年之举,震九四之象也。
以秘书壁立万仞,虽群阴之中亦不应有所拖带。
至于人之加诸我者,常出于虑之所不及,虽圣人犹不能不致察。
奸狡小人,虽资其手足之力,犹惧其有所附托,况更亲而用之乎!
物论皆以为凡其平时乡曲之冤,一皆报尽,秘书岂为此辈所使哉,为其阴相附托而不知耳。
既为此辈所附托,一旦出于群疑之上而有所举措,岂不为其拖带乎!
况更好人恶人,皆因其平时所不快而致其拖带之意,秘书虽屹然为壁立万仞之举,固不能使其道光明矣。
二家各持一论,惟亮此论为甚平,未知秘书以为如何?
或更谓未然,不惜一往复其论也。
已往之事,正不足多论。
盖谓事会之来未有终极,秘书虽决意草野山岩之间,政恐缓急依旧被牵出来,无可辞之处耳。
刘越石一世豪杰,乃为令狐盛所附托。
方知孔子所谓「远佞人」者,是真不可不远也。
如亮已为枯株朽木,与一世并无所关涉,惟于秘书不敢不致其区区耳。
且如东阳之事,此岂可放过?
但当时有人欲在中附托,亮既为人之客,只应相劝,不应相助治人,合在秘书自决之,却因一停房人而治之,此于事理尤不可,又宁是当时为人所附托耳。
亮之本意,大抵欲秘书举措洒然,使识与不识皆当其心而无所不满,岂敢为人游说乎?
是真相期之浅。
此人虽幸免,卒为天所杀,今世烦天者多矣。
亮平生不曾会说人是非,唐与正乃见疑相谮,是真足当田光之死矣。
然穷困之中又自惜此泼命,一笑。
亮方整顿室宇、什物就绪,且更就南边营葺小园,架数处亭子,遂为老死田闾之计,不敢望今世之见知见恕也。
秋初得潘叔昌柬,言秘书疑某见怪,某非多事者,秘书又作此言,亮真无所望于今世矣。
又甲辰秋书 南宋 · 陈亮
五月二十五日,亮方得离棘寺而归,偶在陈一之架阁处逢一朱秀才,云方自门下来,尝草草附数字。
到家始见潘叔度兄弟递到四月间所惠教,发读恍然,时犹未脱狱也。
讯后遂见秋深,伏惟燕居有相,台候动止万福。
比过绍兴,方见《精舍杂咏》所谓《棹歌》者,自宇宙而有兹山,却赖羊叔子以发泄其光辉矣。
恨不得从容其间以听馀论,略分山水之馀味以归,徒切健仰而已。
韩记、陆诗亦见录本,深自叹姓字日以湮没,笔力日以荒退,不能以言语附见诸公之后尘,为可愧耳。
张果老下驴儿,岂复堪作推磨用?
已矣,无可言者。
司马迁有言:「贫贱未易居,下流多谤议」。
因来教而深有感焉。
亮之生于斯世也,如木出于嵌岩嵚崎之间,奇蹇艰涩,盖未易以常理论。
而人力又从而掩盖磨灭之,欲透复缩,亦其势然也。
亮二十岁时,与伯恭同试漕台,所争不过五六岁,亮自以姓名落诸公间,自负不在伯恭后。
而数年之间,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伯恭遂以道德为一世师表;
而亮陆沉残破,行不足以自见于乡闾,文不足以自奋于场屋,一旦遂坐于百尺楼下,行路之人皆得以挨肩叠足,过者不看,看者如常,独亮自以为死灰有时而复然也。
伯恭晚岁亦念其憔悴可怜,欲抆拭而俎豆之,旁观皆为之嘻笑,已而叹骇,已而怒骂。
虽其徒甚亲近者,亦皆睨视不平,或以为兼爱太泛,或以为招合异类,或以为稍杀其为恶之心,或以为不遗畴昔雅故。
而亮又戏笑玩侮于其间;
谤议沸腾,讥刺百出,亮又为之扬扬焉以资一笑。
凡今海内之所以云云者,大略皆出于此耳。
伯恭晚岁于亮尤好,盖亦无所不尽,箴切诲戒,书尺具存。
颜渊之犯而不校,淮阴侯之俛出跨下,俗谚所谓「赤梢鲤鱼,齑瓮可以浸杀」,王坦之以为「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所谓克己复礼者,盖无一时不以为言。
亮不能一一敬遵其戒则有之,而来谕谓「伯恭相处于法度之外,欲有所言,必委曲而后敢及」,则当出于其徒之口耳。
如亮今岁之事,虽有以致之,然亦谓之不幸可也。
当路之意,主于治道学耳,亮滥膺无须之祸,初欲以杀人残其命,后欲以受赂残其躯,推狱百端搜寻,竟不得一毫之罪,而撮其投到状一言之误,坐以异同之罪,可谓吹毛求疵之极矣。
最好笑者,狱司深疑其挟监司之势,鼓合州县以求赂。
亮虽不肖,然口说得,手去得,本非闭眉合眼、矇瞳精神以自附于道学者也;
若其真好贿者,自应用其口手之力,鼓合世间一等官人相与为私,孰能禦者?
何至假秘书诸人之势,干与州县以求贿哉!
狱司吹毛求疵,若有纤毫近似,亦不能免其躯矣。
亮昔尝与伯恭言:「亮口诵墨翟之言,身从杨朱之道,外有子贡之形,内居原宪之实」。
亮之居乡,不但外事不干与,虽世俗以为甚美,诸儒之所通行,如社仓、义役及赈济等类,亮力所易及者,皆未尝有分毫干涉。
只是口唠噪,见人说得不切事情,便喊一响,一似曾干与耳。
凡亮今日之坐谤者,皆其虚影也。
惟经狱司锻鍊,方知是虚。
然亮自念有虚形而后有虚影,不恤世间毁誉怨谤,虽可以自立,亦可以招祸。
「今年取金印如斗大」,周伯仁犹以此取祸于王茂弘。
自六月二日归到家,方欲一切休形息影,而一富盗乘其祸患之馀,因亮自妻家回,聚众欲箠杀之,其幸免者天也。
不知今年是何运数,自是虽门亦不当出矣。
秘书若更高着眼,亮犹可以舒一寸气;
若犹未免以成败较是非,以品级辈行,则涂穷之哭岂可复为世人道哉!
李密有言:「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
研穷义理之精微,辩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秒忽,较礼于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睟面盎背,则亮于诸儒诚有愧焉。
至于堂堂之陈,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如世俗所谓粗块大脔,饱有馀而文不足者,自谓差有一日之长。
而来教乃有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则前后布列区区,宜其皆未见悉也。
海内之人,未有如此书之笃尽真切者,岂敢不往复自尽其说,以求正于长者!
自孟、荀论义利王霸,汉唐诸儒未能深明其说。
本朝伊洛诸公,辩析天理人欲,而王霸义利之说于是大明。
然谓三代以道治天下,汉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说固已不能使人心服;
而近世诸儒,遂谓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专以人欲行,其间有与天理暗合者,是以亦能久长。
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间,天地亦是架漏过时,而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
故亮以为:汉唐之君本领非不洪大开廓,故能以其国与天地并立,而人物赖以生息。
惟其时有转移,故其间不无渗漏。
曹孟德本领一有跷欹,便把捉天地不定,成败相寻,更无着手处。
此却是专以人欲行,而其间或能有成者,有分毫天理行乎其间也。
诸儒之论,为曹孟德以下诸人设可也,以断汉、唐,岂不冤哉!
高祖、太宗岂能心服于冥冥乎!
天地鬼神亦不肯受此架漏。
谓之杂霸者,其道固本于王也。
诸儒自处者曰义曰王,汉、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
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如此却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
如亮之说,却是直上直下,只有一个头颅做得成耳。
自来十论,大抵敷广此意。
只如太宗,亦只是发他英雄之心,误处本秒忽,而后断之以大义,岂右其为霸哉。
发出三纲五常之大本,截断英雄差误之几微,而来谕乃谓其非三纲五常之正,是殆以人观之而不察其言也。
王霸策问,盖亦如此耳。
夫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仁智勇之达德具于一身而无遗也。
孟子终日言仁义,而与公孙丑论一段勇如此之详,又自发为浩然之气,盖担当开廓不去,则亦何有于仁义哉!
气不足以充其所知,才不足以发其所能,守规矩准绳而不敢有一毫走作,传先民之说而后学有所持循,此子夏所以分出一门而谓之儒也;
成人之道宜未尽于此。
故后世所谓有才而无德,有智勇而无仁义者,皆出于儒者之口;
才德双行,智勇仁义交出而并见者,岂非诸儒有以引之乎!
故亮以为:学者学为成人,而儒者亦一门户中之大者耳。
秘书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岂揣其分量则止于此乎?
不然,亮犹有遗恨也。
狂瞽辄发,要得心胆尽露,可以刺剟而补正之耳。
秘书勿以其狂而废其往复,亦若今世相待之浅也。
向时《祭伯恭文》,盖亦发其与伯恭相处之实而悼存亡不尽之意耳。
后生小子,遂以某为假伯恭以自高,痴人面前真是不得说梦。
亮非假人以自高者也。
擎拳撑脚,独往独来于人世间,亦自伤其孤○而已。
秘书若不更高着眼,则此生真已矣!
亮亦非缕缕自明者也。
痛念二三十年之间,诸儒学问各有长处,本不可以埋没,而人人须着些针线,其无针线者,又却轻佻,不是屈头肩大担底人。
所谓至公血诚者,殆只有其说耳。
独秘书杰特崇深,负孔融、李膺之气,有霍光张昭之重,卓然有深会于亮心者,故不自知其心之惓惓、言之缕缕也。
去年承惠《李赞皇集》,令评其人,且欲与春秋战国何人为比。
此公干略威重,唐人罕有其比,然亦积谷做米,把缆放船之人耳。
遇事虽打叠得下,胸次尚欠恢廓,手段尚欠跌荡,其去姚元崇尚欠三两级,要亦唐之人物耳,何暇论夫春秋战国哉!
管敬仲、王景略之不作久矣,临染不胜浩叹之至。
又乙巳春书之一 南宋 · 陈亮
去秋辱答教,委曲具尽,足见长者教人不倦之意。
谓亮书中有不平之气,则诚有之矣。
自棘寺归,闭门不与人交往,以妻弟之故,一出数日,便为凶徒聚数十人而欲杀之,一命存亡仅丝发许。
而告之州县,漠然不应。
不知今年是甚运数!
事发之五日,头重而不可扶,眼闭而不可擘,冥心静念,以一死决不可免矣;
负一世之谤,颓然未尝自辩,设死后,谁当为我明之?
明日崛然而兴,令小儿具纸笔,强作长者一书,冀死后有能明此心者耳,岂愿自敷叙短长于门下者哉!
书成复就枕,又二十日而后动止作息不异于平时。
丘宗卿亦受群儿谤伤之言,半间半界,州府卒归狱于赵穿,亮以此身既存而不复问矣。
世途日狭,亮又一身不着行户,宜其宛转陷于榛莽而无已时也。
今年不免聚二三十小秀才,以教书为行户
一面治小圃,多植竹木,起数处小亭子。
后年随众赴一省试,或可侥倖一名目,遮蔽其身,而后徜徉于园亭之间以待尽矣;
其他当一切付之能者。
暇时策杖访长者于武夷之山,尽布腹心,以求是正,留与千百年间做个话说,亦庶几不枉此一生一死矣。
亮旧与秘书对坐处,横接一间,名曰燕坐。
前行十步,对柏屋三间,名曰抱膝。
接以秋香海棠,围以竹,杂以梅,前植两桧两柏,而临一小池,是中真可老矣。
叶正则为作《抱膝吟》二首,君举作一首,词语甚工,然犹说长说短,说人说我,未能尽畅抱膝之意也。
同床各做梦,周公且不能学得,何必一一说到孔明哉!
亮又自不会吟得,使此耿耿者无以自发。
秘书高情杰句横出一世,为亮作两吟:其一为和平之音,其一为悲歌慷慨之音。
使坐此屋而歌以自适,亦如常对晤也。
去仆已别赍五日粮,令在彼候五七日不妨,千万便为一作,至恳至恳!
抱膝之东侧,去五七步,作一杉亭,颇大,名曰小憩。
三面临池,两傍植以黄菊,后植木樨八株,四黄四丹,更植一大木樨于其中,去亭可十步。
池之上为桥屋三间,两面皆着亮窗,名曰舫斋。
过池可十四五步地,即一大池,池上作赤水堂三间。
又作箔水,正临大池,池可三十亩。
池旁又一小池,小池之旁即驿路。
去驿路百步,有一古松,甚大而茂,当是七八十年之松。
赤水堂正对之,名曰独松堂。
堂后为宁廊一间,中有大李树,两旁为小廊,分趋舫斋。
小廊之两旁即植桃。
堂之两旁,为小斋以憩息,环植以竹。
独松堂寻赤水木未足,度与舫斋皆至秋可成。
杉亭之池如偃月,西一头既作柏屋,东一头当作六柱榧亭一间,名曰临野。
正西岸上稍幽,作一小梓亭于其上,名曰隐见。
更去西十步,即作小书院十二间,前又临一池,以为秀才读书之所,度二年皆可成也。
两池之东有田二百亩,皆先祖先人之旧业,尝属他人矣,今尽得之以耕。
如此老死,亦复何憾!
田之上有小坡,为园二十亩,先作小亭临田,名曰观稼。
他时又可作一小圃,今且植竹,馀未有力也。
此小坡,亮所居屋正对之。
屋之东北,又有园二十亩,种蔬植桃李而已。
「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可只作富贵者之事业乎!
魏公《座右铭》荷见教,非欲示人,而见者辄夺去,岂但妙画为人所宝爱,当是荒懒者无分当得此教耳。
六大字不敢强,今以妻父之葬,辄欲求六大字以光墓上。
男子不敢犯分以求,而荆妇心欲其夫转以为请,此于理宜可许也。
愿便得之为祷。
亮并欲求「抱膝」「燕座」「小憩」六大字,干冒但剧惶恐。
纳纸六幅,恐不中则书室自斥写之良妙。
胸中所怀千万,而一见终未可期。
已经新元,伏惟燕居有相,尊候动止万福。
前书大略为死计耳。
纸末之论,盖非小故,却只略言之而未竟,宜烦来教之辨答也。
朋友之论,多教亮以无多聒挠长者;
虽然,怀不尽于长者之前,又似不用情。
理之所在,岂宜如此但已,愿更一言之。
昔者三皇五帝与一世共安于无事,至尧而法度始定,为万世法程。
禹启始以天下为一家而自为之。
有扈氏不以为是也,启大战而后胜之。
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
武庚挟管、蔡之隙,求复故业,诸尝与武王共事者,欲修德以待其自定,而周公违众议,举兵而后胜之。
夏、商、周之制度定为三家,虽相因而不尽同也。
五霸之纷纷,岂无所因而然哉。
老庄氏思天下之乱无有已时,而归其罪于三王,而尧舜仅免耳;
使若三皇五帝相与共安于无事,则安得有是纷纷乎?
其思非不审,而孔子独以为不然:三皇之化不可复行,而祖述止于尧舜;
而三王之礼,古今之所不可易,万世之所当宪章也,芟夷史籍之繁词,刊削流传之讹谬,参酌事体之轻重,明白是非之疑似,而后三代之文灿然大明,三王之心迹皎然不可诬矣。
后世之君徒知尊慕之,而学者徒知诵习之,而不知孔氏之劳盖若此也。
当其是非未大明之时,老庄氏之至心岂能遽废而不用哉!
亮深恐儒者之视汉唐,不免如老庄当时之视三代也,儒者之说未可废者,汉唐之心迹未明也。
故亮尝有区区之意焉,而非其任耳。
夫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常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
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非天地常独运而人为有息也,人不立则天地不能以独运,舍天地则无以为道矣。
夫「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者,非谓其舍人而为道也,若谓道之存亡非人所能与,则舍人可以为道,而释氏之言不诬矣。
使人人可以为尧,万世皆尧,则道岂不光明盛大于天下?
使人人无异于桀,则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而道之废亦已久矣。
天地而可架漏过时,则块然一物也;
人心而可牵补度日,则半死半活之虫也。
道于何处而常不息哉?
惟圣为能尽伦,自馀于伦有不尽,而非尽欺人以为伦也;
惟王为能尽制,自馀于制有不尽,而非尽罔世以为制也。
欺人者人常欺之,罔世者人常罔之,乌有欺罔而可以得人长世者乎!
「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君子不必于得禽也,而非恶于得禽也。
范我驰驱而能发必命中者,君子之射也。
岂有持弓矢审固而甘心于空返者乎!
御者以正,而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则两不相值而终日不获一矣。
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而御者委曲驰骤以从之,则一朝而获十矣。
非正御之不获一,射者之不以正也。
以正御逢正射,则「不失其驰」而「舍矢如破」,何往而不中哉!
孟子之论不明久矣,往往返用为迂阔不切事情者之地。
亮非喜汉、唐获禽之多也,正欲论当时御者之有罪耳。
高祖、太宗本君子之射也,惟御者之不纯乎正,故其射一出一入;
而终归于禁暴戢乱、爱人利物而不可掩者,其本领宏大开廓故也。
故亮尝有言:「三章之约非萧、曹之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
此儒者之所谓见赤子入井之心也。
其本领开廓,故其发处便可以震动一世,不止如见赤子入井时微眇不易扩耳。
至于以位为乐,其情犹可以察者,不得其位,则此心何所从发于仁政哉?
以天下为己物,其情犹可察者,不总之于一家,则人心何所底止?
自三代圣人固已不讳其为家天下矣。
天下大物也,不是本领宏阔,如何担当开廓得去?
惟其事变万状而真心易以汩没,到得失枝落节处,其皎然者终不可诬耳。
高祖、太宗及皇家太祖,盖天地赖以常运而不息,人纪赖以接续而不坠;
而谓道之存亡非人之所能预,则过矣。
汉、唐之贤君果无一毫气力,则所谓卓然不泯灭者果何物邪?
道非赖人以存,则释氏所谓千劫万劫者是真有之矣。
此论正在于毫釐分寸处较得失,而心之本体实非斗饤辏合以成。
此大圣人所以独运天下者,非小夫学者之所能知。
使两程而在,犹当正色明辨。
比见秘书与叔昌、子约书,乃言「诸贤死后,议论蜂起」,有独力不能支之意。
伯恭,晓人也,自其在时固已知之矣。
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是要做个人。
圣人,人之极则也。
如圣人,方是成人。
故告子路者则曰:「亦可以为成人」。
来谕谓「非成人之至」,诚是也。
谓之圣人者,于人中为圣;
谓之大人者,于人中为大。
才立个儒者名字,固有该不尽之处矣。
学者,所以学为人也,而岂必其儒哉!
子夏、子张、子游,皆所谓儒者也,学之不至,则荀卿有某氏贱儒之说,而不及其他。
《论语》一书,只告子夏以「女为君子儒」,其他亦未之闻也。
则亮之说亦不为无据矣。
管仲尽合有商量处,其见笑于儒家亦多,毕竟总其大体,却是个人,当得世界轻重有无,故孔子曰「人也」。
亮之不肖,于今世儒者无能为役,其不足论甚矣,然亦自要做个人,非专徇管、萧以下规摹也,正欲搅金银铜铁镕作一器,要以适用为主耳。
亦非专为汉、唐分疏也,正欲明天地常运而人为常不息,要不可以架漏牵补度时日耳。
夫说话之重轻亦系其人:以秘书重德为一世所宗仰,一言之出,人谁敢非?
以亮之不肖,虽孔子亲授以其说,才过亮口,则弱者疑之,强者斥之矣。
愿秘书平心以听,惟理之从,尽洗天下之横竖、高下、清浊、白黑,一归之正道,无使天地有弃物,四时有剩运,人心或可欺、而千四五百年之君子皆可盖也!
故亮尝以为「得不传之绝学者」,皆耳目不洪,见闻不惯之辞也。
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
譬之金银铜铁,只是金银铜铁,鍊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出一般,以为绝世之美器哉。
故浩然之气,百鍊之血气也,使世人争骛高远以求之,东扶西倒而卒不着实而适用,则诸儒之所以引之者亦过矣。
亮方治少屋宇,更无举头工夫,而新妇急欲为其父遣人,仓卒具此,又未能究所怀。
秘书必未肯遽以为然,更三五往复,则其论定矣。
亮亦不敢自以为是也,秘书无惜极力铺张以见教。
论不到底,则彼此终有不尽之情耳。
君举年大而学不止。
正则学识日以超颖,非复向时建宁相见之正则也。
亮人品庸俗,本非山水好乐,此间亦无所谓山水可乐者,且于平地妆点些子景致,所谓「随分春」者是也。
徐子才常相见,不独有可用之才,而为学之意方笃,亦甚思得一见长者,但要出不易耳。
渠本约有便即作一书,偶亮遣人仓遽之甚,不暇更于五十里外取书。
亮不敢拜寿之宣教专状,计同台眷长少一一安宁,过庭以此示之为幸。
新妇儿女附拜再四起居。
柑子一𥯃,内有真柑五十枚,乃是黄岩柑,闻其味颇胜温州者,亮亦不能别也。
大栗乾者八斤随至,轻浼尚幸笑留。
石天民此月二十三日赴上,未曾得相见。
其贫日甚,而有力者念之不以情,今且得全家饱煖也。
百冗中西望武夷,如欲飞动,而祠禄之满,又恐秘书复被牵出。
一见定何时?
千万为世道崇护,不任区区之祷!
又乙巳春书之二 南宋 · 陈亮
比者忽忽奉状,聊以致其平时所欲言者耳,非敢与长者辨。
乃承谆复下谕,所宜再拜受教,而纸末之谕,尤使人恻然有感,自当一切不论。
然其间亦有不可不言者。
如亮之本意,岂敢求多于儒先,盖将发其所未备,以窒后世英雄豪杰之口而夺之气,使知千涂万辙,卒走圣人样子不得;
而来谕谓亮「推尊汉唐以为与三代不异,贬抑三代以为与汉唐不殊」,如此则不独不察其心,亦并与其言不察矣。
某大概以为三代做得尽者也,汉、唐做不到尽者也。
故曰:「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常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
惟其做得尽,故当其盛时,三光全而寒暑平,无一物之不得其生,无一人之不遂其性;
惟其做不到尽,故虽其盛时,三光明矣而不保其常全,寒暑运矣而不保其常平,物得其生而亦有时而夭阏者,人遂其性亦有时而乖戾者。
本末感应,只是一理。
使其田地根本无有是处,安得有来谕之所谓小康者乎?
只曰「获禽之多」,而不曰「随种而收」,恐未免于偏矣。
孔子之称管仲曰:「威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
如其仁,如其仁」。
又曰:「一正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说者以为:孔氏之门,五尺童子皆羞称五伯;
孟子力论伯者以力假仁;
而夫子称之如此,所谓「如其仁」者,盖曰似之而非也。
观其语脉,决不如说者所云。
故伊川所谓「如其仁者,称其有仁之功用也」。
仁人明其道不计其功,夫子亦计人之功乎?
若如伊川所云,则亦近于来谕所谓「喜获禽之多」矣。
功用与心不相应,则伊川所论「心迹元不曾判」者,今亦有时而判乎?
圣人之于天下,大其眼以观之,平其心以参酌之,不使当道有弃物而道旁有不厌于心者。
九转丹砂,点铁成金,不应学力到后反以银为铁也。
前书所谓「搅金银铜铁镕作一器」者,盖措辞之失耳。
新妇急欲为其父遣人,一夕伸纸引笔而书,夜未半而书成,不能一一尽较语言,亦望秘书察其大意耳。
王通有言:「《皇坟》《帝典》,吾不得而识矣,不以三代之法统天下,终危邦也。
如不得已,其两汉之制乎!
不以两汉之制辅天下者,诚乱也已」。
仲淹取其以仁义公恕统天下,而秘书必谓其假仁借义以行之,心有时而泯可也,而谓千五百年常泯可乎?
法有时而废可也,而谓千五百年常废可乎?
至于「全体只在利欲上」之语,窃恐待汉、唐之君太浅狭,而世之君子有不厌于心者矣。
匡章通国皆称其不孝,而孟子独礼貌之者,眼目既高,于驳杂中有以得其真心故也。
波流奔迸,利欲万端,宛转于其中而能察其真心之所在者,此君子之道所以为可贵耳。
若于万虑不作,全体洁白,而曰真心在焉者,此始学之事耳。
一生辛勤于尧舜相传之心法,不能点铁成金而不免以银为铁,使千五百年之间成一大空阙,人道泯息而不害天地之常运,而我独卓然而有见,无乃甚高而孤乎!
宜亮之不能心服也。
来书所谓「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时而不相似」,又谓「心则欲其常不泯而不恃其不常泯,法则欲其常不废而不恃其不常废」,此明言也。
而谓「指其须臾之间偶未泯灭底道理,以为只此便可与尧、舜、三代并隆,而不察其所以为之田地根本无有是处」者,不知高祖、太宗何以自别于魏宋二武哉?
来书又谓「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不当以不尽者为准」,此亦明言也。
而谓汉唐不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便以为欺罔者,不知千五百年之间以何为真心乎?
亮辈根本工夫自有欠阙,来谕诚不诬矣,至于「畔弃绳墨,脱略规矩」,无乃通国皆称其不孝而因谓之不孝乎!
此夷、齐所以蒙头塞眼,柳下惠所以降志辱身,不敢望一人之或知者,非敢以浅待人也,势当如此耳。
亮不敢有望于一世之儒先,所深恨者,言以人而废,道以人而屈,使后世之君子不免哭途穷于千五百年之间,亮虽死而目不瞑矣!
「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当时论者以为「贫人安得此景致」?
亮今甚贫,疑此景之可致,故以为「可只作富贵者之事业」?
而来谕便谓「做沂水舞雩意思不得,亦不是抱膝长啸底气象」,如此则咳嗽亦不可矣!
心之所欲言者甚多,来戒之及,过是决不敢更有所言。
但所谓「不传绝学,更须讨论」者,犹恐如俗谚所谓「千钱药却在笆篱边」耳。
许作《抱膝吟》,须如前书得两篇可长讽咏者为佳,不必论到孔明抱膝长啸。
各家园池,自有各家景致,但要得语言气味深长耳。
又乙巳秋书 南宋 · 陈亮
春夏之交,辱报翰甚悉,所以劳长者之心力而费其言语者亦不少矣。
惶恐不可言。
讯后又复数月,不任尊仰。
即日秋气愈肃,伏惟天生贤哲,茂对令辰,台候动止万福。
千里之远,不能捧一觞为千百之寿,小词一阕,香两片,川笔十枝,川墨一挺,蜀人以为绝品,不能别也。
并樗蒲一缣,谩充背子用;
雪梨石榴四十颗,薄致区区赞祝之意。
能为亮自举一觞于千里之外乎?
恃爱忘分,庶不以薄少轻浼为罪而笑留,幸甚。
亮自去载两遭大变之后,意绪日以颓堕,须鬓亦种种矣。
所幸碗饭粗足,可免营求。
若得萧散十年,高床大枕而死,夫复何憾!
惜其胸中之区区,不能自明于长者之前;
人微言轻,不为一世所察;
秘书虽察之而不详,多言又非所以相浼渎;
抱此不满,秘书谓其亦何所乐也!
亮大意以为本领闳阔,工夫至到,便做得三代;
有本领无工夫,只做得汉、唐。
而秘书必谓汉、唐并无些子本领,只是头出头没,偶有暗合处,便得功业成就,其实则是利欲场中走。
使二千年之英雄豪杰不得近圣人之光,犹是小事,而向来儒者所谓「只这些子殄灭不得」,秘书便以为好说话、无病痛乎!
来书所谓「自家光明宝藏」者,语虽出于释氏,然亦异于「这些子」之论矣。
天地之间,何物非道?
赫日当空,处处光明。
闭眼之人,开眼即是,岂举世皆盲,便不可与共此光明乎!
眼盲者摸索得着,故谓之暗合,不应二千年之间有眼皆盲也。
亮以为:后世英雄豪杰之尤者,眼光如黑漆,有时闭眼胡做,遂为圣门之罪人;
及其开眼运用,无往而非赫日之光明,天地赖以撑拄,人物赖以生育。
今指其闭眼胡做时便以为盲,无一分眼光;
指其开眼运用时只以为偶合,其实不离于盲。
嗟乎,冤哉!
彼直闭眼耳,眼光未尝不如黑漆也。
一念足以周天下者,岂非其眼光固如黑漆乎!
天下之盲者能几?
赫日光明未尝不与有眼者共之。
利欲汩之则闭,心平气定,虽平平眼光亦会开得。
况夫光如黑漆者,开则其正也,闭则霎时浮翳耳。
仰首信眉,何处不是光明?
使孔子在时,必持出其光明以附于长长开眼者之后,则其利欲一时涴世界者,如浮翳尽洗而去之,天地清明,赫日长在,不亦恢廓洒落、闳大而端正乎!
今不欲天地清明,赫日长在,只是「这些子殄灭不得」者便以为古今秘宝,因吾眼之偶开便以为得不传之绝学,三三两两,附耳而语,有同告密;
画界而立,一似结坛,尽绝一世之人于门外,而谓二千年之君子皆盲眼不可点洗,二千年之天地日月若有若无,世界皆是利欲,斯道之不绝者仅如缕耳。
此英雄豪杰所以自绝于门外,以为立功建业别是法门,这些好说话且与留着妆景足矣。
若知开眼即是个中人,安得撰到此地位乎!
秘书以为三代以前都无利欲,都无要富贵底人,今《诗》《书》载得如此净洁,只此是正大本子。
亮以为才有人心便有许多不净洁,革道止于革面,亦有不尽概圣人之心者。
圣贤建立于前,后嗣承庇于后,又经孔子一洗,故得如此净洁。
秘书亦何忍见二千年间世界涂涴、而光明宝藏独数儒者自得之,更待其有时而若合符节乎?
迁善改过,圣人必欲其到底而后止,若随分点化,是不以人待之也。
点铁成金,正欲秘书诸人相与洗净二千年世界,使光明宝藏长长发见,不是只靠「这些子」以幸其不绝,又诬其如缕也。
最可惜许多眼光抹漆者尽指之为盲人,而一世之自号开眼者,正使眼无翳,眼光亦三平二满,元靠不得,亦何力使得天地清明、赫日长在乎!
亮之说话,一时看得极突兀,原始要终,终是易不得耳。
秘书莫把做亮说话看,且做百行俱足人忽如此说。
秘书终不成尽弃置不以入思虑也?
亮本不敢望有合,且欲因此一发,以待后来云云。
丙午复朱元晦秘书书(1186年) 南宋 · 陈亮
不获拜起居之问,又一年矣。
七八月之交,子约处递到所惠书,备纫存念不忘之意。
陆沈至此,如门下之着眼者几人,遥望门墙,每欲飞动。
即日秋高气清,伏惟茂对令辰,天人显相,台候动止万福。
千里之远,竟未能酬奉觞为寿之愿,雪梨甜榴四十颗,今岁乡间遭大风,梨绝难得,极大者仅如此。
章德茂得蜀隔织一缣,疏不甚佳,只堪粗裘用。
苏笺一百,鄙词一阕,薄致祝赞之诚,不敢失每岁常礼尔。
无佳物自效,切幸笑留!
向来往还数书,非敢与门下争辩,聊以明不敢自屈其说以自附和。
以亮之畸穷不肖,本应得罪于一世大贤君子,秘书独怜其穷,不忍弃绝之,亮亦因不敢自外于门下尔;
世以相附和为党而欲加之罪者,非也。
此数书亦欲为免死之计,见世之有力者亦使一读之,而秀才门见其怪甚,相与传说流布,非有意流传之也。
亮平生不曾会与人讲论,独伯恭于空闲时喜相往复,亮亦感其相知,不知其言语之尽。
伯恭既死,此事尽废。
子约、叔昌卒岁一番相见,不过寒温常谈,而安得有所谓讲切者哉!
来书问「有何讲论」者,犹以亮为喜与人语乎?
兼之浙间议论,自始至末,亮并不晓一句。
道之在天下,至公而已矣,屈曲琐碎皆私意也。
天下之情伪,岂一人之智虑所能尽防哉,就能防之,亦非圣人所愿为也。
《礼》曰:「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
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
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惟其止于理,则彼此皆可知尔;
若各用其智,则迭相上下而岂有穷乎。
圣人之于天下,时行而已矣,逆计、预防,皆私意也。
天运之无穷,岂一人之私智所能曲周哉,就能周之,亦非圣人之所愿为也。
《易》有太极而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故圣人先天而天弗违,后天以奉天时。
先天者所以开此理也,岂逆计、预防之云乎!
世疑《周礼》为六国阴谋之书,不知汉儒说《周礼》之过尔,非周公之本旨也。
老庄之所以深诮孔子者,岂非欲以一人之智虑而周天下乎,不知其本于至公而时行也。
秘书之学,至公而时行之学也;
秘书之为人,扫尽情伪而一于至公者也。
世儒之论,皆有官不容针私通车马之意,皆亮之所不晓;
故独归心于门下者,直以此耳。
有公则无私,私则不复有公。
王霸可以杂用,则天理人欲可以并行矣。
亮所以为缕缕者,不欲更添一条路,所以开拓大中,张皇幽眇,而助秘书之正学也,岂好为异说而求出于秘书之外乎!
不深察其心,则今可止矣。
比见陈一之国录,说张体仁太博为门下士,每读亮与门下书,则怒发冲冠,以为异说;
每见亮来,则以为怪人,辄舍去不与共坐。
由此言之,此数书未能免罪于世俗,而得罪于门下士多矣;
不止,则楚人又将钳我于市。
进退维谷,可以一笑也。
甚欲走武夷为旬日之款,而近来亦自多病,眼前衮衮,更摆脱不暇,且看冬仲如何。
如闻生理亦颇费力,叶正则独以为「秘书不求容于世,吾人不当为姑息之爱以相累」,此言良有理。
天下之事岂人智所可妆做而辏合哉!
要之,今世学者终是信命不及,尚未暇其安于义也。
如亮之谬戾颠倒,分与世违而无所恤,则又别论也。
定叟智出于父兄之外,而卒不免。
虎狼、蝼蚁,正未易择。
亮方学为治圃之事,亦欲治一二亭子,力所未能者甚多,其可及者又为风撤去。
「洛阳亭馆是何人」,吾人真瓶中见粟之人尔。
连书求作《抱膝吟》,非求秘书妆撰而排连也,只欲写眼前景物,道今昔之变,一为和平之音,一为慷慨悲歌,以娱其索居野处耳。
信手直写,便自抑扬顿挫,何必过于思虑以相玩哉!
去奴留待几日尽不妨,愿试作意而为之。
入秋脚气殊作梗,意绪极不佳,欲作一书,数日方能下笔,又不成语言,遣仆遂以蹉跎,秘书必察其非敢慢也。
寿之宣教侍旁,为学日粹,失子之戚今能置之乎?
台眷长少均庆!
荆妇儿女附拜再四起居。
未承晤间,千万为世道崇护,亮不任区区之祷!
与叶丞相(衡)(一) 南宋 · 陈亮
亮敬惟相公以硕辅之尊,镇抚坤维,经理关陇,如闻兵备甚设,大计已定,而苦于朝论之不合;
然内外之事皆相公所宜通知,苟通知乎内外,则不合无足怪矣。
大概国家之势未张,而庸人之论方胜,五十载痛愤之仇未报,而「二十年为备」之说方出。
文士既不识兵,而武夫又怯于临敌,大概皆欲委之,而为说以济其妄而已。
此功名之事儒者以为难,而有志者所同叹也。
以今日堂堂中国之大,圣天子之明,若能相与协力,整齐五年,使民力稍苏,国计可倚,豪杰动心,中原知向,纷纷之论便可以不顾矣。
奈之何其度日之悠悠也!
前之悠悠已十年矣,而后之悠悠特未可知,孤圣天子坐薪尝胆之本意。
今丞相固有志于此矣;
要是杂曲时举,盛文相临,未免悠悠度日,而又小人或得乘间,正论或以不合,使豪杰孤望,而谁与共成此功名哉!
亮积忧多畏,潭潭之府所不敢登,因书尚觊惜分阴以脩内政,辨正邪以立大计。
此固同寮之义,而相公之志亦可从是而展矣。
与叶丞相(衡)(二) 南宋 · 陈亮
亮往者祸患百罹,惊忧万状,不敢复望再齿于人。
自蒙知怜,始有更生之意。
家君之故,竟于去夏四月十二日得从白免,父子团栾,喜甚至泣。
推原所自,相公实全活之,甚欲骈俪数语为门下谢,顾无用之辞,方经营调度之时,徒乱人听视,敬复不敢,而此心已知归矣。
但痛定之馀,抚心自失,如雨止墙颓,嘘过焰炽,不复能自禁。
忽去秋偶为有司所录,俾填成均生员之数,未能高飞远举,聊复尔耳。
岂敢不识造物之意,而较是非利害于荣辱之场,不自省悟?
来秋决去此矣。
重以三丧未葬,而无寸土可耕,甘旨之奉阙然,每一念至,几不聊生。
又羞涩不解对人说穷,愈觉费力;
就使解说,其穷固亦自若也。
以相公雅悉其家事,故辄拜之。
相公旦暮归作霖雨,则穷鳞枯蘖自应须有生意。
西望门墙,跂立依依而已。
与叶丞相(衡)(三) 南宋 · 陈亮
亮自顷拜违钧表,忽焉五载,奇穷祸患,何所不有!
独以先人受全躯之恩,竟衔之以入地,朝暮几筵之侧,每念崇恩,惟知感涕。
去年温州进士戴溪行,尝僭拜相府之书,不知竟能一彻钧视否?
冒昧之罪,不敢逃也。
腊月间,先人之丧遂见三祥,就使亮免丧不死,然五年所学之技大类屠龙,技虽成而无所用,终何以致先人衔恩入地之报于门下?
生死负愧,不知所云。
仰惟丞相岂责报于亮者,自忖之意盖如此,区区必蒙钧照。
与叶丞相(衡)(四) 南宋 · 陈亮
亮前月二十六日窃闻旌纛之还,便欲匍匐走伏钧屏;
环顾衣服凶恶,非事王公大人之礼,迟回久之,始敢略见其诚于此书。
不识丞相谢客之日,或许其请见乎,庶可以不易服而进也。
亮久不见齿于乡闾,出门之日极少,请见之意诚为僭率,谨跧伏以听钧命。
亮不任愧惧之至!
与周子充参政(必大) 南宋 · 陈亮
亮不获瞻拜钧表,于今十有馀年;
尺书之问不到记室,今又两年矣。
惟是倾心门下,始末长如一日。
所望致君尧舜,使天下均被其泽,而亮也亦与一人之数。
今蹉跎渐向暮景,志念不出闾里,时和岁丰则妻子可保无虞;
乃以连年大旱,中产之家糊口之不给,细民愁瘠如鬼,所不忍见;
今岁尚赖少稔,不尔,亮辈亦不可活。
今春雨多,大似去年,气象又复可疑,此正庙堂焦劳之秋也。
参政于斯时而不任其责,其将谁任之?
比见所与元晦简,惓惓于为粥以食饿者,又虑其信用之过,给散之无节。
以亮所见,此皆齐其末耳,为元晦计则可,而非参政之所先也。
渡江安靖又五十馀年,辛巳之变悔祸如反掌,此非人力所及,盖天下不以是为变故也。
自淳熙改元,岁事少稔,长短相补凡六载,而上下安之,若以为天瑞之臻;
观此两岁,则其气象方劳思虑耳。
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此今古儒者之所同病;
以朱墨为法,以议论为政,此又本朝规模之所独病也。
方圣贤驰骛不足之时,而课一时以为功,孔光、胡广亦将笑人。
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犹为平时设耳。
诸贤彫落殆尽,独参政与元晦岿然以镇之。
参政又方协赞国论,于斯时也,而使亮辈忧旦暮之不得食,是则为可耻矣。
天下大计不逃参政之所思虑经画,亮方甘放弃,亦不当与闻此事;
纵有所论,粗疏茫广,不能自合,愿参政尊其所闻而已。
与周丞相(必大)(1187年) 南宋 · 陈亮
亮不获瞻望钧表,忽忽又复两载,崇仰之心,如水万折而必东也。
穷居野处,日与海内之人在陶冶之中,而独能知其所自。
今春以年免上礼部,本有进拜之便,临试一病狼狈,拖强魂入院,仅而不死,仓皇渡江,兄弟接之江头,携持抵家,更一月始能啖饭。
一庶弟竟染病以死。
更以妻孥番病,意绪惘惘,殆不知身世之足赖也。
方困顿时,亦闻昭布大号,晋秉国钧,二十年海内所仰望而敬祝者,一旦遂满其愿,非独一夫欣幸而已。
仰惟丞相以命世之才,得旷古之学,平生经纶老手,至是可以展布而无疑矣。
主上天日之表,本非苟安于无事者,皇天全畀之重,百年丘墟之责,则北向之志非可与好大喜功者同日而语也。
丞相亦岂今日而忘念虑哉!
亮忭甚至于起立,虽病未即安,喜慰无量。
亦尝撰为骈俪之语,欲遣一介驰献,因循至今,其意之皎然,尚赖丞相终察之。
今者又闻朝廷非复向来安静,庙堂当亦多事,何暇款读士子言语;
念此意不可不达,故卒遣前,倘略赐钧览,不胜幸甚!
亮蹉跎遂入晚景。
技成无用,重以多病,度非久于人世者,宜可一笔勾断;
而耿耿者未易即灭,况在门墙之旧,岂便复缄口!
又不敢缕缕为渎,虽叠楮之恭,亦以为丞相既厌之而不复出也。
亮至节后,以小故一到浙西,取道行都,首当俯伏钧屏,以究其平生欲言而未敢者。
冒昧渎尊之罪,钧慈必有以照容之。
亮下情惶惧之至!
与辛幼安殿撰(弃疾) 南宋 · 陈亮
亮空闲没可做时,每念临安相聚之适,而一别遽如许,云、泥异路又如许。
本不欲以书自通,非敢自外,亦其势然耳。
前年陈咏秀才强使作书,既而一朋友又强作书,皆不知达否?
不但久违无以慰相思也。
去年东阳一宗子来自玉山,具说辱见问甚详,且言欲幸临教之。
孤陋日久,闻此不觉起立。
虽未必真行,然此意亦非今之诸君子所能发也。
感甚不可言。
即日春事强半,伏惟燕处自适,天人交相,台候万福。
亮顽钝浸已老矣,面目棱层,气象彫落,平生所谓学者又皆扫荡无馀,但时见故旧则能大笑而已。
其为无足赖晓然甚明,真不足置齿牙者。
独念世道日以艰难,识此香气者,不但人摧败之,天亦僵仆之殆尽。
四海所系望者,东序惟元晦,西序惟公与子师耳。
又觉戛戛然若不相入,甚思无个伯恭在中间撋就也。
天地阴阳之运,阖辟往来之机,患人无毒眼精硬肩胛头耳。
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不足多怪也。
前年曾访子师于和平山间,今亦甚念走上饶,因入崇安。
但既作百姓,当此田蚕时节,只得那过秋杪。
如闻作室甚宏丽,传到《上梁文》,可想而知也。
见元晦说潜入去看,以为耳目所未曾睹,此老言必不妄。
去年亮亦起数间,大有鹪鹩肖鲲鹏之意,较短量长,未堪奴仆命也。
又闻往往寄词与钱仲耕,岂不能以一纸见分乎?
偶有端便,因作此问起居,且询前书达否。
此使一去不回,能寻便以一二字见及,甚幸。
馀惟崇护茵鼎,大摅所蕴,以决天下大计为祷!
与张定叟侍郎(杓) 南宋 · 陈亮
亮比诣台屏参谒,特蒙与进,所以慰藉之意良厚,皆非衰落之馀所敢当。
既而欲禀辞,乃承有意所不料之戚,次且而退,徒剧山斗之仰。
重惟魏国先忠献以至公血诚对越天地,以崇勋茂德镇动华夷,为中兴社稷之宗臣,平生慕望,欲为执鞭而不可得也。
荆州以绝识纯诚,嗣世而作,功虽不竟,而志实未泯。
总其遗烈,钟之侍郎。
侍郎遇事风生,见善如己出,人疑荆州之不亡;
而忠赤自将,誓不与虏俱生,则先魏国为有所付矣。
近者晦庵入奏事,侍郎适还从班,行都父老莫不以手加额,不敢以意分先后,亮时实亲见之。
夫子所谓「无忝」者,于侍郎可也。
乾道间,东莱吕伯恭、新安朱元晦及荆州鼎立,为一世学者宗师。
亮亦获承教于诸公后,相与上下其论。
今新安巍然独存,益缔晚岁之好。
子约以其兄之故,亦相与如骨肉。
独侍郎既贵,不敢引例以进,不谓台慈肯自贬损,亦引接之如故旧,使得移所以事荆州者而自见于门下,幸甚过望不可言。
侍郎行登政地,凡可以报国而光其先者,宜不待他人之助。
然天下大物也,岂一手一足之为烈,亮之获闻于诸君子者,倘可继此而得进乎?
固所愿也,不敢必也。
与勾熙载提举(昌泰)(一) 南宋 · 陈亮
亮拾残生于万死之馀,拖延逗遛,遂见新春。
今庶几不死,安眠善睡于部封之下,无非威令风采有以庇存之。
仰戴此心,无有穷已。
甚思参觐以听馀论,满足平生慕望之心,多难畏事,虽门之外亦不敢妄出,惓惓耿耿之情,未尝不东望而坐驰。
敬勒短劄,仰候兴寝。
敢祈为国尊护,以即禁林不次之除,发其所蕴,见于论思,斡旋钧轴,以与天下同此福利。
亮不任惓惓之祷!
与勾熙载提举(昌泰)(二) 南宋 · 陈亮
亮六月还自临安,道出麾下,以手足俱中风湿,不成礼度,不敢进谒。
既而尝略具禀,乃辱报翰甚宠;
及輶车出按,惠然欲屈临之。
今之君子,或少同笔砚,或二十年游从之旧,一旦贵贱少异,便如路人;
其欲作意勉敦平生契好者,终是生硬不出情实;
旁观者便得以窥其中之所存,彼亦安之而不顾也。
郎中负一世之才望,汉庭群公犹复退避,出持使节,一路懔然,其于部封小夫曾无一日之雅,踪迹汩没,德又无闻,何所取焉,而遽欲自忘其皇华之尊乎?
岂郎中欲纳一世之才,高高下下,不使丝发遗弃,亦欲忘其下体而采其葑菲乎?
此意高矣厚矣。
亮幸然适当于此时也;
不然,则田光所谓「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
亮少时尝有区区之志,晚节末路,尚不能自别于田闾小孺,其他尚复何言!
技成而无用,且更以取辱。
亦尝思与一世豪杰之人审订其是非可否,既不可载之纸笔,相望三百里,一出甚难,徒剧此情而已。
若执事真以为可与言,或使轺出按台温,道过天台雁荡,能赐一报,当策杖相从于山水间,为十日剧谭之款,庶几可展布其平生也。
近有柏屋三间,名曰抱膝,叶正则陈君举为作《抱膝吟》,朱元晦亦许作之矣。
执事亦能赐数语以光宠之乎?
率尔干溷,惶恐。
与彭子寿祭酒(龟年) 南宋 · 陈亮
亮向者得台翰回报之后,仰止道谊,不任此情。
班行之有门下,屹然如中流之砥柱。
而时事日以难,典礼日以异,阖朝危惧,田野隐忧,举一世之隐忧,所当竭其血诚而共拯之,盖不可以顷刻缓者也。
贵之与差不甚贵,贤之与差不甚贤,皆当次第受责,不得自恕。
亮田野小夫,近尝叨冒一时误恩,犹不敢自安于田里;
门下以道山玉府之英而当《春秋》之责,回天之力非有望于二府、给舍、台谏、侍从,则望之诸贤,食焉而怠其事可乎?
此田文与吴起论功之时也。
亮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将从诸贤而问其平生所讲者,不暇以贵贱论。
然病之生也,有根有柢,有渐有积,穿经入络,动荣及卫,至于渗骨彻髓,而后不可救。
若于其根而治之,可以无智名,无勇功;
治之于渐积,则药力亦不重。
人君以一身而临天下,责于庶明励翼,动息必知,根渐必觉,故群臣之效力也微而收功也大。
若上下皆不觉,至于经络荣卫而药力犹轻,则无可为;
药力重而不能救,则其病在不早办耳。
今犹及可办也,诸贤何以追办之乎?
愿门下肃遵时令,精调寝餗,以共扶天地之经,无痕瑕可指而还其初。
不任惓惓之祷!
与范东叔龙图(仲艺)(1189年) 南宋 · 陈亮
亮自顷一望台光,蒙所以温接奖与之意厚甚。
连岁到行都,自顾踪迹日以陆沈,无颜数诣台屏;
但时与令侄少约问讯启处之详,慰此尊仰。
初夏尝一到金陵,与章丈侍郎甚款,相羊泉石间,每玩所留字,必相与咏颂怅望良久。
章丈亦言右司甚迟其来,失此良款,尤用怏悒。
亮自七八月之交,一病垂死,今幸苟存残喘,百念皆已灰灭;
但尊敬大贤君子,耿然犹在。
亮窃惟提刑右司,西州人物之英,一朝簪绅之表,文章议论为时宗工,道德风流在王左右,禁林两地,汉廷莫之或先,翻然而去,不可复驻,虽高节懔然,而徘徊恋主之义尚有可思者。
持节湖外,彼民何其幸也!
族兄君举遂获同寮,托契至厚,今兹游处其间,乐当不可涯。
使轺联翩得贤,仁言仁闻交发并见,无从一游其间,睹此盛事,怅仰而已。
时事反覆无常,天运所至,亦看人事对副如何。
泛泛君子不足承当好运,犹庸庸小人不足以究竟向阴之时。
人不自力而一委之天,岂不殆哉!
亮一亲戚梁锐为郴阳判官,道出麾下,义当伏谒。
渠虽北人,今与亮为邻且三四十年矣。
亮非敢以一书为之先容,倘赐温颜垂接,孤寒小官,生死万幸。
渠蹉跎选调,不善俯仰,莅官十四五考,而举者只一二人,生硬自信,可为一笑。
右司加意怜之,固其所愿而不敢望也。
亮开岁又随众一到春宫,包羞至此,只欲为遮拦门户计。
若更不遂,且当浮沈里闬,与田夫野老为伍,无所复望于今世矣。
新天子龙飞,寤寐英贤,决非湖外所能久留,纶涣一下,锋车鼎来。
更冀崇护寝餗,终为四海一出素蕴,不胜千万之祷!
与尤延之侍郎(袤) 南宋 · 陈亮
比留临安二十日,不敢数造台屏,非欲自取疏外,正以极暑必非乐客之时,不敢不识去就耳。
匆匆告违,是夜便宿退居,次早即绝江。
怀仰道谊,梦寐以之。
侍郎又复兼领剧曹,上所委属,眷意日隆,东西二府非公莫宜也。
钝滞无用之人,惟当拭目以观天下太平耳。
林黄钟得郡之明日,朱元晦得祠,庙堂行遣,甚惬人意。
然元晦日以老矣,世念淡然,时贤不应终置也。
几仲、正则闻欲求外,周丈独当政柄,何以使贤者至此乎!
君举邈然与蛮夷为邻,鬓毛斑斑,知旧满前而莫或念之,此固其命也。
亮衰落至此,不复与世人较是非,苟可以窃旦暮之安,何气之足论!
但不容其安而亦莫念之,此其苦殆不可言耳。
亮仲冬将复有京口之行,道出修门,自当请谒,未间敢冀崇护寝餗,以对冕旒异常之眷。
亮不任至祷!
与吴益恭安抚(儆)(一) 南宋 · 陈亮
亮一别不谓便如许久,中间伯恭递到婺州所留之文,不得一见为恨。
前年萧山道中作一书,附梁节推行,记得灯下写时甚缕缕,今亦莫知所说何事也。
正月间到临安,又得梁节推书,始知已出广久矣,甚念一见,深以不可得为虑。
临行,才得与天民促膝共语。
一旦复得君举书,亦知兄之来参差日子极不多,人生会聚之难乃如此。
回思向来大醉井亭桥上,无一时放手,固是人间乐事也。
比闻有召对指挥,丈夫年踰五十始得一面天颜,自不应复有留藏。
然有君如此,亦不必量而后入也。
私以为必有非常遇合,日日以冀。
忽郑景元相访,未及寒温,首问此事,乃知奏疏甚伟,九重所以相期待者亦甚至,然竟不免为邕筦之行。
吾人所向,类多如此。
上方侍光尧万寿,岂忍使人八十之亲重入瘴疠之乡乎!
若明以为告,宜无有不纳,乃欲待到阙而后乞祠,殆不可晓。
天民一见遂遇合,继此当平步要津矣。
天下无不可为之时,无不可乘之势,顾吾侪之命忒煞不是当耳。
栾武子所谓「不可当吾世而失诸侯」,此言甚可念也。
亮已为枯木朽株矣,虽即填沟壑固其分,但胸中所怀千万更无开口处,良以为苦。
四海相知惟伯恭一人,其次莫如君举,自馀惟天民、道甫、正则耳。
此事今已一笔勾断(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