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论 其五 论励臣之道 南宋 · 陈亮
臣闻上下同心,君臣戮力者,事无不济;上下相蒙,君臣异志者,功无不隳。春秋之时,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庄王俛泣而起拜。晋师闻而夜还。越王求成于吴而归,抱柱而哭,承之以啸。群臣闻之曰:「君王何愁心之甚也!夫复雠谋敌,非君王之独忧,乃臣下之急务也」。其后越父兄请报耻,越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何敢劳国人以塞吾雠」!父兄曰:「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雠,谁敢不力」!越王卒用以灭吴。区区楚越有臣如此,而谓堂堂大国反无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之义乎!今陛下慨念国家之耻,励复雠之志,夙夜为谋,相时伺隙。而群臣邈焉不知所急,毛举细事以乱大谋;甚者侥倖苟且,习以成风。陛下数降诏以切责之,厉天威以临之,而养安如故,无趋事赴功之念,复雠报耻之心。岂群臣乐于负陛下哉!特玩故习常,势流于此而不自知也。臣愿陛下慨然兴怀,不御正殿,减膳彻乐,夕惕若厉,立群臣而语之曰:「朕承太上皇帝付托之重,念国家之深耻,志在复雠,八年于兹,若涉渊冰,未知攸济。而群臣玩故养安,无肯戮力。是朕不明不德,不足以承大宝,图大业,其何颜以临于王公士民之上!况敢即安以自取辱」!群臣震惧,顿首请罪,然后徐谕之曰:「朕固未敢即安,群臣犹以朕可与有为,其各共阙职,勉趋厥事。上率其下,下勉其上,自度其力之不逮者,无尸厥官,朕将明赏罚以厉其后。由今以往,群臣咸为朕思所以畏天爱民,求贤发政,富国强兵,复雠谋敌之道。无以小事塞责,无以小谋乱大,相与熟讲惟新之政,使内外有序,则朕即安之日」。陛下惕然侧席,图济大业,而群臣不能惕然承意,竭力以报其上,是人而禽兽者也,诛之杀之,何所不可!诚使上下同心,君臣戮力,则何事之不济哉!
其六 论正体之道
臣闻君以仁为体,臣以忠为体。遍覆包含,如天地之大,仁也;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忠也。故君行恩而臣行令。庆历间,杜衍辅政;遇有内降,辄封还之。仁宗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又多于所封还。治平初,任守忠离间两宫,韩琦乘间开悟上心,斥之远方,仍放谢辞,即日押出国门。君当其善,臣当其怨,君臣之体也。澶渊之役,自寇准而下,均欲追战。章圣皇帝独恻然许和。及其议岁币也,章圣不欲深较,而准戒曹利用以不得过三十万。天圣初,契丹借兵伐高丽,明肃太后微许其使,吕夷简坚以为不可而塞之。其后刘六符来求割地,夷简召至殿庐,以言折之。君任其美,臣任其责,君臣之体也。今则不然。陛下锐意于有为,不顾浮议;而群臣持禄固位,多务收恩。陛下慨然立计,不屈丑虏,而群臣动欲随顺,图塞溪壑。使陛下孤立以主大计,群臣安坐而窃美名,是尚为得君臣之体乎!臣愿陛下总揽大柄,端己责成,畏天爱民,以德自护;明诏大臣,使当大任,不惮小怨,不辞大艰。使天下戴陛下之恩而严大臣之执守,敌人服陛下之德而惮大臣之忠果,则何事之不济,何功之不成!此祖宗养人心以行德义,正君臣之体而为百世不易之家法也。故愿陛下仰法祖宗,而大臣以寇准、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法,天下有不足为者矣。此己丑岁余所上之论也。距今能几时,发故箧读之,已如隔世。追思十八九岁时,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酒酣,语及陈元龙周公瑾事,则抵掌叫呼以为乐。间关世途,毁誉率过其实,虽或悔恨,而胸中耿耿者终未下脐也。一日,读杨龟山《语录》,谓「人住得然后可以有为。才智之士,非有学力,却住不得」。不觉恍然自失。然犹上此论,无所遇,而杜门之计始决,于是首尾盖十年矣。虚气之不易平也如此。孟子曰:「诡遇而得禽,虽若丘陵弗为」。自视其几矣。又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岂不为大忧乎!引笔识之,掩卷兀坐者良久。壬辰重午前二日书。
问答(上) 南宋 · 陈亮
三代以仁义取天下,本于救斯民,而非以位为乐也。齐桓挟尊周以自私,败商周之常经,而开争夺篡弑之祸,其流既惨矣。秦合天下以奉一人,恣其所欲为;陈涉因斯民之不忍,徒手大呼,而刘项藉之以起。沛公号为宽大长者,三章之约足以动天下而入其心,宜本于为民而起矣;方其穷时,纵观秦皇帝,叹曰:「大丈夫当如此」!其意岂出于为民耶!天下既定,周防曲虑,如一家私物,此岂三代公天下之法耶?唐太宗与刘文靖之谋似矣;与其父谋所以免祸,而迫胁以从之,何其舛也!尊隋之举,代王之立,殆若濯泥于水,而明白洞达之事,仅能以九锡归诸有司耳。其所以守之者,又密于汉,则其义岂足自附于三代乎?然而国祚之久长,斯民之爱戴,曾不减于夏商,何也?民不可欺,则其取守之道必有可言者矣。
昔者生民之初,类聚群分,各相君长。其尤能者,则相率而听命焉,曰皇曰帝。盖其才能德义足以为一代之君师,听命者不之焉则不厌也。世改而德衰,则又相率以听命于才能德义之特出者。天生一世之人,必有出乎一世之上者以主之,岂得以世次而长有天下哉!以至于尧,而天下之情伪日起,国家之法度亦略备矣。君臣有定位,听命有常所,非天下之人所得而自制也。朱均之不肖,非如桀纣之足以亡天下,而尧以为非天下之贤圣,不宜在此位,岂以法度定天下之心而私诸不肖之子哉!取舜禹于无所闻知之人而历试以事,以与天下共之,然后举而加诸天下之上。彼其心固以天下为公,而其道终不可常也。禹以为苟未得非常之人,则立与子之法以定天下之心;子孙之不能皆贤,则有德者一起而定之,不必其在我,固无损于天下之公也。汤以为天下既已听命于一家,而吾之子孙不择其可者与之,而使不肖者或得以自肆于民上,则非所以仁天下也;故或世或及,惟其贤而已。不幸而与之不当其人,则天下之公议,终不以私之吾家也。武王周公合天下之诸侯,使之小大相承,而方伯实总之以听命于天子,天子不能以一人之私而制天下也,故定立嫡之法以塞觊觎争夺之门,而君臣之定分屹然如天地之不可干矣。此岂一世之故哉!秦以智力兼天下而君之,不师古始,而欲传之万世,使天下皆疾视其上,翻然欲夺而取之,势力一去,则田野小夫皆有南面称孤之心。竞智角力,卒无有及沛公者,而其德义又真足以君天下,故刘氏得以制天下之命。使刘氏不有以大异乎天下之姓氏,则君臣之分犹可干,而三代之统绪未可继也。周防曲虑,岂其将以私天下哉,定于一而已。曹孟德一有私天下之心,而天下为之分裂者十馀世。及李氏之兴,则犹刘氏之旧也。彼其崛起之初、眇然一亭长耳;其盛者不过一少年子弟;安知天下之大虑,而勃然有以拯民于涂炭之心!三章之约,非萧何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彼其初心未有以异于汤武也,而其臣凡下,无以辅相之,虽或急于天位,随事变迁,而终不失其初救民之心,则大功大德固已暴著于天下矣。孔孟以天下之贤圣而适当春秋战国之乱,卒不得行其道以拯民于涂炭者,无其位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又曰:「垂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苟诚其人而欲得其位者,其心犹可察也。使汉唐之义不足以接三代之统绪,而谓三四百年之基业可以智力而扶持者,皆后世儒者之论也。世儒之论不破,则圣人之道无时而明,天下之乱无时而息矣。悲夫!
汉高祖起布衣以争天下,及大业既成,而父兄故无恙也。然尊之封之,皆有所感而后发,而或者犹置馀忿于其间。唐之太宗既已一切委命于父兄矣,己未、庚申之变,岂人道之所可安乎?舜之于瞽象,周公之于管蔡,未必有其道矣。岂圣人之事不可复见于后世,而天下冒冒然以强弱小大相为雄长,而彼善于此者亦可以一天下而归之正乎?人道之不灭者几希矣!精微委曲之际,处其所不可处以待圣人之复起者,固不可以无论也。
匹夫不阶尺土而有天下,此天地之大变,而古今之所无也。彼岂有熟讲素定之规模,而其臣相与把手以奋起草莽之间,又岂尝学古以从事哉!仁义礼乐,先王所以维持天下之具,既已一切尽废,而利害缓急迫乎其前,则裂土定封无所爱惜。至于著在人心不可泯灭者,或有感而后发,或因以泄其馀忿,亦其势然耳。嗟夫!此岂可谓非天哉!自黄初以来,陵夷四百馀载,夷狄异类迭起以主中国,而民生常觊一日之安宁于非所当事之人。人道失其统纪,而天地几于不立矣。此非有超世迈往拔出之英豪,安能扫地以求更新乎!太原之义旗一指,而天下靡然知所向矣。高祖以父而主之可也,建成独可以常法嗣之乎!据非所当得,而又疾其当得者若不能以终日,此非天诛之则人杀之耳。天未尝不假手于人,是以太宗抽矢蹀血,忍于同气,犯天下不义之名而不恤。彼其心以为是天实为之,而非吾过也。天人之厌乱极矣,岂其使建成元吉得稔其恶以自肆于民上哉!人心蔽于自见,而天命不知所归,是治乱安危之大几也。昔者周公盖忧此矣。孺子离襁褓宁几时!而武王疾且病,周公惧其事之不可继也,至诚委命于天,欲以身代武王之死,武王得以延数年之命,而孺子可辅以立。他日管蔡之诛,为天下诛之耳。要以使天命即于人心所可安之地;不然,则吾心岂能尽白于天下,而何以为后世训乎!天命之所在,若决江河,故「檀车煌煌,牧野洋洋」,虽圣人不敢以疑贰之心而承之也。顾其所以先为之地者至矣,人欲谋我,而我亦谋之,是以乱易乱也,而其地安在哉!虽其决于承天命以脱民于涂炭,有足自解者,而终不即于人心之所安,至今论者犹不安之。嗟夫!此又可以尽归之天哉!
三老董公以仁义遮说汉高帝,而三军始为义帝缟素,项氏不复能自直于天下。名义之不可负盖如此。儒者正名之说,虽起于管仲之尊周,而自汉以来,则以此举为明验矣。然人为万物之灵,而仁义智数盖不可以杂而行也。不出于高帝之诚心,而欲以欺天下,则名义乃自外来乎?故三军缟素本足以纳侮而不足以形敌,然刘项同受命于义帝,坐视同列之贼其君而不问,则举世皆不复知所谓人道矣。是三军缟素而大义始明,高帝定天下之机,无乃真在于此乎?合内外而论之,宜必有以处此者。
晋奚齐义不足以君国,圣人书以为君之子;而卓子则书君者,里克君之也。秦以夷狄之智兼天下,其亡楚尤为无道,盖天下欲共亡之久矣。况当天下溃乱之时,盖不必用怀王以从民望也。项氏君之,而诸公皆禀命焉,则其君之者非一人矣。利其为名则君之,不利其实则害之,自立自废,各从其私,是君臣无定位,而以强弱为轻重;率天下之人如驱群羊,是非可否惟吾之所欲为,而人亦不得裂去也,其轻天下亦甚矣。董公者,发天下之公愤,而借高帝之力以扶人道于既绝者也。揭项氏之不义于天下,使天下皆欲援弓而射之,虽微高帝犹不可以自立。盖董公之遮说,几于孔子沐浴之请;而高帝之义,吾不知其何心也。故孙权之自立,非义也;使魏氏不得自正于天下,则人道不至于尽废,虽圣人不得而明权之非义也。
三代之初,必以封先圣之后为急;而论功行封,犹待其定也。至周则大封同姓于其间,为国五十有三,而犹未以为慊。武王周公固非以天下为己私者,天之立君,岂为姬姓而设乎?汉兴,患异姓之强大,而大封同姓以镇之,其道盖本诸此矣。七国同时举事,黥彭之患,不如是之并也。诛锄刬削,至于分裂以各王其子弟,同姓湮微,而后族之祸又成矣。圣人之立法,本以公天下,而非以避祸乱。心有亲疏,则祸福倚伏于无穷,虽圣智不得而防也。周汉之法,岂世变之穷而至此乎?合天下而君之,疏远之人何负于国家,而周以宗强,此果何道乎?不然,则汉诿之周,而周公其衰矣。
昔孔子论三代之损益可知,盖自尧之亲睦九族,积而至于周之大封同姓五十有三国者,亦其损益之可知者也。然其义遂穷而不可继。故《春秋》之诸侯以其子弟为卿者,圣人皆以弟书之,独于季友之来归,不系以亲,而书曰季子。盖其贤者则与众共之;其不贤者,圣人以为有国者之私其亲,而其义不通于天下也。此岂非参酌四代之制,以为万世通行之法哉!汉高帝与诸公共起草莽以帝天下,天下平定,诸公各已南面称孤,帝犹疑其不可尽信也,分王子弟以据其冲,而庶孽与其不肖者一切不问,庶几以为可自附于周家亲亲之义。而不知权势既成,虽亲者亦不可保,其可保者,惟其贤也。不思天下之公义,而用其谋国之私心,是非利害徇于目前,而使前后相矫,卒不得其正,祸乱相寻于无穷。不独汉氏为可悯,而魏、晋、宋、齐不能以是一日为安者,盖亲疏之义不明也。出其子弟之贤者,以与天下共之;其不贤者,养以国家之私。使亲贤参错,而祸福治乱一付之天下之公,而吾无容心焉。圣人之作《春秋》以待后圣者,盖如此。
项羽喑呜叱咤,千人皆废,而能恭敬爱人,自屈于礼节之士,其仁与勇可谓兼之矣。至于赏不妄与,岂不足自附于「惟衣裳在笥」之义邪?汉高帝乃饶爵邑以来天下之顽钝嗜利亡耻者,开国承家之初,而顾以小人先之,卒用是以胜羽,羽之目当不瞑矣。使天下有疑于儒者之道,其不自高帝始邪?
方三代之衰,闻诸侯脩德以兴矣,未闻崛起草野而皆有南面称孤之心也。当草昧之时,欲以礼义律之,智勇齐之,而不能与天下共其利,则其势必分裂四出而不可收拾矣。匹夫并起而争,此非先王之常势也。高帝能用是以合其势,而不能用是以一日为安。盖其初不能参用项氏之所长,以消伏异时党与摇动之心。此正陈平之所预见而深忧,而「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之义,何尝一日而废哉!盖田横之未去,郡国豪姓之未徙,四老人者伏于商山而不可招致,高帝虽死而目不瞑也。异姓诸侯王之忧,特众人之所共忧耳。《易》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圣人其知之矣。
周、召、毛、毕,实佐文武以有天下。成康即没,王朝之公卿往往皆诸公之子孙族属。比闾族党之贤,脩身饬行以自见于斯世者非一人,其卓然者,岂不可与诸公之子孙族属共执国政哉!然而位终不得过大夫。人才之特起,不幸而非世家,则不得以任公卿之位,此果何法也?《春秋》讥世卿,而人才之特起者终无一人得附见于册书。虽圣人之法,亦不免随世而立欤?汉高帝与萧曹诸公共起而亡秦,天下既定,非尝更当时之事者,不以任公卿也。贾生特起之才,天子明知之而不得用,非独绛灌之专其宠利也。然公孙弘自海濒而登宰相,则天下自此多事矣。唐太宗虽以房杜为宗臣,而天下之贤者始杂取而用之,然其后遂无世臣之可倚。更任迭用,虽贤君亦不克其终,岂君臣之际无终始之义,则其势必至此邪?然合天下而君之,而独私于共事之臣,宜非圣人之公道。而周汉之法,果可为通行之法乎?
君臣,天地之大义也。君臣不克其终,则大义废而人道阙矣。此岂苟然之故哉!方天地设位之初,类聚群分,以戴其尤能者为之君长,奉其能者为之辅相。彼所谓后王君公,皆天下之人推而出之,而非其自相尊异,以据乎人民之上也。及法度既成,而君臣有定位。舜命夔以典乐教胄子,盖欲其君臣相与世守之,以达天地之大义。三代既以世次而有天下,其相与肇造人纪而维持其国家者,亦欲其代脩祖父之业而君臣相保,与国无穷;使天下之人有所观仰爱戴,而不敢窥伺其间以觊幸国柄,横生意见,紊乱纲纪,使天地大义有所废阙,而厌故喜新,败亡相寻而不悟也。惟其子孙族属举不足以当贤者之选,而后广求天下之贤圣,以庶几于一遇,而中接坠业,不敢有加焉,如高宗之于傅说是也。此岂君臣之常法哉!孔子之作《春秋》,其于三代之道或增或损,或从或违,必取其与世宜者举而措之,而不必徇其旧典。然于君臣之大义,未之有改也。其讥世卿,盖讥其不择世臣之贤者而用之,甚者遂使世其官,而人人轻视其上,皆有掩而取之之心。其势必至于君臣之不相保,故惓惓于一世之贤者,悉使之附见于册书。如蔡季、纪季、楚屈完、齐高子、鲁季友、叔肸、宋子哀之徒,往往非公族则其世家之旧也。使皆得若人而用之,则何厌于世臣,而欲求天下特起之贤于不可知之际哉!至于死生恩礼之厚,而适遭变故,或不以其道终,则正色书之,而无间于曹莒之小国,所以究极天地之大义,而明示之后世者也。故孟子以为故国必有世臣,至于不得已而后使卑踰尊,疏踰戚,然犹必取其国人皆曰贤者。由此言之,岂乐于君臣之不相保,而新故相易以求快一时之耳目哉!战国朝暮反覆之祸,盖起于君臣之不相保也。汉高帝以匹夫而有天下,视平时之等夷无非可疑之人,故其臣不自保其首领,而天地之大义不复明矣。然犹不使后生新学得以参乎其间也。唐太宗则参而用之,更一世而尽忘其旧,甚者朝为君臣而暮为路人。故以势相临,而不复以恩相保,缓急无一人之足依,而方顾望草莱之贤者以为己用,岂不殆哉!惟我本朝,于天下之贤者必使之扬历中外,养其资望,而后至于大用。故其人往往足以重人之国家,而子孙习识其本末源流,家世守之,至于一二百年而不替。呜呼!是天地之大义,而非君臣之私恩也。天下不能皆特起之贤,则超举显擢岂可率以为常乎?朝暮不相保,则是弃爵位于草莱,大义废而天下离矣。
问答(下) 南宋 · 陈亮
义利之分,孟子辨之详矣。而赏以劝善,刑以惩恶,圣人所以御天下之大权者,犹未离于利乎?有所利而为善,有所畏而不为恶,则其入人也亦浅矣。尧舜之治天下,不赏而民劝,大怒而民威。故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岂亦知其效入人之浅乎?然皋陶之陈谟,以典礼赏罚同出于天,而非有轻重之别也。苟无所事乎其用,则赏罚亦自外来耳,安在其为天乎?三代之用赏罚,大概犹法唐虞,而记礼者载其先后之用甚详,又以为至周而穷。岂世变之极,而赏罚之用始重乎?抑其出于天,而三代始赖其用也?《春秋》圣人经世之志,而独以代天子之赏罚,则圣人起而治天下,必不能以易此矣,亦何怪于汉宣帝之专恃赏罚以为治乎?「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洛书》之所明载,而儒者终以为治天下者不取必于赏罚,亦知夫劝惩之效浅也。谓赏罚不取必于劝惩,则无以御天下;谓其为惩劝而设,则赏罚亦利耳。利者,人道之末也,则皋陶之所谓天者岂诬乎?
耳之于声也,目之于色也,鼻之于臭也,口之于味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出于性,则人之所同欲也;委于命,则必有制之者而不可违也。富贵尊荣,则耳目口鼻之与肢体皆得其欲;危亡困辱则反是。故天下不得自徇其欲也,一切惟君长之为听。君长非能自制其柄也,因其欲恶而为之节而已。叙五典,秩五礼,以与天下共之。其能行之者,则富贵尊荣之所集也;其违之者,则危亡困辱之所并也。君制其权,谓之赏罚;人受其报,谓之劝惩。使为善者得其所同欲,岂以利而诱之哉!为恶者受其所同恶,岂以威而惧之哉!得其性而有以自勉,失其性而有以自戒。此典礼刑赏所以同出于天,而车服刀锯非人君之所自为也。天下以其欲恶而听之人君,人君乃以其喜怒之私而制天下,则是以刑赏为吾所自有,纵横颠倒而天下皆莫吾违。善恶易位,而人失其性,犹欲执区区之名位以自尊,而不知天下非名位之所可制也。孔子之作《春秋》,公赏罚以复人性而已。后世之用赏罚,执为己有以驱天下之人而已。非赏罚入人之浅,而用之者其效浅也。故私喜怒者,亡国之赏罚也;公欲恶者,王者之赏罚也。外赏罚以求君道者,迂儒之论也;执赏罚以驱天下者,霸者之术也。
肉刑之兴,说者以为起于苗民,而尧参取而用之。「报虐以威」,盖将以戒小人,而非出于圣人之本心也。故舜多为之涂以出民于刑,祇以施诸怙终者;而穆王之训刑为尤详。然则虽圣人欲去之久矣,安在其为孝文姑息之仁也?而世儒之道古者,必以为井田、封建、肉刑皆圣人之大经大法,不可废也。治天下而不用肉刑,徒以启小人犯法之心耳。故曰:肉刑之刑,刑也。汉魏之际,往往数议复之而不果,以至于本朝,而刑轻于三代矣。法家者流以仁恕为本,惟学道之君子始惓惓于肉刑焉,何其用心之相反也?推之天理,验之人事,而要诸古今之变,究其所从始,极其所由终,必有至当之说。
昔者圣人别人类于禽兽之中,而去其争夺戕杀之患。盖必执生杀之权,而后谓之刑政也。则肉刑固已草具,而未有其法耳。苗民始多为戕人之具以淫用之。尧惧其为世训也,故取而次第品节之,使必若苗民者然后罹此刑耳。故曰:「报虐以威」。舜又多为之法以出之,而夏于赎刑为尤详。商人执刑罚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盖严其所当用者耳。夫既多为之涂以出之,而不严其所当用者,是教人以轻犯法也,岂圣人制刑之本意哉。文、武尤谨于庶狱,而成、康措而不用至于四十馀年。穆王耄荒,而训刑以诘四方,使知刑者圣人爱民之具,而非以戕民也。汉兴,承秦之馀烈,先王之法度尽废,而肉刑块然独存。文帝感一女子之言而慨然除之,于是可与语变通之道矣。井田封建,自黄帝以来,极十数圣人之思虑,所以维持而奉行之者,惟恐其一事之不详而一目之不精也。至于肉刑,则多为之涂以出之,惟恐其或用耳,岂可同日而语哉。圣人之恐其一事之不详而一目之不精者,今既尽废而不可复举矣,独惓惓于圣人之恐其或用者,纵使可用,无乃颠倒其序乎!使民有耻,则今法足矣;民不赖生,虽日用肉刑,犹为无法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四达而不悖,则王道成矣。吾闻诸圣人者如此。
郦食其教高祖以示诸侯形势之制。方天下未定之际,形势固不可以授之人,盖惧其自伐也。天下已定,固当以天下为家,以四塞为形势。而萧何方惓惓于壮宫室,娄敬方劝据秦地以临制天下,何其狭也!高帝宽仁爱人,念天下汹汹数岁,本不敢轻用其力;豁达大度,欲示天下以至公,而庶几于周家之义。然卒为宗臣所移犹可也,而竟移于羁臣之说,何哉?岂三代公天下之道,后世真不可复行乎?抑人心多自疑,而其流遂如此也?不然,则在德不在险,是真书生之谈耳。
万物皆备于我,而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具。天下岂有身外之事,而性外之物哉!百骸九窍具而为人,然而不可以赤立也,必有衣焉以衣之,则衣非外物也;必有食焉以食之,则食非外物也;衣食足矣,然而不可以露处也,必有室庐以居之,则室庐非外物也;必有门户藩篱以卫之,则门户藩篱非外物也。至是宜可以已矣。然而非高明爽垲之地则不可以久也;非弓矢刀刃之防则不可以安也。若是者,皆非外物也。有一不具,则人道为有阙,是举吾身而弃之也。然而高卑小大,则各有分也;可否难易,则各有力也。徇其侈心,而忘其分不度其力,无财而欲以为悦,不得而欲以为悦,使天下冒冒焉惟美好之是趋,惟争夺之是务,以至于丧其身而不悔。然后从而告之曰:「身与心内也,夫物皆外也。徇外而忘内,不若乐其内而不愿乎其外也」。是教人以反本,而非本末具举之论也。二帝三王未尝不择形势而居之,而周公于宫室之制,闳大端丽,欲用以为万世之法。夫岂以形势为德之辅,而宫室为德之华哉,此帝王所以备人道而与天下为公也。萧何娄敬盖亦知天下之势而已,而未知圣人本末具举之道,故使论者犹有疑焉。且谚有之:「衣则成人,水则成田」。此岂有内外轻重之异哉?世儒之论所未及也。
帝、王之号名殊,而其道一也。然学者知称尧、舜、禹、汤、文、武,而名号与谥终不可得而别。以「尧」、「舜」、「禹」为名,则汤、文、武独以谥举,可乎?通以为号,则咨尔舜禹者,必非号也。汤之子孙,以「甲」、「庚」、「丙」、「壬」为号,则「汤」不得以谓之谥,然而所谓「予小子履」者,则汤既有其名矣。后世之言谥法者,遂次尧、舜、禹、汤于其中,夫岂其然乎?文武之子孙各以谥显,而善恶一付之天下之公论,虽孝子慈孙不得加私意于其间也。《春秋》之公侯伯子男,其卒葬例以「公」书,又何所贵于圣人之笔削乎?亦无怪后世之孝子慈孙因得以致其隐恶之义也。圣人酌古今而裁之中道,必有俟百世而不惑者。
自风气初开,人极肇建,于是有君臣上下之分,而为之号以尊异之,未有名字之为别,而文物之可观也。及其久也,有号而后有名,有名而后有字,有字而后有讳,有讳而后有谥。上则追王其先祖先公,下则施及其文子文孙,旁则庇其本支族属,推其姻连亲党,隆于朋友,不遗故旧,以广亲亲之道于天下,然后为忠厚之极则,人道之至文,此周家所以独备于三代也。孔子作《春秋》,既已品节而尽用之矣。然名之曰「幽」「厉」,而国恶不讳,无以致君父之敬;列爵各从其实,而直情径行,无以尽臣子之心。故《春秋》兼隐恶之义,从尊君之文,而人文于是大备,后世无以复加矣。过是以往,则人心无穷,不可以尽徇;而天下至众,不可以文欺也。故尧、舜、禹、汤循而至于周道之文也。《春秋》之义,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后世之欲行恩义于《春秋》之外者,徇人心而欺天下者也。
吕不韦市子楚以为奇货,此战国策士朝暮反覆之谋,君子之所不道。而汉文立未数月,乃脩代来功,宋昌既封侯,而六人者皆官至九卿。宣帝惓惓旧恩,至侯五人而未止也。天之立君,本为斯人计,犹不以逸豫其君之身,顾何有于平时自结于其君以觊非望者乎?将相大臣以天下之义迎立代王,犹逡巡而不敢进,既已立矣,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而张武实行殿中,将相大臣今犹未足信耶?昔者王代而今为天下主,必自代来者而后足信,何其示天下以狭耶!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宋文帝能忍于徐羡之、傅亮、谢晦,而王华、王昙首之徒自是而用事焉。使后世反覆多诈之人常觊天下之有变,以幸一日之富贵,其必自宋昌始矣。汉高帝用其私心于丰沛,而生长之地亦有异恩焉,是纳吾身于一邑,而教天下以侥倖,岂所以为天下主哉!南阳之恩虽小杀,而此义卒不可废。人主一时之私恩,又可为万世之常法乎?裁恩义而中持衡焉,使开国承家者有所据以为常行之道,揆之以《春秋》之义,则必有以处此矣。
晋文公在外十九年,从亡者非一,而三士称焉。及其反国也,郤縠实当国政,狐偃、赵衰盖始为卿,而贾佗、臼季之徒未有列也,郤縠死,先轸以下军之佐代之,当时以为上德,则从亡之劳不论矣。颠颉就诛,魏犨几不免,而介之推不及禄。荣辱可否,与众同之,幸不幸一归诸命,不以亲疏厚薄为等降也。《易》曰:「君子知柔知刚,知微知彰,万夫之望」。自古圣贤之举事,与夫后世英雄豪杰,必寄腹心于同起共事之人者,彼其察事见情常先乎众人,非以其为故旧而特亲之也。至于左右亲昵,讵肯以得国有天下而任之以政哉!富厚安荣,不欲以天下国家而俭其素所亲耳。《春秋》之义,所以重君臣恩义之始终而不及其私者,固所以防人心之流也。文帝裁绛侯以大义,而卒不任宋昌张武以国政,彼其轻重浅深必有以知之矣。丙吉之端简厚重,虽微旧故,是可不任之以政乎!宣帝忍于霍光,而惓惓于五人者,非但亲疏有以蔽之,而权利所在,固争之端而怨之府也。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此圣人所以裁恩义而中持衡者,其诸《春秋》之所不废欤!丰、沛、南阳,以生长之地而沾异恩,雨露之所被,日月之所照,近而易入者常先得之。此亦天下之公义,而厚薄之殊绝则为私心耳。夫人心之正,万世之常法也。茍其不役于喜怒哀乐爱恶之私,则曲折万变而周道常如砥也。唐太宗惓惓于天策学士,而秦府旧人则与东宫、齐府均其用舍,盖亦庶几于恩义之平矣。呜呼!安得皇极之主而共叙之哉!
圣人以常典卫中国,以封疆限夷狄,明其不可参也。然民命之所在,不当以夷狄、中国为别,故兼爱之说兴而通和之义行。甚者至欲以女妻之,冀以舅甥之恩而获一日之安。彼惟不习于礼义也,故谓之夷狄,而可以人伦而縻之乎?暗哉娄敬之智也!一日作俑,而其流至于不可胜言矣。然合中国而君之,既不能却夷狄于塞外,又不能忍一日之辱,坐视民生之涂炭而莫之救,是诚何心哉?此齐景公所以涕出而女于吴也。孟子之所不敢废,则娄敬岂得为过乎?略其事而取其心,虽宋虢之息民,圣人不得正色而诛之也。
有中国必有夷狄。待夷狄之常道莫详于周,而其变则备于《春秋》矣。方舜禹之时,蛮夷猾夏,则命士以明刑而已。至汤有来享来王之事,而未有其礼也。周公相成王,朝诸侯于明堂,而列四夷于四门之外;分天下为五服,而以周索、戎索辨其疆,盖不使之参于中国也。宣王伐猃狁,至太原而止,而蛮荆使之来威而已。此周道之所以中兴也。幽王之乱,而中国、夷狄混而为一矣。其后楚始僭王,以夷狄之道横行于中国;吴越奋自南方,以与晋楚争伯,而晋楚不能抗。此商周而上夷狄未有之祸也。圣人有忧焉而作《春秋》,其所以致夷夏之辨亦难矣。戎狄之种类不一,而杂出于中华,以致其猾夏之祸。圣人一切以周道治之,而不使参中国之事也。诸侯与之会盟则讥之,伯主穷追远讨则黜之,要使各安其疆则止矣。至于吴楚,则非周道之所能尽治也。方其始之僭窃也,固已斥而弃之于夷狄矣。及其能从中国之会盟,则人之;能行聘礼,则爵之;能正中国所不能正之罪,能讨中国所不能讨之敌,则酌轻重以许之。及其行诈谋,用狄道,则斥而弃之如故也。然而窃伯可也,分伯可也,专伯则不可;人可也,子可也,公侯则不可;而况于僭王乎!是圣人于中国、夷狄混然无辨之中而致其辨,则所以立人道、扶皇极以待后世也。吴楚之祸极矣,圣人岂不知后世必有夷狄之尤猾者,踵其辙以抗衡于中国,庶几《春秋》之义尚可覆而行也。汉之匈奴,唐之回鹘吐蕃,本朝之契丹,岂可以待夷狄之常道而待之,徒曰不可参于中国而已乎!彼固越疆而来参,窃中国之文以自尊异,逞夷狄之威以自飞扬矣。然而妻之以女则不可,藉其力以平中国则不可。盖惧夷狄、中国之无辨也。汉唐之已事可以鉴矣。本朝去是二祸,而岁以金缯奉之,不复至于交兵,则既享其福矣,独使之并帝,则汉唐之所未有也。专中国之祸,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是皆当时之廷臣不讲《春秋》之过也。今中原既变于夷狄矣,明中国之道,扫地以求更新可也;使民生宛转于狄道而无有已时,则何所贵于人乎!故扬雄之言曰:「五政之所加,七赋之所养,中于天地者为中国」。王通之言曰:「天地之中非他也,人也」。盖「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酌古论一 其一 酌古论序 南宋 · 陈亮
文武之道一也,后世始歧而为二:文士专铅椠,武夫事剑楯。彼此相笑,求以相胜。天下无事则文士胜,有事则武夫胜。各有所长,时有所用,岂二者卒不可合耶?吾以谓文非铅椠也,必有处事之才:武非剑楯也,必有料敌之智。才智所在,一焉而已,凡后世所谓文武者,特其名也。吾鄙人也,剑楯之事,非其所习;铅椠之业,又非所长;独好伯王大略,兵机利害,颇若有自得于心者。故能于前史间窃窥英雄之所未及,与夫既已及之而前人未能别白者,乃从而论著之;使得失较然,可以观,可以法,可以戒,大则兴王,小则临敌,皆可以酌乎此也。命之曰《酌古论》。
其二 光武
自古中兴之盛,无出于光武矣:奋寡而击众,举弱而覆强,起身徒步之中甫十馀年,大业以济,算计见效,光乎周宣。此虽天命,抑亦人谋也。何则?有一定之略,然后有一定之功,略者不可以仓卒制,而功者不可以侥倖成也。略以仓卒制,其略不可久;功以侥倖成,其功不可继。犯此二患,虽运奇奋斗,所当者破,而旋得旋失,将以济中兴,难矣。人有常言:「光武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其中兴也固宜」。吾则曰:此特光武中兴之一术也。使其中兴止在于此,则是其功有时而穷也。西都之末,莽盗神器,群雄并起,相与图之。光武因思汉之民,举大义之师,发迹昆阳,遂破寻邑,百战以有天下。彼其取乱诛暴,或先或后,未尝无一定之略也。何以明之?光武自昆阳之胜,持节河北,镇慰郡县,破王郎,击铜马,收复故地。凡所以经营河北而取河内,为之根本也。河北平,河内服,自常情观之,当此之时,更始闇弱,可以西取关辅,疾据其地,俯首东瞰,以制天下。光武乃身徇燕赵,止命邓禹乘衅西征。此其意岂以燕赵为可急,而关辅为可后哉?吾尝筹之,关辅虽形胜之地,而隗嚣在陇西,公孙述据巴蜀,赤眉群盗蜂起山东。嚣、述犹虎狼之据穴也,有物以阻其穴,则彼不敢骋:不然,将何所惮!赤眉犹长蛇之螫草也,有物以肆其螫,则其毒无馀;不然,将何所不至!光武之未取关辅,所以阻嚣述之穴,而肆赤眉之螫也。故且身徇燕、赵,使之速定,则自河以北,民心已一,而吾之根本固矣。及赤眉破长安,志满气溢,兵锋已挫,而邓禹得乘衅以并关中,冯异继之,遂破赤眉,而长安平,洛阳固,而耿弇且定齐矣。当此之时,天下略平,嚣、述虽有觊觎之心而不得复骋。光武定都洛阳,命将讨嚣平述,而天下遂一矣。此其有一定之略,而后有一定之功也。使燕、赵未平而光武西取关辅,则遂与嚣述为敌,而赤眉无所骋其锋矣。与嚣述为敌,则欲徇燕赵而彼乘其虚;赤眉无所骋其锋,则已服郡县而或罹其毒。是燕、赵未可以卒平,关辅未可以卒守,河北河内未可以卒保,而天下纷纷将何时而一也!虽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顾亦何用哉!吾以是知中兴之君,略之不定,而侥倖于或成,则我欲东而盗据其西,我欲前而敌随其后,智谋勇斗,无一可者。今夫道路之人,侥倖而得千金,得之于此,则必失之于彼。何者?千金不可以常侥倖也。千金之子则不然:致之有术,取之有方,成之有次第,不终年而其富百倍。此光武所以为中兴也。唐肃宗起兵灵武,不能先图范阳而急取关中,卒使盗据其穴,不能尽取,而河北裂为藩镇。终唐之世为大患者,皆藩镇也。此无他,不能立一定之略,则不能成一定之功,中兴之不终,宜哉!吾以是知光武之果不可及也。且吾又闻自古服群叛、驱英豪者,无如汉高帝。而光武之行事,有高帝之所未能为者二焉:光武降铜马,封其渠帅,降者未安,将有他变,此何异于沙上之谋乎!光武勒使归营,单骑按行,示以赤心,而降者悉服,不必封雍齿而后诸将安也;冯异镇关中,人或言其威权太重,恐有异志,此何异于萧何之事乎!光武不信言者,而以其章示异,异惶恐称谢,复赐诏慰谕,信任愈笃,不必系诸狱而后明其无他也。且使后世人君用此术以成功者多矣。吾始读高帝之书,至此,未尝不窃疑其计之过,而未有所处,及得光武二术,则欣然而笑曰:天下之事,未尝无奇术,而人不能发之,光武发高帝之所未能为,而中兴之功远过古人者,虽天命,抑人谋也。
其三 曹公
善图天下者无坚敌。岂敌之皆不足破哉,得其术而已矣。夫运奇谋,出奇兵,决机于两阵之间,世之所谓术也。此其为术,犹有所穷。而审敌情,料敌势,观天下之利害,识进取之缓急,彼可以先,此可以后,次第收之,而无一不酬其意,而后可与言术矣。故得其术则虽事变日异,沛然应之,而天下可指挥而定,汉高帝是也。失其术则虽纷纷战争,进退无据,而卒不免败亡之祸者,项籍是也。至于得术之一二而遗其三四,则得此失彼,虽能雄强于一时,卒不能混天下于一统,此虽曹公之所为,而有志之士所深惜也。公奋身徒步之中,举义兵,破黄巾,走奉暹,辅帝室,深据根本,号令诸将。于是降张绣,擒吕布,毙袁氏,破乌桓,兵锋所加,敌人授首。盖举无遗策,而北方略平矣。其为患者,荆州二刘、江东孙氏,张鲁擅汉,刘璋据蜀,而关西诸将,纷纷不一,此其取之不可以无术也。夫所谓术者,当审敌之强弱难易而为之先后。以势度之,璋、鲁弱而易,其势在所先;孙、刘强而难,其势在所后。夫荆州至近,表又寖弱,而有刘备在焉,故不若留之以恣备之所欲为,而并鲁取璋以孤其势。然则欲引兵西向,而关中诸将适当其前,则如之何?盖尝考之,关西诸将皆不足畏,所可惮者,惟一马超,而公制之非其术,此所以卒为边患,而反为璋、鲁之藩蔽也。方腾、遂不叶,求还京畿,此其势易服矣。腾之家属尽还宿卫,而独留超,所谓养虎自遗患也。公之意,岂非以其尝辟之不就,今虽召之,而彼未必肯至耶?此亦不思之甚也。且超之所以不就者,以父子俱在关西,未欲独至,而又辟之甚轻,不肯屑就也。及腾既归宿卫,公于此时能以前将军召之,待以厚礼,示以赤心,命统锐卒,常以自随,又使超弟若休若铁者领腾部曲,而超之果敢喜立功名,曷为不就?超既就,则关西诸将举无足道。及熙尚既平,厉兵西向,风谕诸将,使来合势,则韩遂等必不敢叛;纵叛,破之易耳。然后并兵自陈仓出散关,运奇奋击以讨张鲁,则鲁可平,汉中可有。复于此时合张鲁之资,乘汉中之势,整兵临蜀,则刘璋震恐不能为计,欲召刘备而无所及,备虽至而亦不能禦。何者?备非素拊蜀,蜀人方慑吾之威,必不肯信备而拒守。上下异论而不能为用,璋、备异志而潜相疑,其势必不足以敌我。况荆州用武之国,备必不释以与人而径入蜀,则璋不得不降也。璋降蜀平,分慰郡县,命夏侯渊、张合守之,而公亲自还邺,整兵向荆,使许洛之兵冲其膺,蜀汉之兵捣其脊,而绝吴之粮援,则荆州破,刘备蹙。然后大会诸将,合享士卒,传檄江东,责贡之不入;命荆州之兵出江陵,蜀汉之兵出巴峡,合攻其上流;一军出广陵,一军出皖城,合攻其下流;使之奔命不暇。而公亲率精兵数万,直抵武昌,则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周瑜、鲁肃虽千百辈,何害也?江东既平,天下一统,分封诸将,抚慰士卒,乃退就臣列,光辅汉帝,招贤礼士,脩明庶政,以幸天下,虽西伯之功,不能远过。如其不然,亦不害为能一天下也。彼荀彧智谋百出,而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徒见荆州四达,英雄之所必争,而巴蜀险阻,非图天下之所急;及熙、尚平,遂教之南征荆州,责贡之不入,而不知大略之士常留所必争者以饵敌,而从事乎不足急者以蹙之也。孙权尝告刘备,以巴汉为曹公耳目,规图益州,得之则荆州危。而廖立亦言,先主不先定汉中,而与吴人争南三郡,三郡既失,几亡汉中。则孙、刘之所争,盖亦可以见矣。盖蜀、汉者,天下之右臂也;江东者,天下之左臂也。安有人断其右臂而左臂能全乎!不知断其一臂而从其中以冲之,则两臂俱奋矣。此曹公所以南失荆,西失蜀,而孙、刘争雄,天下分裂。盖其失止于留马超,取荆州,而患之不可支卒至于此。故夫取天下之大计,不可以不先定也。且夫曹公未平徐州而先平兖州,未击袁绍而先击刘备,破张、吕而后图二袁,盖亦得术之一二。然公巧于战斗而不能尽知天下之大计,故至此而失,亦卒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其四 孙权
天下之事,最为难应者,百万之众卒然临之,而群情有不测之忧;坐观其来而望风请命,则惧至于失吾之大计:起而欲拒之,则又惧力之不足而反为大患。唯英雄之君,为能出身以当之,而其气不慑。观其势,审其人,随其事变而沛然应之,切中机会而未尝有失。此固非侥倖于或成而畏谨者之所能为也。故吾欲拒之,则以至寡当至众,而吾能保其必胜;而不拒之,则啖以甘言,济以深谋,而彼必不敢动。二者之所为不同,而均于有成效。昔者汉高帝之据关,尝欲纳项籍矣;而孙权之据江东,则举兵而拒曹公。事变不同,应之亦异。何以言之?项籍劫诸侯之兵,西向入秦,所当者破,胜气百倍,此其势固不可拒也;而籍之为人,勇而无谋,气虽行,然而有不忍之心,可下以言,则亦何必拒之哉?曹公并荆州之众,东向俱下,而轻骑兼进,千里趍利,复与吴争长于舟楫之间,此其势易拒也;而公之为人,智而多诈,其言甘,其心忍,一罹其手,莫之能救,则虽欲不拒,不可得已。观其势,审其人,而后可以当大变也。当时之人,乃教高祖拒,而劝孙权降,可谓两失机矣。方帝封秦府库,还军灞上,其计善矣;一惑其说,遽命拒关,鸿门之役,微项伯几殆。使帝能因籍之来,开关延之,身往见籍,再拜贺救赵之功,作而曰:「秦为亡道,英雄并起。章邯举全国之师,出关击之,驱灭群雄,如猎孤兔。当此之时,邯以为天下易与耳。渡河击赵,偃然不顾。将军整数万之众,趍救钜鹿,焚弃辎重,身先士卒,叱咤风生,震呼响应。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人百其勇,秦军大溃。诸侯观之,心战胆栗,始知将军为真英雄,膝行而前,莫敢仰视。敢贺」。又再拜谢所以破秦,作而曰:「臣与将军戮力攻秦。将军渡河救赵,大破秦军,秦之良将劲卒尽于钜鹿,臣得引兵略地,通行无累,乘虚入关,遂降子婴。凭藉威灵,得展尺寸。不然,臣何以至此?敢谢」。又再拜请分王之约,作而曰:「臣自入关,秋毫无所取,籍吏民,封府库,还军灞上,以待将军。将军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于天下功最多,宜为盟主,以幸天下,裂土行封,加惠于诸侯。将军世居大楚,身为霸王,臣愿得如约居关中,与诸侯比肩错壤,臣事大楚,世为西藩,异者击之。非臣之私,实将军之大义。敢请」。彼籍素不忍,可啖以言,吾曲意推之,则必欣然而受,固不背吾关中之约矣。吾得王关中,然后收英雄之士,合义从之众,厉兵南向,则全蜀可谈笑而取;抗旌北首,则两河可指麾而定。席捲燕赵,电扫齐鲁,据形势之雄,慑项籍之气,然后三面并进以攻之,则彼将拱手就缚,亦何至于屡战屡败,重残天下之民哉!张子房号为知天下之大计者,见其距关,不能预为之谋,事迫而仅能解之。此岂其虑有所不及耶,抑知之而不敢告耶?然幸而谢过之后,籍犹使之王巴蜀,得乘衅而取关中,而争天下。苟王之于燕赵若齐鲁之间,则大失机矣,天下岂遽为汉有哉!此其成特出于幸也。若夫孙权,盖亦不惑于流议矣。审操可拒,卒置众说而断用周瑜,使与刘备协力,期必拒之,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非惟免虎口,而且有大功。此其临大变而不慑,岂幸也哉!权既不慑于孟德,而魏文继立,始曲意事之。啖以甘言,效其珍物,有求则从,惟恐少拂其意,欲待其骄而乘其变,其谋深矣。不幸而司马仲达在魏,而其谋卒不获骋。此则遇时之不幸,而非权之罪也。夫高帝之英雄,非权之所能髣髴;而帝之成实出于幸,权之不成实出于不幸。故夫天下之事,未可以成败而定论也。
其五 刘备
英雄之主所为置私忿而未尝求复者,非以私忿之不当复,而义有大于私忿者也。当理而后进,审势而后动,有所不为,为无不成,是以英雄之主常无敌于天下。夫刘备之荆州,孙权假之也。权不假之,其曲在权;备不复之,其曲在备。备既得益州,权遣使请荆,备不以复,而天下皆不直备矣。权一举而袭破三郡,再举而遂枭关羽。何者?师直为壮也。然备之于羽,义则君臣,恩犹父子。羽既就戮,备不胜忿,遂大举以求复其雠。而不知魏者国家之深雠,非特一关羽之比;吴者一家之私忿,犹有唇齿之援也。此吾所谓义有大于私忿者,如斯而已矣。备既举兵,权遣使求和,而盛怒不许,是怒敌也;兵向西界,平地立营而无他奇变,是轻敌也。怒敌者危,轻敌者败,备之丧师,有自来矣。且吾又闻之,用兵之道,有攻法,有守法,此兵之常也;以攻为守,以守为攻,此兵之变也。攻专用攻法,守专用守法,其败也固宜。然守专用攻法,攻专用守法,亦焉得而不败哉!备之攻吴,可谓专用守法矣。备自秭归列立数十屯,亘七百里,将以攻人而计出于此,虽曹丕之庸犹得而笑之,而备不知避者,岂其果闇于用兵耶?备之意,欲示拙以诱吴师,待其贪利,一举荡之,而不知陆逊之持重,可以速压,而不可以巧胜也。形之而彼不从,予之而彼不取,固将制奇合变,求为不可败而全军以返;乃难于举动,计不复生,此固逊之所轻为也。夫善用兵者,常避敌之所轻,而出敌之所忌,是以进而不可禦。何者?敌气沮而吾志得也。且夷陵者,荆州之咽喉也。得夷陵,则荆州可有。使备能遣黄权率水军以为先驱,顺流而下,掩其未备,而备率步兵分进,疾趋夷陵,扇动诸蛮,招诱大姓,按兵而不动,命水军急攻之,临机设变,奋力死斗。彼方枝梧未暇,而吾率步兵乘高而进,声东而击西,形此而出彼,乘卒初锐而用之,彼亦疲于奔命矣。如其能随机拒守,则驻军而相持,固垒而不懈,多张疑兵,断绝险要,而实未尝分。乃密遣一辩士间行至魏,以金币结其贵倖,自谓有谋,求见魏主。魏主知,必召之。既入见,则泛论天下之事。语及吴蜀,然后徐言曰:「臣尝私贺陛下,窃笑陛下,已而又私喜陛下」。彼必问曰:「何以贺朕」?则对曰:「武皇帝所以不能吞并吴蜀者,非力不足而智不逮,以吴有长江之阻,蜀有崇山之险,而又相为唇齿之援也。今天相魏,两雄相斗,以资陛下进取之机,此臣所以贺陛下」。曰:「何以笑朕」?则曰:「臣闻敌人开阖,必亟入之。今陛下不亟图进取,而猥信吴人之和。彼急则和,缓则去矣。投机之会,间不容发。此臣所以笑陛下」。曰:「何以喜朕」?则曰:「陛下天姿神武,圣断易回,苟见其利,罔有不从。此臣所以喜陛下」。彼必曰:「计将安出」?则曰:「蜀地僻险,未易卒图,不若遣夏侯尚、曹仁出信陵,贾逵、满宠出东关,或出皖城,或出广陵,东西弥亘,直造长江,因蜀之势,大举攻吴。吴亡则蜀失援,然后徐举而图蜀,天下可一也。议者必曰:『两虎方斗,当收卞庄子之功』。臣以为庄子之术,可以刺野走之虎,若夫阻穴之虎,则当及其方斗而急刺其一。待其斗已,则毙者犹能阻穴,尚何收功之有哉!吴、蜀阻穴之虎也,臣恐既解之后,胜者张势,败者阻险,桀骜不逊,以拒陛下。陛下虽愤怒,无所逞其锋矣。机不可失,愿陛下熟虑之也」。彼曹丕素贪功,而刘晔亦尝言此。丕既得闻此计,必深以为然而大举攻吴。吴力不能两拒,固将弃夷陵而与我和,以并力拒魏。是吾不战而得夷陵也。夷陵得,则荆州可图矣。不知出此,而怒敌取危,轻敌取败,谁谓刘备为识大计也!故夫以私忿兴师,而又怒之、又轻之者,可屡为哉!
孔明(上) 南宋 · 陈亮
英雄之士,能为智者之所不能为,则其未及为者,盖不可以常理论矣。骐骥之马,足如奔风,升高不轩,履湿不濡,度山越堑,瞬息千里,而适值一马,盖亦能然,则虽有此骏,而不足以胜之也,于是驾以轻车,鸣以和鸾,步骤中度,缓急中节,锵锵乎道路之间,能行千里而能不行,虽无一时之骏,而久则有万全之功。何者?吾乖其所能而出其所不能,可以扼其喉而夺之气也。且谲诈无方,术略横出,智者之能也;去诡诈而示之以大义,置术略而临之以正兵,此英雄之事,而智者之所不能为矣。故夫谲诈者,司马仲达之所长也。使孔明而出于此,则是以智攻智,以勇击勇,而胜负之数未可判;孰若以正而攻智,以义而击勇?此孔明之志也,而何敢以求近效哉!故仲达以奸,孔明以忠;仲达以私,孔明以公;仲达以残,孔明以仁;仲达以诈,孔明以信。兵未至而仲达之气已沮矣。八阵列于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进无速奔,退无遽走;突兵不能触其膺,奇兵不能缭其背;伏兵不能冲其胁,追兵不能袭其后;谍间无所窥,诈谋无所用;当之则破,触之则靡。锋未交而仲达之能已乖矣。夫仲达出奇制胜,变化如神,天下莫不惮之。虽孙权亦以为可惮,而仲达亦自负其能也。孔明以步卒十馀万,西行千里,行行然求与之战,而仲达以劲骑三十万,仅能自守,来不敢敌,去不敢追。贾诩等尝逼之战矣,兵交即败,不敢复出,姑以待弊为名,而其为计者,不过日夕望其死而无他术也。彼岂孔明敌哉!论者以孔明制戎为长,奇谋为短;虽知者亦止以为知其短而不用;吾独谓其能为而能不为,将以乖仲达之所能,而出其所不能也。故吾尝论孔明而无死,则仲达败,关中平,魏可举,吴可并,礼乐可兴。请遂言之。夫仲达以所能要其君,压其同列而誇其国人。今敛重兵而自守,姑曰「待其弊」。然孔明始试其兵,或以饥退,晚年杂耕渭滨,为久驻之基,木牛流马日运而至,则其弊不可待矣。迟之一二年,仲达将何辞哉!不战则君疑之,同列议之,国人轻之,其身不安,其英气无所骋,固不免于战;战则败耳。败则魏人破胆,郡县响震。引兵略地,关中可有。分慰居民,彰明汉德,然后举兵而临关东,势如破竹,所攻者下。关东平,则谕以信义,燕赵可指麾而定矣。至五六年而魏明即世,齐王践位,上下相疑,萧墙衅起。引兵合进,可以一举而覆其巢穴,俘其君臣,分定州县,安集流亡。魏既举,则吴人胆破矣。况权之末年猜疑益甚,果于杀戮,虽陆逊不能自明;至十年而逊没,其后步骘、朱然、全琮之徒,复相继云亡,权之勇决之气亦已就衰,适庶分争,内不能制。于是使蜀汉之师顺流而下,荆襄之师乘势而进,一军出夏口,一军出皖城,一军出广陵,吴之群臣无亮敌也,攻城略地,孰能禦之?尽一年之力,而吴可举。江东既平,天下既一,偃武修文,彰善瘅恶,崇教化,移风俗。数年之间,天下略治。然后兴典礼,修正乐,斯民复见太平之盛矣。且孔明之治蜀,王者之治也。治者,实也;礼乐者,文也。焉有为其实而不能为其文者乎?人能捐千金之璧而不能辞逊者,天下未之有,吾固知其必能兴礼乐也。不幸而天不相蜀,孔明早丧,天下犹未能一,而况礼乐乎!使后世妄儒得各肆所见以议孔明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
孔明(下) 南宋 · 陈亮
孔明,伊周之徒也。而论之者多异说,以其适时之难而处英雄之不幸也。夫众人皆进而我独退,雍容草庐,三顾后起。挺身托孤,不放不摄,而人无间言。权偪人主而上不疑,势倾群臣而下不忌。厉精治蜀,风化肃然。「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帝者之政也。「以佚道使人,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怨杀者」,王者之事也。孔明皆优为之,信其为伊周之徒也。而论者乃谓其自比管乐,委身偏方,特霸者之臣尔。是何足与论孔子之仕鲁与自比老彭哉!甚者至以为非仲达敌,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也。彼岂非以仲达之言而信之耶?而不知其言皆谲也。仲达不能逞其谲于孔明,故常伺孔明之开阖,妄为大言以谲其下。论者特未之察耳。始孔明出祁山,仲达出兵拒之,闻孔明将芟上邽之麦,卷甲疾行,晨夜往赴。孔明粮乏已退,仲达谲言曰:「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耳」。夫军无见粮而转军与战,纵能胜之,后何以继?此少辨事机者之所必不为也。仲达心知其然,外为大言以谲其下耳。已而孔明出斜谷,仲达又率兵拒之。知孔明兵未逼渭,引军而济,背水为垒。孔明移军且至,仲达谲言曰:「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阵。若西上五丈原,诸军无事矣」。夫敌人之兵已在死地,而率众直进,求与之战,此亦少辨事机者之所不为也。仲达知其必不出此,姑诳为此言以妄表其怯,而示吾之能料,且以少安其三军之心也。故孔明持节制之师,不用权谲,不贪小利,彼则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凡此者,皆伺孔明之开阖,妄为大言以谲其下,此岂其真情哉!夫善观人之真情者,不于敌存之时,而于敌亡之后。孔明之存也,仲达之言则然。及其殁也,仲达按行其营垒,敛衽而叹曰:「天下奇才也」!彼见其规矩法度出于其所不能为,恍然自失,不觉其言之发也。可以观其真情矣。论者不此之信,而信其谲,岂非复为仲达所谲哉!唐李靖,谈兵之雄者也。吾尝读其问对之书,见其述孔明兵制之妙,曲折备至;曾不一齿仲达。彼晓兵者,固有以窥之矣。书生之论,易为其不然也!孔明距今且千载矣,未有能谅其心者。吾愤孔明之不幸,故备论之,使世以成败论人物者其少戒也夫。
酌古论二 其一 吕蒙 南宋 · 陈亮
成天下之大功者,有天下之深谋者也。制天下之深谋者,志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存乎吾之志,则除天下之患,安天下之民,皆吾之责也。其深谋远虑,必使天下定于一而后已。虽未一之,而其志顾岂一日忘之哉!汉高帝之失职而西也,天下之人以为将遂不振,而高帝欲东之志嚣乎其未已,故烧绝栈道,使项籍意不复西,而后乘间以定三秦。既又引兵出武关,使籍兵亟南,而复乘间以平诸国。汉日广,籍日蹙,卒能并之而一天下。此其志之大,谋之深,而功亦如之也。孙权克仗先烈,雄据江东,举贤任能,厉兵秣马,以伺中国之变,若将有所为矣,然吾观其命吕蒙之取荆州,未尝不叹其志之不大,谋之不深,而知其无取天下之略也。夫关羽好勇而无谋,恃气而骄功,此其势甚易谲也,胡为乎汲汲然而欲取之?使其攻破樊襄阳,然后徐图之,则汉沔以南皆吾地尔。是则羽之破二城者,吴之利也。然而不遂破之者,吴不能为之声援也。方其擒于禁,枭庞德,操意甚难之,议徙都以避其锐。而司马仲达说操劝权蹑其后,其议遂寝。夫徙都之议至下也,守边之士恃操以为无恐,使操徙都渡河,则士气索然不振,淮泗以南可袭而取矣。是则操之徙都者,吴之利也。然而不遂徙之者,吴许其蹑羽之后也。此岂非其志之不大,谋之不深欤?故吾尝论之,方操劝权以蹑羽后,权当显告之曰:「关将军以律行师,为汉家除残扫秽。孤以同盟,义当戮力,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诚如是,则操不知所以为禦,而势必至于徙都。羽行行然无东顾之忧,得毕力以攻樊襄阳矣。一徐晃岂能遽当之哉!操既徙都,权因自攻皖城,命一将攻广陵,而合吞淮泗之地。羽一破樊襄阳,蒙因率兵以袭三郡,乘其弊而进击之,而尽收汉沔之地。东据淮泗,西据汉沔,土地日辟,形势日张。如此而后可以虎视中原,蚕食青徐也。此则取天下之大略,而权之君臣曾不足以知之。彼其志止于取荆州以固江东,凡蚤夜之所以为谋者,袭关羽而已,何暇为天下虑哉!鲁肃曰:「帝王之兴,必有驱除,羽不足忌」。吾窃以斯言为有志,而权乃笑之,信其不能有所为矣。呜呼!使周公瑾而在,其智必及乎此矣。吾观其决谋以破曹操,拓荆州,因欲进取巴蜀,结援于马超以断操之右臂,而还据襄阳以蹙之,此非识大略者不能为也。使斯人不死,当为操之大患,不幸其志未遂而天夺之矣。孙权之称号也,顾群臣曰:「周公瑾不在,孤不帝矣」。彼亦知吕蒙之徒止足以保据一方,而天下之奇才必也公瑾乎!
其二 邓艾
自古英伟之士,乘时而出佐其君,其所以摧陷坚敌,开拓疆土,使声威功烈暴白于天下者,未有不本于谋者也。盖其平居暇日,规模术略定于胸中者久矣,一旦遇事而发之,如坐千仞而转圆石,其勇决之势殆有不可禦者。故其用力也易,而其收功也大,非径行无谋,侥倖以求胜也。故夫侥倖以求胜者,幸而成则为福,不幸而不成则为祸,祸福之间相去不能以寸。此君子之论所以无取于斯也。然其间有实出于谋而其迹若幸,有实出于幸而其迹若谋者,虽君子不能无惑。何者?疑似易乘也。桓温之伐蜀也,师次笮桥,李势率众出战,龚护战没,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遂进破之。此其迹若幸也。然温之谋蜀,审其必破,然后进兵而伐之。使鼓吏不误鸣,则温岂将遂退耶!故吾谓温见客主殊势,而势又决死于一战,不若遂因恐惧,姑命退军以懈其心,乘其懈而击之,结阵而前,可以大胜。此曹操之所以破张鲁也。谋未及施而鼓吏误鸣,士卒勇斗,一举荡之。天下之人见其功而不见其谋,皆曰:「笮桥之胜,幸也」。谢玄之禦秦也,师次淝水,苻坚拒岸而军。玄使人请坚麾众少退,而坚众相蹂,遂进败之。此其迹若幸也。然玄之拒秦,审其可败,然后进兵而禦之。使坚退军整齐,则玄岂将遂已耶!故吾谓玄见众寡不敌,而坚又求奋于一举,不若请其退军,进兵求战,佯败反走,俟其半济而击之,挫其前锋,可以得志。此韩信之所以破龙且也。谋未及骋而坚众相蹂,因引精锐,一战覆之。天下之人见其功而不见其谋,皆曰:「淝水之胜,亦幸也」。夫所谓幸也者,尝试之而偶得之也。不幸而或不然,则不能有所处矣。彼二人之所以为谋者如此其久也,制胜之术如此其深也,虽胜之似偶然,使其不然,亦不害其为胜,何名为幸哉!然史氏不能少发之,而二子之志掩抑不伸,非有智者,孰能辨之?邓艾攻蜀,自阴平道无人之地数百里,冒险历艰,无所不至。艾则裹毡推转而下,将士悬崖鱼贯而进,卒破诸葛瞻,降刘禅。天下之人皆以艾为能冒险、谋胜也。吾尝论之,使瞻能拒束马之险,则艾将不战而自沮;禅忍数日不降,则艾将束手而就缚。彼艾特以侥倖而成也,何足道哉!宋武帝伐慕容超,引兵直度大岘,卒能破之。彼策超必不能拒故也。艾能策瞻必不能拒乎?唐太宗既破宗罗睺,以二十骑直造薛仁杲城下,卒能降之。彼策仁杲必出降故也。艾能策禅必降乎?艾皆不能素策之,而率兵径进,岂非幸其或成哉!自古幸而成功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邓艾之欺于后世者也。
其三 羊祜
攻必克而守必固者,天下之奇才也。世之言兵者,孰不曰「我能攻,我能守」;而以当坚敌,则不能尽如所言者,此其才必有所格也。夫敌守而我攻之,此非善攻也。敌攻而我守之,此非善守也。善攻者,攻敌之所不守,动于九天之上,人莫得而禦也。善守者,守敌之所不攻,藏于九地之下,人莫得而窥也。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天下后世又从而服之,曰奇才。反是,则人容有议之者矣。昔者羊祜,盖一时之良将也。脩德行义以倾孙皓之政,推诚示信以怀吴人之心。财之不伤,兵之不耗,而民为之安,此所谓国之辅、民之司命也。然而攻守之间容有未善者,岂其才之有所格欤!且祜之守襄阳也,晋委之以谋吴,责之以安边,而祜亦以此自任也。使攻而不皆克,守而不皆固,则犹有戾于其所自任矣。兵法曰:「敌人开阖,必亟入之」。西陵者,吴之要害,晋欲之而不可得者也。步阐以之而降,所谓时之一至而不可失之机也。祜当亲率襄阳之兵而急趋其前,命徐嗣率巴东水军而急趋其左,晨夜往赴,与之合势,扼险以待吴师。至则乘高而击之,破之必矣。如使抗军先至,而吾急攻之于外,阐乘之于内,表里受敌,焉得而不败哉!抗败则西陵可得,得西陵则诱动群蛮,而江陵可图矣。如此而后可以谓之善攻也。不知出此,乃顿兵不进,而抗兵已围西陵矣。止命杨肇往救之,而身攻江陵者,彼岂以为攻其所必救耶!而江陵坚固,非抗之所必救也。已而肇败阐擒,而祜卒无功,抑何戾于攻敌所不守之义哉!兵法曰:「形人而我无形」。襄阳者,祜所镇守,而吴人所不敢窥者也。而江夏、益阳,乃敌意吾不守,吾意敌不攻之地也。祜当遣一能将,率精兵数千往戍之。偃旗仆鼓,常若无人。敌以为无备而来肆侵掠,则设覆以待之,诱进而击之;去则因险以要之,乘怠而破之。此出其不意,虽少犹可以覆众也。覆其一,则后虽无兵,而敌亦不敢窥矣。如此而后可以谓之善守也。不知出此,乃屯聚不分,而吴之兵得掠江夏矣。虽曰地远而不及救,而始不设备者,彼岂以为地有所不守耶!而江夏切边,非祜之所当不守也!已而朝廷诘之,而徒能肆辩以对,抑何戾于守敌所不攻之义哉!此则攻守之间容有未善,而人得以议之也。虽伐吴之策如见敌人之心腹而处置之,使杜预、王浚资以成功,亦吴之无人而后能为是也。使陆抗尚无恙,祜岂能有所成耶!吾故曰:祜特一时之良将,而非所谓天下之奇才也。嗟夫!权谲之事固君子之所羞为,而亦兵家之所不废也。如使不欲以权谲而攻西陵,则不若明告吴君曰:「据城而叛,非忠臣也。纳叛得城,吾将焉用!君其亟守之」。此则足以彰大信于天下矣。又使不欲以权谲而守江夏,则不若明告吴将曰:「各守尔土,无相窥也。备不可袭,多杀奚为!公其图之」。此则足以推赤心于邻国矣。诚如是,攻守不事权谲,而庶几于王者之举。苟为不然,而犹恶乎权谲,使功丧而名亏,则亦智者之所不为也。
酌古论三 其一 苻坚 南宋 · 陈亮
智者之所以保其国者无他,善量彼己之势而已矣。彼有衅,吾亦有衅,智者不举也。吾无衅,彼亦无衅,智者不伐也。至于彼无衅而吾有衅,则兢兢自全,犹惧其不保,而何敢议人乎!苻坚者,好大而自忘其丑,贪功而不顾其后者也。以有衅攻无衅,虽妇人孺子,末工贱隶,皆知其不可;而坚决为之,则安得而不亡哉!始坚以黠虏之雄,举三国如拉朽,自以为无敌于天下,侈心一动,遽欲移师而吞晋。晋虽弱,中国也;秦虽强,夷狄也。自古夷狄之人岂有能尽吞中国者哉!率百万之师,东向而俱下,谓可以传呼而定矣;谢玄以数万应之。百万,至众也;数万,至寡也。以至寡当至众,坚轻之不以屑意,将横截于岸而尽剿之。而晋之数万,自知非敌,士致其谋,人奋其勇,一以当百,百以当万。坚虽有百万之师,焉得而不败!故尝谓谢玄提孤军以当秦,盖亦识用兵之法也。然师次淝水,胜负未判,玄使人请坚麾兵少退,以决一战。坚命麾退,自相蹂践,晋人乘之,因以大败。世遂以为秦自败而晋偶胜,非玄之善,坚之不善也:使其不退,则胜负未可知也;使其分为十道,偕发并至,则可以胜归也。吾尝筹之,此二说者,常见其败,未见其胜。夫坚之事,胜亦亡,败亦亡,盖不足论;而世犹惜其可以胜而不知用之,则吾不可以无论也。故为之说曰:许退者,晋之不幸也;不分者,又晋之大不幸也。夫夹水而阵,一众一寡,寡者未敢前,众者不肯还。晋苟退军三十里,示坚以怯,坚必轻之,卷甲疾行,趍兵急渡,食不暇饱,粮不及赍。而吾先以两道伏兵张左右翼,乘其未阵,整兵向之:麾其东,鼓其西;正兵当其前,伏兵冲其腹,奇兵蹑其后,三面夹击,奋力鏖战,此陷虎法也。虎之见人,常欲吞之,而人先设陷阱,然后脱身反走,虎必来奔,趋于陷阱,执戈临之,杀之必矣。使坚而不退,则晋之计将出于此,而百万之师一败涂地,天下之人将以为谋略不世出矣。不幸而不然,则人遂以晋为偶胜。故曰:许退者,晋之不幸也。大率百万之众分为十道,求以攻人,必其兵皆精锐,将皆智勇,君明臣忠,内外无衅,始可以胜。今坚发诸州公私马,十丁一兵,其精锐何在?诸将虽众,人自为志,可倚信者,惟一苻融,其智勇何有?君肆其骄,臣献其谀。弱卒数万留守关中,而根本空虚;鲜卑、羌、羯攒聚如林,而萧墙衅起。晋苟待其既分,诏诸道坚壁清野,至勿与战。命桓冲谢玄等提精兵数万抵襄阳,设奇逆击,破其一军;而自均至金,入武关,趍长安,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捣其空虚,慰抚居民,秋毫不犯。耆老感思晋德,得见官军,欣然相告,箪食来迎,不出旬月,关中举定。则秦之诸道之兵,强者不顾而自立,弱者不战而自溃,而蜀必孤。使关中之兵冲其膺,荆楚之兵捣其胁,而蜀定矣。此断蛇法也。蛇出其穴,横身于路,求以噬人,吾从其中而断之,径塞其穴,使之首尾不相救,欲进不能,欲退不可,虽有馀毒,将自毙矣。使坚而分为十道,则晋之计又将出于此,而坐关东瞰以制天下。百里之内,牛酒日至,大飨士卒,传檄河洛,则中原之地可复,百年之雠可雪矣。不幸而不然,则元虽乘胜直抵黎阳,而不得关中,守之不固,所取之地卒没于贼。故曰:不分者,又晋之大不幸也。此二策者,天下之胜策也。顾玄虽未足以尽知之,而坚决无胜理也。世言王猛之将终也,叮咛告戒,谓晋不可伐。彼亦知势之不可,虽制奇合变而亦无所用欤!
其二 韩信
英雄之士,常以多算胜少算,而未尝幸人之无算也。敌人无算,凡天下之有算者类能胜之,岂惟英雄哉!故夫以英雄之才而临无算之敌,俛首而取之,曾不足以关其思虑,而奇谋至计无所自发,此非英雄之所幸为也。至若敌人去己不远,筹算时出,其势足以迫我,吾居其间,随机而应之,窘之而愈知,费之而愈新,愈出愈奇,而沛然常若有馀,天下始知英雄之为不可当矣。且夫天下必有好强不可制之敌,而后天使英雄之士出佐其君,以制天下之变,以息天下之争。使敌无算则进,少有算则遂逡巡而不敢前,则是胜负之数未可判,而天下之患未可息也。是何足以辱英雄之名哉!天之所生,必不如是也。夫项氏之患,蚩尤以来所未有也。故韩信出佐高祖而劫制之。彼其所以谋项氏者,可谓尽矣。不以其兵与之角,而欲先下诸国以孤其势,故一举而定三秦,再举而虏魏豹,三举而擒夏说,乃欲引兵遂下井陉。李左车说赵将陈馀曰:「韩信乘胜远斗,其锋不可当。赵地阻险,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信必成擒矣」。馀不能用,信乃一举而破赵。世之议者皆曰:「使左车之策遂行,则信必不敢下井陉,下则必为所擒矣」。嗟夫!此何待信之薄哉!信而非英雄则可,若英雄也,则计必不出此矣。且赵不破则燕不服,燕不服则齐未可平,齐未可平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信之用兵,古今一人而已。今屈于左车之计而不能决刘、项之雌雄,斯亦何取于信哉!故吾谓左车之策行,则信亦下井陉,赵亦破,馀亦擒,左车亦就缚。请遂筹之。夫善用兵者,不内人于死地。今馀兵当其前,左车之兵绝其后,进退不可,可谓死地矣。内人于死地,而求人之不出奇谋,智者固如是乎!且信之精兵已诣荥阳,而所存者皆非素拊循之兵也。持是兵而与人战,犹将自置之死地以决死斗;而况敌内吾于死地,吾何惮而不敢入哉!吾以是知信之必下也。馀尝言,信兵虽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则知馀兵虽号二十万,其实不过十万也。今分三万以与左车,则馀所统者不过六七万耳。吾既下井陉,因留数千人扼险以为后拒,以防左车之奇兵。乃引兵压赵垒而阵,彼必不肯战;乃命挑斗,彼又不肯战;乃使辱之,彼必又不肯战,何者?左车亦尝教之也。迟之一二日,密遣数千人间往伏险,戒之曰:「望赵军出而逐我,即起据其壁,击其背」。处分既定,乃使人巡军大呼曰:「贼兵断后,不如急归」。乃引兵而反。彼必谓吾计已穷,士气已沮,而又知左车奇兵实已断后,欲使吾腹背受敌,始可全胜。此虽智者亦必举兵逐我,而况馀贪得忘失之心嚣然其未已乎!彼既举军逐我,势将相迫。乃鼓噪反兵而战,兵在死地,人人死斗,而吾之伏兵又起,据其壁,击其背。彼腹背俱受敌,反不知所以为禦者矣,馀固可以一举而擒也。馀既擒,则左车三万之兵可以传呼而溃矣。孰谓左车之计果能沮信之兵乎!且夫断后之兵,古之智将固尝以是而胜也。然其胜尝出于敌人之不意。今左车之计未行而信已觇知之,此虽有天下之至计,犹得预为之备,而况左车之计乎!且善谋者,鬼神不能窥。使敌人得窥之,则不得为善谋矣。推此言之,左车之计可知矣。虽然,是计也,虽非天下之至计,亦一时之良策也。惟信为能可以当之,他人则愕然不敢进矣。计左车之为人,亦足以为军中之谋主,信欲就之以决疑,所以虚心委己而问之,岂真以为向者之计足以擒我哉!司马迁、班固不达兵机,以为信然,乃记于传曰:「广武君策不用,信使人间视知之,乃敢引兵遂下」。从迁固之言,则信特幸人之无算者尔,彼岂知广武君之策用而信亦敢下兵哉!此殆可与晓机者道也。昔者曹操伐张绣,而刘表断其后,操随机应之,卒败绣、表。夫绣不下于馀,表不下于左车,而操之用兵,特信之流亚也。以信之流亚犹能败绣表,信独不能破馀左车乎?从是观之,则吾之说有不妄者矣。
其三 薛公
所贵乎谋夫策士者,为其能审料敌情以释人君之忧也。夫人各有心。对面相语,莫能相测。敌人远在数千里,而欲察其情,揣其计之所出,此非智者不能为也。方敌人勃然而起,人君四顾惶惑,茫然未知所措,有一人焉奋身而出言之,设为定计,使中敌人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言之者,使人君得先为之规画处置,而向者之忧一旦释然,此谋夫策士所以为可贵也。然而人君赏之,天下推之,后世又从而信伏之,畏其审料之明而不敢议其言之当否,故言虽或过,而亦无复有辨之者矣。昔者黥布之背汉也,高帝深忧之。薛公为三策以料布,而谓布必出于下策,已而果然。此其智盖出人数等矣。然以吾观之,薛公谓「布出下策则汉无事」,信矣。至言「出上策则山东非汉有,出中策则胜负未可知」,其言不亦过乎!吾之意则曰:布出下策则不足败,出中策亦败,出上策亦败。何以言之?古之所谓英雄者,非以其耀智勇,据形势,如斯而已也。此二者,特英雄之末事;而仗大义以从天人之望者,乃英雄之所由起也。苟天命人心已有所归,而吾乃攘袂而起于干戈纷扰之后,用下背上,举逆犯顺,其名曰盗。虽欲耀智勇,据形势,而借英雄之资,其能济乎!故凡薛公之上中二策,皆英雄之资也。英雄用之则可,布用之则所以速其亡耳。请遂筹之。上策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与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夫吴在布后,楚在布左,以力服之,则诚易也;复竭力以并齐鲁,则其力疲矣。而民心附汉,未必为其用也。力取者犹然,而欲传檄燕赵,能保其必降乎!纵使其迫于势而降,而民心抑又可知矣。汉苟遣一信臣若周勃之徒,持节往慰谕之,则燕赵必复为汉用。因命勃率赵燕之兵以收齐鲁,而帝亲率关、陇、韩、魏之兵以与布角,布力已疲,一举必败。布败则吴楚可不战而复也。吾以是筹之,布出上策亦败也。中策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韩与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夫韩魏,天下之中也。关陇在其西,齐、鲁在其东,燕、赵在其北。得韩、魏而未得齐、鲁、燕、赵,虽欲据敖仓,塞成皋,顾亦何用哉!汉苟遣一二能将若曹滕之徒,率燕、赵、齐、鲁之兵合击其背,彼必反兵自救。帝因以关、陇、蜀、汉之兵而夹击之,则布必走,布走而韩、魏平矣。帝于是乘胜引兵,急与布角,则布亦何足败哉!吾以是筹之,布出中策亦败也。薛公者,明于料敌,而不明于上下之分、逆顺之理。故以英雄之资,设为布之三策,而不自知其言之过也。或曰:「司马懿之料公孙渊,石勒之料刘曜,于谨之料萧绎,果何如哉」?曰:「懿以弃城预走为渊之上计,谨以席捲渡江为绎之上计,皆所以明其甚不足畏也。不足畏之敌,彼料之既得矣,虽勿论可也。至勒之策曜,则有足言者矣:曜围洛阳,勒将往救,因料之曰:「曜盛兵成皋关,上计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者,成擒也」。夫率兵以攻人,顿于坚城之下,数月不能拔,士气已沮;一旦强援奄至,不能扼险以拒之,则腹背受敌,不败何待!成皋关,天下之大险也。使曜能留万人以围洛阳,而身率劲兵以扼成皋,则勒必不敢进,进则乘高而击之,胜之必矣。勒既不获进,则洛阳失援,曜因得优游而坐取之,此所以为上计也。若其阻洛水,则勒亦未能进,然而勒可设为疑兵而潜兵以渡,曜能应之则胜,不能则败。此所以为中计也。故吾尝谓:曜出上计则洛阳非勒有,出中计则胜负未可知。施之布,则薛公之言过矣。
其四 邓禹
善用兵者,识用不用之宜,而后能以全争于天下矣。夫战久胜则兵不可用,敌已惧则兵不必用。不可用而用之则挫,不必用而用之则劳。劳且挫,则敌人反得乘其弊而覆之,上损国家之灵,下亏一身之名。一跌之后,前功尽弃,其为患也可胜道哉!是故智者戒之也。昔者韩信之用兵也,一举而定三秦,再举而虏魏豹,三举而擒夏说,四举而枭成安君。出奇制胜,变化如神。兵锋所加,敌人授首。盖举无遗策,而天下皆知其不可当也。然当此之时,战虽胜而兵已疲矣,兵虽疲而敌已惧矣。故兵虽不可用,亦不必用也。声恐而气喝之,固足以胜。是以广武君告以传檄下燕,然后举兵临齐,信从其说,卒以成功。然吾以为广武君虽不言,信之计亦将出于此矣。何者?势当然也。夫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势不可用也。伤弓之鸟,可以虚弦下,势不必用也。不可用,不必用,智者固将不用矣。今信之势,何以异此?其所以区区咨计于广武君者,盖大功垂成,不敢不谨也。不然,则安能百举百全而未尝小衄欤!邓禹起身徒步,杖策军门,一见光武,遂论霸王大略,陈天下之大计,此其胸中固有大过人者矣。连兵西讨,所当者破,既定河东,复平关中,威声响震,敌人破胆。诸将劝禹乘胜径攻长安,而禹定计欲待其毙。光武迫之使急进兵,赤眉西走,遂拔长安。已而粮运不断,降者离散,赤眉还兵,长安复失。威名大损,功卒不成。论者皆以为禹之计则然,而光武实迫之使败者。吾独以为不然。斯民涂炭,皇皇无告,奋力拯之,惟恐不及。而况吾胜而彼沮,不进兵将何待也!使其既据长安,大张胜气,分慰居民,合飨士卒,使辩士以尺书风谕威德,则赤眉延岑可指麾而定矣。此韩信破赵之势也。不知出此,乃举弊兵而与延岑合战,败于蓝田,可以止矣,且愤其功之不成,复收馀卒求与贼战,粮运日乏,屡战屡败,岂非禹之才略有所不及,而亦无谋士以传檄之说告之耶?吾观禹之失,而后知识用不用之宜者盖亦难矣。嗟夫!禹之失亦有自来矣。禹令冯愔、宗歆等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杀歆而反击禹,禹懵然无所措,求计于光武,赖黄防而仅能得其首。愔歆,偏裨也,始不能防之,终不能制之,敌人固有以窥我矣。使其能御愔歆而不至于相攻,则栒邑不摇;栒邑不摇则敌人不能窥,而粮运必不乏;敌人不能窥,则馀党不降而自服;粮运既不乏,则居民降附者日众,长安之功,固不在冯异而在禹矣。以此观之,禹实有以取之,而光武何罪哉。语曰:「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故夫古之智者,尝尽心于垂成之际也。
其五 马援
用兵之道,不可以常律论也。履险者,兵家之危事,智将常用之而胜,他将常以之而败。胜非险也,以有术胜也;败非不险也,以无术败也。胜败在人而不在险,唯险而后可以见人之能否也。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冒大险而后能立奇功。险之不冒,虽曰有功,吾未见其奇也。故夫智者不恶夫履险,而恶乎无术。多方以误之,此兵家之至术也。声东而击西,形此而出彼,虽在坦地犹然,而况于险乎!险者人所易拒也,吾欲出此而明以告之,则敌一分兵拒险,而吾固将不战而自沮矣。乃若智者之制事也,声其所必意,形其所必趍,而忽焉乘险而进,则敌人惊沮而不知其所从来,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斗。一举而败其党与,覆其巢穴,而后可以为不世之奇功也。昔者马援率耿舒进击武陵溪蛮,军次下隽,其道有二:一曰壶头,一曰充。壶头则路近而水险,充则涂夷而运远。舒欲从充,将以正合也;援欲从壶头,将以奇胜也。故援力言之:「弃日费粮,不如径进扼其喉咽」。帝遂舍舒而从援。援既进兵,贼乘高守隘,欲前不可,欲退不能。已而暑甚,士卒多疫,卒不战而自败。嗟夫!若援者,可谓不明乎履险之术矣。吾以谓当声言从充,纵其降口,使归以告。多张疑兵,鸣鼓鼙,盛旗帜,若从充进。贼必悉众出拒,吾密遣轻兵乘舟急进,径自壶头以掩其无备,出其不意,则贼气丧胆沮,不知所以为禦者矣,五溪诸蛮可以一战而擒也。不知出此,而明明履险,其败也固宜。然援则失矣,而议者方以景舒之计为得,是所谓见牛而未见羊也。故从援则必败,从舒则未必胜。从吾之计,则发必中,攻必克。是以韩信之击魏豹也,盛兵临晋,而伏兵从夏阳袭安邑,卒以擒豹。曹公之攻马超也,盛兵潼关,而潜兵渡蒲阪、取西河,卒以破超。此则兵家之妙术,而非吾臆说也。惜乎援之不出于此!始援谋隗嚣于掌握之间,击诸羌于指顾之顷,破交趾,平峤南,出奇制胜,前无坚敌,不可谓非一时之杰也。然至此而失,岂其终老而智耄耶?光武尝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援上此议而光武从之,光武必以为可胜矣;已而援败,复重加罪。始不能料其不可而遽从之,终不能少贷其法而重责之,呜呼,光武亦不得为无罪也。
酌古论四 其一 崔浩 南宋 · 陈亮
古之所谓英豪之士者,必有过人之智。两军对垒,临机料之,曲折备之,此未足为智也。天下有奇智者,运筹于掌握之间,制胜于千里之外,其始若甚茫然,而其终无一不如其言者,此其谙历者甚熟而所见者甚远也。故始而定计也,人咸以为诞;已而成功也,人咸以为神。徐而究之,则非诞非神,而悉出于人情,顾人弗之察耳。夫崔浩之佐魏,料敌制胜,变化无穷。此其智之不可敌,虽子房无以远过也。而其料柔然尤为奇中。方太武将议出征,众皆难之,浩肆辩诘之力遂其行,且告人曰:「必克。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致不能尽举耳」。已而果然。使浩临机料之,可也。而能先事料之者,此果何术哉?吾尝论之,古之善料敌者,必曰:「攻其所不戒,击其所不备」。柔然去魏数千里,恃其绝远,守备必懈。吾卒然以兵临之,所谓迅雷不及掩耳,震电不及瞑目,彼将望风失措矣。此浩所以决知其克也。然夷狄之人,贪而无亲,轻而不整,胜不相逊,败不相救,一夫先奔,万夫争溃,此其习俗然也。魏师乘胜而进,势若风雨,所至奔败,鸟窜兽伏,各逃其死。柔然计穷气沮,数日之间,众未及聚,谋未及生,徬徨四顾,而莫知所以为禦。使连兵急进,以势迫之,此虽犯天下之至危,而可以得志。然是举也,唯明者为能必之,唯断者为能行之。不明则利害显然而不见,不断则可否犹豫而不决。夫投机之会,间不容发,有是二者,而何能投机哉!太武之用兵,动顾万全。而其将若长孙翰、刘洁、古弼之徒,虽不为无谋,而皆不能用权以求胜。故机会在前而或失之者有矣。此浩之所为深忧也。是以先事料之,言如有形,庶临机之际,或因吾言而能有所决,则举一国犹捣虚耳。其功可胜道哉!太武卒失其机,使贻后悔。彼非不知势之可进,而自顾进军数千里,穷其巢穴,人或死战,或因险以要我,或设伏以待我,其害殆未可以一二既,不若全军而止,他非所忧。此则太武与诸将之意也。而不知事固有随机立权者,乌可以琐琐顾虑哉!故夫浩之所料,虽曰奇中,要之皆出于人情,而太武失之耳。唐太宗伐薛仁杲,既破宗罗睺于浅水原,遂以二千骑进逼城下,仁杲遑遽出降,盖以权术迫之也。太宗亦尝为诸将言之。太宗之智,则浩之故智也。或用或不用,成败之所以不同欤。嗟夫,此英豪之权术,前人秘之,而吾独论之者,吾恐后世之以浩为神也。